海盗风云

作者：松冈夏树

时空奇航

时空奇航 一卷全

    风的确很强。听到地名的那一刻，东乡海斗漠然地想着。头发四散着、阿罗哈的衣裙翻飞着、裤子在腿上紧贴着。强烈的空气之流吹得人抬不起头来，似乎抬一抬脚整个人就会被吹飞一样，于是膝下用力拼命地走着。即使这样，海斗仍然为自己的预想实现而感到满足。七月的天空晴朗如洗，加上风的作用，根本就看不到云彩。没有暴风雨的日子仿佛在暗示着十七岁的暑假，会有多么的美好！

    “什么也没有嘛。”

    站在兰斯恩得——位于英格兰西部的康沃尔半岛的最先端，被称为“大地之端”的断崖上的海斗看着描绘出和缓曲线的水平线叹道。对，这里的确什么也没有，只有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生长的欧石南。海斗在想，过去的人们是看到矫健地飞翔在大海上的海欧从而决心驾船出航的吧？活在陆地上，行动是被局限的。但是海上则不同，他们一定也像海斗一样，曾经站在这岩石之上看着海平面吧。在那苍空与蓝海融合的彼方，一定有什么存在着，他们这样坚信着，向着冒险之旅进发。

    （心中张开的帆乘着满盈的梦前行。）

    海斗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心情，如果自己处在同一立场的话、也会乘上船的，然后，充满期待地去寻找新的世界。

    但是，他的这种兴奋心情并没有持续多长，因为他在兴奋中探出身子向崖下看了一眼。

    （呜哇……）

    产生就这样会向海中坠落的错觉，海斗慌忙后退。他有轻度的恐高症。像从高层建筑的展望台上向下看还没关系，没有铁丝网等护具张在周围虽然会感到不安，但也不是不能站在上面。可是脚边的岩石崩落，自己落入空中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完全没有体验过却如此真实，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心脏狂跳、冷汗直冒、腿肚转筋，虽然难看，可是自己也没办法。）

    恐怕自己的状态被朋友发现，海斗偷偷看看旁边。但当转头的时候，染成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扎进了眼里、嘴里，只好又慌忙地把头转回来。

    “呜……呸……可恶……眼睛疼死了……”

    按住了头发，海斗又回过头去问神色自若地用照相机拍摄周围景色的同件。

    “喂，你拍这里干什么？除了悬崖和海面之外什么也没有啊。”

    “做纪念。”

    森崎和哉微笑着，又按了一次快门。

    “来到大不列颠最西端的纪念。”

    又是那副一贯的安稳的表情，但就是有哪里让海斗感觉到不爽。每当海斗看到和哉那只有嘴角在往上提的刻板笑容，就会觉得他其实根本不想笑，只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总之就是笑得很放弃的感觉。

    （而且，现在是笑的场面吗？如果我对他说“你真奇怪啊”之类的话，他一定会火大，大叫“罗嗦，你管我”之类吧。）

    海斗确信，和哉其实也在想“多此一举”的，而他之所以没有进行反驳，是觉得没办法去反驳。所以海斗没有责备和哉暧昧的态度，他能做到的就是和刚才一样装做一点也不在意，转换一些有的没的话题。

    “要做纪念的话，应该把自己也一起拍进去吧？我来给你拍吧！转来转去拍的都是景色照片，不是太无聊了吗？”

    海斗说完，和哉又露出了一个笑容，看起来比之前的更困惑。

    “不用了，我不想看自己的脸。”

    “为什么？”

    “长得丑，没有上照片的价值。”

    海斗为这意外的话吓了一跳。他从不认为和哉丑，从未染过或脱色过的直直的黑发，女儿节娃娃一样的剑眉与细长的眼，就连嘴部的线条也很温柔。他是有着用“美丽”“华丽”形容也不为过的端正容貌的人。

    “谦虚太过也会让人感觉不舒服。”

    和哉用衬衫下摆擦拭着相机上的灰尘，回答海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表达不当而已。我比起拍留影照片来更喜欢风景照，因为自然的美是无法比拟的啊。”

    海斗释然。

    “啊，是这个意思啊。”

    和哉把照相机转向海斗这边，看着取景框。

    “我就不用了，给海斗拍一张吧，做为夏天的回忆。”

    “要拍得超帅哦。”

    海斗露齿一笑。

    “怎么样，这个好莱坞明星笑？”

    “不坏，要拍笑着的照片的话，果然是模仿明星的好，他们可是职业的，知道怎么做才最上镜头，但是如果想拍得再漂亮些，不要像现在这样把牙全都露出来为好。”

    伴着快门的声音，海斗苦笑。

    “别这么认真好不好，我只是开个玩笑，你这么认真地反应的话，我会困扰的。”

    和哉的表情一瞬间冻结了，缓缓地放下照相机。

    “对不起。”

    “这不用道歉的啊……”

    “嗯。”

    海斗背过脸去，他不想再看和哉无法戴上笑脸面具的样子，而且也在后悔，他并不是有意要说会伤害和哉的话啊。

    （这也没办法啊，我就算是嘴巴快了些，可是也想不到他会这么想啊。）

    再一次为两人的复杂关系陷入窘境的海斗背着和哉轻声叹了口气。

    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一同到英国来的两个人，从相当于日本小学的预科起就认识了，现在正在伦敦郊外的寄宿学校“圣克利斯托弗”念书。都在高等教育备考班，而且是同桌。所以双方都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

    （和哉很正经，很少会开玩笑，特别是他不会说愚弄我的话。因为有顾忌在，我是分社长的儿子，而和哉是部长的儿子……）

    胸口一紧，海斗皱起了脸。似乎是要好好地一起度假的两个人，其实却不是朋友，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长年来让自己烦恼的残酷事实与疑问又在海斗心中翻腾。九十年代初，日本的泡沫经济突然崩溃后，两人父亲工作的三舛商事为了保本经营决定缩小海外公司的规模，于是自然做了人事更替。

    伦敦分公司这几年来都没能达成经营目标的前社长被叫回了日本，被总公司以不适这个职位为由撤职了。另一方面，董事中最年轻能干的海斗的父亲东乡洋介被推选为新社长，而他的心腹，和哉的父亲森崎公志也成为了营业部部长，位置相当于副社长。

    作为改革的第一步，洋介导入了彻底实力主义，将在伦敦分公司蔓延的人浮于事、阳奉阴违的恶习一概铲除。洋介对毫无积极性的职员给予了明显的冷遇，连管理层的人员也不例外。虽然跟不上变化的人感到很恐慌，但之前被资历因素所阻，无法发挥的年轻人们对此极为欢迎，一下子都变得意气风发。人就是这样，只要明确地看到了自己的利益所在就会积极努力的。

    变化一点一点地，但是确实地来临了。自从洋介接掌分公司开始，伦敦公司的业绩终于止跌，开始回升了，奉了严命而来的洋介也更为公司瞩目。

    但是，情况好转的只有公司内部——男人的世界而已。长驻人员的家属们仍然一如既往的被上下职位所局限，女人们的世界还是保守的。而这种保守说不定正是她们所自我希望的。

    海斗撇了撇嘴。

    （我爸爸很自豪地说：“在国外日本人的社会就跟公司宿舍一样，丈夫的职位决定女性的地位。”）

    所以，有个大公司分社社长丈夫的海斗母亲。友惠，就自己成了“驻外太太等级金字塔”塔尖上的人物。

    友惠对自己享受的身份与权力没有半点疑问或不满，而且比任何历代英国分公司社长夫人都更加热心地守着序列。她只对与自己同等级的女性示以友情，而对部下的妻子们则完全视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仆般的存在。在实际上，她也常做召开个人舞会时叫她们帮忙，去买东西时叫她们当司机的事。

    “我丈夫在印尼分公司的时候我也常帮忙分社长夫人举办招待酒会啦什么的，那时忙得很哪，可我做得麻麻利利的。这样一来我丈夫也就受到上司的注意了，这种贤内助的功劳啊，可是不能小看呢。”

    这是友惠的口头禅，当部下的夫人听了这话之后就无法拒绝友惠的要求了。

    （你说够了吧……！）

    海斗确信，就算那个印尼分公司社长夫人也是个公私混同的人，但也不会像友惠这么厚脸皮，而且傲慢的友惠为他人低声下气这也是很不可能的。多半，这只是为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而撒的谎。

    （一想到我是从这个丢脸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就觉得好悲哀啊。）

    由于权势欲的过剩，友惠的想象力极度贫乏，根本想不到自己的行为带给儿子这样大的耻辱。她真正觉得重要的就只有自己，什么都以自己的立场为最优先，为此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他人的自尊心。

    （她也不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根本就只是她的附属物而已，就好像脐带都没有断一样。）

    希望哪怕一刻也好，早些从母亲的影响下解脱。可海斗的不幸就在于他是友惠“自豪的儿子”。

    海斗钢琴弹得很好，画也画得不错，友惠就说他的艺术才能一定是自己遗传给他的没错；考试考了好成绩，就向同学的母亲们宣扬“果然是母亲鞭策他的成果啊！”全都是友惠的功劳，海斗自动地学习，努力地练习乐器这些她都不承认。

    （和善的我，了不起的我，怎么称赞都不为过的我。我、我、我！她都我成病了。）

    而且海斗无法忍受的不只是母亲。对于知道母亲的横暴却无动于衷的父亲的无神经，海斗也不能原谅。只对以全世界为对象的工作充满热情，只对往上爬感兴趣的洋介根本对无聊的女人与小孩的世界没空过问。

    这就是海斗无可代替的双亲。就算再怎样不承认，这个事实还是无法抹灭的。而且，他就算拼命地说着自己和双亲毫无关系，也完全无法从那个愚蠢的等级社会中逃开。海斗咬住嘴唇。

    “老太婆身边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不要触她的霉头，否则不然的话，她就会像《艾丽丝漫游仙境》里的红心女王一样，叫着‘把她的头砍下来！’”

    当然，她们对被视为友惠的东西的海斗也是诚惶诚恐的。假如让海斗受伤了，骂哭了之类的事传到友惠的耳朵里，那就完蛋了。所以母亲们都对自己的孩子说：“要和海斗君好好相处，玩具什么的，只要海斗君喜欢就给他，不然妈妈会为难的。”

    这样一来，还弄不清大人之间的事情的孩子们都对麻烦的海斗避之不及，而明白母亲用意的孩子则都成了什么事都听海斗的应声虫。

    （对，就像和哉这样。）

    结果海斗根本没有知心朋友，谁都不会和他说真心话，也不会认真和他吵架。就算海斗再怎么装傻搞笑，他们看见了也装做没看见。他们一定在怀疑，如果笑了的话，海斗会去告诉友惠。海斗一想到自己被看成这样的人就难过得很。可是即使向他们发誓“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们也不会相信。不，就算相信了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可恶……！）

    海斗愤怒之极。他不希望受到任何人的特别对待，可是事情总向着与他意志相反的方向发展。友惠会对海斗执着是因为他的容貌长得像自己，这是个海斗怎么做都无济于事的理由。

    “眼睛跟我一模一样，大大的，睫毛又长，鼻子和我一样高，嘴巴像他爸爸这一点很糟糕，但也算漂亮。婴儿的时候嘴唇是粉嘟嘟的，常被人当成女生呢，不过我觉得还是男孩子好，是女儿的话我会嫉妒的，怎么说也比我年轻么。这一点上，儿子再怎么帅也不会成为母亲的竞争对手吧？”

    不管是谁，友惠都会说这番话，看到她那个样子海斗就觉得反胃。仔细听听，她其实是借着夸儿子在夸自己呢。

    不仅傲慢，而且自恋。东乡夫妻还有另一个儿子——到伦敦后生的洋明。由于他像父亲洋介，友惠对他基本没什么兴趣。这是另外一个让海斗难以忍受的问题。看着一心恋慕母亲的幼弟，海斗就感到虽然自己不愿意，但事实上夺走了母亲的爱，而陷入自我厌恶中。而洋明也敏感地觉察到哥哥受到偏袒，对他有着敌意。

    “不要管我了！”

    思春期到来的时候，海斗变着花样地惹出各种问题，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那怎么可能呢。”

    友惠用自认为“充满慈爱”的表情笑，用像在抚慰猫一样的口气说：“在教室抽烟、染红头发、溜出宿舍外宿都是不好的事，可是男孩子么，有点这些问题也是没有办法。虽然我也讨厌被老师叫到学校去，可是怎么能这样就丢下海斗不管呢？你是妈妈又英俊、又聪明自豪的儿子啊。”

    简直是对牛弹琴，海斗已经无话可说了。友惠的眼睛只看想看的东西。她完全不懂海斗的心倩，因为她的爱是一种自恋而已。

    “……唉。”

    海斗又背着和哉叹了口气。孩子不能选择双亲。虽然知道是他们给了自己优渥的生活，自己也很感激，但他还是梦想着自己能过着不同的人生。家庭虽然并不富裕，但双亲充满温情。每天都过着安稳的日子。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只会觉得难受，怎么也无法习惯家里的空气，总有一种抹不掉的自己该呆的地方不是这里的违和感。

    （我干脆一个人，这样也许会快乐些……）

    因为感到疲劳而放下手，于是头发再次飞进眼睛里，疼得要命。为了排出异物而溢出的眼泪在不留神间带上了感情色彩，海斗拼命地忍住——对，再忍耐一下就可以毕业了，就职，然后独立了。靠着双亲生活会被友惠干涉，只要自己挣钱自立了，就可以去任何地方，和真正投契的人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

    （要去上寄宿学校的时候，还问我为什么要去过那种不便的生活？开什么玩笑，现在看来可是帮了大忙。如果真的二十四小时都要和老太婆大眼瞪小眼的话，我会疯掉的！）

    圣克利斯托弗是各国子弟集中的国际学校，学生们的生活习惯多种多样，所以宿舍生活中也会有不少彼此都不舒服的时候。但是和外国的朋友的话，就可以与父母没有关系地交往了。常常和海斗一起干坏事的澳地利人，开朗的法弟，英属直布陀罗出生的潇洒的卡洛斯，日本迷的多哥人凯弥，海斗最喜欢这三个人。但是，对于称为“知心朋友”这一点还有些犹豫，他觉得和他们没有那么深的心之交流。

    （其他的话题可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对他们说自己的烦恼……他们多半会讨厌这种麻烦事吧，虽然可能是我多虑。）

    海斗唯一的误算就是和哉入学的事。在多得像天上星星的学校里，他为什么偏偏选了圣克利斯托弗呢？海斗对这点很耿耿于怀，在预科学校时代就以头脑好出名的和哉应该去学力更高的学校的。

    （莫非是那老太婆对和哉的妈妈无理强求，让他到学校来监视我的……）

    海斗这样想。无论是为了和哉还是为了自己，海斗都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出于自愿。可是，他又没法直接问和哉。万一拿出勇气问了，得到的是“没错，就是来监视你的”的答案，他恐怕无法再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结果就只好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再想了。

    （与人交往的距离感是重要的，谁都有不愿意被他人踏入的部分，太远或太近的话都不可能让双方的舒适空间保持下去。可是，自己能决定这个距离的话当然好，如果想接近又无法接近，那可是太寂寞了。）

    海斗侧眼看了看和哉，他的脸上没有了伤心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看着海，从表情上看是在想事，可是分不清他在想什么。这种时候，海斗就很想要读心术。

    “差不多该走了吧？”

    海斗问，和哉以笑脸回答。

    “嗯。得在天黑前到普利茅斯。”

    “找住处是吧？你找了食宿一起的地方？”

    “没有住旅馆的金钱。”

    “对对，贫穷旅行么。”

    知道他没有产生芥蒂，海斗松了一口气。他并不讨厌和哉，即使他不会真心喜欢自己。最初海斗为和哉的存在而感到忧郁，但也和他一起住了——一起同居的多半都是肤色相同的人——交往多了自然抱着些好感。认真的和哉虽然不会像法弟他们一样和自己开玩笑，但在海斗外宿被老师发现的时候，困惑的他仍然高明地帮海斗把老师骗了过去。

    （他真的是个好人呢……）

    和哉很聪明，又很体贴，是和他在一起会很放心的那种人。性格稳重，有讨厌自我张扬、与人竞争的倾向。也就是说，是和爱自我显示、竞争心强、最不服输的海斗正相反的性格。

    人对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不是抱着强烈的兴趣就是抱着强烈的反感。

    海斗是前者，就算性格与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毕竟都是日本人。容易沟通，心的倾向也是共通的，某种程度上说，不用语言表达也能了解。而对母语不通的人则很难表达到这一点。即使是说英语的海斗也无法将微妙的感情完美地表达出来。

    （真是感谢啊，我们的精神部分是共通的。和栽很善于听别人说话，而他说话也很有意思，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和他一起旅行了。）

    假如和哉的父亲不是洋介部下的话，说不定自己已经找到出生以来第一个“知心朋友”了呢。海斗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满足现状吧。也许和哉并没有向海斗敞开心扉，所以他多少察觉到这一点而更加小心地温柔吧。

    “喂，你们两个。”

    走向汽车站的两人被人叫住，听口音像是一对美国情侣。

    “如果方便的话，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可以。”

    好人和哉接过他们的波拉罗伊德照相机。

    情侣在写着“距纽约三千一百四十七英里”的里程碑前面拥抱，摆出了刚才海斗那样的大笑脸。

    “请保持这样不要动。”

    和哉这样说着按下了快门，很快一张一次成像纸就伴随着嗡嗡声从口送出来，他拉出它，等待情侣的样子浮现在上面。

    “嗯……拍好了。”

    认真的他确认过后把相机和照片还给了两个情侣。

    “这样可以吗？”

    “谢谢，哇，好棒的笑脸！”

    “就像本人一样的美，亲爱的。”

    情侣高高兴兴地说着，转向和栽，说道：“作为回礼我们来帮你拍照吧，一次成像，马上就能拿走哦。好，靠近点儿！”

    人很好的女性拿起照相机，海斗和和哉肩并肩地靠在一起。

    和哉明白对方是出于好意，所以即使讨厌照相的他也没有拒绝，老老实实地做了。

    “两个人都照得很帅呢。”

    海斗与和哉凑上去看递过来的照片，和哉眯着眼睛，而海斗似乎是在眨眼，一副想睡的样子。算了，虽然算不上是最佳状态，总算是微笑的样子了。

    抱住恋人的肩膀，男人问：“我们是在祖先住的威尔转过来后，沿着海岸线到这里来的，现在要去达摩尔湿地玩福尔摩斯游戏，你们呢？”

    “那我们正好相反，接下来要去普利茅斯。”

    男人对海斗微笑一下。

    “好地方哟，那里是被英国教会迫害的清教徒乘‘五月花号’向新大陆航行的地方，你们也知道吧？”

    “啊，历史课上学过的。”

    海斗对这个其实没什么兴趣，但这种场合也不能表现出来。

    “祝你们旅途愉快！”

    “也祝你们，谢谢你们的照片。”

    海斗回礼，情侣高兴地挥挥手，离开了。

    “这个怎么办？”

    用手指夹着照片，海斗问。

    “这也是值得回忆的照片吧？”

    “那我就拿着了。”

    海斗从背袋口袋里取出钱包，把照片夹了进去，这样就不会弄皱了。然后把钱包放回原位，转脸看着和哉。

    “好，我们向普利茅斯出发！”

    和哉很有精神地高举右手，喊：“哦！”

    当他们到达公车站的时候，得知汽车已经进站马上就要开走了，而且错过这一班的话，就又要再等两个小时。

    “哇——别开车啊！”

    “我们要上车！等等我们！”

    海斗和和哉大叫着全速冲刺过去。

    从彭赞斯到普利茅斯，坐英国引以为豪的特快列车“InterCityl25”只需不到两个小时。对一上火车或巴士就想睡的海斗来说，是睡不了多长时间的。

    “啊，好难吃，居然能做得这么难吃，也真不容易了……”

    海斗咬了一口从车上小卖部买来的三明治，皱起了脸。赶快用红茶漱了漱口，继续读着导游书。

    这次旅行的主题是“追踪女王陛下的海盗”，从伦敦一口气到最西端的彭赞斯，然后去普利茅斯、波恩茅斯、桑普顿、波兹茅斯，这些西南部港口的巡历。

    旅行的契机是英国史课。

    “英格兰开始宗教改革、文艺复兴时期开端的十六世纪，是被称为处女女王的伊丽莎白一世所支配的最灼热、激荡、华美的时代。”

    “母亲以不义的罪名被处刑，被人看成私生女蔑视，又被姐姐玛莉女王敌视，常处在生命危险中的她，即位后受到威廉、塞悉尔、弗兰西斯、白金汉等能干的臣子支持，为将我们的祖国从一个远离欧洲的小岛建设成冠称世界的大帝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是她振兴了戏剧等文化，为丰富心灵而做出了努力。这样的她在当时被民众称为‘好女王贝斯’而崇敬。”

    这样说的福克斯老师恐怕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大Fans，海斗想。

    “她的治世中有着众多的事件，但最大的莫过于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了。面对以雷巴德海战胜利而名震天下的西班牙强大海军，当时的英国舰队的舰只少得可怜，怎么想也没有胜算。但是，女王陛下的海盗们——她颁发以‘私掠许可证’，掠夺西班牙商船获得的财宝，然后将财宝分给伊丽莎白以做军备费用，充实国库。在乔·霍金斯、法兰西斯·德雷克、托马斯·费罗比夏这些勇敢的海之男儿的活跃下，终于击退了强大的敌人。”

    教室各处的英国学生们兴奋地叫起来。

    “德雷克！我从小就想要当个他那样的海盗！”

    “我也是！像亚瑟·兰登故事里的孩子们，我们常玩这个游戏的。”

    “玩过玩过！我也玩过‘金银岛’游戏呢，我想做强·席尔瓦，用一条腿跳着走。”

    听了他们的话的海斗有些吃惊。因为自己也真正想过同样的事。即使远隔重洋，小孩子们的游戏却是惊人的一样。

    海斗问邻座的和哉：“我幼儿园的时候也玩过海盗游戏、忍者游戏，你呢？”

    “一样。如果说哪个好的话，我更喜欢海盗游戏。”

    “同感，忍者游戏都是扮头领的那个在玩，只看他一个挺没劲的。”

    和哉微笑着。

    “虽然海盗也有头领，可是在船上大家都是平等的。”

    “真好玩。那时候我祖父有条游艇，假日的时候就带我和朋友一起去玩，我们玩这个玩得可开心呢。”

    “那很棒哦，我也想去。”

    认真地在羡慕海斗的和哉忽然发现了什么。

    “对了，因为你祖父是海之男儿，所以你爸爸才给你取个带海字的名字吧。”

    海斗苦笑。

    “嗯，可是只有真正是海员的祖父会开船，爸爸和我都不会。祖父去世后就马上被卖掉了。如果祖父再长寿一些的话，我就可以拜托他教我了。”

    和哉点头，浮起感动的表情。

    “这里是英格兰耶，之前我都从来没意识到，这就是有德雷克他们的国家。”

    “是啊……”

    海斗为这个发现胸口一热，虽然与海盗同样憧憬的假面骑士们不存在现实当中，但“恶魔之龙”法兰西斯·德雷克却是确实存在的，就在这个国家与世界的海洋上驰骋。本来觉得是触摸不到的历史人物，忽然似乎近在身边。海斗的胸中忍不住扑腾起来。

    “德雷克是以哪个港口为根据地的呢？”

    “普利茅斯，他出生在塔比斯德克，父亲是贝德二世伯爵。”

    海斗的问题马上得到了和哉的回答，连没问的也一起说到了。看来他喜欢海盗绝不是伪装，他一定做了很多和英国史功课无关的调查。

    海斗神秘地说：“你不想去看看吗？”

    和哉瞪着眼睛看着他，然后歪着嘴角笑了笑。这一瞬间，两人的暑假计划就订好了。

    （过一会儿就到了。）

    海斗将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微笑着。调查了都铎王朝的海盗们的行动，议论着要去哪个港口的时间已成过去，迎来快乐暑假的两个人如今正在旅途中。

    （有皇家海军团博物馆的被茨茅斯很好，也想看着太平洋航线豪华客轮的家门口桑普顿，但主要目标还是普利茅斯啊。）

    海斗看着导游书的记录。儿时德雷克尔与家人住的圣尼克拉斯岛——现在这个岛被以其他的名字命名了。生前即达成环游世界，获得巨大财产的他在郊外购买了原修道院得巴格拉特·阿比。无敌舰队出现在英国海峡时，德雷克和霍金斯等海军将校正在玩保龄球前身的“九柱戏”的“球之丘”（TheBall）。

    七月十九日，德雷克登上复仇号向西班牙人出击。

    （今天没时间了，但明天一定要去附近走走，去看球之丘、斯密顿塔……）

    海斗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就到目的地了。为了避免下车时再准备的慌乱，把和哉叫起来吧。

    “喂，快到了哦。”

    睡得快醒得也快的和哉一叫就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盯着自己的海斗的脸，惊讶地说：“啊……”

    “怎么了？”

    和哉把双手覆在脸上，安心地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是梦啊。”

    海斗歪过头。

    “什么梦？”

    “你不生气吧？”

    “嗯。”

    “两个人在船上……哪，就是观光帆船似的那种，然后船触礁了还是什么的，不断进水。和其他客人一起转移到救生艇上时，才发现海斗不见了。”

    “走散了？”

    “多半吧……我对船员说要去找，他说不行，来不及了，然后拉住了我。他们硬开着船离开帆船的时候，你却出现在甲板上，叫着不要丢下我，挥着手。虽然我求他掉回头去，可是……”和哉叹了口气，“却谁都没有了。”

    “没有了？”

    “只剩下我一个，就像烟一样，拉住我的船员和其他乘客一下都消失了。然后我想先掉头去驾驶处却发现没有舵轮，根本不能操纵，怎么办呢？陷入混乱的时候就被你叫醒了。”

    海斗苦笑：“结果我还是被抛下了吧，过分耶——”

    “太真实了，好恐怖，你叫我起来真是太好了，可是……”

    和哉抬起头来看着海斗。

    “梦见这种非常真实的梦的时候，总是会在意，再发展下去会变什么样呢？”

    海斗点头。

    “啊，我明白，但是和录像带不一样，梦到的东西只要一中断就会永远沉在黑暗中了。”

    “不过，醒过来虽然是看不到了，可是似乎仍然留在脑子里哪个部分一样。要是有个能抽出它的机械就好了。”

    “让你继续你的梦？说什么梦话啦。”

    和哉仍然没有释怀的样子。

    “唉，只有我会在意吗？海斗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虽然不是没有兴趣，不过不像你这样。做着非常好的美梦被叫醒的时候可是会觉得‘可恶……’可是那毕竟是幻觉么，和和哉不一样，我是大人了，所以懂得放弃。”

    “抱歉我还是小鬼。”

    看着鼓起腮帮的和哉，海斗笑起了来，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的话，我也有做过很逼真的梦后想到奇怪事的经验。”

    “什么经验啊？”

    “我认为是梦的东西，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的现实？”

    和哉探出身子，“有意思，就像平行宇宙似的。”

    “什么平行宇宙？”

    “科幻小说经常使用的设定。我们认为只有一个的世界其实有无数个。有五分钟之前的世界，也有五分钟之后的世界，二战后不是美国而是苏联占领了日本的世界，有各种各样的版本。”

    海斗很意外。

    “你喜欢科幻小说啊？”

    “我们是‘X档案’时代么。”

    “我也看过，可不爱看书。”

    “不会吧，那是最高的娱乐了。总之这个世界上，也许有着许多并行的时间也说不定，或者有着‘另一个我’生活的世界有无数个存在，懂了吗？”

    “大概吧……”

    和哉见到海斗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就像海斗说的，平时被时空之壁阻隔无法前往的另一个世界，在你沉睡的无意识壮态下就可以看到。是这样的感觉吧？但是你们彼此都会以为这是梦，仍然不会意识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

    “宾果，你不觉得真是这样的话会很恐怖吗？万一我迷路了再也回不来可怎么办？”

    “这样一来就成了时空迷路者，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肉体就这样永远醒不过来了……”

    口气依旧冷静，和哉皱起眉头。

    “回不来了是很可惜，但是，如果那边比较快乐的话，也可以让自己不回来吧，再一次开始新的人生。”

    海斗认真地盯着他。

    “你刚才说再过一次人生？你有什么不满吗？”

    和哉耸耸肩膀。

    “不是什么无法忍受的不满……可是会想，这样下去要怎么样啊，每天什么也不会发生，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憋闷得很。如果能把一切都舍掉，去一个环境设定完全不同的场所，一定能以新鲜的心情生活下去吧。”

    海斗叹了口气，今天的和哉真是让他吃惊。

    “怎么说……意外的一面啊。”

    “是吗？”

    “和哉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其实比我还要过激，我还没有到想舍弃这个世界的地步。”

    和哉苦笑，“我也没有真的舍弃，只是说能做到就好了，这也是梦话。但是如果真的这个机会到来的话，还会有很多的牵绊，让人也是无法去的。”

    “牵绊？”

    “家人、朋友，让我会想和他们在一起，离不开这里的人，有他们在是不能去任何地方的。”

    听到这句话，海斗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那我就没什么牵绊，没有相爱的人。”

    和哉像受到冲击一样看着海斗。

    “……唉？”

    “也许是我太冷漠，我不想和家人在一起，也没有人把我当朋友看。”

    “没有这种……”

    海斗静静地，但是坚定地打断了和哉的话。

    “就是这样。打个比方说，你不见了会怎么样？你的家人、我都会拼命地找你吧？多半在找到你以前绝不放弃……一直一直找下去。可是，我没有会为我这样做的人，一个也没有。”

    海斗对说不出话来的和哉报以一个迷惑似的微笑。

    “抱歉，我说了让你不知怎么回答是好的话，忘了它吧。”

    从窗口看到外面天空的云彩比刚才厚了，英国的天气经常在变。

    这时，好像要打破沉重的沉默一样，列车员的声音传来。

    “……还有两分种就到普利茅斯了，请不要忘带自己的行李，下一站是普利茅斯……”

    海斗站起来，背起背包。然后向着还坐在位子上的和栽背转过身。

    “我先下车了。”

    和哉没有看他，点点头。

    走出车，海斗用拳头敲敲自己的头，真不能原谅说了让旅行快乐的气氛消失无踪的自己。

    （为什么不闭着嘴就好？那样说简直就是在责备和哉！）

    后悔折磨着自己。如果可以真希望时间倒转，对，这时候也想到如果能去和哉说的“五分钟之前的世界”就好了。如果这个愿望能实现，就不会再说出那种卑屈的告白，而和哉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海斗。”和哉追了上来。

    海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以笑脸迎上去。

    “什么事？”

    “如果我不见了你会去找我，为什么你不见了我就不会去找你呢？”

    海斗在内心叹息着，认真的和哉的字典里是没有“混过去”这个字眼的，这样一来至今为止还算好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决定性的龟裂了。

    “说呀！为什么？”和哉追问道。

    海斗在虚无感的侵袭中，说出了至今以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我不是你父亲上司的儿子的话，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和哉的眼睛睁大了，然后脸颊迅速充血变红，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的瞬间，列车为进站而一下放慢了速度，和哉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危险……！”

    海斗慌忙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被抱住的和哉看着那与自己处在同样高度的黑眼睛，然后，后退一步站稳身形，握起拳头，挥在海斗脸上。

    “……唔！”

    颧骨上挨了一拳的海斗摇摇晃晃地向身边的墙壁倒去，和哉没多少力气，也不是很疼，可是他大吃了一惊，又看到了和哉不为人知的一面。

    （和哉他……打了我，那个温顺的和哉！？）

    和哉用另一只手揉着刚才挥出的拳头，看来他从没这么做过，自己的手很疼的样子。

    “抱歉……你没事吧？”

    海斗轻声道，和哉尖锐的眼光盯着他。

    “打人的是我，为什么你要道歉？”

    “因为你看起来更疼的样子……我的脸皮很硬的。”

    和哉咬着牙喊：“没错！你就是这样的厚脸皮！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海斗狼狈不堪地说。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我是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为了爸爸才和你交往的。谁会做这种事？！”

    “和哉……”

    “我不知道我爸爸会不会为了出头讨你爸爸的好，但是，我才不会舔你的鞋子！我才不是为了从你那儿弄到什么才会陪着你的人！”

    怒吼着激动到极点的和哉全身都在打颤。

    “你觉得这次旅行我是讨厌着还来的吗？一起计划的时候我会在心里念着‘为了爸爸不能不忍耐’？”

    “对不起……”

    “不用道歉，反正你没必要得到我的原谅。”

    “不是的！我没有……”

    本想否定的海斗闭上嘴，他的确是怀疑过和哉的友情。

    和哉背过脸去，不知是不是多心，海斗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我知道你的心里有一块不容他人踏进的部分，但是，你即希望能有人安静地跟过来，却又装出不要碰我的样子，只是单纯的待客而已……你这样想着，也认为一直把你当成朋友的我也戴了一张假面具。”

    和哉的悲伤让海斗的心脏绞紧，阵阵刺痛。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一直以来只以为自己被欺骗，得知这样是对和哉的贬低时，海斗慌乱了。与谁都不会真心交往的他，实际上是加害者。

    （关闭自己的心，拒绝和哉，之所以顾虑重重，是因为自己躲在厚厚的壁垒后面的缘故……）

    自己居然蠢到让他打了自己一拳的地步，海斗怨恨起自己。另一边，他非常感谢和哉毫不留情地打了自己，和哉轻蔑海斗才会这样做，但是这一拳也把和哉的心情表达了出来。

    海斗受了这一拳之后，真正意义上的交往才能开始。

    “对不起……”

    海斗除了紧紧地抱住和哉外，没有别的能做。

    和哉的肩大大地摇动了一下，好像要躲避他的拥抱一样。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海斗腕上加力，继续说道：“我没有自信，没有让人喜欢自己的自信。因为我双亲的缘故，对我点头哈腰的家伙很多，不知何时起我就以为大家都是这样了……”

    和哉停止了抵抗，只是抬起了他充血的眼睛。

    “我不想听你解释。”

    “是……是啊。”

    海斗无力地放开和哉。

    一时的兴奋过去后，和哉静静地开了口：“让别人喜欢自己的自信？那种东西我也没有啊，自己不去做些什么？又能让别人来喜欢自己的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而已，即使这样，不去维护的话，很快就会冷却了，海斗真狡猾，只想着自己得到快乐。”

    “我知道，我会反省的。”海斗直视着和哉，“我不是说谎，我们再一次重新做朋友吧，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一样了，我也会直率地打开自己的心的。”

    “怎么说……”

    和哉的眼睛中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并不想拒绝海斗的要求，却仍然在踌躇着，在受到残酷的背叛后这是很正常的，但海斗的所做所为反映出了他的诚实，因此再次获得了他的信赖。

    又是一次紧急的刹车，车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其他的乘客也都靠过来，车厢里混杂起来。即使这样，因为欧洲人极度讨厌身体接触，不像日本的满员电车一样全都挤在一起，所以还保留着最低限度的空间。

    “杰米，你在哪儿？”

    后方传来女性担心的声音。

    “这里！”

    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海斗右边的少年回答，然后在列车刚停住时就按了按钮，打开了车门。

    “妈咪！快点！”

    他轻盈地跳到台上转脸露出一个令人目眩的笑容，海斗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像这个少年的无邪他到底忘在什么地方了呢？

    “等一下，不然迷了路的话，哭的可是你哦。”

    母亲这么说，杰米仍然笑着大步向前走。

    海斗明白，这少年坚信即使自己迷了路，妈妈也绝对会来找他。

    （好羡慕你啊，杰米，我也有绝对不会舍下自己的人，但我是个笨蛋，居然没有发现这一点，看不出自己重要的人就与失去了他一样。我知道这是我自作自受，我真的很难过，难过得想哭……）

    如果真的能哭出来那是件很开心的事，但是自己是没有这种权利的，海斗拼命地把冲到咽喉的悲伤咽了下去。在和哉之后下了车，就像现在难以想象午前的明朗一样，他的心情极端沉重。

    现在是旅游旺季，普利茅斯街上到处都是人，外国观光客也不少，但是看不到日本游客的影子。他们一般都去西南部有名的居系特人遗迹“巨石阵”所在的索尔斯贝利，不会到康沃尔半岛来。

    （因为不像伦敦、康特华兹那些地方有看头吧，不过算了，如果旅店争夺战再激烈的话就麻烦了。）

    自己两个还是在观光前赶紧找到落脚地比较好，这样想着，海斗向身边的和哉转过头来。

    “总之今晚要找食宿吧？”

    和哉点头。

    “我从向导书上看到，诺斯路东是食宿店的集中地。”

    “那我们去那里吧。”

    “卧室小一点也没关系，早餐好吃就好。”

    但是，他们也没指望恶名出众的英国菜会好吃，只希望清洁又便宜就好。但这么想的人看来很多，找过的宿舍全都满员了，海斗他们也焦急起来。

    “这个季节到是不用担心感冒，可是最好避免野宿。”

    和哉叹口气说。

    “同感，再来的话海那边还有饭店……”

    “这里应该还有吧？”

    “恐怕是不行了。旅游者问讯处靠近港口，饭店也没了的话就到那里问问吧。”

    两个人聊着回到车站前。向从这里到“球丘”的直线形的航队街走去。普利茅斯是个有很多步行街的城市，不用担心车的往来，一边享受着树木的绿色，一边散步。

    深吸一口带着海风气息的空气，海斗说，“很不错的地方，我好像挺喜欢这里的。”

    “是啊，可是要问我这里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我又答不上来。”

    和哉转向刚才走过的地方，举起照相机拍着步行街。

    “我也很喜欢，可是我更想看德雷克活跃那时的普利茅斯，我想一定比现在小，但更生机勃勃吧？！”

    “嗯，因为是最前线的港口么。”

    海斗看着和哉想。

    （像这个样子说着话，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可是，还是有哪里的空气是绷紧的。）

    自从下了火车之后，和哉就似乎完全忘记了曾经激烈地责备海斗的事，变回了一贯的平稳态度，他是接受了海斗的反省，决定和他一起走下去了呢？还是要继续虚伪的友情呢？海斗试探了几次，一一分析着和哉的言行，还是分不清楚，但是从他现在的态度看，似乎不像是要和自己完全决裂的样子，海斗也是这样希望着。

    （他要绝交也是没有办法的状况啊……）

    很感谢他没有断然拒绝自己，但是人类这种生物是很贪心的，时间不能倒回去，两人的关系也不能回到从前，海斗自然会觉得很寂寞。

    “仔细看过拼写了吗？‘MOUTH’——就是口啦，叫做茅斯的地方都是河的下游，靠近河口的城镇。”

    和哉告诉他，海斗想知道的事情基本上只要问他就能解决了，

    “过去这里是居尔物人的土地，他们以音乐才能著称。亚瑟王的圆桌骑士；有着都铎皇室血统的托利斯坦也是著名的竖琴演奏家；德雷克也很喜欢叫做‘瓦西纳乐’的作为拨弦古钢琴前身的乐器的音色。”

    “唉，自己演奏啊？”

    “这一点就不知道了。”

    和哉作出一个恶作剧的表情。

    “不过，鼓是会敲的。”

    “我知道！传说的大鼓！”

    海斗的眼睛闪着光。

    德雷克鼓，德雷克船长环球航行时一直携带的鼓，在向船员传达作战开始的信号时会敲响的鼓。德雷克死后就装饰在他住的巴格拉特·阿比的墙上，现在也在那座屋子开设的海事博物馆中陈列着。

    至于为什么这个大鼓会成为“传说”，那是因为在英格兰陷入危机时它高鸣着保护了祖国。海斗也读过维多利亚朝的诗人亨利·纽博特以“德雷克的遗言”为题

    材，讴歌这件神秘乐器的作品。

    将我的鼓拿回英国吊在岸边，

    在你们的力量不足时敲响它，

    让西班牙军队悲呼上帝的我将急驶出天国的港口，

    像昔日一样召集军队，将他们唤入海峡。

    但是，根据海斗在这次旅行之前的调查，诗中所写的与事实不符，大鼓似乎一直在自鸣，找来找去找不到原因，但确实发出了声音，而且在攻击开始时也没停止过。

    （这一点可真是很令人不舒服。）

    海斗苦笑着。

    德克的大鼓到现在响彻云霄了三次，一说有四次。康沃尔的人们都这样相信着，这是德雷克的魂移到成为这一战领袖的人身上，领导英格兰获得胜利。

    （第一次是英荷战争的罗伯特·布莱克提督；第二次是特列菲尔加海战的荷列施·内尔森提督；第三次是一战时期的森姆斯·格兰德将军，不知为什么只有第四次是例外，响在二战时英国受到大空袭的时候，不像过去一样是在海战时发生。）

    一想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传说还会继续下去，海斗的胸口就热起来。如果第一、二次是遥远的过去的话，还有捏造的可能，但是第三次是在二十世纪，科学发达的现代会有这种事不是很有意思么？

    （有格兰德将军与部下马克罗兰船长，这两位正直的军人异口同声地说“确实响了”的证言，所以很了不得。）

    明天就要去展示德雷克鼓的巴格拉特·阿比了，海斗简直都迫不及待了。

    “现代的神秘事件啊，真想早点看到实物！”

    和哉也有同感。

    “嗯，本人到死都片刻不离的东西，说上面有德雷克的念也不是不可能的。”

    “喂，‘念’什么的应该不是幽灵吧？”

    “是啊，在天国从死后的世界苏醒，德雷克不就成了亡灵之类的吗？不能安眠，要守护出事的祖国的英雄，说到底也是一种偏执吧。”

    “嗯，话说得这么神秘，会觉得恐怖啊。”

    海斗装出害怕的样子。和哉说道：“怪谈是英国人的特长，特别是康沃尔半岛所在的迪翁州的幽灵故事更是多得是。”

    “比如说？”

    “最多的就是幽灵船的故事了。海上漂着的船慢慢的靠近。船帆破破烂烂的，船员们都是骷髅。还有彭赞斯的旅店里出现的被处了绞刑的海盗船长什么的，离这里不远的丹德摩尔的“小屋幽灵”也很出名。”

    海斗一下来了兴趣。

    “唉？那是什么？”

    “当地人在森林里走的时候，忽然出现一座从前没有的古旧的小屋，觉得奇怪再去看的时候就消失了，后来调查过，那过去确实曾有过一座烧炭的小屋。”

    海斗皱起眉。

    “那只是看到的幻觉吧？怎么说小屋本身是不会有念的啊？”

    “不知道，某超常现象研究家指出，这块土地的时空因为什么原因而歪斜了，产生裂缝这样的东西，存在将过去与现在联接起来的时空隧道的说法。过去的小屋可以到这边来，而现在的人也可能到那边的世界去。换言之他认为这是自然造就的时间机器。”

    “喂喂，又是科幻了啦。”

    和哉听到这句话后，露出微微的笑容。

    “想起了过去看过的电影的台词，神只用六天就创造了世界，所以这其中会有个洞也不是不可能的。”

    海斗也接口道：“原来如此啊，那去那个森林的话就可以跳到德雷克他们的时代吗？”

    “隧道的出口会连在哪个世纪是个问题，丹德摩尔的小屋是十八世纪的东西。”

    “切，真无聊。”

    和哉问他：“如果能去的话，你就会去吗？去有海盗们的时代？”

    海斗马上回答：“当然！我想用这双眼去看他们的热血人生，不，我要成为海盗去大闹一场！”

    “不过当时船上的生活很艰苦哦，船上不能洗澡所以很脏，食物和饮品也很快就会腐烂，而且只能吃这些，所以很容易就会生病。”

    海斗皱皱脸，“你这么说我有点踌躇……果然还是看的比较好。啊，如果是德雷克的话，就算是幽灵也想见啊。”

    和哉耸肩说道：“我还是算了，毕竟挺可怕的。”

    忽然想到一件事。

    “德雷克的鼓是放在玻璃柜里的吗？”

    “我想是吧，是用木头和皮子做的，暴露在空气里会损坏的。”

    “如果对博物馆的人说‘这是我一生的请求的话，他们会让我敲它吗？’”

    和哉爆笑出来。

    “不可能的！而且鼓响了德雷克不就会醒过来了吗？”

    奸笑。

    “那就是我的目的。”

    “他来了之后发现不是敌人怎么办？会生气的吧？”

    “跟他说是演习如何？”

    和哉呆掉似的叹了口气。

    “骗幽灵的话不知道会遭到什么事呢，而且迪翁的人们都相信鼓的力量，德雷克是英格兰的英雄，只是为了好玩敲它的话就是国辱啊。”

    海斗咂起嘴，“我是开玩笑么，不会真的做啦。”

    和哉断言：“撒谎，假如鼓在展示柜外面，旁边又没有人的话。你是绝对会去敲的那种人。”

    海斗在内心吐了吐舌头，不愧交往了这么长，和哉对海斗的性格可以说了如指掌。

    交谈间他们已经到了球之丘上的公园。在普利茅斯市休憩休息的场所，海斗他们都不能停留。

    “今天的住宿吗？现在刚好有一间空房。”

    再次开始找住处——幸运的是第三家旅馆刚好有个双人间取消了预定。

    “一夜八十英镑的房间可以吗？”

    前台女性的话让两人对看了一眼。

    “怎么办？还是再去找更便宜的地方比较好吧？”

    海斗问和哉。

    “你知道愚蠢的寄居蟹的故事吗？去找一个比现在这个更好的贝壳，却找不到，放弃之后回去。发现自己原来的贝壳被其他寄居蟹住进去了。于是没有贝壳保护身体的他被游过的鱼吃掉。”

    话说的很含蓄，海斗马上转身对柜台接待说。

    “我们入住。”

    把行李都放在房间里的海斗两人马上回到球之丘，看了德雷克的骑马铜像，以图像形式介绍城市变迁和大航海时代历史的普利茅斯剧场后，爬上以前是灯塔的斯密顿塔，欣赏这个港都的全景。

    “嗯~~！”

    海斗把两只手举向天空，伸了个大懒腰。

    “海风凉凉的，真舒服呢~~”

    注意到时间已经是傍晚了，时钟的指针指着下午六点的地方，但纬度较高的英格兰日落较迟，即使天空多云。现在也还像日本下午三点一样亮。

    “那边…是雨云吧？”和哉指着海上。

    “虽然还很远，但会随着海风飘过来。”

    “可恶，今晚下来就好了，明天放晴吧。”

    “嗯，巴格纳特·阿比的庭院也是一大看点。”

    两人的话到此中断。只是一直呆呆地看着雨云。这时风越来越强了，带上了些许的湿气。如和哉所说的，一定不久之后，这个山丘就要下雨了。这时——

    “嗯……”

    海斗的耳边传来鼓在远处敲响一般的声音。

    看到他头转来转去的样子，和哉问：“怎么了？”

    “刚刚有咚的声音，是不是？就像敲鼓那样……”

    和哉苦笑着：“是你听错了吧，或者是那朵云开始打雷了？”

    “雷吗……”

    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是这样，海斗为自己的容易受影响而摇头笑笑。

    和哉说：“已经轰隆隆地响了，那一定会下雨，在被打湿之前赶快回旅店吧？”

    “是啊。”

    两人走下塔去，走在草坪修剪得整齐的球之丘上。

    但是没走出十步海斗就站住了。

    （又听到了……咚、咚、咚……连着在响。）

    海斗脸色变了，不，这不是雷，而且越来越快。可是如果不是的话，这声音又是什么呢？

    “又有什么事？”

    和哉也感到了他的异常。

    “你没听到吗？”

    “什么？”

    “刚才起就一直在响的啊！”

    “又是鼓的事？你多心了……”

    海斗生气地一把抓住和哉的手腕。

    “闭上嘴！闭上眼睛，仔细地听。一定听得到，快点！”

    海斗强硬地催促着，和哉虽然露出不愿意的表情，还是闭上了眼。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刚、刚才是……”

    和哉的耳朵也听到了那有规律的鼓声。

    “明白了吗？”

    海斗以被什么附体了似的表情说。

    “找也找不到，人眼看不到的鼓——那是德雷克的鼓！在球之丘上响着啊。”

    “怎么会……不可能的！”

    和哉半是叫的说着。

    “它只会在英国遭到敌袭的时候才会响啊，现在这里怎么会有战争呢？！”

    海斗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脚步蹒跚地向塔那边走去，然后走向下面的港口。就像被谁诱导着一样。寻着声音而去。

    “你要去哪里……”

    肩膀被抓住，海斗呆呆地向后转过头去。

    “和……哉。”

    “旅馆不在这边！”

    和哉苍白得像纸一样的面孔上是眩然欲泣的表情，他注视着海斗。

    “……旅馆……”

    海斗慢慢地重复，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

    和哉激烈地摇晃着他的肩。

    “你、你别发呆啊！打起精神来……”

    海斗甩开和哉的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被阻止的话会很难受，不想让人阻住自己的去路，他再次背向着和栽向着海边跑去。

    “海斗……！”

    和哉制止的声音并没有让他回头，海斗的心里叫着，脚也不停地走着。向前、向前去。呼吸乱了，脸颊发烫，似乎是为了冷却一样，雨珠落在他们身上。

    “下雨了。”

    “呀，讨厌！”

    十岁左右的两个女孩子发出明朗的尖叫声，从海斗身边擦过。

    “呀！”

    低着头走路的右侧的小女孩目测失误，与海斗撞个正着。

    “哇！”

    海斗完全没有用力，被小女孩撞得摔倒在草坪上。

    “呜……”

    按着摔倒时撞到的头，海斗稍抬起头来，看到眼前有几根木制的棒子立着摆成菱形。

    “……九柱戏。”

    海斗呻吟，作为英格兰保龄球前身的传统体育游戏。现在在大酒吧里还能看到有人在玩，但是，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呢？

    （这么说，德雷克也很喜欢玩九柱戏，无敌舰队来的当天，也在球之丘上玩……）

    想到这里，海斗猛然惊觉。

    （就像和哉说的“小屋”一样，这些木棒也是“幽灵”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仍在响着奇怪的鼓声之迷也就解开了，和木棒一样，鼓声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对，丹德摩尔的森林也许有着通向十八世纪的隧道，这里的球之丘通向的是十六世纪——就是说，有德雷克生活、活跃的时代的隧道。

    （格兰德将军他们说不定也是听到四百年前德雷克的鼓手们敲鼓的声音。大概这隧道并不时常开启，只有在什么契机下……也许英格兰被不稳的空气所笼罩时就会打开吧。）

    海斗颤抖着伸出手去，想拿起木棒，但是看起来似乎伸手可及，手指却碰触不到它摇晃的轮廓。它离得有多远？有没有实体？海斗皱着眉。

    （但是看起来有很真实的质感啊。）

    海斗再次伸出手，这次想试着抓住木棒但是感到了有看不到的膜一样的东西包住了自己的手，手上传来柔软的弹性的感觉，连忙把手收回来，那张膜像落下水珠的水面一样摇动着，那边的木棒形状也歪斜起来，海斗真觉到，这就是隔开过去与现在的时空的障壁。

    （通向十六世纪的隧道——突破这层塑料膜一样的墙壁就可以去“那边”的话，就说不定就能见到德雷克了。）

    海斗握住拳，砸向那层膜，在止都止不住的冲动下，他根本不去想自己的行动会造成什么样的事态，只是想弄破它。感到微微的阻碍后，海斗的手插进了那一边。

    （成功了……！）

    看到像刚才的木棒一样变得模糊的自己的手，海斗想着，假如十六世纪的球之丘上有人在的话，那个人一定会把自己的手当做是幽灵吧。想象一下浮在空中的一只手，海斗苦笑了，那实在是很恐怖的光景。

    （还没告诉和哉呢……那小子在哪儿？如果他知道隧道真的存在的话，一定会吓得脚都软了吧。）

    这样想着，海斗想拔回膜那一边的手，但是拔不回来，好像是被按住了或者拉住了一样，动不了，简直像陷在水泥墙里一样，手腕动都不动，意识到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处境，海斗刷地变了脸色。

    （说不定可以穿过膜去……可是，还回得来吗？）

    如果手拔不出来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一生都得趴在地上，陷入混乱的他拼命地挣扎起来。

    “对、对不起……”

    看到倒在地上起不来，像被蜘蛛网缠住一样四肢乱扑的海斗的样子，撞到他的少女慌了手脚。

    “怎么了？”

    “是不是撞得很厉害？”

    另一个少女想要帮助海斗。

    “那个，你没事吧？”

    但是，下一个瞬间，两个人发出魂都飞掉了一样的惨叫，匆匆跳开。

    “呀啊啊啊！”

    “怎么了？！”

    少女们对着赶来的和哉颤抖着说。

    “那、那个人，手……！”

    “救救他啊，神！”

    和哉表情犹疑地向海斗走过去，然后啊的叫了一声，海斗的右手像被切下来一样不见了。

    “海……海斗……”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呢？和哉的胃一阵翻腾，但还是（发、发生什么了……？不、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要快点处理才行！）

    和少女们一样吓得手忙脚乱的和哉碰碰海斗的背。

    “坚……坚持住……！我、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海斗打着战抬起头，痛苦地说：“不行……我……我去不了……”

    “怎么了！”

    “被卡住了……”

    和哉以为友人精神错乱了，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手绢，总之先包扎住海斗的伤口再说。

    （这竟是发生了什么？这么严重的伤……）

    和哉也看到他被少女撞倒，海斗摔倒的地方是不是有尖锐带刃的东西，和哉在附近寻找着，但这里只有茂盛的青草。

    （对了，那切断的手呢？在哪里？）

    和哉问：“海斗，你的手呢？”

    “那边…”

    海斗喘气似的说，好像在忍耐什么一样全身打着战。

    “什么？那边是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海斗像触电了一样，身体大大地痉挛着，一把把和哉推到。

    “呜哇！”

    没有准备的和哉坐在地上。

    “你、你干什么？”

    惊愕中掺杂着愤怒的视线投向海斗的和哉马上就收了声，现在消失的不只是手腕，连肘都不见了。

    （这是……）

    和哉哆嗦的手抓住前额的头发，像是要昏倒了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脸上带着恐怖与绝望表情的海斗似乎要说什么似的蠕动着嘴唇，进入半失神状态的和哉慌忙凑过身去，但是他听不到海斗的声音。

    “听不到！慢一点，慢慢说……！”

    和哉拼命地辩认着海斗嘴唇动作。

    “O……？KO……？啊！是‘TO’。下一个？知道了！是‘N’？还有……E么？”

    ——和哉突然明白海斗要说的是什么了，果然……

    “Tonnel，隧道……？”

    他一分神的时候，海斗就从和哉的视野中完全地消失了。就像掉进巧妙的陷讲，陷进流沙里一样，消失得毫无踪影。

    “不要——！”

    战战兢兢地窥探着的少女们发出惨叫，受冲击过度的她们昏过去了。

    和哉冲向一瞬间前友人还存在的地方，疯狂地敲打着地面。

    “你在哪儿，海斗！……！”

    仿佛在嘲笑和哉似的，雨下得更大了，远处的雷声低低地轰响着，这和与海斗一起听到的鼓声有些像又不太像，和哉模糊地想着，德雷克是在警告什么吧。当鼓声停止时，战争就开始不是吗？那这与海斗有什么关系呢？

    （不明白……我什么也不明白）

    不断地打着地面，被泥水弄脏的和哉慢慢地停住，缓缓地撑起身子，他能明白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海斗走了，虽然不想相信，但海斗去了“隧道那边”。在和哉眼前发生的事情除此之外无法说明。

    和哉以空虚的表情仰望着明云密布的天空，落在脸上的雨水交织着眼泪，自己是不会讨厌他的，海斗是自己重要的朋友，疯狂而又害怕的他很可怜，而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很可悲。而后，想到之前的事情和能就很不安，难以忍受地不安。

    （要怎么向她们说明呢？妈妈爸爸一定要急疯了，有我跟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和哉也明白，通往异世界的隧道的话是无法让人相信的，还是说“突然消失了”最容易接受，而且背后昏倒的少女们也会做出“没错”的证言。但是，即使这被大家接受，习惯了海斗的消失，只有和哉的痛苦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知道真相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

    天主教徒的希望，美丽的玛丽·斯图亚特是在一五八七年二月八日被处决的。身为苏格兰公主的她，因为父亲杰姆斯五世的驾崩，在出生后六天就成为了女王，并以弗兰索瓦二世王妃的身份君临法兰西宫廷，丈夫死后，她返回祖国问政，却在与反目皇室的贵族们的漫长内战中败北——成了一位在失意中退位的悲剧女性。

    勉强保全性命逃出苏格兰的玛丽寄身于邻国的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都铎，说得好听一点的话，玛丽不知怀疑他人，或者说太过单纯，她完全相信了在信中把她亲密地称作“我亲爱的妹妹”的堂姐伊丽莎白，相信她对自己的欢迎，相信她给自己皇族相应生活的保证。

    但是，玛丽却忘记了，伊丽莎白是自父王享利八世时起就与天主教会彻底决裂的英国国教会的保护者。

    伊丽莎白被罗马教廷宣布为异端而遭灭门，她的母后安·博琳以通奸嫌疑被享利八世处刑时，她也被剥夺了嫡子的权利，

    “伊丽莎白是被诅咒的私生子，王位篡夺者。本来该就任英格兰女王的是继承了享利七世血统，又为教会承认而结婚的夫妇所生的玛丽·斯图亚特！”

    这是现教皇庇护五世的话，伊丽莎白对这句话有多么愤怒与紧张，不知道这一点的只有玛丽而已。

    被称为处女女王的伊丽莎白没有结过婚，自然也没有子嗣，如果她被暗杀了的话，英格兰的王位一定会落在血缘最近，身份最高的玛丽身上，甚至可能令那些想要通过与玛丽结婚成为共同统治者，实现将英格兰划为附属国的天主教徒国王们得逞。

    “真是一个大包袱……由于玛丽活着，我就要时常面临被暗杀的危险。可是，假如杀了来投靠我的亲人玛丽，又无法避免世间的批判，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伊丽莎白对廷臣们发出愤怒而焦急的质询。

    结果，在不会将王位拱手让给任何人的她和恐怕外国干涉内政的议会的共同决定下，这个“大包袱”要被隐藏到天主教势力无法接触到的场所去。

    “给我亲爱的妹妹玛丽，将身为天主教徒的您迎入我的王宫需要获得议会的许可，请您耐心地等到手续完成迎您人宫的那一天吧，我衷心期盼那一日的到来。”

    老好人玛丽真的相信了送来这种鬼都不信的信的伊丽莎白，耐心地等着，被关在远离伦敦的阴暗的别野里，等着自由的日子，一直等了好几年，玛丽终于发觉了伊丽莎白残酷的背信行为，她试着逃出英格兰，但是不幸的很，她的计划在事前被发觉，她也被转移到了防卫更严密的城堡中看管。

    “为什么我要遭到如此的不幸？”

    愤怒得几乎发狂的玛丽发誓要向伊丽莎白复仇，而后向与自己同为天主教徒，统领号称日不落大领土的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遣出密使，传达她已经接受他之前的求婚的旨意。

    “哪怕早一刻也好，请将我救出这个阴暗的牢狱，只要那只红毛雌狐的鲜血流出，我愿意立刻成为陛下您的人。”

    当然，菲利普对玛丽的要求十分高兴，因为结婚是增加领土的经济方法，战争毕竟要花费大量的金钱。从父辈一代就不断累积的战费的赤字令西班牙的国库捉襟见肘，之所以不断地从新大陆刮来大量的黄金也正是为了少少地填补国库，可是即使如此战争仍然没有停止，因为国王的欲望就是统治比谁都大的疆土，让普天下的民众沤歌他的伟大——从亚历山大大帝的时代开始，这一点就完全没有变过。

    “杀死伊丽莎白，当我再次得到一个名叫玛丽的女子为妻的时候，就让那在英格兰蔓延的异端新教徒们在地狱的烈火里被焚烧吧！”

    菲利普曾与伊丽莎白的异母姐姐玛丽一世结婚，而在她病故后，他不得不向伊丽莎白宣称放弃英格兰的统治权，因此懊恼不已并怀恨在心。

    谋略之后，实施。

    将西班牙遣送来的刺客们一个个地捉住并处分的是伊丽莎白的心腹，秘书长法兰西斯·沃尔辛厄姆，原本从事谍报工作的他向伊丽莎白报告，一连串的暗杀计划都与玛丽·斯图亚特有关。

    “至今为止的阴谋虽然已经得到防止，但如果有个万一呢？为了尊贵的女王陛下的生命和我国的安泰，不能再令玛丽女王活下去。”

    这一点伊丽莎白没有任何异议，但是，老练而圆滑的她却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对周围的人示意，这是议会的请求，自己无能为力，在玛丽的死刑执行书上签了名而后为了逃避杀害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的恶名，将拿来那张纸的大臣关进伦敦塔去。

    “可增可恶的女恶魔！你还要阻碍我到什么地步！如果你敢杀了玛丽，朕就将用战争把你那小小的岛屿轰上天去！”

    菲利普威胁伊丽莎白，这段时间他使用各种手段想要救出玛丽，但都因严密的守卫无法接近她。而后，在二月的寒冷早晨，在伊丽莎白忠实的朝臣们的看守下，玛丽做为罪人被处以死刑，为了避开国民的耳目，同一天举行了在奥兰登与西班牙军队作战时战死沙场的英雄腓力浦·西德尼的国葬，伊丽莎白直到最后仍在轻蔑玛丽。

    “我会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高贵的女王而死。”

    玛丽对长年甘苦与共的待女这样说，直到最后仍然心胸宽阔的她没有对伊丽莎白说出半点怀恨之语，即使刽子手手段太差砍了三斧才砍掉她的头颅，她也未叫出一声痛，就这样死去了。

    罗马教廷以及西班牙、法国等天主教国家敲响了悼念玛丽的钟声，赞颂她是殉教者，而西班牙也如之前的宣言一样，做好了与英格兰的战争准备。

    “可怜的玛丽陛下！”

    文森特·德·塞德里亚纳在被黄昏笼罩的普利茅斯港的山丘上叹了一口气。

    “您不幸身亡已经快一个月了——请您饶恕力所不及，未能救出您的我们吧，我们一日也不曾忘记玛丽陛下的事情，总有一天，您会看到我们西班牙军人为您洗血冤仇的样子，那个卑鄙的顶着女王名号的伊丽莎白得意不了多久了。”

    除了清洁的白衬衣外，膝上部分穿着很宽松的裤子，还有产自外国的绢袜。遮挡冷风的厚斗篷和压得低低的帽子都是一色纯黑，青年一眼看去仿佛是乌鸦的化身。

    但当他抬起头来时，那沐浴着早春夕阳的容貌毫无一丝可让人连想到那不吉的鸟儿的地方。剪短的漆黑的头发、清楚的剑眉，仿若新大陆出产的绿宝般的眼瞳，笔直高挺的鼻梁，只有那常常紧闭的薄唇也许会给人冷淡之感，但总之他是有着谁都会承认的美貌的人。给人以强烈的印象，他本人却对这一点感到十分不方便。

    （我才不像那西塞斯一样对自己的脸有兴趣，倒也并不是觉得讨厌，但是太麻烦了，特别是在这故国之地的时候。多半的人都会在看过我的脸后过目不忘吧。）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在晚上离开普利茅斯。太阳越来越西斜了，薄暮像油彩一样将周围粉饰起来，不是十分接近的话，已经分辨不清他人的面孔了。

    （这样一来，我这个拙劣的变装也……）

    文森特打量了一下自己，苦笑起来。

    他是伪装成普利茅斯对岸法属拉·罗西尔地区的新教徒商人，但是，那矫健的身躯很明显是只属于军人的体格，被眼光锐利的人一看就会露馅。所以对文森特来说，模糊轮廓了的黑暗比坚实的甲胄更能保障自己的安全。

    （这里可是英格兰海军的眼皮底下，不当心可不行。沃尔辛厄姆在这里也配置了手下，他们一定绷紧了神经注意着有没有我这样的潜入者。）

    文森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是享利二世派遣的玛丽救援队的首领，自从潜入英格兰以来，已经对沃尔辛厄姆的追捕习以为常了。文森特虽然并不喜欢这个危险的游戏，但在漂亮地逃走时也会有些爽快感。

    （那些冷血的英格兰人踩着脚悔恨不已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吧。）

    沃尔辛厄姆很能干，因此很快就会知道宿敌的正体，文森特也早就明白一旦被捕就再也无法踏上祖国的土地了，所以此地绝不能久留。在玛丽已经被处刑的现在救援队的成员们不得不痛恨不已地放弃，踏上了回国的旅途。但只有文森特明知危险，仍然留在英格兰，他还有一件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事情。

    （我来普利茅斯就是为了这件事，尽管大家都劝阻我，但我还是来了。）

    他要以自己的眼睛确认与西班牙引以为豪的“无敌舰队”相抗衡而增强了军备的英格兰海军是个什么样子。这并非是谁的命令，是他个人的兴趣，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海军将校。

    （本来是为我们敬爱的陛下将玛丽陛下迎到西班牙的……英格兰是个岛国，出国的话，必须要乘船越海，这项任务比起交给陆军的骑士们来，还是海军勇士更加相应，陛下大概是这样想的吧，于是就选择了我打头。唉，真是抽了一支下下签哪。）

    文森特绿色的眼瞳中浮起苦笑的意味。没错，从一开始，救出玛丽女王的可能性就等于零，这一点无论是谁——多半包括下命令的菲利普二世在内都知道得很清楚。

    （不过不管做何感想，这毕竟是个王命，身为属下的我们不能不服从，而失败了国王陛下又肯定会责怪我们，陛下最讨厌“做不到”这类的话。）

    所以菲利普募集“拯救天主教徒的希望，神圣的玛丽·斯图亚特的骑上”的时候，宫廷从上到下一片宁静，报名的一个也没有。结果，愤怒的菲利普就把挑选人的任务交给重臣桑地亚纳侯爵，由他选出那些想借着立下军功出人头地的平民骑士们，当决定与桑地亚纳有血缘关系的文森特做队长的时候，大家都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拒绝的。）

    但是他却默默地向英格兰出发了，因为有所觉悟，因为自己是大家过目不忘的人，所以谁也做不到的事，或者说谁也不想做的事，他不担起来是不行的。

    （平凡就是罪啊，如果我是“其他大多数”中的一员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桑地亚纳候爵所属的门多萨家族是大贵族门派，但一族人的经济状态也是相差甚远，像靠没有多少军历的田舍骑士米凯尔养育的文森特的家族就连温饱也难以为继。

    （对，就和那些一同来到英格兰的平民骑士们一样，我的家也很穷。玛利亚病倒的时候，连请个好医生给她看病都不能，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眼前死去……）

    妹妹玛利亚是个爽朗的孩子，她那卷卷的头发和明朗的笑脸是多么可爱啊，文森特非常非常地爱她。失去玛利亚的那一瞬间，文森特的心上就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是彻头彻尾的西班牙人，无论是爱、恨、还是悲伤、我都无法压抑着它们。）

    他抬起手来碰了碰垂在胸口上的玫瑰念珠，那上面有用缎带系住的玛利亚的一绺头发。

    （我一直在想念着你，这是将在天国的你与我联结的纽带，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会由它毫不迷惑地到达你身边。到那一天来临之前，请你守护着我吧。）

    文森特看着玛利亚已经冰冷的亡骸，轻蔑着没有才能又只重面子的父亲，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变成那个样子。没有力量的话就无法守护所爱的人，所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变强。

    （我所有的财产就只有这个身体和与候爵家相关的血缘而已——还是要感谢父亲把这些给予我。）

    来到王宫，与仍旧有着绝大势力的桑地亚纳侯爵会面，他顿时领悟，权力是拥有它的人不分给你就无法得到的东西，换言之，文森特要想在宫廷崭露头角的话，像候爵这样的人的提携是一种必要。

    （侯爵是不怎么施私情的人，但是，这样总比完全无关的他人更能引起他的注意，为了得到他的信赖，我什么都愿意做。归根结底，这都是为了我自己。）

    文森特是幸运的，因为如今是与和平无缘的时代，像他这样一无所有的青年才能够凭借自己的才能出人头地。出生在内陆的雷诺沙，连海都没见过的文森特应幕海军士官，放择这条路他也是考虑再三。在重传统的陆军中升上重职，简直和当罗马教廷里的高位圣职者一样难，文森特看着父亲米凯尔的样子就不难想到这一点。骑士的数量太多了，需要太长的时间才可能升上一定的地位，这对充满野心的文森特这样的人来说，漫长得无法忍受。

    （从这一点来说，历史不长的海军竞争就缓和得多。）

    文森特只有二十六岁，但已经担任战舰“圣萨尔瓦多号”的大副了，再过一两年，借增强军备的机会成为船长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是在陆军，现在只是个小队长。

    （圣萨尔瓦多号虽然老朽，但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从船长阿隆索·德·路易斯先生那里又能学到很多东西，我这个对海一无所知的人，现在也能够灵巧地开船，这全是船长手把手地教会我的。）

    阿隆索一开始就感到十分的吃惊，“生在雷诺沙连水都不会游的男人为什么要上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当文森特提醒他伟大的航海家亚美利哥·拜斯庭是内陆的佛罗伦萨人时，而且说出自已是真的相信能像拜斯庭那样架船的豪言壮语，听到这些话的阿隆索更加吃惊，然后就什么话也没说了。文森特擅自推测他也许是对自己这个近乎厚脸皮的高目标满中意的。在不懈的努力下，现在文森特可以游得比鱼还要灵活，操船的技艺也是年轻船员中最优秀的。

    （我没有搞错，我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文森特自豪地想着，他眷恋着海军，感谢她为自己提供了尽责的场所，但比起这些来，他更是深爱着出海的快乐。

    （那是通往未知世界的纽带，可以航向任何地方的广大的自由。）

    大概在看到海的第一眼的时候，文森特就深深地爱上了大海，这种感情是如此地深厚，以至于陆地上的多少美貌小姐们向他投来的爱慕的秋波，他都全部视若无睹。

    （海洋是如此美丽，但相反的，也是个危险的世界，如果她们有一个连活着归来都无法保证的恋人的话，那未免太痛苦了。）

    文森特知道那些心仪自己的女子把自己称为“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古希腊的英雄，是一个比起与美丽女子过着平安的日子来，更喜爱与男人们一起战斗的男子。其实，文森特相当喜欢这个外号，以后的事姑且不论，现在他追求的并不是和平的家庭，而是血与火的战场。

    （那一天到来的日子不远了，只要陛下如宣言一般，向英格兰进军的话……）

    一直等候的就是这一天，文森特这样想着，之前没有哪个国家敢对冠称世界的无敌舰队挑战，海军很少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不过另一方面，这也是文森特担心的地方。的确自莱巴图海战击败想要成为最强的土耳其海军以来，外国均视西班牙舰队为无敌天下，不敢妄动。但是，舰队真正调整是在菲利普合并葡萄牙后，将葡萄牙的舰队一并编组进自己的海军。船只数量急剧增多，不只水手不足，连向他们下达命令的士官也严重不足了，这也正是一点船上经验都没有的文森特也能轻易地进入海军的理由。

    （现在似乎仍然人手不足，证据就是陆军里有多如繁星的名将，我们海军里就只有圣·克鲁斯侯爵阁下一个而已。）

    文森特特别忧虑的就是这一点，如果这位年老的总司令有个万一的话，无敌舰队要怎么办好？精神依旧矍铄的圣·克鲁斯候爵一点把位子让给后进的意思也没有，更不可能去培育有夺取自己权益可能的将官，只是将权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也就是说现在并没有任何可以替换他的人选。

    （而且陛下在海军方面也是对侯爵言听计从，舰队规模扩大了，指挥的难度也因此加大，这是不言自明的事。而陛下并没有去寻找与候爵有同样能力的人材，这未免有些太过大意了。）

    文森特叹了口气。在埃斯科利亚尔宫殿的微暗的执政间里支配“日不落帝国”的菲利普基本是思考的人，而不是行动的人。他通过臣下寄来的报告书判断情况，行使政策。问题在于被严格的身份制度支配的西班牙宫廷中，能够与国王直接对话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而已，所以一旦他们的见解有误国王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究竟是哪里搞错都不知道——文森特就是怕这一点，如果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丢了性命，那无话可说，因为别人的过失导致自己被杀可就太不甘心了。

    （在我的国家里要变得伟大，首先是要活下来，然后是立下出人头地的功劳，这次对普利茅斯的侦察会有加分吗……不、不可能，玛丽陛下的事上要扣的分数太多了。）

    文森特在苦笑中把视线转向港口中的船只，不管这件事能不能给自己加分，但它一定能派得上用场，而且就是在最近。

    “好，哪一条是‘恶魔龙’的船呢……”

    文森特低声说着。就他掌握的情报来看，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连西班牙孩童都会吓得发抖的残忍海盗法兰西斯·德雷克在远征西班牙所属的西印度（巴拿马等加勒比海地区）大闹一场后，现在回到母港普利茅斯。文森特看过他的肖像画，如果可能的话，很想见见他本人。

    （画中的他一副瘦长脸的文弱样子，正是伊丽莎白最喜欢的样子。那么，他和海盗渥尔达·罗利都是伊丽莎白情夫的谣言是真的了？如果是这样，他的品味还真是差啊。）

    崇拜玛丽的文森特对伊丽莎白自然不会客气，不过他也承认，她是个平凡男人无法相称的大胆女性。但无论是旧教还是新教，未婚而把男人招至自己的寝床的女人被称为“淫妇”也是自然的。

    不久之前，还是对魔女施以火刑的时候。玛丽·斯图亚特被放逐出祖国后，她的原丈夫波苏埃鲁马上又与其他女人立下了神圣的结婚誓言，马上招来臣下的轻蔑，但伊丽莎白却对将同样有妻室的男人们招为情人的事毫无罪恶感，也没有人有任何非议。

    （大概是伊丽莎白有很强的压制他人的手腕，只要看不顺眼就断然拒绝。但这种力量是玛丽陛下所不具有的，所以说，她只会被男人们利用。）

    文森特叹息着。的确，伊丽莎白也许是个了不得的女人，但要将她做为一个女人来爱太难了。要从英格兰女王的眼皮底下蒙混过关是很危险的，像这种脸色都不变一变地与欧洲第一势力的西班牙国王起冲突的人，敢跟她辩论的不是笨蛋就一定是胆色过人。

    “与我国的船只比起来要小很多，不可能是为了节约建造费用吧……”

    文森特将注意力转回到船上来，有些吃惊地自言自语。正如西班牙的舰船建造工作是交给圣·克鲁斯侯爵负责一样，英国的造船计划也是交给海战第一人的德雷克监督的。

    （他特意制造小型船，一定有什么理由。）

    文森特仔细地打量着已经暗下去的海面，忽然眼睛一亮。

    “是啊……这附近浪很大，操纵大型船会很难。”

    换言之，这里对西班牙的希腊式战舰和加雷翁战舰不利，文森特的表情沉重起来，这件事一定要告知圣·克鲁斯候爵。他马上开始接近被黑暗笼罩的港口，前去确认船只的吃水线位置。

    （只从山丘上眺望的话有很多地方是看不到的。）

    港湾正中的小岛背阴处出现了一条单桅小帆船，似乎是要进港的样子。文森特默默地注视着它，这时耳中忽然传来咚咚咚的鼓声。

    “难道是……？！”

    文森特耸然惊觉，这是德雷克的大鼓，袭击敌船——也就是西班牙船只的时候，他就会以独特的节奏敲响它。

    （那么说，这艘船就是德雷克的？他在传达作战开始以外的场合也敲鼓吗？）

    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文森特的脚步动了起来，向港口跑去。想看一看，想看看德雷克，如果他真的在那里的话，他虽然是可增的敌人，但同时也是海上男儿们中传说一般的存在。

    （最初做世界环航的是葡萄牙的麦哲伦，但是他死于航海途中，同行的塞巴斯蒂安·进卡诺接替他成为船长回到祖国。这一点上，德雷克虽然是第二个环航世界的人，却是第一个完成整个航行的船长。）

    文森特了解大海，自然也了解航海是多么艰苦，因此他难以抑制对德雷克这个男人的兴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真的像欧洲各地的肖像画一样有着一张神经质的脸吗，撇开容貌不谈，能经得住长达三年的航海一定有着坚强的身躯吧。

    “……！”

    但是下一个瞬间，文森特与跑起来时一样唐突地停住了脚步。

    他感到在很近的地方有他以外的人存在。

    （太大意了！……居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这个理由很快就判明了，“那”是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正躺在山丘斜面上的灌木丛中睡着，文森特咬了咬呀，的确睡着了的人是无法察觉气息的。

    （不……不对。）

    马上文森特就发现自己的看法有误，那个少年的脸、脖子、裸露在外面的手臂，身体的各处都有明显的擦伤，就好像是从山丘上摔下来或者是被粗暴地推下来一样。

    文森特站了站，确认他是真的昏过去之后，慢慢地走近少年，而后在他身旁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容貌。

    （像妖怪一样的红头发，可眉毛是黑色的，从这带有黄色的皮肤来看是土耳其人？不，长相不太一样。）

    总之可以确定他不是英国人，文森特把目光转向少年的衣服，想都不想就冲口而出。

    “这、这是什么……”

    少年身穿一件画着美丽花纹的带纽扣的衬衫，这还没什么，问题是包裹着他那纤细双腿的衣服。

    （什么？这个质地……我从来没有见过。）

    文森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为它异常的厚实吃了一惊，简直就像船帆一样，怎么会有人把这么硬的东西穿在身上呢，文森特呆住了。他继续向下看去，发现少年赤着脚，纤瘦的脚趾上一个茧子也没有，这是生在优良环境的证据。

    （说不定，他是被派到英格兰的某外国的使节，既然倒在这里，莫非是被卷进什么阴谋了……）

    使节——文森特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记忆，几年前，弗朗西斯哥修道会的修道士们曾经越过重洋从遥远的异国带来过少年们。

    （这么说来，他们的肤色和这少年很相近，我只在他们去王宫的路上看过一眼，模样方面是不是相像还无从判断……）

    少年使节们用结结巴巴的拉丁语诉说着自己能够拜谒伟大的罗马教廷的保护者菲利普的喜悦之情，到罗马教廷向教皇乞求神的教诲，并将学到的东西传达给祖国的人民，这些都深深感动了虔诚的菲利普。文森特对于此也只是听人说过。

    （japan……对，听说他们就是从被马可·波罗称为“japan”的岛国来的人，那么这个少年也是“日本人”了？）

    文森特皱起眉，即使他确实是日本人，还是有很多疑问残留着。弗朗西斯哥教会到日本布教，因此使节们都信仰天主教，交流也只限于西班牙与葡萄牙两国，那么这个少年为什么会昏倒在新教徒的国家英格兰一个荒僻的山丘上呢？

    （是在航向西班牙的途中被英国海盗俘虏带到这里来的吗？的确，知道他是从“黄金之国日本”来的人，贪婪的英国人会想强迫这个少年做向导航往日本也不是不可能。而他不想这么做，找了个机会逃出来，精疲力竭而昏倒在这里吧。）

    如此说来，发觉他逃走的人有可能随后追来，文森特机警地扫视了四周，然后摇晃着少年的肩膀。

    “喂，你没事吧？”

    “嗯……”

    少年低低地呻吟着，眼睑颤动了一下。

    无论有什么样的事情，文森特是都无法置受伤或生病的人于不顾。这个无力地横倒在地，脸色苍白的人虽然有着不同的性别，却在文森特眼中就好像过去的玛利亚，而这次他意识到可以救回这个人的性命……

    “你醒了？”

    文森特托住少年的两胁，把他从灌木中抱了起来，少年缓缓地睁开双眼，目光涣散地仰望着文森特。

    “谁……Whoareyou？”

    他先说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词语，接着换成英语，所以文森特也特意用英语回答他。

    “我叫文森特，你是？”

    感到眩晕的少年视线对不准焦点，那双漆黑的瞳孔仿佛在追逐文森特看不到的幻影一般左右摇动着，而后他报出了姓名。

    “KAITO……KAITO·TOGO（海斗·东乡）……”

    渐渐恢复了意识的少年缩起身体颤抖着。

    “好冷……”

    “你穿得太少了。”

    “是七月啊……”

    “说什么，现在才春天呢。”＿

    文森特将海斗横抱起来，自己慢慢地坐在地上，而后用身上的斗篷覆上海斗纤细的身体。

    “还冷吗？”

    海斗摇摇头，动作又让他难受起来，无力地把头靠在文森特的胸口上。

    “想吐……”

    “不用忍，吐吧。”

    “您的衣服……会弄脏的……”

    “别在意，脏了只要洗洗就干净了。”

    海斗比刚才更努力地抬起头，看着文森特。

    “谢谢……您好温柔……”

    “怎么全是客气话啊，我可以好久没听过这种话了。”

    文森特打趣着，他只是对这种面对面的感谢觉得很不好意思，并没有恶意。

    感到他的害羞的海斗也恶作剧似的微笑着。

    “那我再说几句吧？”

    “不，谢了。”

    文森特苦笑着，直视着像小鹿一样无邪柔弱的海斗的眼睛。

    （黑色与绿色——虽然颜色不同，却好像玛利亚的眼睛。对，就是以发热的手握住我说“我一个人会害怕，请留在我身边”时的眼睛……）

    这样想着，文森特更无法把视线从海斗身上转开了，马上就陷入感伤真是西班牙人的坏毛病啊。

    （他也像玛利亚那样怯怯的，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为不明的理由混乱，真可怜啊。）

    文森特看到海斗这样的表情时，不禁把他抱得更紧，想要安慰他什么也不要担心。平时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如今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泄而出，想要对他温柔，想要留在他身边，想要疼爱他。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遇到的少年抱着如此强烈的温情呢，这一点文森特自己也困惑不已，毕竟只有他的眼睛像玛利亚这个理由是无法说明问题的。

    （那就是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了？）

    为了探究这个问题，文森特再次把视线转向海斗，而后发觉正像自己被少年那双黑色的眼睛所吸引一样，海斗的眼中也只有自己鲜绿色的眼睛，那呆呆的表情很是奇怪，令文森特的嘴角也不由得一扬。

    “你是Japon人吧？”

    不知道用英语怎么表达，文森特只有在国名上使用了西班牙语单词。

    而红发少年作出意外的回答。

    “Si，SoiJapone。”（是，我是日本人。）

    文森特吃了一惊。

    “你也会说西班牙语？”

    “日常问候的程度，是向直布罗陀出身的人学的……”

    “其他语言呢？”

    “一点法语，能做选择题的程度。”

    文森特又搞不懂了，选择题是什么意思啊？

    “教你的是哪国人？”

    “法国人。”

    “英语呢？”

    “当然是英国人，我是在圣克利斯托弗从本土人那里接受语言教育的。”

    海斗不断说出搞不清意义的话，文森特皱起眉头，本土人——意思是“住在当地的人”吧？那么圣克利斯托弗和语言教育有着什么关系？但是比起这些来，文森特有更在意的地方。

    “日本也有英国人在？”

    “嗯，有啊，有很多。”

    “怎么……”

    文森特咬紧了嘴唇，真是听了令人极度不快的话。英格兰人和法兰西人并不只在西印度，连在太平洋上的西班牙势力范围，他们也已经去染指了吗？

    （日本还不是我国的领土，但说不定将来会成为领土，怎么能让英国横抢了去。）

    文森特将话题直接转向核心部分：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国家的？不，首先请告诉我你会在这里的理由，你是怎么从日本来到这里的？是你乘的船被饿狼一样的英国海盗掠夺了吗？还是你自己来的？”

    海斗被连珠炮一样的质问吓了一跳，像要阻止文森特似的高举双手。

    “等、等等！啊，不对，Wait！”

    文森特微微笑了，Matte？从没听过的声音，这似乎就是日本话了，他刚才分了心，所以母语就脱口而出了。

    “按顺序一个一个来回答吧，嗯……”

    但是正准备回答的海斗在下一个瞬间表情顿时僵硬下来，打量着四周。

    “怎么了？”

    发觉他的表情很不安的文森特问。

    “这里是……哪里？

    “你不知道吗？

    “嗯。”

    “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文森特虽然困惑着还是告诉了他。

    “这里是普利茅斯。”

    海斗恍惚地重复着。

    “普利茅斯……”

    “之前你住在哪里？”

    “一直在伦敦。”

    文森特皱着眉头。

    “一直？多长时间？”

    “大概……九年吧。”

    文森特大吃一惊。

    “怎么会！那不就是你的国家派使节来西班牙之前了吗？！”

    “使节？什么……好疼……”

    海斗按着太阳穴呻吟，文森特担心地看着他，他似乎头很疼的样子。

    “佛朗西斯哥修道大会的修道士带了日本的少年们来，是叫做京都的土地上的贵族派他们向教皇求乞神之教诲的书信而来的。你在英国也听过这个消息吧？”

    海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英格兰的？”

    “和双亲一起……”

    文森特眉梢吊了起来，又是意料之外的话。

    “他们在哪里？在那里做什么？”

    好像是觉得恶心了，海斗揉着胸口。

    “工作……”

    “什么工作？”

    海斗抬头看着文森特，声音微弱地诉说：“很……难受……头也很疼……”

    “知道了，先休息吧。”

    文森特看着再次把头颅靠在自己胸前的少年，他处在意识朦胧的状态，让他昏过去的理由虽然尚未判明，但看来是头部受到了强烈撞击。文森特曾见过从帆船舰杆上摔到甲板上的船员幸运地没有丧命，但一时间内就像海斗一样陷入昏迷而虚弱的状态的例子。

    “我真是一点也搞不清，把你带出伦敦又扔在这个山丘上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文森特的话令海斗抬起头。

    “山丘……？”

    鹦鹉般重复着这句话的海斗的眼睛忽然睁得老大。

    “球之丘……”

    文森特探出身子。

    “你想起什么了吗？”

    海斗没有回答，却一把推在文森特的胸前，猛然翻身，盖在他身上的斗篷撒落了，文森特感到那又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一下泛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了？突然就……”

    海斗无视文森特的问题，凝视着他的服装问：“今年是哪一年……？哪一年的哪一月？”

    文森特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还是回答了。

    “从主的诞生元年算起是第一千五百八十七年又三个月。”

    “一千五百……”

    海斗的表情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就这么向后倒去。

    “喂！”

    海斗仿佛在吃语似的自言自语着。

    “那……那个时候，德雷克的鼓响了……我……伸出手去……”

    文森特顺着他的话追问。

    “刚才的声音？那果然是德雷克的鼓？”

    海斗看向文森特。

    “你也听到了？”

    “嗯。”

    “当有敌人接近英格兰时它就会响起来。”

    海斗好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继续说：“敌人是谁？我？还是说，你？”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逼问的文森特有些粗暴地抱紧了想要隐瞒什么的海斗。

    “看来我们要好好谈谈，不过在这种冷天里呆下去会得感冒的，还是到我住宿的旅店再说吧。”

    “不要。”

    海斗推开了文森特。

    “我不要跟来历不明的人走。”

    “我们彼此彼此。”

    海斗拼命地摇头。

    “我没有隐瞒什么！KAITO·TOGO，十七岁，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日本人。”

    “说什么怪话？！二十一世纪？”

    “没错！我是通过‘隧道’到这里来的！”

    文森特凝视着海斗，莫非他是精神不正常了？

    “不是！我这里很正常！”

    海斗用食指指着自己的侧头部，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文森特的心理。

    “毕竟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会不信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这是真的。我是从未来掉到这里的，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住的世界和这个世界间有洞穴，而我掉了进来，这个洞就是隧道！或者说导管！”

    文森特摇摇头，一看就知道海斗绝对是疯了，所以才会说出这些不明所以的疯话来。

    “我没说谎！”

    海斗生气地寻找着措辞。

    “证据就是，我知道明年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菲利普会出重兵，无敌舰队将发起攻击。”

    文森特扣在海斗腕上的手骤然加紧力量道：“……你说什么？”

    “没错，圣·克鲁斯候爵会死去，而梅迪纳·西德涅公爵则成为总司令。”

    “那个公爵阁下指挥海军？不可能的……！”

    文森特不加思索地失笑出来，为自己瞬间认真去听他的话感到丢脸。

    “可是，就是这样啊！”

    海斗顽固地坚持，然后，那双似乎知晓这个世上所有神秘的眼瞳望着文森特。

    “刚才你说‘那个公爵’吧？你看来很熟悉梅迪纳·西德涅的样子，仔细看看你的模样也像西班牙人……你是英国的敌人了？！”

    文森特懊悔万分，一个大意就说错了话。海斗对默不作声的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对我这么亲切，我给你一个忠告，这次的战争不要乘上船的好，否则会化作大海中的藻屑……”

    多么大的侮辱！血往上撞的文森特想也不想，一把扼住海斗的脖子。

    “住嘴，小鬼！”

    “呜……”

    “你说什么……我军绝不可能被英格兰击败的！”

    海斗困难地喘息着，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这、这个国家有德雷克……还有霍斯金……而西班牙……谁……谁也没有……西德涅……他……根本不了解……大海……”

    “住嘴……！”

    文森特扯着海斗的脖子用力摇晃，当他发现海斗的身体软瘫下来时，心里一下泛上了对自己行为的恐惧。

    （对一个弱者，我竟做出了如此残酷的事……）

    文森特的内心被激烈的后悔煎熬着，本来身体就没有恢复的海斗在此之后昏迷过去了。

    “对不起……”

    紧紧地抱住海斗的身体，文森特呻吟道。

    （光是道歉什么用也没有，总之还是先把他带回旅店去……这孩子的容貌比我还要显眼，必须避过旅店主人的眼睛把他带进屋。身为被英格兰能干的秘书长官手下追捕的人，一定要避免引人注目才行。）

    能干的沃尔辛厄姆——文森特虽然不甘地咬着牙但也承认这一点。加果西班牙也有那样的臣子，能为菲利普陛下做多少事啊。如果有德雷克与霍金斯那样的男人，西班牙的海军也会安泰了。

    海斗的话又鲜明地浮现在文森特的脑海里。尽管刚才他也在为人材不足而苦恼，这个指摘还是刺痛了他。可是，一个只有这般年岁的少年，为何会有看破这些的见识呢？他所知道的简直比西班牙重臣还要详细啊。

    （就好像占卜师一样什么都看得到，来自未来的人之类的应该只是玩笑，但说不定他有着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的本领，就像东洋的魔术……）

    文森特想起一件事，伊丽莎白女王和法兰西皇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一样是个疯狂的占星术迷者。凯瑟琳重用作出诺查丹玛斯预言诗的医师，伊丽莎白在数年前还将叫乔·迪的数学家。神秘学家封为皇室的专属占卜师。

    （也许海斗的家人是乔·迪的后继者，如果有可以与女王对话的亲人，那么知道西班牙的要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海斗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些……然后因为知道得太多了被卷进了阴谋，才被绑到这里来的吗？）

    文森特做了这样的推测，但要证实它除了向当事人亲口确认外别无他法。

    带着深思的绿色眼睛中浮起怀中少年的身影，他对海斗的兴趣更浓了。刚才自已一时冲动打断了对话，但这回一定要听对方把话说完，虽然他的话对文森特来说决非什么快乐的话题，自己也不认为这些话都是正确时，但其中似乎包含着某些真实。

    〔即使在我看来这话不真确得过了头，但能继续听他说下去会很有意思，就算那是西班牙人不祥的预言也……）

    （不对，不仅如此，发现了问题所在就可以寻找出回避的对策。海外的预言对我一国来说也许反而是种幸运。说不定，他会倒在我的身边正是神将这个少年赐予西班牙，为西班牙效力的恩宠啊。）

    文森特不禁微笑起来。在潜入英格兰的期间，他是被严格禁止接触除任务相关的人之外的其他人的。也就是说。他去照看海斗时已经是明显地违反了规定了。但如果这是为了“国家利益”的话，自然是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文森特找到了一个能照顾海斗的正当理由。

    （我绝不再对你做过分的事，所以和我一起来吧，海斗。）

    文森特抱着少年轻轻地站起来，向山丘上走去，

    但从那个方向忽然传来噪杂的声音，他不由一滞。

    文森特迅速地身形一转，与海斗一起隐藏在最近的窟地里。

    “谁也没有啊。”

    “真的有个奇怪的人在吗？”

    “马克从了望台上看到的所以不会有错，是个全身穿黑的男人。”

    “是过路的旅人吧？”

    “那种人会离开大路跑到山丘上来吗？”

    四五个人的集区，文森特咬住下唇，有人从船上看到在侦察港口的他，说不定就是刚才那艘单桅船上的人。

    “分头找吧，我跟比利去那边林子里找。”

    “我去底下看看。”

    “没办法，那个劳动人的混蛋！找到了一定要他好看。”

    “真的找到了就带到咱们头儿那里去，他一定又穿着新衣服展示崭新的手段哪。”

    男人们哄笑起来。

    “说得真准。”

    “他是喜欢出风头的人么。”

    “总之还是个小鬼啦。刚才又是没说要去哪儿就消失了，真是的，到底跑去哪儿了呢……”

    “不会在跑的，一定是在女人床上吧。”

    “不然就是在那个扮可爱女孩的身上。”

    “哦~~~”

    分不清是轻蔑还是责难的声音传来。

    “啊啊，主啊，饶恕我们的杰夫利吧！”

    脚步更近了，文森特背上冒出冷汗，他看了看臂弯中睡着的海斗，不能就这样被抓到，但现在这个状况怎么想也不可能带他一起逃走，只是文森特一个人要逃过上面那些男人的耳目已经很难了。

    （要把他丢下吗……）

    海斗的身上的伤，他说出的谜一般的言语——在意的地方像山一样多，但是，现在文森特必须自已先逃出去，没有什么比被宿敌英格兰人俘虏更屈辱和危险的了。

    “原谅我吧……”

    文森特将海斗轻放在洼地中央，以追踪者无法察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虽然我不忍心把你放在这里，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不知道那些无血无泪的英国海盗会对你做什么，我衷心为你祈祷，不会遭到他们残酷的对待。有缘……对，有缘的话，我们再见吧。”

    他说完这番话，轻柔地抚过海斗的面颊，虽然不舍，却不能再磨蹭下去。

    文森特迅捷地屈起身躯向山下跑去，而后在被发现前掠进一丛茂密的灌木丛下，这时上面传来的叫声令他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喂……有人在！是小孩！小孩倒在这里！”

    “那个黑衣男人打伤他的？”

    “总之先去找医生吧？等他醒过来再问他。”

    “对对，好，搜查就交给林子里的人，我们快带他到托马森大夫那儿去。”

    一个男人把海斗像货物一样扛上肩，然后和来的时候一样吵吵嚷嚷地去了。

    在千钧一发间躲过了危机的文森特闭上眼睛，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再一次为那个谜之少年的平安无事祈祷起来。

    “嗯……不行……杰夫利……啊……那里不行……会留下印子……”

    甩乱一头褐色的长发，西理尔·莫里斯发出甜美的声音。“雷斯达伯爵剧团”的少年演员可以自由自在地扮演从谨慎的村姑到高贵的公主，而在床上最得意的，就是扮演圣职者都会喷着鼻血昏倒的艳丽娼妇。

    “听话一点，你不是在演魅力四射的公主嘛。”

    “今晚是清纯的磨坊姑娘，处女身上有这样的印子那就奇怪了，我那老爹罗嗦得很，他发起脾气来可吓人哪。”

    “你也是个罗嗦鬼。”

    把脸埋在少年颈项间的杰夫利·洛克福特慵懒地抬起头吻上西理尔那柔软的双唇。只要不留下痕迹那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杰夫利那做什么自己都很开心，西理尔紧紧地抱住了男人宽厚的背，淫乱地贴住他的腰，然后在吻的空隙中轻声说：“你的吻让我失神……”

    “是吗？”

    “太棒了，你这厉害的嘴唇……形状漂亮，总是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看到就会觉得心砰砰乱跳。”

    杰夫利低低地笑着。

    “虽然你的称赞让我很高兴，但喜欢的只有嘴唇吗？”

    “才不是，还有平民船长那高贵的鼻子，豪华的金发都很棒，不过……”

    西理尔双手捧往杰夫利的脸颊，直视着他的面孔。

    “比什么都好的是这双眼睛……只要看到这双像晴朗海面一样的眼睛，就连那诱惑男人落入水中的残酷而美丽的康沃尔人鱼都会成为你的俘虏。”

    “你是个诗人嘛，西理尔。”

    “不，我是男性的人鱼……沉溺在你的眼中。”

    “溺死无数次了。”

    西理尔一次次地吻着杰夫利的嘴唇。

    “脸长得好的男人床技都很差劲，可是还好你是个例外。”

    杰夫利点头。

    “那是不懈锻炼的结果，即使出生即具有的才能，如果不去精研努力的话，也会腐烂掉。”

    “我的话，被当成练习对象也无所谓的哟，哪，再来一次，疼爱我吧……嗯，粗暴一点……”

    杰夫利响应了这个要求，当他正要挺身而入西理尔的腿间时，寝室的门轰然洞开。

    “在这儿！头儿，出事啦！”

    大叫着冲过来是水手长路法斯，这个从达得茅斯来的高个男人，有着近乎灰色的金发和淡蓝色的眼睛，额头与颧骨都很发达的脸虽然给人以粗糙的印象，但孩子似的表情不断变化着，一点也不给人刻板的感觉，甚至会觉得有些可笑。

    “哦，抱歉啦。”

    路法斯看到床上两人的时候，以平坦的声音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正在干！”

    杰夫利叹了口气，从少年的身上翻到床单上。

    “没关系，不过，如果你以后开门前先知会一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记下了。”

    快乐被人中途打断了的西理尔支起上半身大发雷霆。

    “‘怎么知道你们正在干’？哼，讲什么蠢话！这里是哪里？旅店吧？那里面的人会做什么，一想不就知道了！”

    路法斯耸耸肩，“所以我道歉了嘛，我也不想打断头儿找乐子呀。别看我这样，我也理解恋呀爱什么的呢。”

    “唉，你本人看起来跟那些完全不相关呢。”

    路法斯愤愤地喷着粗气。

    “我怀疑你的品味，头儿，这个臭屁小鬼到底有哪里好？”

    “身体。”

    懒懒地躺在床上的杰夫利微笑着。

    “你也来睡睡就知道了。”

    西理尔向路法斯吐着舌头。

    “所以你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丑木偶！”

    “你……个臭小鬼！”

    在路法斯抓住少年之前，杰夫利开口。

    “别玩了，有什么事就快说。”

    “哦，对了！”

    路法斯换上一副认真表情。

    “发生了点奇妙的事，因为找不到头儿你去了哪儿，已经是昨夜的事儿了，我们侦查球之丘的时候发现有个小孩倒在那儿。”

    “这对他来说是个大事件。”

    杰夫利散散地道，滑一样地下了床，然后开始去捡地板上散乱的衣服穿在身上。温暖的羊毛衬衫、绢做的袜子、天鹅绒的护腿，然后是因为方便活动被船员们喜爱的宽腿裤子。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要照顾昏倒的小孩找好心的嬷嬷们或者救护院不就好了？”

    西理尔把作为家居服的长下摆女用衬衣盖在身上，揶揄着：“说不定是船长先生的私生子哪。”

    “你给我住口，才不是那么回事。”

    路法斯喝止西理尔，向杰夫利拼命地解说着。

    “是从没见过的外国人，皮肤带着黄色，头发像苹果一样是大红色，眼睛则像头儿的斗篷一样黑……”

    杰夫利表示出了兴趣。

    “那还真是有魅力的眼睛呢，脸长得怎么样？”

    “也许有人会喜欢，算可以吧……”

    路法斯突然皱起眉。

    “这是问题吗？”

    “那当然，如果是让人后悔去看的长相就麻烦了，人生苦短，我只想在上面装饰美丽的快乐的东西啊。”

    西理尔嫣然一笑。

    “比如我这样的？”

    杰夫利稍弯下腰亲吻了少年的唇。

    “对，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会迷惑，你很爽快啊。”

    路法斯呆呆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那是让人恶心的自恋，总之那小孩虽然分不清是哪国的人，却能流利地说咱们的话，问题在那些话的内容。”

    “什么？”

    “自己是谁什么的全想不起来了，连倒在球之丘上的理由都不记得。”

    杰夫利正在扣镶金纽扣的手指停下来，他看着路法斯。

    “医生看过了吗？”

    “嗯，托马森大夫说他脑袋有个大包，有人在脑袋被强烈撞击后里面出点问题就忘了过去的事，大夫还说这是一时的事，过阵子能想起来也说不定。”

    杰夫利的手又动了起来，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想起来也说不定……说不定是装成忘了哪。”

    “装？”

    “如果他有什么不想让我们查出来的事的话。”

    路法斯露出严肃的表情。

    “所以说一定要查出他的身份啊，既然他说想不起来了，那我们就用一切办法让他想起来，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港口旁边有探子们转来转去就不好了。”

    “的确。”

    “而且，我们发现那小子的时候，山丘上还有个穿黑衣服的可疑男人，这是马克说的。”

    杰夫利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

    “这点让人在意，说不定这和那失去记忆的小鬼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托马森大夫家里。”

    “好，去问他的话。”

    修饰好仪表的杰夫利向床上抱着膝盖的西理尔转过身去。

    “再见了，磨坊姑娘，今夜也去把客人迷昏头吧。”

    西理尔挥挥手。

    “那当然，英俊的船长先生，可别跟那孩子偷情哟。”

    “我有可爱的你在啊！

    “谁知道。”

    西理尔耸耸肩膀。

    “我明白对你这样的人要求什么贞操是天方夜谭，你会忠诚的只有自己的心，只要是想要的你一定会弄到手，只要是看上眼的人，哪怕是修女你也会把人家压倒，你这个变态。”

    杰夫利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不只对自己，对我也了解得很清楚么。”

    “老爹说过，演员的修炼是从观察人开始的。”

    西理尔以妩媚的视线抬起眼看着杰夫利。

    “了解的就是我喜欢变态，我会乖乖地等着你，你也别乱使劲，给我留着啊。”

    看到杰夫利眨眨一只眼睛，路法斯神情凝重地叹息。

    “实在可叹……！”

    杰夫利发出明朗的笑声，将装饰着美丽雉鸡尾的帽子戴到头上，飒爽地离开了爱巢。

    走在通往托马森大夫的路上，路法斯还在不满地嘟嘟哝哝。

    “……真难看，被那种色小鬼玩得团团转，想气死你在天国的老爹啊？”

    杰夫利哼了一声。

    “气死？老爹再死一次那更好，天国的纯洁他一定消受不了，再死一次他说不定会高兴得紧呢。”

    路法斯仰天长叹。

    “饶恕他吧，神啊。”

    杰夫利阴阳怪气地笑。

    “新教、旧教——你乞求饶恕的是哪边的神呢？”

    “啊？”

    “有个过去的故事，名字叫‘被诅咒的洛克福特家族，’还有个名字叫‘小小的宗教战争’，你是达得茅斯人，一定知道我们家庭发生了什么吧？”

    路法斯神情困惑地点点头。

    “哦……知道。”

    “在普利茅斯也是相当有名的故事呢。我母亲是个一板一眼的天主教徒，父亲却在中途转信了国教，就像享利八世一样和我母亲分手，就是为了和年轻女人结婚，这时那里来了前女王‘血腥玛丽’的差人，要把异端教教徒处以火刑。”

    “啊，我也从老爹那里听过那时的话，南部天主教徒比较多，国教徒很怕不知什么时候会被袭击。”

    杰夫利点着头。

    “我的老爹也是这样，他把那年轻女人赶出去，再把母亲接回家里来。然后在风潮过去之前伪装成天主教徒。但是，就在他以为能瞒过去了的时候，我那爱情转变为憎恨的母亲以‘叛逆皇家罪’告发了他。”

    杰夫利苦笑着。

    “女人的仇恨可是不能小看的，父亲就好像从背后挨了一刀一样又震惊又痛苦。”

    “那、那他……”

    路法斯说不出话来。

    “父亲的罪就是策划废掉天主教女王——玛丽一世，让我们的伊丽莎白登上王位的阴谋。”

    “真的有关系吗？”

    “不知道。当然，父亲大声主张自己无罪，可玛丽的差人一点也不相信信仰变来变去的他，觉得他是为了活下去的伪装而已，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也只有母亲和全能全知的天上的那一位而已了。

    ——哪，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我老爹是在向哪边的神祈祷呢？”

    “哪、哪边的……”

    杰夫利凝视着困惑的部下。

    “为了信仰而陷进死亡之境，却没有救他的新教的神，和断他有罪将他投入地狱业火中的旧教的神……小时候我一直很想知道这一点，直到现在也没解开这个谜。所以，在分清到底哪边才是正确的之前，我不会向任何一边的神祈祷。”

    “会、会遭天罚的，别说这种话了。”

    路法斯脸色苍白地嗫嚅。

    但杰夫利不以为意。

    “我们的伊丽莎白即位后，新教徒扬眉吐气，反过来开始狩猎天主教徒了。而最初的靶子就是母亲，她被称为将善良的父亲出卖给残忍的玛丽魔女，被打得半死。那时我三岁，真是现世报啊。”

    “怎么会这样……”

    “母亲能求的只有托马森大夫而已，然而，卧床不起的她终于被自己的呕吐物哽住喉咙死去了，没有最后的告解，也没有涂油式，正是她最怕的那种未路。”

    路法斯不敢正视杰夫利，背转过脸去问：“太悲惨了……到底是谁把这些告诉头儿的？”

    “我忘了，算了，总是有几个好事的人嘛。”

    “可恶，他们也不想想听到的人是什么心情！”

    “你真是个温柔的男人。”

    杰夫利微笑着，静静地说下去。

    “的确，说没有受到冲击那是假的，不过这也是个了解现实之苦的好机会，我的双亲并不相爱，母亲诅咒父亲，因此受到报应。以眼还眼——对，圣经里写的这些多半是正确的，这点我也承认，但教给人这些的神又在哪里呢？”

    “所、所以说别再说这些了……！”

    对着慌乱的部下，杰夫利苦笑一下。

    “善良的路法斯，船上的人大都像你一样信仰虔诚，但里面也有例外。当海上风暴过去时，你会去感谢神，而我只想感谢共同渡过困难的弟兄们，真正能信赖的只有人而已。”

    “头儿……”

    杰夫利忽然一扫适才的沉重，换上快乐的笑容。

    “好！这个故事还没有完，成为孤儿的我被远亲威廉·万兹收养，他就是参加了霍金斯第一次西印度航行的船长。这个粗鲁而又好心的老人把我当成死去的儿子一样疼爱，把海上的事从头到尾教给我。要不是有他，说不定我现在就成了穷凶极恶的罪犯啦。”

    路法斯紧张的表情缓和下来。

    “我也要感谢万兹船长，要是他教育无方啊，现在在头儿手下干事的我就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残酷对待喽。”

    “啊，威廉爷爷在遗言中连这条船都留给了我，而我乘着他在法兰西斯·德雷克麾下航行，跟着那一位一定不会吃败仗的，用西理尔的话来说，从这里展开了我人生的第二幕……不，是开始了真正的人生。”

    “真正的海之男儿诞生了啊。”

    “嗯，怎么样？这你就知道洛克福特家是远离神明的了吧？所以像刚才我向西理尔买春的事，谁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觉得那个被诅咒家庭的人又去做这个身份相应的恶业了而已。所以你也别再多说什么，不用管我了。”

    杰夫利像是在说“好吗？”一样把头向路法斯一偏，帽子的雉鸡羽饰随风优雅地飘拂，令路法斯看出了神。杰夫利另外一个拦不住的恶习就是沉溺于华服美饰，将伊丽莎白女王颁布的奢侈禁止法抛诸脑后，身上穿的净是比这个身份所限制的更华丽的上等服装。对杰夫利抱着反感的人们把这样的他评为“孔雀”。但以路法斯为首的战友们都为这样一个谁也都会驻足观看的美男子是自己的船长感到骄傲。总之，他们就是喜欢杰夫利。

    “放着不管你，我做不到啊。”

    之前一直被杰夫的话压倒的路法斯终于冷静下来，质朴地说：“看着重要的人落入地狱，我的良心怎么能默不作声呢。虽然你觉得我说的是废话，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只要真心想改悔，那无论何时都不算晚，达得茅斯的牧师就是这样说的。”

    杰夫利苦笑：“真是充满希望的台词，但是对我的话，还是停止那没用的努力比较好吧。”

    “没用还是有用由我决定。”

    路法斯忽然换掉认真的表情低声说道：“头儿，我也是男人，所以知道独个儿睡有多寂寞，去找乐子是没办法的事，可睡在一起的人总该是女的吧？”

    杰夫利失笑出来。

    “你说得还真伪善啊。”

    “我没法说得更直啊！反正别再跟男人玩了，特别是那个臭小鬼，不要再接近他了！”

    “唉呀呀，那可不行呢。西理尔不只身体很棒，和他说话也很有意思，演员可是脑袋不好的人就做不了的职业之一哦。”

    路法斯瞪着杰夫利。

    “想说服我是不可能的。也许有人在没有女人的航海里犯下罪行，可我没碰过男人一手指头，而且也不想碰他们一手指头。”

    “我明白，我明白。”

    杰夫利投降似的向路法斯举起双手。

    “虽然无法和你约定，但我真诚地接受你的忠告……这样总行了吧？”

    路法斯点头。

    “姑且可以。”

    “没办法，我找了个唠叨的男人作水手长啊。”

    杰夫利叹气，路法斯阴笑起来。

    “哪里的水手长都是一样的，不然就会被上面的人责骂，又要被船员当笨蛋耍。”

    “你也真辛苦呢。”

    “托您的福。”

    说着说着，他们就来了乔治·托马森医师的家。

    这是一栋离了望塔很近的洒脱的房子。鱼眼石墙壁上涂着眩目的白漆，装饰墙壁的X型木条稍褪了些色。窗外的木箱里种着大红色的花果蔓生蔷薇，现在仍零零星星地开着，种出这美丽花木的是托马森的妻子艾塞尔。

    被镇上的人们信赖的这两个人的家常常有人为治疗或者倾诉烦恼登门拜访。即使是很少和陆上的人交流的杰夫利，航诲归来也会带着土产去问候他们。

    “啊，欢迎欢迎，船长先生。”

    身穿优雅的深绿色宽袖长裙的艾塞尔将杰夫利迎进光线明亮的客厅。

    “太太您还是那么美呢。”

    杰夫利摘下帽子微笑着。

    “谢谢，乔治在里面，和那个男孩子……”

    文塞尔恶作剧似的眨眨眼。

    “和那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在一起哟。”

    似乎坏名声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杰夫利在心中苦笑着，问她：“语言能沟通吗？”

    “嗯，虽然有些不同，但完全能表达意志，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头脑很好的样子。”

    “怎么看出来的？”

    “乔治给他检查的时候，他对那些器具充满了兴趣。这和年龄无关，愚人即使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但那孩子却自己在思考，这是什么，那个要怎么用，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杰夫利不由感叹，西理尔也好，艾塞尔也好，都是很会看人的人。这基本是因为他们喜欢他人吧，如果不是喜欢的话，是不会有这样的兴趣的。

    “对了，脱下他的衣服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艾塞尔说着，从身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革制的置物盒似的东西。

    “虽然觉得有些抱歉，还是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看到一张不可思议的画……”

    “画？”

    “这个，那个红头发的孩子，就是他，太像了，像得叫人吃惊。”

    被催促着将目光转向那张小小的纸片上的杰夫利下一个瞬间就睁大眼睛。精密，不，简直是精密得过头的画。就是当代的名画家尼可拉斯·希利亚德也没有这样的本领。而这又用了什么画材才能画出这个完全没有凸凹的画面呢？真是个谜。

    从他背后看到那张画的路法斯倒抽了一口气。

    “这、这是什么？就好像镜里映出来的一样啊！”

    杰夫利也有同感。

    （筒直是把人缩小压扁了贴在纸上一样。）

    看着红发少年和另一个黑发少年肩并肩的样子，杰夫利皱起眉头。在世界中航行的他与同龄青年比起来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但是活的这二十六年来，这种东西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其他还有什么？”

    杰夫利一问，艾赛尔把小包递了过来。

    “还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很难说明，您自己看吧。”

    杰夫利把它接在手里打开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摸起来很光滑的卡片，画着哪个国家的女王——戴着王冠头像的几张纸片。还有，依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银币。纸片和银币上写着“BANKOFENGLAND”，但看不出这和自己的祖国有什么关系，说起来，“BANK”什么的是意大利的独有啊。

    “这个是他名字吧，KAITOTO……GO……”

    杰夫利念着那卡片写的文字，很生疏的发音，但是倒也并不难听。

    “TOgo？去哪里？”

    路法斯开玩笑似的说，杰夫利耸耸肩。

    “由我们来调查吧，太太，能把他交给我们吗？”

    “请吧。”

    艾塞尔点点头，随即又担心起来。

    “调查那孩子……请您不要对他做出粗暴的事来。”

    杰夫利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那我去见医生了，路法斯，走吧。”

    笑着撒谎是他的得意本领，而笑着打人、刺人他也不是做不到，假如他是敌人的话——杰夫利很想拜托红发的少年不要是这样的人。如果刚才那张精密的画的确忠实地描绘了他的姿容，那正合杰夫利的喜好。

    （谜一般的异国美少年……真有趣，好久没有这样兴奋了。）

    确实无害的话，来一段游戏之恋说不定也会很有趣，杰夫利这样想。从生下来就富有冒险心的他，是个对不知的存在有着比谁都强烈的兴趣的人。

    “打扰了。”

    杰夫利寒暄一声，进了乔治·托马森医师的房间，然后小小地吃了一惊。艾塞尔没有说慌，和那张画除了尺寸不同其他毫无二致的少年和托马森一起回过头来，看向杰夫利。

    “哦，杰夫利，你好吗？”

    “托您的福，大夫还是一样那么忙呢。”

    “还好，我习惯忙碌的生活了，啊……”

    托马森转头看着红发少年。

    “和你部下送来的这个少年谈了谈，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失去了记忆，也不知道以后要去哪儿，这样他往后的生活都成了问题，而从他的模样看来在这个镇上不会有亲戚或熟人，需要有人来照顾他啊……”

    一直圆睁着眼打量杰夫利的少年有些不自在似地低下了头。

    “这个责任就交给我吧。”杰夫利说：“既然已经救了人，就有为这条性命负责到底的责任，中途撒手还不如当初不要伸手。”

    托马森点头。

    “很对，那么，我的患者就拜托你了。”

    杰夫利忽然叫道：“KAITO！”

    少年一惊，立即抬起脸孔，而下一个瞬间马上浮起“坏了！”似的表情。

    杰夫利微笑了，这样一来对他的疑问就全部解开了。

    （从他反射性地抬起头一点来看，这果然是他的名字。而会对名字反应，说明他并不是真正的失去记忆。）

    对投来怯怯的眼光的少年，杰夫利说：“我看了你带的东西，里面有张卡片写着像是名字的字迹。KAITO·TOGO，既然现在你记忆了自己的名字，我们就先这样叫你吧，没有个称呼实在太不方便了。

    托马森也表示同意。

    “的确，KAITO……叫你凯特比较好吧，又好叫，又好记。”

    杰夫利问他：“我可以把人带走了吗？”

    “啊，治疗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要看看，希望你明天再带他来这里。”

    “我知道了，来吧，凯特。”

    杰夫利将帽子交到左手，右手向海斗伸过去。

    海斗直勾勾地看着那只手，而后又凝视着杰夫利的脸，咕地吞了一口口水，就像面对敌人的猫一样神经质。

    “以后我将照顾你，我叫杰夫利·洛克福特，身后的那一位是路法斯·贝雷德，请到我们的船上来吧。”

    海斗眨着眼睛。

    “船？”

    这是杰夫利第一次听到海斗的声音。

    “是的，我是‘克罗利姬号’的船长，我们走吧。”

    海斗仍然没有动，于是杰夫利主动去拉他的手。多么柔软的手啊——而且又像上等的丝绢一般光滑，为这种感触睁大了眼睛的杰夫利转回头去看海斗，而少年也哀求似的仰头望向他。

    “以后，我要怎么办？”

    杰夫利微笑了，他担心地皱紧眉、咬着嘴唇的样子实在很可爱，如果亲吻他，会尝到什么样的味道呢？

    “只要你乖乖的，我们就不会亏待你。”

    “嗯哼！”

    背后传来路法斯的咳嗽声，似乎是看透了杰夫利邪心的样子。

    杰夫利便抬抬一边的眉毛对医生说：“医生，非常感谢您的照顾，治疗费由路法斯来出。”

    “唉？”

    杰夫利从怀中掏出钱包扔给路法斯。

    “等……等一下，头儿……”

    “我先走一步。”

    向路法斯露出一个微笑，杰夫利拉着海斗的手向外走去，温顺地跟来的海斗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

    光着脚走路会疼，所以把艾塞尔给的布一圈圈地裹在脚上代替鞋子的海斗拖着脚步，跟在杰夫利身后，整个人陷入自我厌恶中。

    （啊……我是笨蛋！傻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怎么能看他呢。人家会看穿我的失忆根本是装出来的！）

    海斗和那个全身黑衣的叫做文森特的男人，争执的时候又昏了过去，再次醒过来时，眼前的人就换成温和的托马森大夫了。

    “你醒过来了？我叫乔治·托马森，你看起来好像是外国人，能听懂我的话吗？”

    头还是疼得厉害，海斗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昨天你昏倒在球之丘上，洛克福特船长的属下发现了你，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你的头受到强烈撞击，四肢也受了伤，为什么会出这种事？你有想到什么吗？”

    “嗯。”

    医生的表情变得很困惑。

    “我该怎样称呼你？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不然接下来的对话会很麻烦。”

    海斗刚要张口报名，想了想又停下来。

    （接下来的对话？嗯，如果继续下去才麻烦呢，就算告诉他们我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他们也一定和那个文森特一样不会相信，觉得我是疯子，说不定还会把我关起来呢。）

    所以海斗才装出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样子，既然本人都不知道别人也不会问了吧。

    可是杰夫利却敏锐地看穿了他的伪装。

    （虽然地看起来挺温柔的，但千万大意不得，别看他长得很帅，可一点也不像好人，他一定会刨根问底地盘问，我要小心别说漏了什么。）

    看着拉着自己的手向前走的男人的背影，海斗琢磨着。

    （他穿得好漂亮啊。）

    镶金边的黑斗篷，带羽毛装饰的帽子，和花衬衫牛仔服的海斗是天差地远的优雅，海斗对流行服饰很感兴趣，也想过去上专门的设计学校，所以他即使明知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仍然直盯着杰夫利的衣服猛看。

    （哇，袖口是蕾丝的，这东西换了是我穿能穿得像他那样吗？恐怕没法和他一样自然吧。哦，上衣的刺绣真精致，过去的人耐性可真好啊。）

    海斗忽然想起来，纺织业在十六至十七世纪相当兴盛，这时期也是男装最华丽的时代，而处在这流行风潮最中央的就是海斗憧憬的海之男儿们。

    法兰西丝·德雷克在船上用餐前一定要换上上等衣服，并使用银制的餐具。

    托马斯·卡文提许戴着大大的珍珠耳环。

    渥尔达·罗利看到伊丽莎白女王在水洼前停住脚步，一边说“请不要沾湿您的御足”一边将比任何人都豪华的斗篷若无其事地垫在水里，因而受到女王的宠爱。

    他们被女王授予“私掠许可证”，可以公开掠夺西班牙船只因此非常有钱，以装扮华丽，生活奢华做为夸耀势力的手段。这是不像贵族一样生来就拥有权力的他们无法压抑的自我显示欲。或者说，他们沉溺于平时刹那的欢愉中，也是为了给自己充满危险的海洋生涯加入一种调剂。

    这也是一种赛钱大战吧，令人觉得讨厌，他们是纯粹以竞争为乐的。像是“哦，你这么做啊？那我就比你还厉害让你吓掉魂！”一样。）

    不会错的，杰夫利一定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海斗伸出手去试探性地碰碰他的斗篷，以指尖摸过衣服的褶，多么柔软光滑的天鹅绒啊。连轻微的碰触也感觉得到的杰夫利突然转过身来，看看海斗的手指露出一个微笑。

    “喜欢吗？”

    海斗点点头，杰夫利马上脱下斗篷，将它披在海斗肩上。

    “给你，你的衣服是很奇妙，可是不太暖和吧。”

    “谢谢你，阁下。”

    杰夫利挑挑一边的眉毛。

    “真遗憾，我并没有爵位，你还是叫我船长吧。”

    “知道了。”

    杰夫利个子很高，他的斗篷披在海斗身上衣角都擦到地面上了。海斗心想不能把借来的衣服弄脏，把衣服拉到胸口，没想到一阵芳香随着衣襟的翻动传来，他不禁叹道。

    “味道好香啊……”

    兴致昂然地看着海斗的杰夫利开口说：

    “衣服里有干燥过的薰衣草小袋，裁缝说这样可以防病。”

    “什么病？”

    “不知道，也许只是让人心情舒畅吧，反正不可能是黑死病或天花这种恐怖的病。”海斗猛然警觉，这个时代的医疗是非常落后的，得了病几乎只能凭自己的运气，受了不重的伤就要弄到截肢的地步。

    （我要小心坏血症，这时代可没有抗生素啊。）

    海斗盯着托马森医生包在伤口的绷带，看起来很清洁，但说不定其实带着大量病菌，一想到这绷带可能让自己的伤口化脓甚至让手臂腐烂，海斗不寒而栗起来。

    （过会儿我还是自己洗洗伤口吧……）

    可是，用来洗伤口的水也要注意，现代的自来水是经过消毒的，可这里的水并没有这种处理，当然会有藻类或者微生物存在，喝了这种水，没病的人也会生病，航海中水手死亡的主要原因就是饮用了不洁的水导致肠道感染，一想到这些，海斗的情绪更低落了。

    （两个环境天差地远啊。我真的能在这种地方活下去吗？为什么我要落到这个地步？）

    海斗开始埋怨起自己残酷的命运来，他很不安，对一切的不安使他难以忍受，可是又能向谁求助呢？他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一直在一起的和哉被时间的墙壁无情地隔开，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因为不知怎么跑到这个时代来的海斗根本找不到回去的的方法。

    （那家伙……和哉他怎么样了？我突然就消失了，他要怎么向家长和警察说明？）

    可是和哉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出应对方法慎重地把事情处理好，而不累及自己的双亲。

    “他真的像被吸进地里去了似的从我眼前消失了，请您问问其他的目击者就知道，我在海斗消失的地方拼命地找了很多遍，可是，怎么都……对不起，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了。”

    他一定会这么说吧。

    他是不会说出什么时间跳跃之类的话的，警察不会相信这种事也没法写报告书，和哉也不会想让别人怀疑自己是不正常的。

    （他拼命地想把我拉回去，这一点我很明白，可是现在他一定把我忘掉了。因为他没有找我啊。）

    某天毫无理由就突然不见了的人绝不在少数，警察在海斗的尸体被发现之前一定会单纯地做为“失踪者”对待吧。

    （正因为蒸发的人像山一样多，也不可能只对我进行特别搜索，登上失踪名单也就了事了。）

    海斗咬紧了嘴唇，警察帮不上忙，能依赖的只有父母了，可他们找不到一点线索，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会放弃，这样一来，就再没有人会找海斗了。

    （我不要这样！妈妈！爸爸！洋明！和哉！谁来……谁都好，只有一个人也好，请别放弃我啊！把我从这里带走吧……）

    灵魂的悲呼撞在心的障壁上消失了，没有传达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海斗被绝望笼罩了，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孤独感，对天真的他来说太过残酷了。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莫名的恐惧让腿都打起颤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还不如死了的好啊。

    （我不该想看海盗们的世界，不然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海斗不觉间泛起了泪花，可是无论怎么后悔也无法让时间倒退回去，而一味逃避也无法解决问题。

    “怎么了？”

    杰夫利发现海斗一直低着头，于是问他。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海斗摇摇头，随着这个动作，不争气的眼泪流了出来，他慌忙用手去擦，这次肩上的斗篷又滑了下来，海斗在心里暗叫不好，一把抓拄了那豪华的衣料。

    “你还真忙啊。”

    杰夫利苦笑着，抬起海斗的下颚，直视着那张被泪水沾湿又露出吃惊表情的脸孔。

    “怎么，有什么让你难过的事吗？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这声音里充满了同情，给人以安稳的感觉，海斗再也难以压抑想要求助的心情，冲口而出：

    “我……怕……”

    “嗯，你怕我吗？”

    杰夫利抚摸着海斗的脸颊，那无比的温柔直刺海斗的胸膛，他的沮水忍不住又涌出了眼眶，看到他落泪杰夫利的苦笑更浓了。

    “喂喂，这样我的安慰不就没有意义了吗？简直像我在吓唬你一样，好了，别哭了。”

    “嗯，嗯。”

    海斗点着头，但眼沮就是止不住，杰夫利望着他叹了口气。

    “我又不是没血没泪的异端审问官，只是想听你讲讲原由而已。你还是孩子，突然就拷问你也问不出东西来啊。”

    拷问？听到这个词海斗愣住了，自己一点都没想到还会遇到这样的对待。可是，在现代人看来是侵害人权的卑劣行径而令人唾弃的行为对十六世纪的人来说可是迅速解决问题的手段。

    （这么说，如果我的话让他起疑的话，他就要拷问我了……）

    海斗的背泛起寒意，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杰夫利的手指一下变得很可怖，他急忙背过脸去。

    杰夫利捉弄他似的说：

    “怎么忽然就变了态度，是不相信我吗？还是说，你有什么见了我会害怕的理由？”

    海斗不示弱地反驳回去：

    “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又怎么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杰夫利笑起来：“真的很聪明，托马森太太看你看得很准，‘多虑’——不这样你也无法自保吧。好，那我们来加深对彼此的理解吧，有什么想问我的尽管问，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而相对的，你也要率直地回答我的问题，现在开始我们的友谊也不算晚，好不好？”

    “我、我知道了。”

    海斗答应下来。没错，你问的事我都会痛痛快快地告诉你，但可不一定都是真话，告诉你真相你们也会把我当疯子看，还是撒个谎的好，可以把事情简单化，也可以捡有利于我的话说，那么就来制造一个大家都会相信的过去吧。

    可是能不能过得了杰夫利这一关呢？要骗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此海斗拼命开动自己的脑筋，但脸上仍伪装出平静的样子。

    “哎呀，我总算追上你们了！”

    路法斯跑了过来，当他看到海斗的样子时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连最喜欢的斗篷都穿上了啊……头儿，你这么快就把这孩子弄上了手？”

    “笨蛋，他怕冷我借他而已。”

    “头儿，你对个还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这么亲切啊。”

    杰夫利耸耸肩。

    “对小孩当然要哄哄了。”

    “最近的小孩可都大意不得。”

    海斗愤然张口：‘你们两个小孩小孩的有完没完！”

    路法斯瞪向海斗：

    “哦，叫你小孩你不满意啊，那你到底几岁？要是你……”

    海斗刚要张口，杰夫利抢在他前面说：

    “他十五，对凯特来说这很幸运，而对你来说则很讨厌，总之他还只是个只顶半个人的少年而已。”

    路法斯悻悻地骂：“可恶！”

    “既然你知道他多大了就给我小心点，以后你敢擅自打他就是对我的反抗，这一点你要负责传达给其他人。”

    “唉……”

    看着路法斯不情不愿地低头，海斗悻悻地想：

    （果然这家伙是对船长的命令绝对服从的，但我可不是船员，没有对杰夫利言听计从的义务。还有啊，他凭什么擅自决定人家的年龄啊？）

    好像是听到了海斗不满的心声一样，杰夫利忽地把头转了过来。

    “看来你好像不知情，我来告诉你吧。在海上，只要迎来16岁的生日就会被作为成人对待，这差别可是像天堂与地狱一样。”

    海斗皱起眉。

    “地狱？”

    “对。孩子犯的错。可以被原谅，成人就要受到惩罚。如果你是个过了十六岁生日的一般船员的话，刚才对路法斯大吼大叫的时候早就被打飞了，他是水手长，有监督部下矫正违纪者的权力。没有正当的理由的话我都不能插嘴，虽然路法斯是个好心的男人，但他对不合规矩的人可是毫不留情的哦。”

    捕捉到海斗颤抖着飘来的视线，路法斯威胁似的奸笑一声。

    杰夫利继续说下去。

    “可别以为打一顿就能了事了。反抗上级可是重罪，要在船员面前鞭打示众，然后扔到船底去淘污水，想想看，腐烂的老鼠尸体，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恶臭，爬得人一身都是的蠕动的海蛆，这些你能忍受得住吗？”

    海斗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光是听这些话他就想昏倒了。

    路法斯呵呵地笑出了声。

    “头儿和我可不一样，人够恶！只是几句话就把这小子吓得硬掉啦。”

    “吓？我只是告诉他事实而已。”

    “倒也是。”

    杰夫利揶揄地打量着海斗。

    “还是十五岁好吧？嗯？”

    海斗默不作声，不敢再顶撞他，心想还是闭嘴的好。

    “你究竟是多大？看你的反应好像过十六了吧？”

    手臂环上僵立不动的海斗的身体，带着他又走起来的杰夫利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

    知道瞒不过去了的海斗老实地交待：“十七。”

    杰夫利露出一个微笑：“还好你是娃娃脸，路法斯没有出气的机会喽，有我撑腰很棒吧？”

    海斗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着脚步边走边想。

    （撑腰？别开玩笑了，好像很亲切似的要帮我，实际是为了让我知道自己走投无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吧。）

    这一点上，杰夫利已经顺利达到一半的目的了，海斗发现自己是如此无力后，心情越来越沮丧了，他没有在这个蛮荒世界里一个人活下去的自信，渴望着一个能够信赖的同伴。

    海斗抬起头，偷看着杰夫利的侧脸。

    （如果他相信我不是敌人，那之后他会怎么对我呢？像这样继续照顾我？还是……把没有用的我置之不理？）

    海斗感到一阵恐怖，他从来不知道无处可以安身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还在原来世界的时候他为了与人交往而忧郁，想要一个人独处，想要自由，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双亲无条件地守护着自己，又给了自己身为富裕家庭子弟的立场，自己却觉得这只是负担而已。

    （我就是这么靠不住的人啊……）

    然而，一旦陷入真正的孤独中，面对不得不自立的情况时，自己却软弱无力到一个人无法行动的地步，海斗为这个事实而愕然不已。原来坚信的已经是大人就什么都能做到只是个幻想而已。

    海斗咬紧了下唇，悔恨地承认了自己对杰夫利来说只顶得上半个人的事实。

    “看，那就是我的‘克罗莉娅号’。”

    杰夫利的手搭在肩上的时候海斗才猛然惊觉，向杰夫利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三桅大帆船——英格兰特有的没有船首台的加里翁船——有如谨慎地合上羽翼的水鸟一样停泊在港口中。

    “哇……”

    海斗一下子把所有的苦恼都抛在脑后，全心全意地感动起来，从船腹的木材颜色看起来船还很新。莫非，这就是德雷克为对西班牙战斗而改良的远洋航海用武装商船？

    “很美丽吧？她就是我的恋人，虽然比克罗莉娅更大更豪华的船不计其数，但对我来说克罗莉娅是无可替代的。”

    海斗对杰夫利的话连连点头，不深爱自己的座舰的话又怎么会将生命托付给她呢，能在滔天的海浪中保护自己。将自己平安地带回陆地上的也只有自己的船只了。

    “回了港也要住在船里？你没有家吗？”

    杰夫利对海斗的问题报以苦笑。

    “有啊，在镇外，可是每次都要走到码头来太麻烦了。所以短期停泊的时候不是住船上就是在附近找住处。”

    短期停泊——海斗的胸中又涌起一阵不安。杰夫利·洛克福特不久又要出海，而海斗又该到哪里去呢？

    （怎、怎么办？）

    一考虑到严酷的水手生活，海斗就说不出拜托杰夫利带自己走的话来，何况拜托他人家也未必就带自己上船。如果自己被留在普利茅斯的话，住宿怎么办？又该怎么去赚生活费呢？海斗按住刺痛的前额，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他的头脑都混乱了起来。”

    “那群臭小子竟敢偷懒不装货……！”

    走在前头的路法斯低声念道，加快了脚步，然后像威吓敌人的雄狮一样对部下们咆哮。

    “乔！尔尼！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从来都没出过力吧！”

    坐在大大的木桶上淡笑的两个水手吓得立刻跳起来。

    “呀！”

    “对、对不起！”

    路法斯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们，然后留下来监工。

    “我说过没有多少时间了吧！你们还敢拖拖拉拉！如果出海前水就臭掉了的话，我就把你们两个吊在主桅杆上！！”看来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都习以为常了，海斗在绝望中叹了口气。在船上自然是力量支配一切的，而从小就接受“不可以伤害他人，不可以使用暴力，大家要和平相处”教育的海斗到底还是无法适应这个世界。

    “头儿！圣法兰西斯那边派了使者来！是渥多老爷！”

    这时，前桅的了望台上传来男人的声音。

    听到“法兰西斯”的名字，海斗的心猛跳一拍。

    “在哪儿？”

    “航海长在船上，我就把他带到船长室去了。对他挺绅士的，我想应该还在那里吧？”

    “做得好，谢谢你，龙安。”

    “对了，那个倒在球之丘上的孩子就是他吧？”

    “嗯。”

    龙安吹了声口哨。

    “真是像罂粟花那么漂亮的红头发呀，就和我们的女王一样。”

    “这种时候请说陛下的御发好似成熟的桔子果实一样美丽。”

    “我的嘴可不像头儿一样的甜啊。”

    “那你就闭嘴回去工作吧。”

    杰夫利转过脸，自言自语道：

    “唉呀呀，渥多吗……来了个罗嗦的人啊。”

    发现杰夫利的眼神中带上了犹豫的成色，海斗的心揪了起来，难道有什么问题了吗？

    “怎么了？”

    “是不是要快点知道你的事啊，来的可是渥多大人。不过对于出现在西南港口可疑人士当然要一个不漏地向他报告。”

    海斗指着自己：“可疑人士？”

    “行为可疑的人。”

    “明白了，是说我吧？”

    “没错。”

    海斗怃然，“我什么也没做啊，明明昏了过去了么。”

    “你的身份不明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海斗哆嗦了一下：“如果我和那位渥多大人见面会怎么样？”

    “如果他想知道得更详细的话，说不定会把你带到伦敦去。”

    “为了什么？”

    杰夫利耸耸肩。

    “当然是为了讯问。”

    “讯问？不会是拷问吧？”

    海斗吓得脸色都变了，杰夫利安慰他道：

    “别害怕，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渥多大人眼光锐利得很，说谎的话马上就会被他拆穿了。”

    “我、我明白了。”

    海斗咽了口唾沫，问出了刚才起一直想问的问题。

    “圣·法兰西斯是谁？”

    “秘书长官沃尔辛厄姆阁下。”

    听到不是德雷克，海斗一下泄了气。

    （等等，沃尔辛厄姆……沃尔辛厄姆？）

    海斗仔细一想，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法兰西斯·沃尔辛厄姆——他也是和德雷克齐名的伊丽莎白朝廷的名人。他是英国谍报机关的始祖，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而知名，海斗想起这一点，后背上的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不好……糟透了！沃尔辛厄姆的部下不就像CIA、克格勃一样的间谍吗？被那样的人怀疑的话，一定会被关进牢里关到死的！）

    总之必须先想办法过这一关，必须要让那个叫渥多的男人认为自己是无害的人。不然的话就会粉身碎骨，虽然海斗觉得在这个世界生不如死，但被他人折磨杀害这种事他还是不想尝试的。

    发觉海斗忽然沉默下来，杰夫利问他：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那就走吧。”

    杰夫利走上舷梯，催促海斗道。

    “小心脚下，被披风绊倒的话可是会掉进海里哦。”

    海斗点点头。搭在埠头和克罗莉娅号舱门之间的木板摇晃得很厉害。走上去就像是在走钢丝，所以只能难看地弓着腰一步步地往前挪。恐怕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也和过这舷梯一样危险吧。

    托马斯·渥多是个褐发褐眼容貌平凡的男人，走在街上遇到了也不会记得住长相的那种。但是，这和他的职业十分相符，间谍工作本来就是单调的，需要的是打听到底和挖掘秘密的耐力。

    （如果詹姆斯·邦德是沃尔辛厄姆的手下的话，这种把收集情报的事交给别人，自己去出风头，还一天到晚和女人玩在一起的家伙一定会被马上处理掉。）

    而渥多就很符合这些要求。

    身着朴素灰色衣服的渥多看到杰夫利进了船长室，立刻从椅子上起身。

    “好久不见了，船长。”

    “日安，渥多大人，抱歉让您久等，您近来好吗？”

    “还好，船长也还是这么健康呢。”

    “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你还是这么谦逊啊……”

    渥多微笑着将尖锐的目光投向藏在杰夫利背后的海斗，海斗战战兢兢地挤出一个笑容。但对方什么也没说，看来是在等着杰夫利的介绍。

    而杰夫利继续问道：“对了，圣法兰西斯的身体恢复了吗？听说大人因为抱病在身近来都无法出席会议。”

    “这个消息传得还真快啊。”

    渥多耸耸肩。

    “前几天排泄出了不少石头，疼痛已经缓解了，所以这些天来心情都很好。”

    “大人有这容易患结石的体质真真是太辛苦了。”

    “唉，在如此紧迫的时刻还要受痛苦的煎熬啊……”

    渥多忽然话锋一转：

    “抱歉我急着转入正题，有情报显示我们长年追踪的那个男人要从普利茅斯逃亡回大陆去。”

    “哦。”

    “圣法兰西斯嘱托您及其他各位船长齐心协力封锁港口。”

    “由我来指挥？”

    杰夫利皱起眉。

    “如您所知，我是德雷克阁下的属下，虽然身为船长但仍为小辈，这岂不是超过本分了吗？”

    渥多耸耸肩，“事分轻重缓紧，德雷克阁下如今已忙碌之极，我们不能再去给他增添烦扰。”

    “可是……”

    “服从自己船只的出资人圣法兰西斯的命令，这对您的立场会产生不利吗？”

    杰夫利皮笑肉不笑地抬抬嘴角。

    “我们的主人之间似乎仍关系不良的样子。”

    渥多干脆地颔首。

    “没错。优秀超群的人物往往都有强烈的自我主张。虽然他们各自都对英格兰抱着无比的忠诚之心。”

    杰夫利的笑容带上了苦涩。

    “正因为他们彼此明白这一点才不会决裂，我了解阁下的意思了。”

    “多谢。”

    “我想问一问那个逃亡中的男人的情况，能告诉我吗？”

    “当然。通称是文森特·德·桑地亚纳，也就是说，是桑地亚纳家族的人。本名是文森特·德·门多萨，黑发绿眼，西班牙人里少见的高个子，有着名门贵族的血统，在出入文斯科利亚宫的贵妇们中间颇受欢迎。但是，此人来到英格兰与原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等旧教徒策划阴谋，企图加害我们善良的女王陛下，说他是个卑鄙的男人一点也不为过。”

    听到两人对话的海斗吃了一惊。

    （黑发绿眼？好像山丘上遇到的那个男人啊。）

    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海斗努力地回溯着记忆。

    （文森特……对，是文森特！那不就是……？）

    海斗一把抓住杰夫利的手腕，兴奋地叫道：

    “我就是被那家伙袭击的！”

    杰夫利眼睛顿时变色。

    “你说什么？”

    “我想我不会搞错，那家伙是西班牙人。”

    连渥多也探出了身子。

    “我刚才就注意到这个孩子，从他的长相身材来看很明显是异国人，我还以为你带了个西印度那边的原住民回来做你的侍童呢。”

    代替被那锐利的目光刺得发抖的海斗，杰夫利说明道：“这个少年倒在港口那边的山丘上，他叫凯特，我刚把他带回船上，还没详细问过他的身世。”

    “可以一起听听他的经历吗？”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海斗看着两个人认真的样子就后悔起来，自己不该说多余的话的，可是既然已经说了就必须把事情说清。海斗努力把脑子里虚构的故事整理一遍，慢慢地说起来。

    “我是在东面大海中的岛国日本——马可·波罗称为ZIPANGV的那个国家出生的。”

    渥多看问杰夫利。

    “传说的黄金之国……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方位，但在哥亚的葡萄牙商人确实与这个国家有贸易来往。”

    杰夫利点头。

    “我们对它也相当感兴趣，但现在只有葡萄牙人有那一带的详细海图。”

    “听说那里实际产银远多过黄金，葡萄牙人从中国运去的绢开价多少，他们还也不还就买下来，真是好赚的买卖。”

    渥多说着转头向海斗问道：

    “西班牙人征服了你们的国家吗？”

    “没有。”

    “那还真是走运，从西印度的岛屿到新大陆，西班牙占领了那么多国家，人民们都不得不向他们屈服。”

    “是啊，还好治理我国的国君十分强大。”

    海斗想了又想，觉得只能这么说，不然躲过了西班牙的袭击却来了英格兰人，就麻烦了。

    “你们的国王为什么会让西班牙的船只出入？”

    “为了让少年们随前来布教的佛朗西斯哥教会回国，向西班牙国工送上贡品，并且想迎接有着丰富知识的大学者们。”

    渥多以食指轻点着下颚：“想起来了……以前的确有船从日本到达西班牙，我读了报告书，四个少年拜谒了菲利普，而后又在罗马教廷授受了教皇的祝福，发誓将把教义传播回祖国，那上面也写了少年们的名字……对，马修……是叫马修的。”

    海斗在心里啊地惊叫了一声，他终于知道文森特说的日本人是谁了。伊藤马修——皈依天主教的九州大名们派出的天正遣欧少年使节。

    （是这个时代啊……）

    海斗在日本史的简写本中读到过这段历史，但不记得是在哪个年代，当文森特说起使节团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昏的，自然一点也想不起来，可是在渥多面前却不能不装出知情的样子，不然谎话就编不圆了。

    “是的，第一次成功之后便想再派船过来，我并不是教徒，而是做为使节田中大人的随从而随船来到这边的。”

    杰夫利眯起了眼睛。

    “不是水手？船上空间狭小，可没有搭乘多余人士的富余。”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海斗不得不继续苦心编造一个理由。

    “田中大人把无亲无故的我抚养成人，他很疼爱我，我想他是想带着我来增长见识吧。”

    杰夫利把海斗从头打量到脚。

    “疼爱……哦，你是他的爱人了？”

    “没、没有的事！”

    海斗瞪圆了眼。

    “田中大人是十分虔诚的教徒，怎么会做这种罪孽深重的事呢！”

    杰夫利吃吃地笑起来。

    “那又怎么样？天主教嘴里说一套，手上做一套，犯了罪向教皇买个免罪符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去天国了。”

    海斗盯着他恨恨地道：

    “他只是给我教育，希望我早日能帮忙地工作！总之我们的船顺利地航行到群岛。马上就要到西班牙的时候，一群卑劣的法国海盗袭击了我们。”

    渥多转们杰夫利问：“圣马龙？罗歇的那些手下？”

    “有可能，我们的陛下严格控制了英伦海峡的海盗活动，不管英国的船还是法国的船都只会猎取西班牙的船只。”

    海斗装出悲伤的样子。

    “海盗们是异教徒，知道田中大人和使节们都是天主教徒后就残忍地把他们扔进了大海，我本来以为自己也会遭到那样的对待，可船长模样的男人说，小孩子可以卖个好价钱！他们就把我强行抓走关进他们的船里，这之或我就不知道田中大人的船怎么样了。”

    “原来如此，可是被法国人抓走的你为什么出现在普利茅斯？”

    渥多问出最明显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到港的时候他们蒙住我的眼睛把我带下船又把我关在不知在何处的小屋里，听海盗们说他们在等人贩子来……”

    “有人会做这种事？”

    被渥多盯着的杰夫利缓缓地摸着左边的下颚说：“嗯，这种买卖可不少，特别是弄到稀罕物的时候。那帮海盗是看这孩子的容貌和我们很不一样才这么干的吧。法国人可不像英国人那么喜欢新鲜玩艺儿。”

    渥多笑起来：“明白了，他们脑子太硬。”

    “大国的臭脾气，西班牙人也是，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之外都不承认。身为心胸开阔的英国人多么幸福啊。”

    渥多再次转向海斗。

    “你被关在小屋之后又怎么样了？”

    “我不想被他们卖掉，于是找机会逃出去，昨天海盗们说交易已经谈好了，我想再不走就没时间了，所以虽然怕得要命，还是趁他们回船去警卫少的机会逃出了小屋。”

    “他们没捆住你？”

    “是的，我一直装着很老实，他们以为我不会反抗，而且我反抗他们也能马上制服我。”

    “你的胳膊大细了么。”

    渥多点点头，对杰夫利说：“那群胡格瑙人（法国的加尔文教徒）还在港口吗？”

    “我们去调查看看，叫路法斯来！”

    杰夫利向忠诚的水手长下了命令后对海斗说：“你逃走之后为什么又落到被桑地亚纳打昏的地步？”

    从这里开始就是鬼门关，海斗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排命地跑啊跑，都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结果就到了那个山丘上，看到有个黑衣男人站在那里。他眺望着港口，发现我的时候很慌张的样子……一开始他装成是英国人和我搭话”

    渥多侧过头。

    “对了，你的英语是怎么学来的？佛朗西斯哥修道会的神父教你的吗？”

    海斗摇头否定。

    “我的老师从儿时起就学习各种语言，教我英语的也是他。英语比西班牙语动听得多，动词的变化和冠词的区别也少，所以我的英语说得最好。”

    有人夸奖自己的母语，渥多自然也很得意。

    “没错，英语是最合理的，自然容易记。桑地亚纳的英语也说得不错吧？”

    “是，所以最初我根本没发觉他是西班牙人。”

    “可是看长相不就知道了？”

    海斗摇头：“我看到托马森医生和杰夫利他们之后才知道各国的人长相不同。而那时我还只见过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不知道英国人模样如何。”

    “那你又是怎样得知他是西班牙人的？”

    “像现在这样讲着我来欧州的经历，发现他很熟悉前一个少年使节团的事情，我就问他是不是西班牙人，一问他就脸色大变……”

    对不起，我说了慌——海斗暗暗地在心里向文森特道歉，最初是他照顾海斗，不顾自己正身处被追捕的险境，对自己十分温柔。要不是被西班牙会输给英格兰的话刺激到，他也不会掐海斗的脖子。可是此时如果不将他说成恶人，海斗就无法洗脱嫌疑了。

    杰夫利笑道：“你无心的一句话刚好刺中他的要害。”

    渥多也赞同道：“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言造成局势的恶化吧。桑地亚纳家族的确就是这般迂腐，然后呢？”

    “他说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让我跟他一起走，我以为他又要把我关起来就慌了，想逃走的时候……”

    海斗忽然抱住自己的身体，装出一付不胜恐惧的样子。

    “他从我身后狠狠地推了我一下，我滚下了山，身体撞得到处都是伤，动弹不得了。而他还追下来跨在我身上，把我的头向地面憧了好几次，我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在托马森医生家里了。”

    渥多打量着海斗手臂上和腿上的绷带，问杰夫利：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装成是事故吧？尸体……而且还是带着他杀痕迹的尸体被发现的话一定会造成大骚动的。”

    杰夫利看着海斗，继续说：

    “的确这孩子头部受了强烈撞击，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而且我的部下确实在山丘上发现了黑衣男人的影踪，看来凯特没有说谎。”

    渥多皱起眉。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避人耳目的男人会跑到无遮无挡的山丘上去？”

    “他并不是要从普利特茅台斯逃走，而是来侦察，西班牙对我国海军实力增强到什么地步很是在意，如果回大陆的话，多佛尔更近，没有特地来这里的必要。”

    “那么封锁港口也没用了？”

    杰夫利点头。

    “很抱歉，听了刚才那段话我更如此认为，凯特被袭击是昨天的事，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便不能在这里久留，他一定会从其他路线逃出英国。”

    渥多咬住下唇，“如你所言，船长，我也必须考虑下一步的对策了！”

    杰夫利建议；“是不是应该尽早封锁西南部所有港口呢？”

    “拜托了。唉，我真不想回伦敦，大人听了这些话心情一定会很差。”

    渥多看看海斗。

    “要不是这个少年碰上桑地亚纳，我们说不定就能在这里抓住他了……不过这不能怪你，只是时机不朽罢了。”

    本以为会受到责难的海斗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

    杰夫利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凯特是被我的部下发现的，就由我来照顾吧。他原来的主人遭到了不幸，送他回去的话日本又太远……”

    渥多同意了。

    “这样最好不过，和船长在一起的话就可以得知他在哪里，圣法兰西斯想见这孩子的时候也可以马上取得联系。”

    “阁下也有兴趣吗？”

    “自然，如此接近文森特·德·桑地亚纳，又与他说过话的人可是难找得很，能写在通缉令上的情报自然是越多越好。”

    海斗转过头去看杰夫利，眼神里满是恐惧。

    杰夫利也以眼神示意他“没关系”向渥多微笑一下，“我有个希望，为了感谢这次航海的出资，请让我一同前往，我想向圣法兰西斯道谢。”

    “知道了，那请多保重。”

    看着渥多走远，海斗一下甩开杰夫利的手，

    “撒谎！你要把我卖给沃尔辛厄姆吧！”

    杰夫利皱起眉：“是圣法兰西斯，女王陛下以外，当今第一的实力者，小心你的用语。”

    “谁还顾得上什么用语！”

    “你发什么脾气？我又没说谎，刚才没把你交给渥多吧？”

    “那只是刚才！你不是说他们叫我就带我去的吗！我不要！我绝对、绝对不要去伦敦！”

    杰大利眼珠一转：“你吵叫得像巴拿马的鹦鹉一样。”

    “吵的是你吧！”

    杰夫利的眼神忽然间变冷。

    “为什么这么狼狈？你对渥多说谎了吧。”

    “不是！”

    “那就住嘴，难看死了，又让人起疑。”

    海斗握紧拳头，毕竟对杰夫利来说这是别人的事，但海斗想让他理解自己的不安，无论谁孤单一人都是值得同情的啊。

    “我害怕，要去不认识的人那里很可怕……”

    “我也是‘一点也不了解’的人吧？你自己也这么说的。”

    “你、你救了我……”

    “正确来说，救你的是我的部下。”

    “可、可是……”

    “让路法斯来照顾你好不好？”

    愉快地欣赏着海斗走投无路的样子，杰夫利继续追击。

    “看来田中很纵容你的样子么，你这么不懂礼貌的人根本上不了台面，做佣人态度又蛮横得过分，老实说吧，你是在寝室里服侍他，受他宠爱的对不对？”

    “不是！才不是！”

    海斗气得跳脚，他到底要胡说八道到什么时候？

    “算了，反正不关我事。”

    杰夫利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一双长腿。

    “刚才向渥多大人宣告要照顾你了，怎么办好呢？我说过很快就要做下一次航海了，是要带上没有航海经验的你呢，还是要托给谁呢……”

    果然这是个大问题——海斗屏息静气，等着杰夫利的下一句话。

    “船上的食物有限，没有养一个吃白饭的富余……”

    杰夫利摸起左下颚来，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说不定我不在的时候圣法兰西斯会来把你叫走。”

    “不要！”

    海斗想都没想就大叫起米，一下跪在杰夫利面前。

    “求求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你要吻我的手吗？”

    “我做什么都可以，请别抛下我！我会很努力地学习水手的工作！”

    杰夫利微笑着抚摸海斗苍白的脸颊。

    “吵闹，没礼貌，一点也不可爱。好吧，就像渥多说的，雇你做我的船舱侍者，自己来赚饭钱吧。”

    “船舱侍者？”

    “负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这你在田中身边也做过吧？”

    “我，嗯……”

    “错了。”

    杰夫利的声音顿时变得严厉起来。

    “是长官，否定的场合是‘不，长官！’不管说什么最后一定要加上长官，这一点千万不要忘记。”

    海斗犹豫着：“可，可是刚才作还不让我叫长官的……”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上我的船。身为水手就必须对船长表示敬意。”

    “我现在是水手了？”

    “还是见习水手，只顶半个人的船舶侍者阁下。”

    杰夫利温柔地摸摸海斗的脸颊。

    “要反悔就趁现在，你从遥远的日本到这里来的时候应该明白吧，航海是多么地危险，很多人无法活着回去，疾病、饥饿、暗礁、风暴——海洋就像反复无常的女人，以她的美丽诱惑人们乘上船来，然后又用残酷的手段夺走他们的生命。也许你会后悔，还是留下来与圣法兰西斯聊聊天好。”

    杰夫利没有夸大事实，海斗虽然没做过真正的航海也很明白这一点。

    饿死淹死确实很可怕，但被孤零零地留下来也很恐怖，犹豫了一下后，海斗最后还是选择了成为船舶侍者的道路，自己对杰夫利的确了解不多，但，在这世界里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我和你一起去……带上我吧，我害怕被一个人留下来啊。”

    杰夫利用指尖抬起海斗低垂的下颚，探过身去，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干、干什么……！”

    海斗吓得手足无措，急着退开，结果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杰夫利爆笑出来。

    “像什么样子啊，我是看你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想安慰你一下而已。”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我才不需要呢！那种东西！”

    “刚说过你就忘记了吗？‘不需要，长官’。”

    杰夫利将带羽饰的帽子放到桌上，将微微弄乱了的一头闪亮的金色长发整理好。那举止实在很优雅，但海斗顾不上看他。

    “船、船舱侍者的工作里不包括做床伴吧？”

    杰夫利微微一笑，“包括又怎么样？你拒绝吗？”

    “你不是那样的人。”

    海斗暗恨知道自己处在无法拒绝的境地还要戏弄自己的杰夫利。

    “你真的没和男人睡过？”

    “怎么可能有！”

    “喜欢的是女人？”

    “这一点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只是我感觉有趣。”

    杰夫利轻笑。

    “如你所说，田中是个圣人一样的男人，不求回报地照顾你教育你。但是我并不是他那样虔诚的男人，也没他那么无私，总会要求谢礼的。”

    海斗向后退缩。

    “要……要是你碰我的话……”

    “你要怎么办？打我？”

    “我、我就咬你。”

    “越来越像鹦鹉了，从黄金之国来的珍贵鸟儿可不是能随便送给别人的东西。所以就关在我的笼子里吧。”

    杰夫利站起身，毫无顾忌地从摆好了打架姿势的海斗边走过去，在一个大木箱前停住脚步。

    “你会做针线活吗？”

    海斗嘴巴张得老大。

    “啊？”

    “我问你会不会缝衣服。”

    “不、不会。”

    “唉呀呀，那就去找叫马西的制帆人，把这个改成你的尺寸，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拿去！”

    杰夫利从箱子中取出絮着棉花的厚上衣，棉衬衫，和他自己穿的那条一样的宽腿裤，扔给海斗。

    “呜哇……”

    海斗手忙脚乱地去接衣服。

    “你们国家的衣服虽然很有趣，但和英格兰的气候不太相合，紧身衣和靴子随后给你买，你脚上的皮也柔软得很吧。”

    “谢……谢谢……您。”

    海斗在迷惑间回了礼。

    “对，感谢大慈大悲的我吧。全英伦穿得这么好的船舱侍者只有你一个了。”

    “都是船长的照顾。”

    “哦？我还以为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呢，没想到还真管用。”

    杰夫利蓝色的眼睛闪出促狭的光芒，向海斗靠过去，然后将又一次紧张得硬邦邦的海斗的前发握在手中，灵巧地卷着。

    “我很中意你呢，海斗，你有着奇异的发色，又充满秘密，和法国人一样，我可是对新东西会兴奋不已的人。”

    他不会是想抱我吧？这样想着的海斗吓得咬紧牙关，随时准备着给他一口。

    杰夫利似乎是察觉了海斗的打算，放开了海斗的红发，以指尖轻戳海斗的额头。

    “……痛！”

    “可是，我是不会出手的，要是和自己船上的人睡了，路法斯可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

    杰夫利又一次把手伸进木箱子里，一边找什么一边说：

    “很抱歉，海斗，在船上你不能睡我的那张不怎么样的简易床，只能睡硬地板了。”

    海斗总算长出一口气。

    “这样就好，长官！”

    杰夫利发出明朗的笑声。

    “马上就换了口气，真是狡猾的家伙。”

    “提醒过一次的事情我是不会忘的。”

    海斗也微笑着，自从来到这里，他第一次自然而然地笑了。

    “我也不会忘记的。好，去找马西改好衣服，然后再找路法斯让他教你船舱侍者的工作吧。都完了之后再回这里来干活。”

    “是，是，长官！”

    海斗敬了个礼，杰夫利看着他摇头。

    “爱开玩笑的家伙。真没办法我怎么背了这么个包袱啊。”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瓶酒，对着瓶嘴衔了一口酒，似乎是不想喝又不得不喝的样子。

    （的确，突然捡到一个我这样的人一定会发愁怎么处置吧。虽然说了这样那样的话，可杰夫利其实是个好人，他给我衣服，还要帮我买鞋子……）

    海斗离开船长室，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做他的包袱，这也是海斗唯一能给他的回礼了。

    按路法斯的传授，在拖船长室地板的海斗忽然感到强烈的视线，于是抬起头来，为了让作为去污剂使用的酒的味道散开而打开的门边站着一个男人，年龄和杰夫利差不多，身体比杰夫利还高，右眼被绢做的眼带覆着，而左眼像是补偿一样的发着极锐利的光，头发是近乎黑色的褐色，剪得很短，总之，这个青年一看便知不是易与之辈。

    （虽然很英俊，可是是个可怕的人。）

    他来这里要做什么呢，是不是在找杰夫利而来问海斗？

    “那个船长到甲板上去了。”

    “我知道。”

    男人低沉的声音似乎略带忧郁。

    “只是来看看传说中的船舱侍者而已。”

    被当作参观品的海斗忍不住生了气。

    “你是？”

    “那捷尔·格拉罕姆，不过，自从之后你没有任何叫这个名字的机会，叫我航海长。”

    就是说他是仅次于杰夫利的大人物了。可是看起来那捷尔更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海斗想。

    “是，长官。”

    “看来你已经对利益有所心得了。”

    那捷尔用针一般的眼光俯视着海斗。

    “这衣服是船长给你的？”

    海斗点点头。

    “也给我买了鞋和袜子。”

    “给我看。”

    “是，长官。”

    看了看站起来的海斗的脚下，那捷尔发“哼”的一声。

    似乎他不甚满意的样子，海斗不安起来。

    “你坐过西班牙的船？”

    那捷尔忽然改变了话题。

    “不，我乘坐的是从日本到西班牙的船。”

    “路线？”

    海斗回忆着天正少年遣欧使节团的航路。

    “嗯，先通过马六甲海峡，过了马德拉斯，后来到马达加斯加，绕过好望角后一直航行到加那利群岛。”

    “航行顺利吗？”

    “是，只是好望角那里风浪很大……”

    海斗苦笑一下。

    “我是长晕船的人，那时难受极了。”

    好望角虽然有着动听而让人安心的名字，实际那一带的大浪相当有名，但是在这个时代，那是没做过远洋航行就不会知道的情报。这样一来，这位有意刁难人的航海长一定会相信自己的话了吧，海斗如此盘算。

    但是，“这些话是西班牙人告诉你的吧？”，那捷尔冷冷地问。

    “不是的！”

    看到海斗的脸色都变了，那捷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哦，哪里不是？”

    “我是田中大人的随从，不侍奉西班牙人！”

    “但是一无证人二无证据，我是个多疑的人，你很不走运地碰到了黑衣男人，遭到他的暴行，你把这些向船长哭诉，博取他的同情好登上克罗利娅号。其实都是编出来的话吧？你也是个间谍，是来刺探普利茅斯内情的对不对？”

    “怎么会……！”

    海斗大惊失色，原以为一切都搞定了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忽然半路上又杀出个程咬金来，这谁受得了啊！

    “你误会了，我会向船长求助是因为没有其他可依赖的人，而且，如果我真是间谍的话，船一出海怎么和同伴联络？”

    “这个么……”

    那捷尔紧盯海斗，

    “总之你给我记住，我不相信你，会一直监视你的行动，不管是白大还是夜里——你想一个人独处除非是做梦。”

    不，以你的执念恐怕连做梦也会跑进来吧、海斗不寒而栗。

    这时．那捷尔背后传来揶揄二人的声音。

    “唉呀呀，这么快就来威胁他啦，辛苦辛苦。”

    是杰夫利，他打趣似的望着航海长。

    “你还真沉不住气啊那捷尔，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海斗上船的事吗。就别再多说了，碍着小鬼做事。”

    那捷尔拉着一张脸道：“不是说说，我是来和他定死。”

    “别再把海斗当假想敌了，如果你对他这个态度的话其他人也会亏待他，这样一来他就会出差错。我可不想让我愉快的克罗莉娅的空气，变得如此剑拔努张。”

    那捷尔愤愤地叹了口气。

    “要维持这种愉快的气氛你可知道有多难吗……你以为代替不拘小节的你规范克罗莉娅号纪律的是谁？”

    杰夫利微笑起来。

    “我一直都很感谢你的细致小心。可是要为这个新面孔负责的是我，你不用照顾他。”

    “那当然。”

    那捷尔咬着牙根答道。

    “拜托你不要再连说都不说就增加乘员，负责那点少得可怜的预算养活人的可是我，最近食物的价格涨了，店主看我们是船员又卖我们高价，那群家伙简直比西班牙混蛋们更差劲。可他们又不是敌人没法教训……”

    “我知道，我知道了！”

    杰夫利拍拍那捷尔的肩膀，看着他目光炯炯的左眼。

    “这艘船能够顺利地航行都是因为你的献身，以后我再想雇船舶侍者的话一定和你商量这样总行了吧？”

    那捷尔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无奈地叹气。

    “说得好像郑重其事似的，以后一定还是自把自为吧，说起来，我就是太纵容你了。”

    杰大利微笑着。

    “这就是我请你做航海长的理由啊，格拉罕姆先生，你不但是个谁都想请的能干的海员，更是对我比谁都好的朋友，啊我真是太幸福了。”

    “哼，我会遇到你可是倒了八辈子霉。”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从那捷尔的脸上一看就知道，他很高兴杰夫利这样说。

    （路法斯也好，那捷尔也好，看来克罗莉娅号的海员们没有一个不被杰夫利骗得团团转的样子。）

    海斗对其手段之高深为感叹。的确，不具备非凡魅力的船长是无法让粗放的海之男儿们无条件地服从的，但现在以海斗看来，杰夫利只是个很会耍花样的家伙而已。

    “船长，又是圣法兰西丝派来的使者！是夏亚大人！”

    上一次在了望台通知情况的男人龙安又来通报客人的到来。

    “请他到这里来。”

    “是。”

    目送龙安跑出视野，杰夫利耸耸肩。

    “总是这样，起航之前火急火燎地来了一个又一个。”

    “啊，因为一旦出海就难以联络的缘故吧。”

    那捷尔说着，转过着看看海斗。

    “来客人的时候你到甲板上去。”

    不许海斗听使者的话，那捷尔虽然接受海斗上船的事实，但这并不等于视海斗为战友，他仍然认为海斗是可疑人物，要打上记号特别对待。

    （没办法，虽然他这么单方面地怀疑人实在让我火大，可现在我的确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而已。）

    海斗悄悄叹口气，如果自己是那捷尔也会怀疑的。

    “等等。”

    海斗本来要老老实实地转身出去，杰夫利却叫住了他，然后对那捷尔说：

    “我要把他介绍给夏亚大人，如果只告诉沃尔辛厄姆的部下的话，日后传出去会变得很麻烦。”

    那捷尔的表情很不悦：“那两个人还在争来争去的啊……”

    “倒不如说是在激烈地拔河，我们的阁下想进入政府中枢，而秘书长官大人又想插手海军的事，于是双方就要死守自己的权力，一丁点大的好处都不能给对方。”

    “想反目成仇是他们二位的事情，我们不想被他们卷进去。”

    “同感，但可悲的是，身份低下的我们无法对有权有势的阁下们说出这般无礼的话啊。”

    放弃似的说完后，杰夫利转身对海斗说：“因此，你也要同席。”

    “是。那个……叫做圣法兰西斯的倒底有几个人？”

    杰夫利又耸耸肩：“与我们有直接关系的只有两个，现在派使者来的是圣·法兰西斯·德雷克——普利茅斯，不，应该说是全英国引以为豪的英雄。”

    海斗的胸口仿佛受到一记重击，虽然知道来的不是德雷克本人，但一想到直接与受他的命令而来的人物见面，海斗的心自然就狂跳不已。

    “你很不安的样子？”

    那捷尔凝神盯着海斗问道：

    “知道阁下的事情吗？”

    对付他真的大意不得，看来他更怀疑自己了，海斗赶快想着说辞，对了，达成环航世界的德雷克在整个欧洲都相当有名。

    “我听一起搭船来的西班牙人说的，他……是个非常可怕的船长。”

    杰夫利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用大顾虑。反正他们肯定说是恐怖的海盗吧？”

    “是的，长官。”

    “放心吧，敌人口中的恐怖对我方来说正是值得信赖的表现。”

    那捷尔南哼一声，充满恶意地说。

    “如果是‘我方’的话。”

    “别捣乱，那捷尔。”

    杰夫利教训那捷尔一句，对海斗继续说下去。

    “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地对夏亚大人再说一遍，这位圣法兰西斯大人尊重我的意见，你不用担心。”

    海斗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在被那捷尔的敌意炮火攻击后，杰夫利的照顾让他倍感温暧。而另一方面，海斗也发觉自己越来越依靠杰夫利，这一点并不太好。毕竟还不能完全相信他。

    在龙安的带领下一位一头卷曲金发的男性出现了，他正是德雷克派来的使者夏亚。

    “哟，洛克福特先生，秘书长官的部下还没有抓到最大的那条鱼啊。”

    杰夫利苦笑：“不愧是夏亚大人，从哪里听说的？”

    “附近的船长那里，大家都会把别人的失态当笑料来说的，而我身为圣法兰西斯的耳目，自然要收集这位大人最感兴趣的情报。沃尔辛厄姆大人相关的事情可是大人最关心的了。”

    杰夫利赞同。

    “我本想尽早交报告上去的，刚好您来了，能拜托您替我说明一下吗？”

    夏亚耸耸肩，“我很高兴……虽然想这样说，但这个任务还是由船长您完成吧。我带来圣法兰西斯的口信，希望您尽快到巴格拉特·阿比来谈谈。”

    “府上？”

    “是，马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今天恐怕无法回船上，也为您准备了那边的房间。”

    “这还真是准备周到……”

    杰夫利看看身后的海斗和那捷尔，（海斗为这个意想不到的展开心脏跳得仿佛要飞出胸腔一样，双手压紧了胸口，而那捷尔则像没有注意到使者一样，只是微微摇头而已。杰夫利向他们两个摊开手，然后对夏亚说：

    “谢谢您的关心，但是我还有一人想向阁下介绍。”

    “是哪一位？”

    杰夫利向海斗招招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前。

    “这个少年，名字叫凯特，他被秘书长官大人的猎物袭击昏了过去，正好被我们的部下们发现。”

    “这是……！”

    夏亚睁大了眼睛，像要盯出一个洞似的凝视着海斗。

    “这、这该怎么说……奇妙的脸孔，颧骨不发达，鼻子也很低，再加上，这从来没见过的火红色头发……”

    海斗对这些话一点也不吃惊，的确在有着立体的脸和骨格的白种人来说，黄种人的脸看来很平坦，如果妈妈友惠在这里，她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刺激，被说成“奇妙”的海斗的面孔可是被她誉为不输给自己的啊。

    “是新大陆的原位民？”

    “不，他是从ZIPANGV来的。”

    “什么？”

    “真的，我想圣法兰西斯一定会对他奇特的命运感兴趣，而且还可以获得亚细亚航线的情报。”

    夏亚热心地点着头．

    “那太好了，请务必让我同席！那我赶快去为他也准备一匹马……”

    “情稍等。”

    杰夫利问海斗：“你会骑马吗？”

    海斗从因为过度兴奋而干渴不已的嗓子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

    “骑、骑过一次……”

    “那还是和我同乘一匹马的好，首先万一落马会摔断脖子，而且没经验的人脚程不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巴格拉特。”

    杰夫利又看向夏亚：“所以马一匹就够了，另外，面见圣法兰西斯可不能不换换衣服，很抱歉，您能在码头稍等片刻吗？”

    “我知道了，那稍后再会。”

    送走了使者，杰夫利命令海斗道：

    “现在变换衣服，从刚才那个衣箱里把衣服拿来。”

    “是，长官。”

    瞪了一眼向衣箱跑去的海斗，那捷尔说：

    “我也去。”

    “没必要。”

    “你干嘛说得这么肯定？”

    被杰夫利一语拒绝的那捷尔激动起来。

    “他要是间谍或是刺客怎么办？西班牙人为了谋害圣法兰西斯的性命可是不择手段啊！”

    杰夫利只有苦笑。

    “雇个那么没用的杀手？我看日不落帝国的日头也该落下去了，你没看到海斗的手吗？又细又弱的简直像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要做刺客的话，恐怕菲利普的宠妃，还比他更有用呢。”

    “杀人的道具可不限于宝剑，无力的人一样可以使用毒药。”

    “抱歉打破你的期待，他身上没有一件危险的东西，在托马森医生那里已经搜过他的身了。”

    “为了不被发现以后弄到手也是有可能的。”

    “唉呀呀……”

    面对一步也不退让的那捷尔，杰夫利只好认输。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会寸步不离地盯着海斗，让他不能捣鬼这总行了吧。”

    “如果你说到做到的话……”

    “既然说过我就会负起责任，不然你这杞人忧天就没个完哪。”

    那捷尔一把握住起身去换衣服的杰夫利的手腕。

    “我也不想多事的，但他的嘴太过能说会道，我总觉得他是考虑过我们这边会问什么问题，针对这些问题又仔细地练习过怎么回答。”

    抱着衣服跑过来的海斗听到了那捷尔的话，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人的眼光真的很锐利，自己觉得问问题时不马上回答会让人觉得可疑，没想到张口就答也是会让人起疑的。

    “对一个小孩来说，他的话太过完整了吗？”杰夫利反问，那捷尔点头。

    “对，似乎是谁教给他的一样。”

    “不过能不能这样考虑呢，凯特能说会道是生来就有的才能，周到的回答是因为他既聪明又心思细致，别看海斗外表很小的样子，实际让人难以置信的聪明，这可不是他的错。”

    “聪明？不是狡猾吧？”

    “这是观察者的着眼点不同的问题。”

    这句话让那捷尔更加激动。

    “所以你也要考虑我的意见啊！比起一个人来，两个人的观点加起来不是更准确么！”

    “恕我拒绝你的好意了，总之我不会改口，你留在这里继续做起航的准备，就这样。”

    杰夫利说完，向抱着衣服的海斗走去。

    事到如今，那捷尔仍没有放弃的样子，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想让杰夫利采纳自己的意见，现在他的脸上笼罩这一层阴影，愤然地走出了船长室。

    另一边的海斗则兴奋至极。

    （要见到了……要见到德雷克了……）

    结果，没有能跟和哉一起去成的八格纳特·阿比——连一九三八年发生火灾烧毁的西栋一起——现在能看到了，德雷克买下这个家也不过六年而已。

    虽然明白自己被卷入了混乱的局面里，处在不安定的立场上，现在不是该开心的场合，但海斗就是无法抑制将要见到自己憧憬人物的快乐。

    （啊——好紧张！真人长得是什么模样？又是以什么样的声音说话的呢？低沉的，仿佛在胸膛里回响的感觉吧？还是尖尖的声音很高呢？哇！不要！这和被称为“恶魔龙”的男人可不相称。）

    高兴得快飞起来的海斗被杰夫利一语喊醒。

    “海斗，系上后面的带子。”

    “是，是！”

    海斗慌忙转过身来，现在可不是沉浸在感动里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杰夫利的衣服伸出手去。将穿在裤腰上小洞里的带子和短上衣衣里的带子系在一起，在这个没有吊裤带的时代，人们用这个方法防止裤子掉下来。短上衣的衣表比衣里要长，就好像西装的有盖兜一样，正好遮住了不好看的带结，海斗对这种立体的装饰构造感到佩服，但是，换衣服的时候得一条条地系起来又解开，实在太麻烦了。

    （这个洞到底有几个啊？五十多个？这些全系起来就是蛇肚子一样的细褶，隔五个一系就是像百叶窗一样的宽度，杰夫利喜欢的时候是介于中间的感觉吧……）

    海斗暗自感谢制帆人马西，是他向海斗说明了衣服的构造又教给他穿法，不然现在自己就没法帮杰夫利换衣服了。

    “之前是谁帮您做的呢？”一边忙着系带子，海斗一边问。

    “没有专门的人，谁经过就找谁，水手们都很善于使用绳子，所以谁都系得又快又好。”

    杰夫利搭好裤子前面开口的搭钩，回答海斗，当然，十六世纪是没有拉练这东西的，开口的部分里面有一层衬布，以锡制的搭钩或橡果做的扣子开合。

    （还好“胯带”的流行已经结束了。）

    偷看一眼杰夫利，海斗在心里微笑了一下。

    “胯带”是连著名的亨利八世肖像画里都画到的装饰用布袋，用多层的布制成，甚至絮了棉花，套在腿间可以让里面的东西显得更大，也有人把它当钱包放进金币的。

    海斗忽然想起历史老师福克斯先生的话来。

    “也许这是男人的一点虚荣心，但我很感谢这种流行很快就退了下去，首先我很怀疑草草制成的胯带对男人来说有多少用，而戴个又豪华又大的胯带又会招来他人‘其实里面不怎么样’的不好联想。反正我自己是难以忍受自己的隐私部位遭到他人的集中注目的。”

    海斗也有同感，还好戴那玩意儿的时代过去了啊。

    “系好了。”

    系好带子后，海斗整理着衣服下摆说。

    “我刚才想到，如果脱衣服的时候不解后面的带子会不会节省穿着的时间？”

    杰夫利耸肩道：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试了一试。”

    “结果呢？”

    “身体和衣服之间跑出空隙来，非常难看，果然懒人是无法打扮像样的。”

    “原来如此……”

    想起克罗莉娅号的船员们和两位使者的服装，海斗明白了，杰夫利不仅是喜好打扮而已，更是有着少见的好品味的男人。

    （真的很潇洒，他穿着很华丽的衣服却不会让人觉得庸俗。）

    杰夫利明白什么样的服装能使自己更醒目，穿什么才能使自己看来最美，以海斗看到的，崇拜这样的杰夫利而明显在模仿他的穿着的水手也不在少数。

    （除去武人精神对打扮不感兴趣的路法斯不算，这艘船上的人都仪表堂堂，虽然我不想夸那个航海长但他也是个出众的帅哥……）

    希望别人夸自己英俊帅气——这种心情无论对哪个时代的男人来说都是共通的，海斗一边帮杰夫利换衣服一边偷偷地观察，就是为了偷点他的品味，这位克罗莉娅号的船长不仅是整艘船口的领导者，更是少见的时装潮流领导者。

    走到这条船上最好的简易床具旁取下长剑，杰夫利将剑系在围在腰上的革制剑带上，接过海斗递来的斗篷。

    “好，出发吧。”

    海斗忙叫住杰夫利：“请稍等一卜，皱领……”

    他跑到杰夫利身边，向十六世纪衣服的最大特征——带皱领的衬衫伸出手去，用指尖把有点歪的皱褶修整成形，可是这在肖像画一一上看起来很硬的东西实际只是用浆过的布堆成的，用力一大就留下一个折痕，不容易整理，海斗有点着急。

    “如果有细棒子一样的东西就好了，能整得快一点。”

    听到这句自言自语的杰夫利马上说：

    “我会准备，其他还有什么必要的东西？”

    海斗吃惊地抬起头：“现、现在想到的就这些……”

    “我知道了。”

    杰夫利端整的嘴闪过笑意。

    “你很细心，而且对打理服装也知道不少的样子，我是不是意外地雇来了个好船舱侍者啊？”

    “谢谢您，长官。”

    海斗也笑了起来，就算不是感激，人被夸奖了都会很高兴的。

    杰夫利看着他，忽然问：“你国家的人都是红头发吗？”

    “不，大家天生的头发都是黑色的，我这是染了发。”

    “染发用胭脂虫染的吗？”

    海斗摇头，虽然不知道胭脂虫里什么东西，但多半是一种染料吧。

    “不是，我去美发店染的，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药水。”

    “美发店？”

    “嗯——就是剪头发，把头发弄得很漂亮的店。”

    “就像假发店？”

    “对对，也做假发的，不过我国的人很少戴假发，更看重天然头发的美感。”

    “哦，日本的人也很重视仪表啊。”

    杰夫利以指尖挑起海斗的前发，认真地打量着。

    “的确很美，让人目眩的色彩啊，这样看来红发也不坏么。”

    这句话提起了海斗的注意，至今见到的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他的头发评论几句，莫非有什么问题？

    “你讨厌红发吗？”

    “不，只是一般人这样认为而已，我是不拘发色的。”

    “为什么大家讨厌红发？”

    “因为这里叛徒的发色，传说将耶稣基督出卖给罗马人的犹大就是红头发，维京人的神话里通敌使天界破灭的洛基也是红头发，过去被告发为魔女而活活烧死的女人也以红发居多。不过真相应是他们与别人明显不同，又少见又醒目，从而容易遭到仇视吧。”

    与别人明显不同——自己不就是这样吗？海斗不安起来，他人想因为自己的红发招来他人的敌意，何况又是身处命运由天颇为迷信的船员间。

    “怎么办？我……我是不是换回黑发比较好……啊，可是这个时代的染发剂能保证不褪色吗？”

    杰夫利拽拽一个人团团转的海斗的头发。

    “放心吧，现在除了那些旧教的家伙们之外很少有人以貌取人的，我们的女王陛下也有着继承自父亲的美丽红发啊。”

    “哦，对哦……”

    海斗安心地松了口气，就在几十年前，这个国家还会把人投入火中，会科学地思考的只有一小部分学者，绝大部分民众生活在口耳相传的迷信世界中，如杰夫利所说，质朴的人们对异于自己的东西的迷惑往往与排斥它的心态相连。海斗想像着拿着锄头铁锹愤怒地吼叫着冲向自己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自己的确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干脆剪掉头发，等它再长出来就好了。）

    所幸海斗的头发长得很快，以前一直觉得老是要去发廊真是麻烦死了，现在他却很感激这个特质。

    解决了一个难题，海斗心情愉快地又把注意转回到杰夫利的皱领上。

    “好了！这样就完美……”

    满足地打量着杰夫利的皱领的海斗刚发现对方也在摆弄自己的头发，吓了一跳。自己真是笨，光顾着想事情，居然忘了他的存在。

    “那个……”

    “怎么？”

    “我的头发还有别的问题吗？”

    杰夫利的俊脸上浮起促狭的笑。

    “没有，只是在享受这很棒的触感。”

    从海斗头发上滑过的杰大利的手指落在脸颊上。

    “丝一般的头发，而皮肤像熔化的黄金一般光滑，有南海珍珠一般温润的光泽，即使身为男人也会沐浴在贵妇人嫉妒的眼光中啊。”

    海斗这才注意到自己和杰夫利靠得太近了。慌忙想要退开，但是，杰夫利的手臂伸过来把他抱住了。

    “做、做什么……”

    海斗奋力挣扎，杰夫利却动也不动地继续逗弄着他。

    “难以置信，你真的十匕岁了？连胡子都没有长啊……”

    “太、太失礼了！我只是比别人淡一点而已，也有长的！”

    “是不是你把汗毛错看成胡子了？”

    “才、不、是！”

    海斗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而愤愤然，杰夫利安慰似的拍着他的背。

    “啊，我知道了，你就安静一点吧，不然怎么给你帮我穿好衣服的奖励。”

    海斗望着那张越靠越近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

    “什、什么奖励？”

    杰夫利微笑：“我的吻。”

    “不劳费心！”

    海斗反射似的想把杰夫利推开，可是对方纹丝不动，这是当然的，杰夫利的体格和体力都远在海斗之上。

    “呀！不要！不要啊！我说你听不听别人说话啊！这个混蛋……！”（注：海斗激动下喊的是日语）

    “真遗憾，我听不懂你国家的语言，喂，老实点别挣扎。”

    这样下去会完蛋的，海斗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说服杰夫利。

    “请放开我，船长，不碰我的身体是我做船舱侍者的基本条件吧？”

    “不是。我是说不会让你做我的床伴，所以只要不上床，不管摸你还是亲你都没关系。”

    “这、这是狡辨！”

    “是没有想到这一点的你的大意。”

    “卑鄙！无耻！”

    “真是个爱吵闹的家伙。”

    被说急了的杰夫利咬了海斗的鼻子。

    “咿……”

    海斗冻结了，疼倒是不疼，可是那齿尖咬过的感觉让人怕得不能动弹。

    “哼，没趣……这就投降了？”

    看到紧闭眼睛，身体僵直的海斗，杰夫利笑着，然后，像在行使当然的权利一样，他缓缓地覆上了海斗的嘴唇。

    （……！！）

    杰夫利的吻有着微微的丁香香烟般的味道，那有如雕像般端正，带着一丝嘲笑而冰冷感的嘴唇实际上却像火一般灼热。但是，面上泛起红潮的海斗的嘴唇也是灼热的，所以才觉察不到两人之间的界线正在缓缓地崩溃。相触的嘴唇渐渐溶合在一起，因而分不清哪两瓣唇才是自己的。不，“溶合”这个同太过温和了，应该说杰夫利在强烈地侵食着自己才对，这样想着，海斗不禁战栗起来，但杰夫利的攻击并没有就此停止，腰被更强的力量拖住的海斗在微张的嘴唇里察觉到舌头的感触后彻底陷入了混乱状态。

    （鸣哇！光是和男人接吻就够荒唐的了！再把舌头伸过来我要怎么办啊！）

    死守，一定要死守住我清白的口腔！海斗咬紧牙关，连牙齿都被咬得咯咯作响。

    微微侧开脸，杰夫利问：

    “日本的人都不接吻的吗？”

    海斗恨恨地瞪着他，明白，如果回答他的话，不，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张口也会造成重大后果，要不是这样的话他早就反驳过去了；日本人也接吻，我也不除外，可是接吻的对象是要自己挑的！

    好像看穿了海斗的心一样，杰夫利微笑起来。

    “糟糕了，连生气的样子我也很喜欢呢。”

    海斗拼命地摇着头，糟糕什么的随你的便，可是怎么能什么都随你的便！

    杰夫利用大大的双手包住海斗的脸颊，而后，又微侧过去将嘴唇印在海斗唇上。

    （这个混蛋……！）

    被杰夫利毫不顾及他人心情的傲慢态度深深激怒，海斗运足全身力量向杰夫利的左小腿踢去。

    “噢哟……”

    一时大意的杰夫利痛苦地扭歪了脸，抱着痛到麻木的左脚呻吟。

    “你干什么……”

    海斗斜睨着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那是我的台词，长官。在日本，未经对方同意碰触其身体或对其讲难以忍受的淫猥言语，都会被“做出这种法律的家伙简直是榆木脑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别扭的口是心非的人，对这些人就得由我方强硬地猛攻才行，这是礼仪的一种。”

    “你分得清讨厌你的人是真心还是装的吗？”

    “当然了，就算一开始讨厌，到最后没有人会说不。”

    多么的自信！还有，又是多么地傲慢！海斗呆住了。也许能拒绝拥有杰夫利这般美貌的人很少见，但不巧的是，海斗是那稀有人种中的一个。

    “那我就是说不的第一个人。”

    杰夫利海蓝色的眼睛一亮。

    “你在向我挑战吗？”

    “不敢，我只是陈述现实而已。”

    “那我就让你撤回它。”

    海斗大怒。

    “说不通的家伙！总之我就是不想和你接吻，也不想让你随便乱摸我的身体！我拒绝！所以你赶快停止让我改变心思的没用的努力，放弃吧！！”

    “拒绝？哈！”

    疼痛轻了一些，杰夫利放开腿，拨开脸上甩乱的金色长发。

    “这种瞥脚的戏你就别再唱了，你和互相都不讨厌的女人同床的时候难道做什么说什么都要经过她的同意？失礼，女士，我想和您结合，请问可以吗？蠢不蠢啊！女人都会装模做样，明明心里想得不行，表面上还要装出谨言慎行的样子来，她绝对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只会轻蔑你是个没种的男人！”

    海斗一字一句地反驳回去：

    “这番话对我可不适用。首先我不是女人，而且也对船长你没有半点意思，就算对方是你，我也无法违反我自己的意志。”

    “意志？”

    杰夫利笑得很危险。

    “你以为你有主张这种东西的权利吗？船员要绝对服从船长，船上的一切以我的意志为最优先，船长的命令就是神谕，这是海上的铁则，违反的话……”

    海斗的嘴唇哆嗦起来。

    “去淘船舱的污水……吧？”

    “没错，我把你的真实年龄告诉路法斯如何？”

    海斗大叫：“你太无情了！”

    杰夫利挑挑左眉。

    “如果我真是个冷酷的男人的话，现在你不是在秘书长官阁下就是在那捷尔那里受着残酷的拷问了。”

    “……唔……”

    “别再试探我的忍耐，当好人也是有限度的。”

    海斗低下头，对杰夫利的反感还没消失，但已经无法再反驳他，毕竟他对自己有恩。

    “请原谅……”

    长长的沉默后，海斗低声说。

    “好。”

    杰夫利走近来，又是一把抱住海斗的身体。

    “这回你可跑不了了。”

    他又要吻我了吗——海斗被绝望笼罩，但是仍然振作精神寻找逃脱方法，现在放弃了，下次来的不知道会是什么，如果对杰夫利唯唯诺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侵犯。

    “那、那、救世主您就只亲这一回，我虽然不是基督教徒，但我死去的母亲教育我和男人做这种事是会下地狱的……”

    杰夫利眼珠一转：

    “地狱似乎没那么大的地方挤进异教徒。”

    “可我真的很害怕，求您了，这一次……”

    “如果我说不要呢？”

    “怎么会……船长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吗？”

    杰夫利忽然嘴角一抬。

    “真巧，今天还有一个家伙叫我怪物。不过跟你不同，那家伙很喜欢我哪。”

    他吻上海斗的脸颊，这次身体贴得更紧，让海斗无法踢他。

    “不……要！”

    “野兽，恶魔，铁面皮——想说什么就说吧，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不是期待着我为所欲为。”

    激烈的失望感让海斗闭上眼睛。与对暴力的意识一样，在对性的喜欢上，十六世纪与二十一世纪有着极大的区别，无力的人只能成为有力者的口中食。说起来，在这个时代，被强奸的女性挽回名誉的唯一方法，就是与施暴的男人结婚，就是如此地不讲道理。

    （那，身为男人的我被强暴了又怎么样？）

    带着伤痕累累的心和身体，每晚暗自哭泣，多么残酷啊。

    还没有受到暴行，咽喉中就泛上了呜咽，海斗拱命地咬紧嘴唇忍着，但声音还是从唇间泄漏出来，这大大地挫折了海斗的决心。

    地狱，已经无法再忍受了，仿佛在嘲笑鼓励自己努力活下去的海斗一样，难题，不间断地袭来，而唯一可以依赖的杰夫利又想趁人之危。

    “我想死……”

    海斗呻吟着。放弃了，对，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生存下去这种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海斗要逃离这些揪心的痛苦，不想再为任何事烦恼，这样就不会再受到杰大利的威胁，马上就可以解脱，已经不要再思考，也不要再动一根手指头了。

    一直紧绷的心瞬间松弛下来，海斗的眼泪扑籁簌地涌出眼眶。

    “活下去太难受了……我还不如被那个叫文森特的家伙杀掉的好，那样我就不会遭到这种事情……”

    杰夫利一个耳光掴在海斗脸上，硬梆梆地吐出几个字：“没出息！”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海斗睁大了双眼瞪向杰夫利。

    “你干什么？”

    “你那柔软脸颊在刺痛吗？临死前的疼痛可不止如此而已。”

    杰夫利冷冷地推开海斗的身体。

    “嘴里叫着想死、想死的家伙都一样，根本就不会真的去死，那种丑态令人作呕，看来你也是个只会嘴上说说的人！”

    “不是的……！”

    “既然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如何？一剑就可以了结了。还是说你要自己来？”

    杰夫利的长剑豁然出鞘扔到海斗面前。看到海斗被剑柄撞在舱板上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抖，他嘲弄地笑起来。

    “怎么？自杀的人也会下地狱吧？和跟男人睡觉比起来，不知哪个罪行更重？”

    “你、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海斗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你根本……一点也不知道！”

    杰夫利傲然地回答海斗：

    “是，我是不知道。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只是被我吻就到了想死的程度。把让你说出杀了我还比较好的理由，用最直白的话给我说明。”

    海斗的五官都挤到一起了。是很想都说出来，可是怎么说啊，本来就是没法跟你说清的事啊。

    “你就这么地爱叫田中的那个男人？失去他让你很痛苦？”

    杰夫利问。

    “没……错……”

    海斗双膝一软，就势瘫倒在地上，对这种意想不到的质问报以虚假的回答——事已至此，只能继续撒谎了。一个原本就不存在的男人，自己却不得不装出深爱着他的样子，这是多么滑稽而悲惨的事啊。但是，海斗必须把戏演下去，这是为了生存。生物在受到死的威胁时都是不择手段的。

    “田中大人从来不曾责备我，总是帮助我，对我又是那么的温柔……因为他在，我才会乘上船……如果，如果我知道会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的话，我绝对……不会让他来的……”

    杰夫利摊开双手。

    “打翻的牛奶是不能复原的。”

    “呜……”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这一点海斗知道的比谁都清楚，用不着别人来指教。海斗一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就大声地哭了出来。算了，谁还管他什么难看、丢脸，不像男子汉，就算被杰夫利笑话也没什么，反正他对海斗的弱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托马森夫人说你很聪明，之前我也没有异议，但看了你刚才的样子又想收回这句话。”

    杰夫利微带忧郁地说：

    “我只是开个玩笑就大吵大闹的。如果你真的有聪明的头脑，就不该像个什么都做不来的婴儿一样哭得昏天黑地，快点想出一个应付我的方法来。”

    这混蛋也不想想自己是多么过分，还说得出这种话来。海斗气得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愤怒地抗议：“我……我哪有考虑那个的……闲心……”

    “算啦算啦，都是我不好，不该捉弄你这个大少爷，行了吧。”

    杰夫利拾起地上的长剑送回剑鞘，然后对瞪着自己的海斗说：“救了溺水的人就要对他的命负责到底，所以我和你算是被绑在一条绳子上了。就是说，我如果不管你，把你从西班牙人手里救出来就没意义了。”

    “你、你只是在球之丘上找到了我而且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如果你不想被我认为是个笨人就乖乖闭嘴少说几句。”

    杰夫利干燥而温暖的手擦去海斗脸颊上的泪水。

    “不，也不完全是这样，至少，现在我被你的眼睛吸引了呢。”

    从他手掌传来的温柔感触令海斗的鼻子一酸，但海斗努力告诫着自己，不可以相信杰夫利。如果对这个傲慢的利己主义者敞开心扉，自己一定会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于是海斗背过脸，避开了那双充满同情的手。

    “我……没事了……”

    海斗的态度令杰夫利发出一声叹息。

    “好了，我改变雇佣规则。你要照顾我的起居，完全避免身体的接触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与你约定，不只在床上，其他场所里我也不会再做任何威胁你贞操的事了。”

    海斗凝视着杰夫利，“真的吗？”

    “对，我也想做个田中大人那样的好人了。还有，把我逼到不得不做出让步的地步，你也够能干的呢。”

    杰夫利苦笑起来。

    “那么，袭击你的怪物现在消失了，我们和好一起去巴格拉特·阿比吧，别让使者大人再等下去了。”

    海斗微微地点头，杰夫利向他伸过手去，但是，海斗只是看着，并不领情。

    “连这也不行啊？那你就自己站起来吧。”

    杰夫利的苦笑更浓了。

    海斗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杰夫利被拒绝时的那一丝寂寞令他胸口一紧。

    （我是不是应该好犹豫地像朋友一样握住他的手。）

    海斗暗暗叹道，又不被杰夫利察觉地苦笑一下，不可能的，杰夫利是海盗监护者，也可以说是看守人，两个人是绝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朋友……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求，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和哉而已。）

    海斗闭起眼睛，想见和哉，时间的间隔令自己越来越依恋和哉了。海斗悲伤地祈求着，希望这心情能把自己带回到和哉身边。但，睁开眼睛后，眼前仍然是不见和哉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杰夫利蓝色的眼睛。

    （虽然都是蓝眼睛，但每个人的颜色都有微妙的不同，而他的眼睛是其中最美的。）

    海斗看得发起呆来。那双眼就好像大地之端看到的大海一般晴朗清澈，看到它时，好像回到向悬崖下看去的那一刻，仿佛会被那美丽的深蓝色吸去一般。

    感到微微眩晕的海斗像是要甩开这种感觉一样眨眨眼。强有力的男人只凭眼神就有压倒人的力量，杰夫利也正是如此。海斗对这样的他欣羡无比，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他那样毅然无畏的男子。

    “怎么了？”

    杰夫利问，而海斗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

    “那我们就出发。”

    为了追上大步流星的杰夫利，海斗加快了脚步，同时也叹了口气，这是多么另人头晕目眩的一天啊。可是，“只是一天的一天”还是没有结束，接下来又要与德雷克见面了。一想到未来的紧张，海斗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身体还没恢复吗——杰夫利被倒在自己胸口的少年吓了一跳，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凯特……？”

    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答，但看来表情很平静，并不痛苦的样子，似乎是被骑在马背上那规律的晃动弄得想睡了。

    “小鬼啊……”

    杰夫利为了不让凯特滑下去，把他的身体抱进怀里，如果是醒着的凯特一定会僵着身体拒绝杰夫利的好意。但现在似乎是很疲劳了一动也个动。

    （是啊，又哭又叫的，他也很累了）

    杰夫利苦笑，一点也不知人间疾苦的凯特，与仆人身份不相应的被珍重着的少年。但是，如果真的是为他着想的话，主人田中应该多锻炼他的精神才对，这个日本来的十七岁少年比起英格兰的同龄人来，太过幼稚也太过纤细了，像是懂事之前就被送进修道院远离尘世地被养大的一样。

    （不，凯特像圣人一样，那些真正的僧侣比他可是俗多了。）

    好像圣母堂的修道士，他常把年幼的杰夫利带到僻静的地方，贪婪地抚摸他的身体，那个修道士说，比起沉溺于恶魔眷属般的女人的肉欲中，还是男人之间的亲睦更加纯洁。不管这是不是擅自的解释，杰夫利对他的到来感到很高兴这却是事实。

    （这小鬼绝对不会相信的吧。）

    杰夫利将视线落在腕中的少年身上，又浮起一个苦笑，该悦他是迟钝还是大胆呢，睡得这么香甜，看来是相信了杰夫利那一番不会再威胁他的贞操的话吧。

    “假使我是犹滴，现在的你就是愚蠢的霍罗非努斯，没有以心相许的我，也许会趁你睡着取下你的首级哦，舌头是没有那种意思也会行动的东西。而就算口中说的是真话，心也是善变的。”

    特别是在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杰夫利叹息般地低语。

    不知憎恨的，难以置信的无邪；即使陷入困境也坚信定会有人相助的信心；这些只有孩子才能享受的溺爱，凯特却视作理所当然般地继续下去。

    （无论多么地被身边的人爱着，至少也应该懂些世情吧。）

    杰夫利很羡慕这样的凯特，羡慕得有些憎恨，之所以会强迫他与他接吻，让他为难就是这个原因。

    杰夫利每当看着凯特的时候，就会陷入一种几乎被相反的情绪撕裂的情况中，想用自己的手去伤害他的狂暴冲动，以及想用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去保护他的，温柔的心情。

    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而不可思议的感情，这是杰夫利至今从未感受过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情。

    （谜，这又是个谜啊。）

    一想到仿佛被几重面纱笼罩着的凯特的本质，杰夫利的心就像在追猎西班牙船只般骚动起来。虽然他没有表现在脸上，不过实际上对此却十分在意。他的心里有什么呢？又隐藏着什么秘密？想要带点坏心眼的好奇心就像想一窥禁地，想发掘秘密一样。如今，杰夫利探索的视线投向了来自日本的少年。

    （凯特是个很不好懂的人，所以很有趣，想更多地知道他的事，想要看看他心。）

    当然，杰夫利也不否定在肉体方面受到了他的吸引，正如路法斯所指正的，凯特是他所喜欢的漂亮的少年，夏亚虽然说他鼻子太低，杰夫利却全不在意，说这在接吻的时候不会碍事岂不是很好，其实这也是想吻凯特的理由之一。

    “你的所有一切都与我的喜好正相吻合哦……事情可不会总是那么走运，喂。”杰夫利轻轻摇摇凯特的身体，低声对他说，但凯特的身体动也不动只有嘴巴蠕动了几下，接着把头钻进杰夫利的怀里。

    “任性的小子！”杰夫利大喝道，但是顽固地拒绝杰夫利碰自己的凯特却对主动把身体靠在别人身上一点也不在意。赌缩在自己怀里的凯特那无话可说地可爱，像小狗或小猫一样，有着令人胸口一紧的魅力，所以杰夫利实际是带着笑容说那些话的。

    （田中也是这样想的吧，即使他只会碍手碍脚地给人找麻烦，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他，这我很理解。）

    为什么同样是人却有如此大的差别呢。杰夫利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血祭了无数的西班牙人，因为他是罪恶深重的海盗，即使有着私掠许可，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自认是异端，背向所有信仰的杰夫利并没有袭击可憎的旧教徒，剥夺他们的财产的大义。

    人人生而平等，并没有杀害他人的权利。

    杀人，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是杀人。

    杰夫利深知这一点，却仍在犯罪。因为这是工作，就像和男人睡觉一样，并不能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我又该向谁告解呢？根本没有可以拯救我或者宽恕我的人。）

    但是，杰夫利有时仍会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满心厌倦，在自己紧张的人生中，为了活下去必须无情地杀死敌人，可是吞食他人的生命而活下去的人生真的有价值吗？杰夫利找不到答案。

    （事到如今，想改变生活方式也是不能了。）

    杰夫利熟悉的只有海和船，对陆上的生活无法习惯，多半是因为没有好的回忆吧。长年的海盗活动积蓄了大量的钱财，花在更换华衣美服和跟妓女或西理尔打发时间上，生性好动的杰夫利很快就对这种怠惰的生活心生厌烦，想回到海上去了。在船上，每一天都很忙碌并富于变化，还有从心底信赖着杰夫利的同伴在，所以杰夫利从来没有考虑过从事海员以外的职业。虽然令美丽的海洋染上鲜血并非本意，但为了留在海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是如此，可是，这个孩子呢？）

    杰夫利抱着凯特的手不觉加重了力道，无论是谁的希望，把一个如此纤细脆弱的少年带到残酷死神横行的海上都是一件错事，他会被堆积如山的尸体吓坏，为杰夫利他们的罪行而恐惧得颤抖。不，只是这样还好，自己也有着被杀死后尸横甲板的可能性这个事实，凯特又能理解多少。

    （被敌人的炮弹炸碎，或者被西班牙人的剑撕裂，一旦战斗起来，我是不可能一味地护着他的，结果他只能用自己的力量自保，那个时候，他能站在袭向自己的敌人面前吗？）

    想起被投在自己面前的长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的凯特的脸，杰夫利皱起了眉头。肯定是不行的，那双未曾伤害过他人的温柔的手是没有守护自己的力量的，要杀死凯特不需要什么手段，他就像被奉上祭坛的羔羊一般柔弱。

    （看着女人或小孩子被杀而见死不救会让我做恶梦的，而且现在说要把他留在陆地上，他一定不会乖乖听话吧。还是得带他一起走让我担这样那样的心吗……）

    杰夫利叹了口气，一下被托负了个这么大的孩子，简直是从天而降的灾难，自己从没考虑过结婚经营家庭的事，作为一个无责任的单身男人过着放荡的生活，怎么如今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首先还是教他自卫的方法吧……可恶，如果我说要教这小子拿剑的话，那捷尔一定又会怒发冲冠了。”

    下次出航的问题可谓多如山积，而且又难以解决啊，于是杰夫利再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喂，起来啦。”

    进了巴格拉特·阿比的领地后，杰夫利摇晃着凯特。

    大大地痉挛了一下，凯特醒了过来，慌慌张张地打量四周。

    “啊……”

    “快到了哦。”

    “是、是。”

    凯特整了整头发，一付抱歉的表情抬头望着杰夫利。

    “我、我睡着了……对不起。”

    “没事，托你的福让我的怀里变得这么温暖。”

    杰夫利放开支撑着凯特的手臂，两手抓住缰绳。

    凯特指着那在黄昏黯淡的光中依稀可见的了望塔问：“那个就是吗？”

    “对，原本是悉多派的修道院，亨利八世陛下没收了，然后卖给上一代的理查德·格伦威尔。”

    “没收？”

    露出一个杰夫利式的坏笑：“就像海盗一样掠夺天主教徒的财产，天主教反对他与安妮·波琳王妃再婚，享利八世以此泄愤同时也为了稳固自己建造的国教教会的基础和充实自己的国库，多半他最大的目的还是第三个吧。而作为他女儿的女王陛下也是这样，不放过任何一个为都铎王室积存金币的机会。”

    凯特皱起眉。

    “以这种口气评判皇室真的没问题吗？”

    “为什么有问题？我又不是在为难他们，只不过陈述事实罢了。有这样一位国王国民也会高兴的，从过去与现在的英格兰的情况来看，这也没什么，毕竟没钱就打不成仗啊。”

    凯特的眉头越皱越紧。

    “战争……和西班牙吗……”

    “对啊，虽然不知在什么时候，但一定会发生。双方都明白决战不可避免。”

    “明年的……”

    凯特说到一半，忽然像想到什么一样闭上了嘴。

    注意到这一点的杰夫利催促着：“明年怎么了？”

    “我只是想如果发生就会在那时候而已。要打仗需要做各方面的准备吧？准备完毕就要到明年了。”

    “的确如此。”

    “说起来，为什么理查德先生的房子会到法兰西斯·德雷克先生的手中呢？”

    虽然觉察到凯特想转换话题，杰夫利还是回答了他，“发展不利，世代交替么，圣法兰西斯完成世界环航，带来的利益使他成为普利茅斯的首富，另一方面，理查德先生卖掉这栋房子购买船只，与表兄弟渥尔达·罗利一起从事向亚美利加殖民的事业，不过现在还没有收到大的回报。”

    “渥尔达·罗利……”凯特情不自禁地感叹着，令杰夫利又有了可疑的感觉。

    “你知道？”

    “是啊，是，西班牙人的流言……”

    “那家伙还真够奇怪的呢，比起本国的英雄来，更爱说敌人海盗的事情。”

    “那、那可能是被袭击过，才特别在意的吧。”

    杰夫利眯细了眼，这样说来，凯特对康沃尔的海盗们更该有戒心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遭到被掠夺的不幸境遇，却一点也没有敌意的样子？很不可思议。）

    那捷尔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这种希奇的生活经历，来到英国的始末都有些难以置信，太过波澜万丈的事，那捷尔总是会“真的是这样吗？”抱有怀疑，杰夫利对凯特的话也不是一五一十地全部相信，但是，也不能就此确定凯特的话全都是谎言，他们的确乘上过开往伊比利亚半岛的船只，日本来的使节也的确曾访问过菲利普二世。

    （走过一次就容易有第二次了，日本人与西班牙人保持着交流，这毫无疑问，而他们乘坐的船被新教徒的船袭击应该也是真事。〕

    杰夫利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题是，谁也没有能够判别这个少年言语真伪的确证。英格兰人虽然听说过住在大地东之边缘的民族，却从未看到过他们的样子，不具有与他们的国家相关的知识。

    （又不能去问西班牙人。）

    对，相信凯特也好，怀疑他也好，除了他本人的言行举止之外别无证据，所以，无论是杰夫利，还是那捷尔，现在都只能看着凯特而已，如果他有什么可疑的举动，那就如那捷尔所言的是个西班牙间谍，没有的话，就只是个不幸的日本人而已。

    （对我来说，希望是后者，那流露感情的不甘心的眼泪看来并不像是在演戏啊。）想到这里，杰夫利不由苦笑了，就像那捷尔过于纵容自己一样，自己也太护着凯特了。

    “欢迎光临，请这边走。”

    迎接下了马背的杰夫利他们的，是德雷克的管家帕金斯。已经是眉毛都混有白色的年纪了，背却仍然挺得笔直，和杰夫利塞喧几句后，他打量着贴在马身边的凯特。

    “这边的孩子是？”

    “我新雇的船舱侍者。”

    “明白了，那么请将斗篷交给我，我会带您到客厅去。”

    帕金斯问都没问为什么会带船舱侍者前来。不，也许他也关心这一点，只是由于职业意识不能问出口吧。

    “好厉害……”踏进馆中的凯特发出感叹。

    杰夫利也很了解他的感受。

    作为法兰西斯·德雷克成功的见证，巴格拉特·阿比被装饰得无比华贵。

    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清洁的石铺地面。长长的走廊中，壁上的烛台全部是纯银打制。角落的落地桌上放着深红色的维也纳玻璃酒杯，和从葡萄牙船只上掠夺来的中国瓷壶。

    装饰在客厅的挂毯就更加华美了，它细腻地描绘着与主人环游世上所有海域的爱舰“黄金雌鹿号”的雄姿，织出花纹的金线与银线，在房间各处蜡烛的柔和的光芒以及大大的暖炉中燃烧的火焰的共同照耀下显得更加辉煌。

    “噢，杰夫利，我等你好久了。”

    英格兰为之自豪的英雄就站立在那幅挂毯前，开始后退的褐色卷发围绕着光滑的额头，肉厚的双睑下隐藏的蓝色眼睛放着强有力的光。鼻梁的左侧有个疣子，他有生气时去摸它的习惯，被唇髭与颊鬓埋住的嘴唇有些松缓，笑的时候会发出豪快的大笑，有着勋爵的称号，兼任着普利茅斯市市长，英格兰海军的造船监督官及下院议员，同时也是与刚刚再婚的年轻妻子伊莉莎白快乐地生活的四十四岁繁忙男人——这就是法兰西斯·德雷克了。

    “出航的准备怎么样了？”

    “有那捷尔在，很顺利。”

    杰夫利爽朗地笑着，两人之间是不需要死板的寒暄的。

    “能干又忠实的格拉罕姆……你还是不肯把他让给我啊？”

    “请原谅，那家伙下我的船的那一天并不是为了当您的航海长，而是他成为独立船长的时刻。”

    德雷克耸耸肩。

    “他是不会下船的。至今为止他有过多少次拥有自己的船只的机会了，即使如此，他都没有离开你的身边，还是个决不忘记恩义的男人。”

    “是我不敢忘记他的恩情，他不知帮了我多少忙呢。”

    “互相支持——多么美丽的友情啊。”

    杰夫利抬起一侧的眉毛。

    “您明了这一点还要拆散我们吗？”

    “哪有，只是确认一下部下间的人际关系而已，在船上最重要的就是战友间的连带感了。”

    “连带感……这是遍布政治斗争的宫廷中无法乞求的东西啊。”

    德雷克泛起微微的苦笑。

    “没错，隐藏在友爱的面具下的，是一张张因为嫉妒而发青的脸孔，啊，我承认，连我也不例外。权力就是甜美的毒药，只是沾到指尖就会扩散到全身，不会夺走你的性命，却会侵蚀你的心，然后你再也无法考虑除它之外的东西了。”

    杰夫利似乎很正经似的点头。

    “您辛苦了……那么，我想您一定想听今天沃尔辛厄姆阁下失策的话吧？”

    “那当然，我也有要告诉你的话，不过，在此之前请告诉我，那门前的少年是哪一位？”

    杰夫利向凯特回过头去，凯特还在客厅的入口处僵立着，眼睛睁很大大的，脸上泛着红潮，怎么看都是在为见到传说中的船长而兴奋的样子。

    “我来介绍一下，他名叫KAITOTOGO，被格诺海盗抓走，差点在英国被卖掉的少年，据他本人说，他来自日本。”

    “什么……”

    德雷克大大地探出了身，这位生而即为传说的男人是不可能对同样是传说的“黄金之国”毫不关心的。

    “这是真的吗？不，我不是问杰夫利，是问你。”

    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凯特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是，是真的。”

    “我想听你更详细的说明，啊，不要在那里，请走近一些。”

    一下子变得胆怯的凯特求救似的望向杰夫利。

    “请走过来吧，有我在你身边。”

    杰夫利催促着，凯特向挂毯前的德雷克走去，紧张得让人可怜，杰夫利看到他的脚在颤抖。

    “你低着头我看不见你的脸，请正面对着我。”

    德雷克命令道，凯特不得已抬起头，然后，一句话不加思索地冲口而出：

    “好小……”

    “什么？”

    德雷克吊起眉毛。

    杰夫利盯了红发的少年一眼。

    回过神来的凯特慌忙地挥舞着两手。

    “什、什、什么也没有！”

    “别骗我，什么好小？”

    凯特咽了一口唾沫，以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那个……身高……比想像的要……矮……矮的事……”

    德雷克转脸向着杰夫利。

    “真惊人，居然有着当着我的面说我个子矮的勇气的人在。”

    “阁下，小孩子不懂说话而已。”

    杰夫利笑着为凯特打圆场。

    凯特苍白着脸，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实际的我让你很失望吗？”

    “没、没有的事……！”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德雷克和杰夫利一起爆笑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凯特急得快哭出来了。

    “请您恕罪，我为他的无礼向您道歉。”杰夫利说，德雷克连连摇头。

    “没关系，小鬼，你不必吓成这样，西班牙人只会编造些有利自己的谎话来骗人，什么我会吃小孩子的肉啊，和恶魔做了交易啊，有可以看到一切的魔法镜之类的，所以我早就习惯为自己的身高被传说得超乎实际的事了。”

    “谢、谢谢您。”

    凯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还带着笑意的德雷克继续说：“我又有想叫你让给我的人啦，杰夫利，正直又直率的船舶传者，把这个小鬼放在身边可以防止我陷入愚蠢的自恋中去，怎么样，到我的船上来吧？”

    凯特的脸上再度泛起红潮。

    “我、我很光荣，可是，船长他对我有恩……”

    “又来了！这次又是什么来龙去脉？”

    这样，凯特说起来到这里的事情，也说到了与文森特的邂逅而粗暴的别离。

    “……就是这样，我成了克罗利娅号的船舶侍者。”

    听完全部的话，德协克叹了一口气。

    “文森特·德·桑地亚纳吧，被他逃走的事成了沃尔辛厄姆大人的一块心病呢，连我也有些笑不出来。”

    “阁下您也知道？”杰夫利问，德雷克点了点头。

    “我曾经向沃尔辛厄姆大人直接询问过他。”

    “为什么？”

    “桑地亚纳是海军将校，对他的评判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所以作此一问，而那时他说不知道，就什么都没告诉我。”

    “这样吗？”

    “因为在意，之后我做了调查，得知他是在阿隆索·德·路易斯船上担任航海长的人，也就是说，是个强力的对手。我想你也知道德路易斯是个足以为敌的能干部长，那么在他的熏陶下的桑地亚纳自然也不是凡庸之辈。”

    “这回又被他给逃了。”

    杰夫利握紧拳头，很明显了，文森特果然是为了侦察英国海军的动向才到普利茅斯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德雷克问凯特。

    “总、总之，非常英俊。”

    “像杰夫利这样？”

    “差不多……但是类型有些不同，文森特更有威严的感觉……”

    杰夫利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真是真率的评论，反正我就是轻浮么。”

    凯特急得双眼圆睁。

    “我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是他穿黑色衣服的缘故，给人很沉稳的印像……”

    “也就是说我的衣服看起来很小里小气喽？”

    “我、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德雷克适时地插了进来。

    “快停止吧，与年纪轻的朋友在一起，没有必要连你也变成小孩子，杰夫利。凯特，请继续说下去。”

    “是。”

    凯特以“你看吧”的眼神盯着杰夫利，惬旗息鼓的杰夫利秘密地在心底宣誓要复仇，现在他很清楚地了解到路法斯恨不得咬西理尔一口的心情了。

    “头发是黑色，剪得很短，眼睛是绿宝石一般的绿色……虽然迎着看来是茶色，其实是绿色的，声音很低沉，说着标准的英语。”

    德雷克问，

    “他说了什么？”

    “他没怎么说话，都是在听我说……”

    “然后他就突然袭击你？”

    “是。”

    “真奇怪。”

    “唉？”

    凯特的脸闪过不安的表情，望向杰夫利。

    “他知道你是日本人吧？而你的国家与西班牙关系良好，就像英国援助荷兰的新教徒一样，桑地亚纳应该会想把你带走。那他会冷酷地想把你杀掉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是不是我碍手碍脚？”

    “那样的话不用殴打，直接用剑刺死你不就好了么，让你活着会把情报泄露出去，果然还是没有杀意吧，那家伙是德·路易斯的部下，以军人名誉为重的船长是不会让一个杀害手无寸铁小孩的男人上自己的船的。”

    杰夫利叹服，这是对德·路易斯的人品有所了解的德雷克才能指摘出来的疑问点。

    “可、可是，我……真的被他打了呀！”

    被德雷克盯着的凯特动摇了。

    “这我相信，有伤痕在，但是你还没有说出会被桑地亚纳这样对待的理由啊？”

    “不，我……”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他狼狈的话？所以他才会打伤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收不住手而已，他把你从山丘上推下来是假话，实际是你们争执起来，一时失足跌下来的吧？”

    眼看着凯特的脸色变成苍白。

    德雷克厚厚的眼睑微微地跳了一下。

    “那么回答我，是什么让愚弄了沃尔辛厄姆的男人丧失了冷静？”

    凯特没有回答，嘴唇抖动着。

    终于等来了复仇的机会，保持沉默的杰夫利现在适时地出击。

    “老实说吧，拷问可不是沃尔辛厄姆阁下的特权。”

    “……唔……”

    凯特倒抽一口气，眼神怯怯地望问杰夫利。

    “对了，我来撬开你的嘴吧。这样你就不会再对我撒娇了。”

    杰夫利猛地抓住了凯特的手腕。

    “阁下，借您的地下室一用，那里不会让难听的声音泄露出来。”

    凯特拼命地往后挣，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德雷克。

    “不、不要……请原谅我！”

    从杰夫利的眼色中看出他的意图的德雷克，冷冰冰地用下巴一指，“带过去。”

    “等一下……！”

    整个人大大地颤抖着，凯特紧紧地抓住杰夫利的手腕，由于恐惧，他流出大量的冷汗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

    “你是要说真话呢……”杰夫利抬起凯特的下颚，以逗弄猫般的口气说道，

    “还是让我到下面去问问你的身体？还没跟你说，其实我鞭打人的技术和路法斯一样高明，你是喜欢条子花的鞭痕呢，还是格子花的？”

    “求、求你别带我去……拷问……我撑不住的……”

    当然，这一点杰夫利很明白，他凝视着凯特那黑珍珠一样的眼瞳，这一次是为了看到真实。

    “既然如此，就回答阁下的疑问。”

    抵抗，犹豫，然后，浮起死心的神色，凯特屈服了。

    “我不是要撒谎，只是觉得别人不会相信，才没有说出来而已。”

    “什么？”

    “我是田中大人……我原来的主人，但我并不是他的仆人，而是代代侍奉大人家族的占卜师。”

    德雷克与杰夫利对视一限，两个人都露出“唉呀呀”的表情。

    “也就是说，日本的乔·迪？”

    德雷克毫不隐藏嘲笑的口吻，问凯特道。

    “如果你真的是占卜师，那么在田中出海之前你没有占卜到他的前途？”

    “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看到与自己有关系的前景。”

    “看不到？神秘的宇宙不是描绘出了所有生物的命运吗？”

    “我并不是占星师……”

    “那么你是怎么做的？”

    “镜子，在心里默念着想占卜的东西就能看到。”

    “恶魔之镜！”

    德雷克仰天大笑。

    “你怎么看，杰夫利？这小鬼在愚弄我吧？”

    “似乎如此，还是带到地下室去教训一下……？”

    凯特不服地争辨。

    “是真的。没有镜子，剑也可以，这两种东西是神圣的——日本之王也以之为宝，我用的镜子沉到海底去了，文森特的时候是用剑占卜的，他也不相信……”

    “哦，他问了什么？能不能平安地逃走吗？”

    “英格兰和西班牙之间的战争何时会开始。”

    杰夫利猛然想起在来的路上和凯特说起这个话题时，他说出“明年……”的事情来。

    （那就是占卜的结果……他冲口而出是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会马上转变话题也可以理解了。在自己不知道他真正的“职业”的时候，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凯特自然无法回答。

    “嗯，我也开始对他感兴趣了。”

    杰夫利开始有些微微的迷惑了，但德雷克仍然不为所动的样子。

    “什么时候？他们会开始动手？”

    凯特的咽喉大大地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明、明年……与新的指挥者一起……”

    德雷克的眼睛忽然睁大。

    “新的……？”

    “是的，看到他的样子的时候，这句话就浮现在我的头脑里，还有……”

    “什么？说话只说一半，你这个习惯真够坏的，快点说下去！”

    “对、对不起。我还看到腐朽的十字架，我把这个对文森特说，他立刻就愤怒起来，打了我一巴掌，说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德雷克一字一顿地说：

    “桑地亚纳不相信吗？但是，确实会发生。”

    杰夫利迅速地把视线转回说出不可思议的话的德雷克身上。

    “阁下？”

    “该怎么说好呢，这小鬼似乎是真的。”

    德雷克的改变让杰夫利也吃了一惊，

    “为什么？”

    “你要听到的消息，这孩子已经都知道了的样子。”

    德雷克带着半愕然的表情说，

    “其实，刚刚我派到西班牙去的间谍送了信来，告诉我们一个大喜讯。”

    “什么喜讯？”

    终于，德雷克把注意力转回杰夫利这边。

    “敌人发下了严格的保密命令，所以不会错的，圣克鲁斯候爵，堂·阿卢巴洛·德·巴森病倒了。”

    “怎么会……！”

    “他也很老了，腐朽的圣十字架……就是说，凯特看到的是圣克鲁斯的模样了。”背上掠过一阵寒意，杰夫利凝视着神情不安地站在那里的凯特，的确，这对英国人是个大喜讯。最高司令官倒在病床上的消息一传开，西班牙海军的士气会一蹶不振，在随时可能开战的状况下，经验最丰富的圣克鲁斯候爵离开战线是一大打击。

    （然后，侯爵就这样死掉，开战的时候率领无敌舰队的必然是新司令官，就像凯特的预言……）

    不——杰夫利摇着头。这次不能再简单地相信。

    “也许只是个偶然，开战可以做推测说个差不多的时间。又凑巧候爵在这时病倒，占卜这东西日后要怎么解释都可以的，请不要太过简单地相信他为好。”

    “嗯……”

    从德雷克表情来看，他在思考，稍过一会儿后，他问。

    “那么，在这里再做一次占卜如何？给凯特一个洗猜疑惑的机会。”

    “的确。”

    杰夫利颔首，这样一来凯特身份自然就真相大白了，于是他看向少年。

    “凯特，来证明你的能力吧，我的剑借给你。”

    杰夫利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将剑柄向凯特递过去。

    “占、占卜什么好呢？”

    凯特颤抖着手接过了长剑。

    德雷克问杰夫利。

    “你对他说这次航海的事情了吗？”

    “没有，不只凯特，对其他水手们也没说过。”

    “那就占卜这个吧。”

    德雷克转身看着红发的少年。

    “克罗利娅号的目的地是？”

    凯特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也要搭乘那条船，所以不能占卜。”

    “那、我的伊莉莎白·波那文察号呢？目的地是一样的，但你不在上面，不会被幻影遮住了吧。”

    凯特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有些目信的样子了。

    “我明白了，伊莉莎白·波那文察号是吧，我试试。”

    他两手捧剑，低低地唱起咒文一般的语句来。

    “EDO……伊莉莎白·波那文柴KONO，LKLSAKLWOOSHLEDEKODASAI……TO，KONAMOHDELLKANA……YA……MOCHOTO，JIKAHWOKAETOKVBEKLGA……N，DOGA，DOGA，GOMAKASARETEKVRESOYONL，LTAIMENIAUNOHAGOMENDESV。”

    （·注：海斗这段话完全是用日文在胡说八道，翻译过来是“嗯……请告诉我伊莉莎白·波那文察的目的地……这样就成了吧……不……再多拖点时间……嗯，怎么样，怎么样，已经被我骗了吧。给你们点厉害看看！”）

    是日本的语言吧，跟英语比起来基本没有起伏，但是并不难听，杰夫利这样想。

    “……我看到了。”

    忽然间，凯特抬起头来，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打量过客厅后，他拿着剑向暧炉旁边的地球仪走去。

    杰夫利与德雷克紧跟过来。

    “南……在大大的半岛尖端的某港口。”

    凯特将手放在地球仪上，慢慢地回转着它。

    德雷克问，

    “那里有什么？”

    “船……有很多比克罗利娅号还大的船……飘着西班牙的旗帜。”

    凯特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是西班牙的港口。”

    他指向地球仪的一点。

    “我想目的地是这里。”

    杰夫利看向他手指的地方，念出那个地名。

    “加的斯。”

    他抬起头，直视凯特的眼睛。

    “真遗憾，我们要去的是里斯本。”

    但凯特用力地摇了摇头。

    “也要去那里，但是，取得成果的是加的斯。”

    这时，德雷克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不敢相信……可是已经亲耳听到，除了相信外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杰夫利不以为然地说，“占卜就是这种东西，一百回里偶尔有一次说准罢了。”

    “不！”德雷克的脸上浮起兴奋的神色，

    “我还没对你说，但已经把加的斯定为攻击目标之一，我收到最近将有大批从西印度归航的船集中在那里的情报。”

    “什么……！”

    杰夫利愕然了。

    （这、这么说，凯特能看穿圣法兰西斯心里所想的一切了？）

    比刚才强烈得多的恶寒袭向杰夫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这又是一种多么恐怖的才能，凯特看着镜子或剑，唱起咒文的时候，一切秘密都不再成为秘密，这比起单纯的占卜来，更接近魔法之力吧？杰夫利这样想着，无论是乔迪，还是诺查·丹玛斯，凯特的预言比起他们来要准确得多了。

    最初的动摇渐渐淡去。杰夫利蓝色的眼睛开始看到凯特能力的伟大之处。

    （对了，让凯特占卜敌人，他们会攻击哪里，规模又有多大，知道了这些之后，我们就制订对策了，决定战况的是情报，对对方的事了解得更清楚的那方会获胜，凯特在这方面可以帮我们多大的忙啊。）

    杰夫利暗自感谢起胡格诺的海盗们来，托他们抓到了凯特，把他带到英国来的福，我方获得了非常可观的恩惠，当然，也要向文森特·德·桑地亚纳道谢，因为他把人间难求的宝贝扔在了球之丘上。

    （多半桑地亚纳是本能地厌恶凯特的能力吧，西班牙人对不合自己规矩的东西决不接受，都是一群榆木脑袋。）

    总之，他的粗暴令凯特的心倒向了英格兰，这真是一大幸事。而且凯特不是教徒这一点也很好，看了几个世纪以来的宗教战争就明白，硬是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是件很难的事情，而对凯特这一切都可以省了。方便得很。

    （虔诚的天主教徒田中现在也许正在海下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让凯特入教呢。）

    杰夫利忽然想到。田中也许是要将自己年轻的占卜师介绍给西班牙人吧。“在各位贵客面前献上一点小小的余兴节目”，以凯特的能力一定会获得大大的惊叹，然后，谁都会听到他的事情。这样凯特的主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想见的人物。

    （如果是这样，他也许会获得菲利普二世的接见，然后西班牙国王发觉凯特的真正价值的话，我们的英格兰就会陷入大危险了。）

    凯特是一柄双刃剑，就像他现在所拿的杰夫利的长剑一样。是我方的战友就是最强力的存在，而在敌方就是地狱般的恶梦。

    （所以绝不能放手，我不会把凯特交给任何人……！）

    杰夫利微笑着，得知这个事实之后，那捷尔也会接受凯特的，不会再叫他“西班牙人的探子”了。

    “传说变成真实了。”

    杰夫利对德雷克说。

    “阁下获得了‘无所不知之镜’。”

    德雷克高兴地点头。

    “对啊。但是赐给我这个宝物的不是恶魔，是天上的神明！主祝福英格兰，将凯特送给我们，这显示着正义在我们这边！”

    心里虽然想着“那又怎么样”，杰夫利还是点了点头。

    德雷克走向凯特，一把将他抱紧。

    “你就是我们的天使，即使你是个异教徒。”

    “请、请等一下！很危险的！”

    拿着剑的凯特慌了手脚，看到这一幕，杰夫利的嘴角顿时露出笑意。会担心伤到德雷克，这说明凯特对英格兰人的好意绝不是伪装的。

    “把我的剑还给我吧，在你学会怎么用它之前还是用镜子比较好。”

    把爱剑插回鞘中，杰夫利问。

    “什么样的镜子都可以吧？”

    “是的。”

    德雷克插进来。

    “我妻子有很多，会送给你一面容易携带的。”

    他握住凯特的双肩，充满亲爱之情地摇晃着。

    “不用担心以后的事了，让我来代替田中吧。我没有孩子，会把你当儿子来对待。对了！你就留在这里吧，这里比起杰夫利的船舱来可是舒服多了。”

    “如您所说。”

    杰夫利苦笑着。

    “的确您的居所非常美丽，凯特也更喜欢这里。可是，我反对。”

    德雷克皱起眉。

    “为什么？”

    “沃尔辛厄姆阁下也许会发现凯特。如果他想得到凯特，谁也无法阻止，就连阁下您也是。在陆地上很是难避开他的耳目的。”

    “嗯。”

    不服输的德雷克不悦地哼了一声。但是他也承认杰夫利的话很有道理。

    “得知凯特的能力的话，沃尔辛厄姆阁下一定会把他藏起来再也不还给我们，那才真是开玩笑呢，真正需要凯特能力的不是那一位，是以血肉之躯奋战在前线上的我们才对。”

    “没错。”

    “那么，为了凯特不被沃尔辛厄姆阁下夺走，要怎么做好呢？应该把他带到沃尔辛厄姆阁下手伸不到的地方去，就是说……”

    “海上——你的船上。”

    “对。航海是听凭风与浪的，取得联络并不那么容易。另外，最重要的是，凯特本人也不想去伦敦。”

    “是这样吗？”

    德雷克问，凯特用力地点头。

    “那么还是听从杰夫利的忠告为上。但是，别让这孩子不自由，如果他得了什么病死掉的话，那时我一定杀了你。”

    “我明白了，定以我的生命守卫他。”

    杰夫利认真地答道。德雷克的话绝不是开玩笑，小小的英格兰并不是称霸世界的西班牙的对手。而凯特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拯救杰夫利的祖国。

    “凯特，你拿到镜子后，请告诉我另一件事。”

    德雷克忽然说。

    “我国的海军与西班牙无敌舰队真正开战的话，结果如何？”

    凯特耸耸肩。

    “这件事啊，不用看镜子就可以知道了。”

    “为什么？”

    “文森特也问我，我那时就看过了。”

    杰夫利探出身子，以兴奋得走了音的声音问。

    “哪一边？凯特？哪一边会胜？”

    “还不明白吗，先生？”

    红发少年莞尔一笑。

    “文森特听到答案的时候，就扑过来掐我的脖子啦。”

    这一瞬间，杰夫利彻底爱上了凯特。

    享用过香料调味的烤羊肉、面包、还有葡萄酒的餐点后，杰夫利要与德雷克详谈航海的事情，于是海斗与他们暂别，先去休息了。

    带他去寝室的还是那位严肃的老人帕金斯，听到主人发出的为海斗准备一间房的命令后，他把海斗从头顶打量到脚尖。

    “您看把他安排到哪里好？”

    已经习惯被人看扁的海斗很清楚地的意思，露出一个迎合的微笑。

    “就安排在杰夫利的隔壁吧。凯特是外国人，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你用心一点，别让他觉得不舒服。”

    “我知道了。”

    一瞬间，帕金斯露出怃然的表情，但德雷克的命令就是圣旨，他稳定了情绪重新转向海斗。

    “那么，请跟我来……”

    不过是个船舱侍者，凭什么受到这样的接待——帕金斯一定是这么想的。现在的英国仍然是阶级社会，而十六世纪的身份差别比这可严格得太多了。以当时的常识看来，只顶半个人的水手海斗根本不值得骑士的管家帕金斯作为客人相待，他会感到屈辱也是自然的。考虑到他的心情，海斗也高兴不起来。

    “晚安，凯特，祝你有个好梦。”

    晚餐中一直在兴致勃勃地问海斗问题的德雷克夫人伊莉莎白送来温柔的问候。被年长丈夫宠爱着，无论多么奢华也不为过的她身穿一件豪华万分的绢制长裙，闪闪生辉，美丽无比。

    “谢谢您，也祝您晚安。”

    回了一礼，海斗出门走到走廊上，与从附近房间拿了烛台正在点蜡烛的帕金斯搭话。

    “伊莉莎白女士真美丽啊。”

    手拿烛台前头带路的葡金斯头也不回地说：

    “是德雷克女士，在我国，有骑士称号的大人的夫人要以姓加女士来称呼。”

    “因为丈夫是圣法兰西斯吗？”

    “即使出身平凡．只要对国家有卓越贡献也可获得圣法兰西斯吗？夫人并不是生来就有高贵血统，是以伴侣之力飞黄腾达的，所以以夫家之姓相称。但德雷克女士乃出身贵族，原本就有高贵的血统了。”

    “原来如此……”

    海斗在内心叹了口气，阶级这东西真是够复杂的。所幸与此相比船上的序列很单纯。

    （船长、航海长、水手长，接着就是“其他”了。）

    当然，刚加入的新人可能会被轻视。但至今为止接触最多的制帆人马西对海斗的态度很亲切，没有丝毫侮蔑的意思，他已经接受海斗成为自己的同伴了。海斗十分感谢大度的马西，如果他像帕金斯似的这么冷淡的话，海斗就是抱着忧郁的心情开始船上生活了。

    “这里。”

    走过长长的走廊，缓缓登上台阶的两个人在某个房间前停下脚步。

    “洛克福特船长就在右边隔壁。”

    进门后，帕金斯将烛台放在壁边的桌子上，问身后的海斗。

    “床就在正面，有什么要问的事情吗？”

    海斗问了刚才就注意到的问题。

    “那个，内急的时候，要怎么办才好？”

    “请用那边的寝室壶。”

    顺着帕金斯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个铅制的“夜壶”。海斗心情更沉重了，是啊，这时候是不可能有抽水马桶的。

    “还有，洗脸的地方呢？”

    帕金斯皱起眉。

    “脸？似乎并不脏的样子……”

    “在我的国家，每天早晚必须洗脸的。”

    多么麻烦啊，帕金斯难掩这样的神色。

    “我稍后会送来一盆水，其他呢？”

    海斗摇摇头，心想还是别让他的心情再差了，洗澡的事儿就免谈了吧。

    “那么，我告退了。”

    “晚安，帕金斯先生。”

    “啊，也祝你晚安。”

    目送管家的背影离开房间后，海斗转头看看床。按按棉制床单的表面，意外地很有弹力，里面大概是填了羊毛吧。因为是客房，被子也是上等的。

    “唔~~”

    海斗倒在床上，伸了个大懒腰，累死人了。不，说消耗的精力太多了还比较正确，现在终于能享受松一口气的安稳感了。

    被德雷克指摘的时候我急坏了，不过还好，撒了个漂亮的谎顺利混了过去……）

    会想到说自己是占卜师这个点子，其实是受了德雷克发言的提醒。就是西班牙人说他与恶魔订了契约，得到能看到一切的魔法镜那一段。这样的话，英国人说不定也会相信这种传说。从旧约圣经的时代开始，预言家们就被人又敬又怕。想要得知未知的将来在任何时代都是共通的。如果知道自己拥有预见未来的力量，德雷克和杰夫利应该会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吧，海斗的这种设想完全实现了。

    （预言吗……我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不就得了，轻而易举啊。）

    海斗微微一笑，来西南部旅行之前调查了海盗们的历史这真是太好了。以后就演演戏，装出预言者的样子好了。特意走到地球仪旁边去，严肃地指着加的斯，啊，多么有戏剧性哪。

    （但是个人的事情我可答不出来。像德雷克夫人那样的问题实在让人为难，只能想办法混过去。毕竟我能“看到”只有佛格森老师教的和图书馆查来的而且。）

    这样一来。历史会不会因此改变呢？海斗在想。发生“时间跳跃”的人无法避免的一个问题，就是未来可能因自己的行动而改变，而且可能是向可怕的方向改变。比如英国人从海斗的嘴里打听到日本的具体方位，而后侵略日本，将之变成自己的殖民地这样的事。

    “那么日本人就会混血化，像英国人一样变得高个子高鼻梁呢。”

    海斗叹道，泛起一个苦笑。这样的话，如今的海斗就不存在了。就像以前他所想像的，变成了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世界，海斗也极力想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回到二十一世纪却发现那是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那太可怕了。）

    所以不注意言行举止是不行的，在张嘴之前要先考虑周全。人类不会相信对自己不利的发言，更会因此憎恨说出真实的人。就像希腊神话中的拉奥孔和卡珊德拉一样，这些预言者们受了神的诅咒导致殒命，但实际上是人类拥有过高的能力就会招来神的嫉妒吧。

    （文森特本想把我带走的，还好他没有这样做。去了西班牙的话，我就成了卡珊德拉，说什么都不会被人相信。）

    这一点上，英格兰欢迎海斗，因为他是告知幸运的使者。德雷克就是这样。当自己说出英国将获得胜利的时候，杰夫利也露出快乐的表情，他那英俊的面容仿佛一下发出了光辉，让海斗看得目眩。

    （年轻又美貌的船长吗……没办法，天不假二物与人，他却是个例外。德雷克特地找他来谈航海的事情，看来他在海上也是一流的。）

    但是，为什么他的名字没有留在历史上呢，海斗有着疑问。德雷克属下的船长，很多人都留下了名姓。特别是在与无敌舰队的战斗中发挥了主要作用的人，他们与他们的船名都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对“杰夫利·洛克福特”这个名字海斗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在无敌舰队袭来之前就不见了……吧？）

    无论多么忧秀的船长都会遇到无可避免的事态。比如，风暴、疾病等等。海斗打了个冷战，如果在航海之中杰夫利死了，或者沉没了的话，海斗的生命也要打上“THEEND”（结束）的标记了。

    （这、这么说，不让他长命百岁可不行……）

    他们已经是同生共死的人了。要避免天灾是不可能的，除此以外，为了让杰夫利远离危除，我会尽所有的能力，海斗这样想。

    “果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在这个世界里是不可能完全安心的，海斗叹息着，承认这一点。

    “……想了也没用，还是方便了之后赶快睡觉吧。”

    海斗想尽办法地用不熟悉的寝室壶解决了问题，厌烦地仰天长叹：要到哪里去洗手啊？多半，这个世界的人是不用洗的，海斗可忍受不了。伊莉莎白朝代的卫生观念，实在是可怕。这样一来，会得恶疾而死也是没办法的事。

    乱挥着双手，海斗叫着：“可恶，这个水怎么还不快送来啊？”这时，杰夫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凯特，可以进去吗？”

    “请进。”

    “我两手都占着，请开一下门。”

    “是~~”

    海斗不情不愿地走向房间的入口。

    打开门，杰夫利端着水瓶和盆子站在那里。

    “这是女仆送来的，你像女王一样要每早都洗脸啊？”

    “晚上也是。”

    海斗接过等了很久的东西，火速放在衣橱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水倒过盆子里，把手泡了过去。水像冰一样冷，但污垢被洗净的感觉令人一快。这里恐怕弄不到肥皂，毕竟离那东西的普及还早了两百多年，海斗端着盆子走到窗边，把水泼到窗外，又回到衣橱旁边，这次开始洗脸。

    “好像活过来一样哪。”

    海斗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水珠抬起头来，杰夫利看呆了似的问他：“你在船上也要这么洗？”

    “不可以吗？”

    “有时连饮用水都不够的，要是允许你这样浪费，其他船员可看不过去。”

    “是哦……”

    海斗一下子消沉起来。

    “不过如果你把你那份酒让给我的话，我的水可以分给你。”

    杰夫利的话让海斗唰地抬起头。

    “这样可以啊？那就说定了！”

    “奇怪的家伙，就那么爱漂亮吗？”

    好机会，海斗赶快把想说的都倒了出来。

    “比起爱漂亮来，清洁更为重要。吃饭之前要先洗手，防止病从口入。每天洗脸，条件许可的话更要洗澡。这样一来我才能在航海中保持健康。如果船长您也不想看我生病的话，那就请这样做吧。”

    “嗯，你别说得像医生一样好不好。”

    “这种事在日本是常识的。”

    至少在这个时代，日本的武士们是比欧洲的骑士们干净许多的。德洲家康的爱人建造了温泉殿，武田信玄非常爱泡温泉这些事海斗也曾听说过。

    “我会在条件允许下满足你的要求，如果你觉得好的话。”

    杰夫利抚着左颊说。

    “因为不能失去你么，这以后你打个喷嚏我都会坐立不安了。”

    海斗恶作剧地笑笑。

    “因为会被圣法兰西斯杀掉？”

    “是因为祖国。”

    杰夫利干燥的手擦拭看海斗还带着水滴的脸颊，露出认真的表情。

    “有时我会想，为什么只是生在这里就会如此爱着她呢，我找不到理由。我是无法在陆地上生活的男人，既然如此，在遥远的海上，我想着的全是英格兰。可能是我相信那里有我能够回去的地方，才能挺身到危险的航海中去的吧。那是我能够相信的唯一的东西——为此我必须忍受着把西班牙人踏翻在地，消灭他们的事。”

    “我明白。”

    海斗打从心底这样说。

    即使住在外国，仍然清楚自己体内流着的是什么血。虽然比起来还是英语说得更好为了不忘记日语，一直与和哉练习着。这样想着，海斗胸口不由一痛。

    “你也想回日本去吧？”

    杰夫利说。

    “渥多大人虽然说你再也回下去了，但等我的国家从危机中解脱出来的，我无论如何都会送你回去。”

    “真的吗？”

    海斗放弃似的问，很感谢他的心意，可是自己要回的不是日本，而是二十一世纪普利茅斯的球之丘。杰夫利的话，去日本也许不是不可能，但越过时空之壁却是完全不可能。

    “嗯，我虽然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守诺的男人。”

    “我想多半是这样吧。”

    杰夫利微笑了。

    “你在怀疑吗？我也不认为这是件简单的事，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都已经到过，我为什么就做不到？他们只不过是一时走运比我先到而已。”

    还是一样的了不起的自信，海斗苦笑着说：

    “我很期待。”

    “对嘛，我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去访问你的国家呢。”

    杰夫利拍拍海斗的背，催他早点休息。

    “所以，你可别伤风感冒什么的让我担心哦。”

    “是，船长。”

    这温柔是发自内心的。脱下鞋子解开紧紧的上衣的扣子，海斗心想，至少现在杰夫利没有一点要侵略日本的样子。就像他从心底爱着英格兰一样，他也知道海斗有多么怀念自己的祖国，才会与海斗订下这个约定。

    “我还有件事要和你约好。”

    海斗钻进被子里后，杰夫利说。

    “什么事？”

    “你是世间少有的占卜师这一点，是只有德雷克阁下和我才知道的秘密。所以你要连克罗利娅的船员们一起瞒住，在他们面前，你只是我的船舱侍者。”

    “没问题。”

    海斗爽快地答应下来，本来就没想四处张扬的，但是有附加条件。

    “当着大家睡地板是没有办法的啦，能不能准备褥子啊？还有，我想要几身换洗的衣服，可能的话，最好有薰衣草小袋，那个味道真的好香。”

    杰夫利作出一付愁眉苦脸的表情。

    “给你点好脸色看你就得寸进尺啦？”

    海斗抬着眼珠看他。

    “可是，我如果生了病，船长也会困扰吧？”

    “坏心服的小鬼。可恶，现在是来不及做了，从我的衣服里挑几身给你吧，薰衣草什么的，你想要就都买给你。”

    “耶~~”

    海斗在内心偷笑，这个样子的话，无论自己多任性他也会听自己的。以自己做人质就可以要挟杰夫利，这太有意思了。杰夫利绝对不会伤害海斗的，无论发生什么也会守护自己。就算是那个罗嗦的那捷尔也一样。

    “对了，出航的时间决定了吗？”

    海斗问，杰夫利仍然拉着脸回答。

    “回港就马上出发。”

    “啊？”

    “沃尔辛厄姆阁下也许很快又会将渥多大人派回普利茅斯，所以要赶在他之前出海比较好。然后就等着与德雷克阁下会合，之前可以袭击一两只乱转的西班牙船，既储备资金又打发时间。”

    可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海斗不由着急起来。

    “这、这么快？不会打乱计划吗，”

    “没办法啊，你会到这里来已经在预定之外了。”

    杰夫利俯视着海斗，轻轻地微笑了。

    “你怕吗？”

    “不、不、不怕……”

    “别逞强了。”

    杰夫利抚摸着海斗的头。

    “不怕才怪呢，你刚刚被海盗袭击，但是只要乘船出海，就无法避免这种危险。因为这是个不杀人就会被杀的世界。克罗利娅号也有曾经在袭击西班牙商船的途中被西班牙舰队打退的时候，那时我真的以为完了，全身都是冷汗呢。”

    “船长您也是？”

    “嗯，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啊。”

    忽然，杰夫利的眼中掠过一层阴云。

    “但是，你的心却会像绢一样，发出悲惨的声音被撕碎的。所以有必要让你有些自信。”

    “自信？”

    海斗祈祷着，希望不要是什么可怕的事。

    “为了养成在紧急时刻可以迎敌的气概而进行剑术特训。”

    “我不要，那么野蛮……”

    “我又不是让你去杀了谁。”

    “可、可是，万一受伤可怎么办？”

    “会教你闪避的方法的，所以放心好了。总之，能够用剑的话活下去的几率就会增加，为了你自己，加油吧。”

    杰夫利看着海斗的脸，“你想活着回日本去，是不是？”

    “……我试试看。”

    海斗勉勉强强地点头，的确比起手无寸铁来还是持有武器强一些，而持有武器的话，自然还是学会用法的好，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虽然祈祷落空，杰夫利提出了可怕的要求，但为活下去，除了听从他的劝告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好，那么，晚安了。”

    杰夫利站起身，海斗跟着他似的，猛然坐了起来。

    “怎么了？”

    杰夫利皱着眉问。

    海斗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在杰夫利要走的时候忽然就不安起来。很怕一个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身边总是有人在的，今夜是第一次要一个人独处。一阵从未感到过的寒意迫向海斗，让他大大地哆嗦了一下。

    “喂喂，小心点，这样会感冒的。”

    杰夫利又在海斗身边躺下，把掉下的毛毯和被子拉上来。

    “再拿一床毯子来比较好吧？”

    按住肩头隔开空气的那只手好温暖——海斗为了不失去它，不加思索地将脸颊贴了上去。

    这个行为令杰夫利的手为之一僵。

    “你……”

    虽然在说之前就已经后悔，但海斗还是开了口。

    “我一个人，睡不着……”

    杰夫利挑起一侧的眉毛，海斗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只、只有今天，今晚……请留在这里。虽然我知道说这种话很丢脸，会被你觉得像小孩，可是，我心慌。”

    “不带别的意思？”

    海斗点头。

    “即使你知道我有那方面的爱好？”

    “我睡不好的话，明天会不舒服的。这样上了船就会更难受……”

    “啊啊。又来了。”

    杰夫利倦倦地撩起头发。

    “你还真是恶劣，想考验我的耐性到什么程度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说不定这正是真正的目的，海斗心想。正是为了确定杰夫利能对自己照顾到什么程度才说出这句话的。就在这一瞬间，海斗发现自己在依赖杰夫利，本来不想这样做，也明白不该这样做，但发觉时已经成了这个结果。海斗为自己其实是个不争气的家伙而害羞，虽然防备却无法拒绝杰夫利的手。现在海斗真切地感受到有个绝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在了。

    “知道啦，撒娇的小鬼。”

    杰夫利叹了叹气，轻轻拍拍海斗的脸颊。

    “某种意义上来说挺新鲜的，说要我陪睡的人，你可是第一个。好，靠过去一点。”

    海斗一下放松了身体，然后，盯着躺到身边来盖好被子的高个青年。

    “你不脱衣服吗？”

    “穿着比较好，说不定我睡昏了头会侵犯你啊。”

    看着浮起被吓到表情的海斗，杰夫利微笑了。

    “开玩笑的，西理尔也说不许浪费精力，所以没事啦。”

    “西理尔？”

    “磨坊姑娘。”

    海斗瞪着杰夫利。

    “你都有恋人了还要逼我啊？”

    “笨蛋，那怎么能叫‘逼你’？”

    杰夫利竖起食指压在海斗的嘴唇上。

    “不过如果我认真地逼你，你会为难的吧？”

    “嗯……”

    “那就闭上嘴巴，晚安了。”

    海斗抬眼看着杰夫利。

    “哪，眼睛也闭上。”

    杰夫利吻上海斗的额头，海斗反射性地闭起了眼。杰夫利的嘴唇离开了，他在海斗的旁边躺下来。海斗稍稍侧过头去，把眼睁开一条缝，看见黄金色的头发像波浪一样在枕上散开。杰夫利果然如海斗所希望的，什么也没做，只是把身体的温暖传了过来。

    “谢谢你，长官……”

    海斗低声说着，再一次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向睡眠之路滑去了。

    结果，全部的准备都结束了——或者说，强行结束——克罗利娅号起航是在从巴格拉特·阿比回来的第二天。

    “还没有装上足够的水啊！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你就没有抗议一下？”

    当然，那捷尔的心情不太好，杰夫利花了很大的劲儿来宽慰他。

    “我当然说了，可是圣法兰西斯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收回成命的人，这你也知道的。阁下的愿望是将西班牙舰队的注意力从普利茅斯引开，而能做到这个的，除了既有大胆的行动力又有神出鬼没的敏捷度的我之外再没别人。为了响应这个期待，我们就来华丽地大闹一场吧。”

    “居然对这种一拆就穿的漂亮话这么起劲，你还真是抽了根下下签啊。”

    那捷尔叹了口气，看看藏在杰夫利背后的海斗。

    “圣法兰西斯对这小子的事说什么？”

    “很同情凯特，还问他要不要当自己的儿子。”

    “那就请把他带到自己的船上去啊。”

    “凯特不要，他不想去不认识的人那里。”

    杰夫利微笑着。

    “这就可以证明他不是来暗杀圣法兰西斯的刺客了吧。”

    “也可能是故意不出手让人掉以轻心的作战。”

    “你可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哪。”

    “随你怎么说，我只是忠实于自己的心。”

    那捷尔把视线从海斗身上移开，转向杰夫利。虽然嘴上说着这种话，他的灰蓝色眼睛却在闪亮，一看就知道，他的郁闷已经一扫而空了。那捷尔毕竟也是海之男儿，难以隐藏对出海的期待的。

    “……随时都可以出航，就等你的号令了。”

    “知道了，谢谢。”

    杰夫利飒爽地大步走去，那捷尔跟上他，海斗追在他们后面。

    “呜~~”

    海上的冷风吹得海斗缩起脖子，马西缝在上衣内侧的薰衣草香袋的味道掠过鼻尖。没错，杰夫利遵守约定了。他以航海归来就购买新潮衣服为条件，从各个裁缝店弄来了很多香草。

    “不风风光光地回来可不行，我们这里还有多少生意等着你做啊！”

    他们这样说，海斗忍不住微笑起来。即使在山丘上杰夫利也是广受欢迎的。看到那个叫西理尔的少年的难过与叹息就知道了。磨坊姑娘原来是演女角的少年演员。在这个时代，女性被以会扰乱风纪为由禁止出现在舞台上，这和歌舞伎是一样的。

    “你要平安回来，船长先生。”

    大大的眼睛浮起泪花，西理尔抱住杰夫利。

    “你也要保重。”

    “嗯，这么说，这就是倒在球之丘的孩子？”

    西理尔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盯着海斗看。

    “趣味还真是奇怪，不过仔细看看还算可爱啦。”

    “比不上你的。”

    “那是当然。不过，在那群肮脏的臭男人里他会有些显眼。哪，你可不要被手边的野草迷住就忘了远方的玫瑰啊。”

    被称做“手边的野草”的海斗愤愤然。的确，即使不扮做女装，西理尔也是个谁都会为之侧目的美少年。他和杰夫利站在一起的样子就像一幅画。可是，性格方面却像他自称的玫瑰一样满身是刺。

    （哼，就算杰夫利和你睡过又怎么样，有问题的时候他一定选择我）

    海斗在肚子里这样说，算是出了一口气。

    “集合！”

    接着是一声哨响，路法斯在召集水手，一瞬间的工夫，甲板上就站满了人。

    杰夫利上前一步。

    “诸位，早于预定，今天船要起航。为了令这次航海取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丰硕的成果，现在起大家就要开始干活了，期待你们的活跃！”

    水手们发出“哦”的齐呼，声音大得让海斗几乎想塞起耳朵。

    “目的地在航行到外海时再宣布，好，起锚！”

    那捷尔叫道。

    “女王陛下赐给我们神的护佑！”

    男人们的口中呼喊着求神降福的言语。

    “去干活吧！混蛋们！”

    在路法斯的命令下，他们又迅速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那捷尔走向船尾。

    “好风。”

    杰夫利抱着海斗的肩，站在正中的桅杆——主桅下。海斗双手抱头，防止红色的头发飞进眼里嘴里去。就像在兰斯恩得时那样。但是，这回不只是俯视着海洋，而是向那片大海进发了。

    “升帆！”

    杰夫利叫。

    “拉紧帆索！”

    路法斯马上把命令传达给部下，孕满风的帆鼓胀了起来。

    “转舵！”

    船慢慢地改变了方向，转向港口外。

    杰夫利以他清朗的声音像歌咏一般地继续下着命令。

    “张起三角帆！起风了。转前帆！那捷尔，船尾帆也张起来！”

    “是！长官！”

    克罗利娅号滑行在海上，海斗向船缘路去。波浪拍在船腹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溅起的飞沫打湿了脸颊。已经不能回头了，海斗开始了冒险之旅。

    抬头看去，初春的晴空辉映着洁白的船帆，好似一只巨大的海鸥的翅膀。克罗利娅号将以这对羽翼将海斗带到水平线的彼方。而后，那里一定有什么存在着。

    （是英格兰海盗们活跃的世界啊。）

    觉得有些不敢置信，海斗轻轻地摇了摇头。想来看一看的梦想实现了。

    （如果说不恐惧也不会不安，那是撒谎，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就用这双眼睛看到全部吧。）

    海斗向对航海长下着命令的杰夫利转过头去，对他微笑着。对，无论发生什么，和他在一起就没问题了。杰夫利会守护着海斗，以自己的生命。

    “和哉……不管怎么说，我这边在努力哟。”

    怀念他的感情还在令海斗的胸口作痛，这疼痛是不会消失的。海斗希望和哉也不要忘记自己，与自己所在的世界完全割裂是令人无法忍受的。

    “有一天……我能回去的话，一定把我所见到的全说给你听，你的眼睛也一定会睁得圆圆的吧！”

    只能祈祷着这一天的降临了。海斗咬住嘴唇，跑回杰夫利的身旁。

    “就算追兵来了也没关系了，长官？”

    杰夫利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

    “对。这样一来沃尔辛厄姆阁下对我的印象想必会变坏吧？算了，带着战利品回去会让他心情好一点！”

    他揉乱海斗的头发。

    “好了，船舱侍者，你的活来了。去把我船舱的地板擦得像镜子一样吧。好歹你也要睡在那里么。”

    “是是，长官！”

    海斗在甲板上跑起来，心情好得吹起了口哨，中途被路法斯的怒骂声劈头砸下来：“住口！你想引来恶魔吗？”

    海斗霍然惊觉，水手们是讨厌在船上吹口哨的，他们认为这样会引来恶魔，卷起风暴。

    “对、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那是当然，如果你还有下次，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会揍你。”

    路法斯丢下这句话，又忙碌地跑去别处了。

    海斗目送着他，耸耸肩，这个时代人的迷信真是不可小看哪。

    与桑地亚纳候爵共同上殿，这还是第一次，文森特看着省去一切装饰的艾尔·艾斯科利尔宫的墙壁。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实现被国王陛下直接接见的理想。

    （我也走了好运，而这也是托了“他”的福。）

    走过长长的走廊，听到无数的卫兵叫着侯爵与自己的名字时，文森特这样想。

    走在身边的桑地亚纳侯爵小声地说：

    “在陛下问及之前，什么都不要说。”

    “是。”

    文森特的嘴角微弯，这种程度的礼仪他还是明白的，但不能这样说，以后还要请这位候爵多多提携，千万不能违逆他的好意。

    看到谒见室了。

    秘书官高声预告：“桑地亚纳侯爵阁下，文森特·德·门多萨大人晋见！”

    进了入口的文森特在看到远处御座上人影的那一刻紧张得腿都哆嗦起来。菲利普二世，威严而伟大的西班牙国王，就是这个人。

    侯爵与文森特停住脚步，深施一礼。

    “臣等奉诏前来，陛下。”

    “嗯……”

    菲利普发出忧郁的声音。

    “我有事要问你，侯爵，旁边的是你的那位甥儿吗？”

    正确说来不是，但候爵也很想避开繁锁的说明。

    “如陛下所见，他叫文森特。”

    菲利普额首道：“文森特，我允许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文森特抬起头来，看着国王，瘦脸，下颚突出，这是哈普斯布克家族的特征。血管突出的额头显示着国王的神经质。

    “你曾经在英国与有着不可思议能力的人相遇。”

    “是的，他预言了圣克鲁斯侯爵阁下的病倒。”

    “我想问的是，这个人之后还预言我会授命新的司令官？”

    “如陛下所察。”

    “这位新的司令官是？”

    “梅地纳西德涅公爵阁下。”

    菲利普将背靠在宝座上，看着桑拉地亚纳候爵。

    “侯爵，我也曾检查过是否有间谍，但此秘密进行的事项除极少数内臣得知外完全未曾泄露出去，更无可能被那位占卜师所知。”

    候爵惊愕地说：“那么，梅地纳·西蒙涅公爵阁下为后继的话是真的了？”

    “或许，身份在圣克鲁斯之上的男人可是极为有限的。”

    菲利普向文森特转过脸。

    “未能将此人带出英格兰真是极大的可惜，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他可以将这个秘密从我心中盗走。”

    文森特低下头。

    “十分抱歉，如果能再获赐一次机会，我将再度潜入英格兰，找到他，将他带到陛下的膝边。”

    菲利普眯起眼。

    “做得到吗？你也是被沃尔辛厄姆追缉之身啊？”

    “我很明白这种困难，但是，见过这个人的只有我，因此能够找到他的也只有我。”

    “嗯。”

    菲利普闭上眼，考虑了一下后说道：

    “朕答应你，去整理计划，后天再来晋见。从今日开始，你可以自由出入宫廷。”

    文森特的眸子因兴奋而发亮。

    “是，不胜荣幸，必定不负陛下的期待。”

    “期待你的表现。”

    菲利普将手肘支在宝座扶手上，手指支着脸颊问道：

    “对了，此人的名字是？”

    文森特微笑了，他等这句话已经很久，然后，他像介绍自己的恋人一般，自豪地宣告：

    “海斗·东乡，将为陛下带来胜利的日本的少年。”

最初的航海

最初的航海 一卷全

    咻～扑啦啦啦——肆虐的风让船上张着的蜘蛛网般的帆索一齐唱着欢快的歌。

    “来，是葡萄酒。你说不想喝水，那就喝这个吧。”

    “别管我了……”

    起身只会让眩晕更加恶化，海斗按着嘴巴，用闷闷的声音哼哼。

    “喝了酒只会更恶心的……如果我吐啊吐啊，吐个没完，呜……”

    “放心吧。”

    杰夫利坐在简易床边，扶起颤巍巍的海斗的上身，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然后把手指伸到左手拿的锡酒杯里。

    “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人死于晕船的，倒是有数不清的人死于干渴。”

    杰夫利那被葡萄酒沾湿的修长手指抚摸着海斗干裂的嘴唇。

    “这是上等的法国葡萄酒，口味甘甜，下肚的时候喉咙都会清爽起来，芬芳的香味会让你不禁感叹自己的幸运呢。这样的佳酿，就是我们的女王陛下也很少能喝到哟。”

    等那指头离开后，海斗用颤抖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只是一滴的葡萄酒在还没感到湿润时就挥发了，但残留在舌上的一丝甘甜压制住了恶心，让海斗想起了自己的干渴。

    “法国女人没有奶的时候，就把葡萄酒涂在小孩的牙龈上喂他。”

    杰夫利再一次把手指浸在酒里，涂在海斗恢复了少许光泽的嘴唇上，看到海斗的舌头迅速一扫，于是浮起了笑容。

    “看来我是让最重要的养子饿着啦，那就稍微喝一点，身体暖和了才会恢复精神的。既然是婴儿吃了都没事的东西，对你也不会有害吧？”

    杰夫利想把酒杯交到海斗手上，但看那只手抖个不停，就用自己的手包住海斗的手掌，帮他把酒杯送到嘴边。

    海斗的催促下吸了一口酒，虽然为喉咙里突然烧起来了一样的刺激眨了几下眼，但还是咽了下去。

    “乖孩子。”

    杰夫利揉着海斗软软地耷拉着的头。

    “风，小点了吗？”

    听到海斗虚弱地问出的问题，杰夫利耸了耸肩。

    “变得更强了，多半会发展成风暴吧。在这边算是春天的风物诗呢。又干上大潮接近，浪头大作的时候，对我们来说可是双重的不走运啊。”

    “会摇晃得更厉害？”

    “那还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抬头看着自己的海斗，杰夫利露出一个困惑的微笑。

    “人类的力量对伟大的自然是很有限的，如果情况再恶化下去的话，操作船只基本上就不可能了，只能凭运气来闯。”

    海斗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声音里渗出绝望的音色：

    “已经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好……”

    杰夫利的座航“克罗利娅号”从母港普利茅斯出港是前天的事——从那之后，海斗的晕船就开始了。虽然在很久很久前的过去曾经和祖父乘船在镰仓海上航行过，但以与海上生活无缘的海斗的三半规管（注：内耳中感知身体平衡的器官），根本无法忍受英国海峡巨浪造成的平衡感觉的丧失。

    十六世纪的帆船自然不可能装备了如今高级客船上的“横向减震装置”，而且正逢大潮时刻，波涛汹涌，再加上英国海峡知名的强烈西风，克罗利娅号的上下震动强烈得令熟练的水手也行动维艰。

    “唔……呕……”

    尽管船舱侍者的职责整理着杰夫利衣箱的海斗，摇摇晃晃地冲出船长室，趴在船边伸出头去呕吐起来。

    “小心点哟，小鬼！”

    正向后部甲板走去的路法斯作弄似的说。

    “这么大的浪，就是你掉进海里大家也只能装看不见哦。”

    海斗的回答就是握紧了湿漉漉的船舷。

    一个大浪涌上来，让船首突出的斜墙像犀牛的角一样直刺向天，然后左右摇晃又开始了。处在不安定的浪头上的克罗利娅号就像在被巨人轮番左右揉动着，然后变成船尾高高抬起的样子，和崩落的海浪一起跌落海面。单纯的舞步，无止尽的重复，冷酷的海洋让可怜的船只跳着激烈的舞。

    仿佛灰色巨墙一样的大浪，在遥远的下方等着吞噬船只般的海面，看着这些，海斗并不觉得恐怖，因为比起这些来还是抓挠着内脏般的呕吐感更成问题。

    “呼……呼……呼……”

    将胃中所有的东西吐个精光的海斗软软地蹲下来，然而大自然的恃强凌弱并没有终止，越过船舷的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他身上。海斗惨叫一声，想起身躲避，但湿湿的甲板像打了蜡一样滑，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船忽然大大地倾斜了，几乎要把人就这样扔进海里去。而且被打湿的身体开始急速地丧失着体温，这样下去一定会感冒的，为了自身安全考虑，当然还是回船长室去的好，可是，海斗已经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从路法斯口中得知海斗情况的杰夫利带着神情不悦的那捷尔过来了。

    “没关系……这怎么看也不像没关系的样子啊。”

    杰夫利在海斗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不舒服的话就躺到我床上去吧，倒在这里会碍事的。”

    海斗趴在甲板上，喘息着说：

    “我……知道，可是……走……不动……”

    对海斗的一切都抱怀疑与批评态度的那捷尔哼了一声。

    “装什么装，既然能忍过黄金之国到这里的长途航行，这种程度怎么会有事？这可是在船上，别以为是小孩就可以撒娇！”

    “别像继母一样说刻薄话了好不好，他是真的不舒服。”

    杰夫利责备着那捷尔，把海斗抱起来。

    “我带他回船舱去，德雷克关心的人可不能慢待了啊。”

    那捷尔嘲讽道：

    “哼，好大的包袱啊，既然那么重要，干脆关进箱子里锁起来不好吗？”

    “那捷尔！”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对这小子的态度很成问题，有着绝对权威的船长对一个没用的船员如此照顾，船上的纪律还要怎么维持！”

    “我知道。”

    杰夫利叹了口气。

    “可是再忍一忍好不好？总有一天，我会把事情对你说清，改天会乘上克罗利娅号是有理由的。”

    “如果是我能接受的理由的话。”

    “当然是你会接受的理由，好了，别再发牢骚了，叫路法斯去收帆，除主帆外全收起来。”

    “……是。”

    那捷尔最后瞪了海斗一眼，干脆地转身走开了。

    海斗在杰夫利怀里发出细细的声音：

    “对不起……添麻烦了。”

    杰夫利摇摇头。

    “别在意，其实那捷尔也是爱晕船的体质，所以才会瘦得皮包骨头。”

    海斗睁大了眼睛。

    “一点也看不出他不舒服啊……”

    “那家伙虽然爱罗嗦，但对自己非常严格，他的自尊心根本不能容忍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跟路法斯不一样，毕竟我和那捷尔都不是海员家庭出身的。”

    “咦？是这样？”

    真是意外的话，海斗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

    “是啊。我出海是在双亲去世被做船长的亲戚收养之后，那捷尔比我还晚。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两个的情况和你现在一样糟呢。”

    杰夫利向海斗微笑着。

    “所以你也不要悲观，虽然做到完全不晕船是太难了一些，但做到像那捷尔那样装成没事一样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海斗不满地说：“那到最后还是治不好了？这些话一点也安慰不了我啊。”

    “我知道了，我不再说这些让你生气的话了，行不行？”

    虽然时时会摇晃一下，最后还是回到了船舱里，杰夫利把海斗放在床上，而后还把室内便器放在海斗够得到的地方，让他想吐的时候不用跑出去。

    “可别把床弄脏，我可没有换床单的工夫。”

    “我明白。”

    “慢慢地呼吸，就这样睡吧。”

    “恩。”

    之后，海斗冒着冷汗痛苦地呻吟着，捱着漫长的夜晚，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到身体在摇晃，对晕船根本无济于事，因为一直在吐，嗓子渴得要命，杰夫利虽然拿了水来，但杯子靠近嘴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水藻腥味就直冲鼻子，海斗根本喝不进口，而且顽固地抵抗着，现在再喝了腐臭的水拉肚子可就完蛋了。

    杰夫利怕海斗脱水，也拿了淡色啤酒——英格兰人最喜欢的饮料来劝他喝，可是，当那温暖的液体流进嘴里，尝到味道的时候，海斗就一口吐在便器里。

    “这么难喝的东西，怎么可能喝得下……”

    海斗冲口而出的呻吟着，杰夫利向他投去惊愕的视线。

    “难喝？你的嘴巴真够刁的啊。这才刚开始航海，一点都没变味呢。”

    “你是喝惯了，可我不行，这根本不是人喝的东西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连杰夫利也忍不住发起脾气来。

    “那你以前航海喝的是什么？诸神的甘露吗？”

    “热水。”

    杰夫利挑起一边的眉毛。

    “热……把水弄温吗？”

    “no，是煮沸，这样一来水就消毒了。”

    海斗说到这里住了口，等那阵吐劲过去之后再继续说下去。

    “首先用大锅把水煮沸，于是就有水蒸气冒出来，在上面的金属板上聚集。”

    “是盖上的？”

    “那就没有意义了。”

    海斗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将右手的手指翘成一个四十五度的角。

    “冒出来的水汽在板上凝集，冷却，变回水滴，把板子这样倾斜着，水珠就会流下来吧？”

    杰夫利点了点头。

    “下面放上一个容器，就可以把水收集起来了。”

    “是的，虽然很花时间，也需要大量燃料，但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海水变成淡水了。”

    “原来如此……真够不经济的，但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一试。”

    “那个，杰夫利，对我来说，现在就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了……”

    对着献媚地微笑着的海斗，杰夫利用流利地摇了摇头。

    “我很同情你，但现在不行。”

    海斗对这个无情的拒绝愕然了。

    “为什么！”

    “在这种时候生火的蠢货是不可能有的，船摇得这么厉害，火散出来把船点着了怎么办？”

    “可是，现在湿气这么大，怎么可能呢？”

    “那也要避免用火，会导致失去船的危险行为是必须极力避免的。”

    海斗绝望了，闭上了眼。

    “这样的话，我就是要死了也不喝那东西，绝对不喝。”

    这样一来，海斗的身体越来越糟，杰夫利会把秘藏的葡萄酒都拿出来，就是因为不想看着海斗再衰弱下去。

    这是最高等的好意了，海斗很明白。

    过去，好色的英国国王亨利二世娶了同样有着风流女郎之称的法国大贵族之女艾拉诺为妻。自从那位新潮的小姐把自己领地出产的酒，特别是波尔多酿造的葡萄酒介绍过来以来，英国人就被法兰西葡萄酒的魅力彻底迷惑了。

    但是英法两国彼此敌视的历史比起亲密合作来远远长得多，所以进口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即使能买到，价钱也高得惊人。

    杰夫利一定是为了庆典之类的特殊场合才买这瓶酒的，但他为了海斗不惜拿了出来，正证明了他那句“以自己的性命守护海斗”的话。杰夫利不知道，他的这种行动比高价的酒更能让海斗坚持下去，可是这个晕船一点也治不好——

    “别这么悲观嘛，在不过是摇得厉害了点而已。”

    海斗想着目前这地狱般的状态，忍不住眼泪直冒，杰夫利温柔地摇着他的肩。

    “明天早晨天气就会变好些，这样一来，你的心情也会变得爽快的。”

    海斗求救似的仰视着杰夫利。

    “不能在附近的港口避难吗？”

    “很难，现在离英格兰太远了，这边的法兰西人贪婪得很，一旦进港，我们就和光着身子没两样。”

    杰夫利对海斗微笑着。

    “如果你再被他们抓住卖掉可怎么办？”

    海斗慌忙点头，对啊。“海斗从日本乘座的船被法国海盗袭击”来着。

    “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船舱里最好。再喝一口吗？”

    杰夫利把杯子递过来，海斗摇摇头。

    “不用了。”

    杰夫利喝干杯中酒，站起身来。

    “有空的话，我再来看你。”

    海斗听了这句话，更加不安了。

    “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那是会起剧烈的风暴吗？”

    “这种程度可称不上‘剧烈’哟，小鬼。”

    杰夫利伸出手指去挠海斗的下巴。

    “但是一旦发生什么必须要立刻做出反应。你不用做无谓的担心，只想着恢复健康就好了，那，晚安了。”

    海斗被催促着躺回床上，目送着杰夫利弯下高挑的身躯，蹑手蹑脚地走出舱门的样子。

    （把我当小孩看了……）

    海斗郁闷地想。但实际上，现在他就和婴儿没什么两样，离开了杰夫利的帮助就活不成，几乎陷入了不能饮食的状态。

    （没办法啊，和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与卫生观念完全不一样么。）

    刚刚出航，船上积载的水就已经绿藻满布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恐怕是那捷尔一直眼睛紧盯着我的行动，结果没法严密监视那些那腐败的水卖给他的奸商了。海斗虽然和杰夫利做了用自己的酒交换他的水的约定，但那冒着腐臭味的水实在是不敢往脸上抹，结果脸还是洗不成，更洗不了澡，刷不了牙。克罗利娅号有船员厕所，就是一块中间开了个洞伸在海上的板子，连个挡头都没有，如果使用途中船摇晃起来，甚至有从洞里掉进海里的可能。

    “受，受不了啊……”

    海斗双手抱住了头，这是个连保持自己身体清洁都那么困难的世界，但是也不是完全活不下去。要想在这个环境里活下去，就必须找到一个妥协点。

    （不能每天都这样，不能什么事都麻烦杰夫利。）

    海斗的手覆在杰夫利修长的手指抚过的嘴唇。

    “哼，好大的包袱啊，既然那么重要，干脆关进箱子里锁起来不好吗。”

    那捷尔的非难忽然在脑海中复苏了。那时，杰夫利虽然庇护着自己，但心里说不定与那捷尔有同感，以现在这个情况，海斗自己也无法反驳，完完全全就是个“大包袱”么。不但不能做为水手派上用场，还要麻烦杰夫利多花工夫来照顾自己，根本就没有那捷尔那样不舒服也不让别人察觉的气概。

    （没错，反正我就是个任性又爱撒娇的废物点心……）

    明白自己的不中用，海斗真的很想哭，但是悲哀地抽着鼻子的举动却将他再次引向了朦胧的睡乡。

    发现周围气氛有异是在约一个小时后。

    “全体集合！不许拖拖拉拉的，快点过来！混蛋！”

    水手长路法斯的嘶哑声音一直大叫着，复数的脚步声从船长室外跑过去。

    不知道是葡萄酒的功效还是已经习惯了摇晃，海斗并不感到眩晕地坐起身来。

    “怎么了……？”

    海斗的背上传来一阵恶寒，首先感到发生了异常事态的听觉，海斗被各种各样的震耳欲聋的噪声包围了。船体倾扎的声音，帆索的悲鸣，水手们的怒吼。还有，压倒一切的风的呼啸——它混杂着瓢泼大雨，不停歇地殴打着克罗利娅号。

    “可恶！赶不及了！把帆索砍断！”

    路法斯叫着。

    “弃帆！这样才能保护桅杆！”

    海斗顿时忘了身体的不适跳了起来，弃帆绝不是件小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拼命驱策着颤抖的腿脚，走向船长室的门，把它小小地打开了一条缝。

    “——”

    下一个瞬间，海斗的视野就被白色的炫光充斥了，接着，几乎将鼓膜震破的爆音响起，是落雷。克罗利娅号似乎闯入了风暴的正中心。

    海斗扒着门边，战战兢兢地窥探着。无边无际的海上，闪电的电光纵横无尽地驱驰着，一道道直落在水面，海平面上无处不是电光在闪耀，仿佛焰火一般炸裂开来，单看这影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人间盛景。

    是的，如果没有落雷的危险的话。

    海斗的视线牢牢地定在那些在主桅上的船员们的身上。因为对闪电的恐惧，他们僵硬着脸颊拼命作业，将几乎成了破布的船帆取下来，但是，风把缩帆索几乎全部吹断了，巨大的帆垂落下来，张开着。

    在如此的风暴当中，如果张着帆航行的话，舵与支撑帆的桅杆一定会在强风中折断。想象着完全失控的船在疯狂的海上进退维谷的样子，海斗恐惧得战栗起来。

    “呀！！”

    这时，天空闪过更加炫目的电光，海斗反射性地闭上了眼。

    咚！！咔嚓咔嚓！伴着巨响，焦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闪电直接击中了船。

    “叫托马斯来！有人从桅杆上摔下来了！！”

    这惨叫声发出的同时，海斗将恐惧抛诸脑后，一步冲出了船舱。

    很不走运地，落雷正击中了卸帆的水手们集中的主桅。不幸中的万幸是雷电的冲击击碎了横荇，本来要砍落的帆掉在甲板上了。

    那焦糊味是散落在甲板上的木片发出的。

    “谁，谁掉下来了？”

    海斗向人群最后的马克询问。他是克罗利娅号上的老水手，负责在海战中担任炮手队长。以呆然的表情看着去捡帆的其他人的马克将因恐怖而发青的脸转向海斗。

    “是吉姆，他踩着横静索去拉帆的时候雷就劈在桅顶上了，帆掉下来把他也卷了进去。”

    “那，他呢？”

    “还在帆底下。”

    这时前去营救的水手叫起来：

    “在这儿！他还活着！”

    声音中充满了喜悦，船员们一下都围到吉姆身边。但是，当他们看见吉姆被拉出的腿时，都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骨头都……”

    马克呻吟着。

    海斗马上转头去看吉姆，看到那从小腿上刺出的白骨碎片时，立刻贫血了。

    “混蛋！”

    马克一巴掌打在吊在自己身上的海斗脸上，喝斥道：

    “给我振作点！疼的又不是你！”

    他说得没错。海斗咬紧下唇，打起全付精神站直身体。

    这时船上的木匠托马斯和杰夫利一起匆匆赶来。

    “这可很严重啊……”

    托马斯检视了伤口，眼光暗淡地转向杰夫利。

    “不处置不行了。”

    杰夫利沉重地点了点头，命令抱起吉姆的水手：

    “送到下面去，接着就交给托马斯了。”

    海斗皱着眉头问马克：

    “为什么叫托马斯，不该叫医生吗？”

    马克的眼中泛起悲伤与哀痛的神色。

    “自从上上次航海中医生得热病死掉以来，这船就没有医生了。航海中受了伤，只能让托马斯切掉受伤的肢体，他对用锯子很有一套。”

    由于受到了太大的冲击，海斗无语相对。难道只不过是骨折，吉姆就要失去一条腿吗？或许在医疗技术不发达，也不存在抗生素等药物的时代，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只要想象万一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海斗就在莫大的恐怖中不寒而栗了。

    杰夫利发现了海斗，神情严峻地问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

    “回船舱去！你还想让伤员再增加吗！”

    在杰夫利的怒吼中，海斗逃回了船长室。

    （不要……讨厌……我不要受伤……受伤就会死掉……我不要没有麻醉就做手术……我不要痛苦地死去……！）

    海斗抱紧了自己被雨水与冷汗湿透的身体，呕吐感不知何时消失了，比起紧扼住咽喉般的对死亡的恐惧，晕船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凯特，麻烦你一下好吗？”

    这时，与海斗关系很好的制帆人马西来了。

    “那边带锁的箱子里有葡萄酒，帮忙拿一下，船长说给吉姆喝，帮他止痛。”

    “是。”

    海斗打开衣箱的盖子，取出角上的葡萄酒瓶。不只是海斗，杰夫利也一样照顾着吉姆。他真是位不仅严格而且慈爱的船长，难怪船员们会对他如此忠诚。

    海斗把酒瓶递过去，马西又说：

    “还有，你来帮着压住吉姆吧。其他人都必须去驾船，腾不出人手来。”

    “我、我吗？”

    海斗犹豫了。没有麻醉的手术，难道自己要目睹如此残酷的场面？这简直无法忍受啊！但是只有马西一个人是不可能压得住因为疼痛而拼命挣扎的吉姆的。

    “这、这是船长的命令？”

    马西摇摇头。

    “是我的请求。船长现在不在这里，但如果他在也一定会说出相同的话。你也不想看着吉姆受到更多痛苦吧？”

    “呃，恩。”

    虽然很不情愿，但海斗明白，如果拒绝了马西的请示自己就真的什么用场也派不上了。必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即使那会令人无法忍受。

    踏上下部甲板的时候，听到了吉姆的呻吟声。

    “疼……疼死了……！”

    马西走到躺在甲板上的他的身边。

    “兄弟，看啊，是红葡萄酒，船长给你喝的啊。”

    “谢、谢谢……”

    马西抱起吉姆的头，把葡萄酒送到他的嘴边。吉姆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

    “我的腿……”

    吉姆再也说不下去，马西以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没办法啊，你不想死吧？”

    吉姆绝望地闭上了眼，低低地念：

    “畜生……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保住性命就好啊，装上义腿还能继续航海的。”

    吉姆抓住马西的手臂。

    “船长不会让我下船的吧？我可以一直留在克罗利娅号上吧？”

    “是啊，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

    吉姆点点头，看着托马斯。

    “来吧。”

    托马斯以不忍的样子慢慢靠近。

    马西把海斗叫过来。

    “你压肩膀，我抱住他身子。听好，要把体重都压上去，绝对不能让他动。”

    “我，我知道。”

    马西用力地揉乱了海斗的头发。

    “很快就好了。如果不想做恶梦的话，就把头低下来。”

    海斗点着头。即使马西不说，他也不可能正视的。

    马西似乎和托马斯一样习惯这种手术。他将吉姆的双手绑在身体前面，然后为了不让他咬到舌头将布塞进吉姆的嘴里。与此同时，托马斯在吉姆的伤脚上系上绳子，绑在最近的柱子上。

    “呵……”

    仰望着压住自己肩膀的海斗，吉姆虚弱地笑了，好象在说“别那么狼狈啊。”

    海斗激励着自己畏怯的心，也报以一个微笑。

    “加油啊……”

    以颤抖的手擦去他额上的汗水，吉姆很舒适似的闭起了眼睛。

    嘶啦、嘶啦，锯骨的声音传来，海斗想按住耳朵，但是两只手绝不能离开吉姆。

    “呜——！恩呜——！”

    吉姆用头猛撞着甲板，拼命地挣扎着。

    立刻，海斗弯下身去，以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吉姆那满是冷汗的额头。

    “嘘……不要挣扎啊。”

    一定很疼吧，一定很痛苦吧。海斗没有减轻痛苦的能力，他能做到的只是以温柔的声音安抚吉姆绷紧的神经而已。

    “没关系的……很快就结束了……只差一点点了……”

    忽然，吉姆的身体不再用力了，似乎是疼痛到达了顶点，已经昏了过去。

    但海斗仍然压上全身的力量按着吉姆，因为他即使想放开也不知道该怎样放开了。

    终于，砰的一声传来，托马斯长出了一口气。

    “好……只差烙伤口了。马西？”

    “已经准备好了。”

    马西好象站了起来。

    什么准备好了呢，是以制帆人的缝纫术缝合伤口吗？海斗为了确认抬起头来，他看到了甲板上的锯下来的断腿，那刚刚还是吉姆的一部分，这真难以置信。多么可怖的物体啊，海斗这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马西手上拿着一个大勺子出现了。

    “危险，你退开。”

    马西对海斗说，将勺中的东西泼在吉姆的伤口上。煮沸的焦油灼焦皮肉，发出吱吱的声音，令人闷心欲呕的焦臭味漂散在空气里。这光景让海斗的胃再次痉挛起来。虽然知道为了防止败血症，还是灼烧伤口比较好，但这未免太过残酷了，简直就象地狱的责罚一般。

    “结束了。”

    远远地，传来托马斯的声音。

    “还好是冬天，夏天伤口会好得很慢。”

    马西说着向海斗转过头去。

    “你做得很好啊，真没想到你那么会处理伤员。多亏你的安慰，吉姆少受了许多痛苦。船长见了也一定会佩服你的。”

    那，我就不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了——听了马西的话，海斗放了心，紧绷的弦一下放松了下来，就此丧失了意识。总之，最差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暴风雨过后，水手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克罗利娅号的状态。

    当“遭受的损害比预想还大”的报告抵达船长室时，一直不眠不休地指挥着的杰夫利的疲劳感更加沉重了。

    风使船大幅偏离了航线，正在大西洋上盲目地漂流着。

    航海长那捷尔用四分仪和天体观测器确定了船的位置，发出是在法国近海的指示，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看见陆地。

    问题仍然出在风上。风暴过去后，天空会一晴如洗，吹起正适合驾船的风，这点水手们都很清楚。克罗利娅号也被好风吹过。但是，只是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就当杰夫利为了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吩咐将总帆——全部的帆都张开的时候，风却象在嘲笑这种行为一样完全停止了。

    持续了一周时间的异常的静风——这未曾想到的事情招来了别的问题，就是生活物资的不足，而究其原因在于出航过急，无法充分备足食物与水。

    好天却让人不好过，食物渐渐开始腐烂，比什么都贵重的水也几乎不能喝了。但难以忍受饥饿干渴的人们看到什么还是会向嘴里放的，因此剧烈腹泻腹痛难忍的船员也增多了。在风暴中受伤的人除了不得不锯断腿的吉姆外，还有很多，克罗利娅号几乎没有足够的人员来操船，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无法航行下去。

    但是，最让杰夫利烦恼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船体的损伤，落雷不仅折断了主桅上的横荇，更让桅杆出现了大的龟裂。虽然木匠托马斯做了修补，但再遇到风暴很容易就会折断。以剩下的两根桅杆不是不能航行，但速度会大大降低。很显然，在与德雷克的船会合前，还是好好地做一番大修的好。

    （必须要在哪里靠港才行，可是，又要靠在哪里？）

    杰夫利将视线落在海图上，当然，最近的港口在法国。布勒斯特，洛里昂，圣纳泽尔——但是，这些港口对英国船只十分冷淡。因为法国是旧教国家，非常敌视伊利莎白女王领导的英国国教会的缘故……

    （如果以现在这个状态直接冲到西班牙的话……）

    杰夫利摇了摇头，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不用说，西班牙是彻底的敌人，为了掠夺物资必须打一场登陆战。但是，要获得胜利的话，必须保证战斗员的体力与精神才行。

    “这么说，还是只有那里了吗……”

    杰夫利低语着，将蓝色的眼眸再次转向地图。法国滨临比斯开湾的港口，旧教国中新教徒的牙城，被强固的要塞镇守着的拉罗舍尔——如果是那里的话，虽然不会受到热烈欢迎，但也不会抱有敌意。“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从这点来考虑，伊丽莎白女王为了牵制法国王家秘密地资助这个港口。不过，进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从王室获得私掠许可证的圣乌洛一带的海盗们，为了狙击英国船只在周围游弋着。

    （能偷偷溜进去最好……一旦打起来，我们一定会吃亏的。）

    反正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于是杰夫利要向信赖的航海长下达将航线变更为拉罗舍尔的命令了。

    “来人！”

    “什么事，船长？”

    杰夫利一叫，尤安探过头来，从名字就可以知道，他是从北部迁来的人。一有工夫，他就会登上高处观察，生来就是做“了望员”的料。当然，主桅上的了望台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现在变成了这样，他一定比谁都难过。

    “叫那捷尔来。”

    “是长官。”

    “等一下。”

    杰夫利叫住马上就要跑出去的尤安。

    “凯特还在船舱里吗？”

    尤安一笑。

    “是。他正在看护伤员与病号，给他们擦汗，喝淡味啤酒，换包伤口的布，为了让他们打起精神还让他们闻香草的小袋，真是又勤快又能干啊。我们都在夸，让他看护比差劲的医生好得还快呢。”

    杰夫利皱起眉来。

    “前不久自己还像要死了一样哪……这么逞强不是只会让身体更糟吗？”

    “那样的话，船长您再殷勤地照顾他不就好了。”

    “别开玩笑，看小孩有一次就够了。”

    尤安的眼睛里闪动着恶作剧的光芒。

    “咦？这样吗？可是以小的们看来您很开心啊？”

    “你也很开心啊，尤安。不过你给我小心点，嘲弄船长可是重罪。”

    “才没有嘲弄的意思，我打心底尊敬着船长，特别是您为底下的人着想这一点。请以您的温柔满足我们一个愿望吧……”

    杰夫利很不耐烦地问：

    “什么愿望？”

    “希望您把那个红发天使再借给我们一段时间，我们只是借借凯特的手，绝不会对他出手的。”

    虽然很想叫“不是这种问题吧。”但杰夫利把话咽了回去，为了凯特的健康，真想立刻就把他从堆满病人的船舱带回来，但不能这么做，否则的话，一定会有人不满凯特受到特别对待。正如那捷尔所指摘的，身为船长对一个船员照顾太多这种事是要不得的。

    “如果告诉他们凯特的真实身份的话……”

    但这样一来，他的存在就会被宣扬出去——被德雷克的敌人们知道就糟了。杰夫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当然信赖着部下，并不是会怀疑他们忠诚的黄毛小子。但秘密这东西不知道会从哪里泄露出去，想要守住它只有对谁都不开口。就是说，为了不招来多余的疑惑，现在还是将自己的船舱侍者派给病床上的部下，显示自己的度量为好。

    “别说废话了，快点叫那捷尔来。”

    杰夫利转身背向着尤安，以掩饰自己脸上的不满。

    “是是！”

    知道留住了凯特，尤安脸上浮起高兴的微笑，急忙旋踵跑去。

    “靠港是吧。”

    不一会儿，那捷尔赶来了，抢在杰夫利交待用意前就说。

    “不愧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连话都可以省了。”

    “哪里？”

    “拉罗舍尔。”

    那捷尔点点头。

    “我也想恐怕只有那里，马上就去改变航道……”

    本来要转身而去的那捷尔突然脚下一软。

    “喂……”

    杰夫利荒忙伸手去扶住了那捷尔，隔着衣服就感觉到他体温高得异常。

    “你发高烧了吧？”

    “这点小事，没什么……”

    “笨蛋，你对我还逞什么强，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捷尔叹了口气。

    “昨夜……以为是一贯的晕船，但不太一样。”

    “肚子疼吗？”

    “恩。多半是水的缘故。”

    “再加上感冒。”

    让那捷尔坐在自己的床上，杰夫利生气地说。

    “可恶，普利茅斯的商人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居然卖臭水给让他们发财的人，回去之后绝不放过他们！”

    “看我们赶得太急是弱点啊……总之，不在拉罗舍尔补给，我们就没法和西班牙作战。”

    “明白了，购买补给就交给我了。”

    那捷尔摇着头。

    “调配食品是航海长的工作。”

    杰夫利苦笑着。

    “我非常清楚你是个责任感很强的男人，但既然正在生病，还是交给我的好。”

    “虽然很想这样做，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会说法语，不知道敌人说的是什么，这对商谈很不利，没法杀价的。”

    杰夫利险些栽倒。这是怎样的忠实，怎样的献身于职务啊。都这个样子了还在考虑着讨价还价的问题。

    “我知道数该怎么数就办得到了，接着只要交给气势就好。”

    杰夫利以鼻音笑了笑。

    “你一定会被那边耍个够的，首先，你知道东西到底该值多少钱吗？衣服也好其他也好，只要喜欢的东西，人家说什么价你就还都不还买下来。”

    “呜……”

    被说到痛处的杰夫利闭上了嘴。

    “抱歉，可以开一下门吗？长官？”

    就在这时，凯特抱着小山一样的船员的衣服与绷带，从杰夫利打开的门里钻进来，摇摇晃晃地回到船长室。

    “借这里用一下，刚洗好的衣服没有地方放……”

    凯特抬起头来，看到简易床上坐着那捷尔，顿时吓了一跳。深受几乎所有水手欢迎的凯特就是和航海长处不好。

    “我、我打搅了，长官！我去别的地方……”

    “就是别处没地放你才到这里来的吧？别顾忌，我马上就走了。”

    那捷尔以轻捷的动作站起来，一点也没有身体不适的样子，但是这已经是极限了。杰夫利不会让他继续勉强自己的。

    “变更航线的事情交给路法斯吧。你到退烧为止给我好好休息，这是船长的命令。”

    听了这句话，凯特睁圆了眼睛。

    “发烧了吗？”

    不等那捷尔回答，凯特就伸手过去摸了摸那捷尔的额头。

    “真的，烧得很厉害啊。”

    “罗嗦的家伙，这种事不用你说，我自己才最清楚。”

    那捷尔粗暴地挥开凯特的手。

    “大家都一直穿着湿衣服，才会弄坏身体的，如果是感冒还好，万一变成肺炎那可就糟了……！”

    就算对他冷淡，凯特也没有恼怒的样子。他喃喃地念着，把小山般的衣服放在架子上，从中间拿出几块布，再拿起桌上的杰夫利专用的水，将水洒在布上。

    “首先要让身体降温来退烧，请把这个放在额头上与腋下，我会时时过来换的。”

    那捷尔看看手中的布，又看看海斗，不私心地嘀咕着：

    “我不想劳动你的大驾。”

    凯特开朗地笑了。

    “别在意，是给别人换过之后顺手帮你罢了。”

    “别人？”

    看着望向自己的那捷尔，杰夫利耸耸肩。

    “他代替医生在照顾船舱里的病人们。”

    那捷尔的视线转向凯特身上。

    “晕船怎么样了？”

    “那个啊，吉姆的手术后自然而然就治好了。”

    凯特笑笑。

    “要用尽全力压住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吐的工夫。或者说，我的身体已经厌倦呕吐了。”

    “哼，恶病要用恶治才有效吗。”

    虽然口气听来不阴不阳，但那捷尔的脸上浮现起羡慕的表情。

    “那了，别再说这些，快点躺下……”

    凯特催促道，那捷尔更加生气，语气也更加粗暴起来：

    “你敢对我指手画脚？想想自己的立场！”

    “对、对不起。”

    凯特慌忙垂下头，但马上又战战兢兢地抬头望望那捷尔，说：

    “可是……好好休息这是船长的命令吧？”

    杰夫利不禁失笑出声来。面对那捷尔还敢反驳，真是个很有勇气的家伙。为了鼓励他的举动，杰夫利伸出了援手。

    “正如凯特所说，别再担心接下来的事了。我不是一直都干得很好吗。这次一定没问题的。法国人中总有一个两个会说英语的吧。我找他们做翻译就是了。”

    凯特忽然犹豫地开了口：

    “那个，我懂一点点的……”

    杰夫利与那捷尔同时发出惊愕的声音：

    “你？”

    “会说法语？”

    凯特点点头。

    “教我英语的神父大人说是相似的语言，很容易学的，于是我就学了些。”

    那捷尔追问道：

    “‘我要水和啤酒’怎么说？”

    “JeveuxL’eauepbiere。”

    “‘太贵了，便宜点行不行？’呢？”

    “C’estcher，moinscher,S’ilvousplait。”

    眯起了那只美丽灰蓝色的眼睛，那捷尔低语。

    “虽然是直接又没教养的表现法，倒也不是说不通……”

    杰夫利快乐地笑起来。

    “你看？只要有心，就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那捷尔盯着凯特，摇着头。

    “不，我反对让这小子上陆，他说不定会去和敌人联络。”

    凯特露出失望的神色，抗议着。

    “我都说过我不是西班牙人的奸细了……”

    杰夫利对那捷尔的执拗都看呆了。

    “你还在这么想啊……听好，这次靠港是预定外的行动，就是再优秀的间谍，也没法打探到我们的所在地的。”

    那捷尔冷笑着。

    “同样是慎重的人，我很了解西班牙王的心情，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了把阴谋扼杀在摇篮里，一定会把一群间谍派到新教徒聚集的地方去，特别是与英格兰有关系的土地！”

    杰夫利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那就……”

    杰夫利举起一只手，打断了那捷尔。

    “但是，事分缓急，实际上，我们在找翻译的时候就可能被西班牙的间谍盯上，是不是？”

    “虽然是这样……”

    “我们必须在被敌人发现存在前就买好东西，快点出港，不能慌张，不能引起骚动，必须冷静，为此，让凯特来做是最好的。”

    “不，可是……”

    “之前也说过了，凯特的事情都交给我，你信得过我吧？”

    那捷尔不满地咬着嘴唇，最后终于漏出一个小小的叹息。

    “首先约好，绝不能放松警惕，盲目轻信与过度信任会招来无法想象的危机，这点历史上有过无数证明。”

    杰夫利微笑了。

    “明白了，我会和天主教的异端审问官一样不错眼珠的。”

    那捷尔一副“你这无可救药的家伙”表情摇了摇头，走回他设在火药库一角的上级船员用寝室去了。在杰夫利看来，这是意外的干脆，恐怕身体的状况实在是很糟吧。

    “我看起来是那么可疑的人物吗……？”

    凯特消沉地说，杰夫利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

    “别在意了。”

    只有两人独处时，凯特便直接地问了出来。

    “怎么做才能让航海长喜欢我呢？”

    杰夫利挑起一侧的眉毛。

    “航海长？谁教给你这种了不起的称呼的？”

    “他本人！”

    “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

    杰夫利露出一个苦笑。

    “以后叫总管就行。我们船上都是这么叫做那捷尔这种工作的人的，这词原本是‘战友’‘搭档’之类的意思。”

    “搭档……”

    凯特象在品位这个词的意义一样吟哦着。

    “对，船员全体都是这样叫他的。没有他，我就和瞎了双眼没有两样，克罗利娅号能够平安地到达目的地，都是靠那捷尔正确的指示，如果他犯了错误，船就要在海上迷航，就此成为海中的碎屑消失。导航员就是这么不可或缺的人物。”

    凯特点头，然后垂下眼睛。

    “他不把我当战友看，才让我叫他航海长的。”

    “那是初次见面的时候吧？对刚刚见面，还不知底细的人，那捷尔是不可能友好的，那家伙非常怕生。”

    杰夫利安慰地说着。

    “再忍一忍吧，凯特，没有敌意的话，那捷尔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等他习惯了你的存在，就不会再有现在这样不快的态度了。”

    “是那样就好了……”

    凯特叹气，然后用打破一切不快气氛的开朗声音问。

    “对了，要在哪里登陆？”

    “拉罗舍尔——胡格诺海盗的巢穴，说不定掳走你的家伙们也在呢。被发现又要生出麻烦来了，我借你带风帽的斗篷，把脸遮起来吧，就象谨慎的少女那样。”

    “明白，不过我可不是你最喜欢的西理尔，装女人可装不象啊。”

    杰夫利想到：看来凯特不仅是和那捷尔，和其他自己喜欢的人似乎也都处不好，说起来，他与杰夫利最新的情人，“雷斯达伯爵剧团”的西理尔.莫里斯也是一见面就火花四射的。

    “这句话可带着刺啊，莫非你嫉妒他？”

    杰夫利戏弄地说，凯特一下睁圆了眼睛。

    “谁嫉妒！”

    “想要我疼爱就直说嘛，什么不要变心之类的话统统不用担心，温柔的我又怎么能忍心对赞美我的人冷淡相对呢？”

    根本不用演戏就比当地的女孩子们还操守严正的凯特牵制住了对自己打主意的杰夫利。并成功地使他宣誓了“不以你的身体作为欲望的对象。”

    自然，杰夫利也不会破坏约定，但说几句诱惑的言语总是没问题的，他被凯特吸引是事实，而这种心情至今也没有什么改变。

    凯特呆了似的说：

    “赞美你？”

    “对啊，赞美我令人倾倒的魅力。”

    “你到底为什么会自恋到这种程度的？”

    杰夫利耸耸肩。

    “鬼知道，我才想问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样的人抵抗到这种程度呢。”

    “真是本性难改啊。”

    凯特不禁笑起来，杰夫利也微笑着摸上他的脸颊。

    “真的有精神了呢，而且比风暴之前还活蹦乱跳。”

    “是吗？”

    “为什么？葡萄酒的效力可没这么大啊。”

    “因为想着有需要我的人在。”

    凯特害羞地垂下头

    “我怎么说得这么了不起似的。”

    杰夫利是理解的，凯特以自己的手成功地找到了安身之地。

    在生存竞争严格的船上，“米虫”只会遭到轻蔑，根本没有人会养派不上用场的人。因为有杰夫利做后盾，凯特没有受到水手们的公然的非议，但如果他不显示出自己的存在价值便不能被接受。而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的凯特，一定对自己不依赖别人就无法生存的立场感到不安。所以即使自己身体不适，也勉力地去照顾其他病人，这正是为了成为克罗利娅号上的真正一员。而除了那捷尔以外，以尤安为代表的水手们都已经将凯特当作战友了。

    “看来你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的人啊。”

    杰夫利微笑着，轻轻拍拍凯特的脸颊。

    “可是，你可不能大意，照顾病人大家都很感谢，但你太过勉强连自己都倒下的话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凯特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知道了。”

    “对了，为什么你没有发热也没有肚子疼呢？”

    凯特学他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喝那腐败的水就没事。”

    杰夫利叹了口气。

    “下次一定严格地检查桶里的水。祈祷这些胡格诺商人比国教会的商人们老实吧。”

    仿佛要护卫拉罗舍尔似的，奥伦岛与雷岛沿岸而立，克罗利娅号正在艰难地越过这两个岛屿引起的乱流时，一艘快船接近了，那多半是港口管理者们的船。

    “升起圣乔治旗。”

    杰夫利对路法斯发出命令。

    “是，长官！”

    白地红十字架的标记是英格兰的象征。

    杰夫利把凯特叫到身边。

    “翻译一下，那边在说什么？”

    凯特跑向船边，向拉罗舍尔的人问候了几句，侧耳细听着他们的话，脸上笼罩了一层阴云，转身对杰夫利说：

    “他们说要靠港就必须检疫，为了确定有没有病人。”

    杰夫利恨恨地咬着牙。

    “可恶，看到船舱里的人他们一定不会给登陆许可的。”

    “怎么办？”

    “隐瞒的话迟早会暴露，把我们的情况老实告诉他们，拿到我跟你两个人乘小船靠港的许可就好。不过，不能透露病人里有腹泻的，如果被怀疑是传染病，连我们也会被拒绝登陆。就说因为风暴大家都得了感冒好了。”

    “明白了。”

    听了凯特说明的官员立刻把脸转向身边的人，在商量什么的样子，然后，凯特大大地摇着头。

    凯特探出身子拼命地诉说着，把两只手大大张开，指向天空，装作热泪盈眶似的揉着眼睛。

    杰夫利为首的克罗利娅号船员们都呆然地看着凯特华丽的演说。

    “演得好热烈啊。”

    路法斯的发言获得了杰夫利的首肯。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是在哀求这一点很明显。”

    官员们再次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稍等了一下，他们挥了挥手表示同意。

    凯特高声欢叫，甚至向他们投去飞吻，然后转向杰夫利说：

    “他们同意两人进港了。不过不能使用我们的船，要用他们的船来接才行。”

    “好！”

    杰夫利随即问出了那个很在意的问题。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恩，难道要对遭到风暴的海之同胞坐视不见吗，太卑怯了。马太福音中不是说‘叩门，就应开门’吗，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帮助我们？这样的话。”

    凯特恶作剧似的微笑着。

    “对胡格诺人来说，圣经的教义是最重要的吧？”

    路法斯吹了声口哨。

    “真是脑子转得快的小鬼，怪不得和那捷尔不对付，不是说明相似的人一定会彼此敌视的吗。”

    杰夫利笑起来．

    ＂为了我们船只的和平与安宁，请务必友好相处．好，趁着对方还没改变主意赶快登陆吧．＂

    ＂真的要就你们两个人去？＂

    路法斯担心地问．

    ＂没办法啊．不然冲突起来可就没办法了．＂

    ＂那补给你怎么办？＂

    ＂雇搬运工，一点点运上来．＂

    ＂明白了．希望头儿你不用留得太久．＂

    ＂恩，可是所有的事在一天里办不完，我们明天回来．＂

    路法斯眯起一只眼．

    ＂要在陆地上投宿？＂

    ＂放心，我是公平的男人，绝不会背着你们去买女人的．＂

    ＂这个还好说＾那个小鬼呢？＂

    杰夫利大笑起来．

    ＂我也累得很啊，路法斯．现在可没有出手的精神．”

    “希望您这句话是真心的。”

    路法斯转过身，对水手们怒吼着。

    “托马斯！去修理折断的桅杆！其他人都去擦甲板！敢磨蹭的话，小心我打折你们的脊梁！”

    甲板上一下忙碌起来，杰夫利对凯特说：

    “接着，，我们赶快趁这段时间换衣服，衣着好的客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受欢迎的。”

    “是长官！”

    “刚才干得漂亮，那捷尔的语言能力虽然很好，恐怕也没有你这样的手段。”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凯特的脸立刻发出光来。

    “谢谢您，长官！”

    杰夫利发现了，对凯特来说，“得到承认”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他人是必要的，希望得到更多的爱——他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真的是很孤独呢。）

    对凯特的同情从杰夫利的胸中涌出，这是当然的，他的家人与朋友都在遥远的他乡，还不知能否重逢。也许凯特正是把杰夫利他们当成是亲人的替身才如此依恋他们的，所以他象担心亲人一样担心着船员们的病情，对拒绝自己上陆补给的法国人如此焦急地周旋吧。

    杰夫利非常喜欢凯特的努力，真是个让人产生兴趣的人物，觉得他是这样的人的时候又有其他的鲜明个性浮现出来。和凯特在一起一刻也不会觉得无聊。

    杰夫利不禁想一直看着这样的凯特了。

    张着小小风帆的小艇将海斗两人带向拉罗舍尔港，看到码头的时候，街上象欢迎两人似的响起了钟声。

    “是哪边的教会吗……”

    听到海斗的自言自语，杰夫利说。

    “不是，看到城堡边上的塔了吗？”

    “恩。”

    “是那里敲的，当看守发现奥伦岛那边有船影时，就会敲钟作暗号，如果是敌人就做好战斗准备，如果是商船，就引起市民们的注意，带着货在港口集合，有肥羊送上门来啦。”

    “他们的敌人是谁？”

    “皇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和她那些不中用的儿子们，吹嘘着自己的恶业，把新教徒骂为恶魔，打算把他们从这个世界上统统抹消掉。”

    杰夫利歪了嘴。

    “十五年前，她们曾经成功过，就是圣巴托罗缪之夜，在嗜血的凯瑟琳皇太后与天主教大贵族吉斯公爵唆使下，先王查理九世一声号令，国王军队进军巴黎，对胡格诺势力展开了大屠杀。”

    “唉……”

    装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其实海斗在上世界史时已经学过这些了，“圣巴托罗缪大屠杀”，这之后，天主教一直持续着对胡格诺教徒的迫害，让法兰西的全土布满流血与杀戮。拉罗舍尔是度过了那艰难的时代后幸存下来的城市，海斗张望着那象旧式花边一般围绕着城市的灰色城墙，心想：“的确过顽强的，可是……”

    “这么小的城镇居然能与国王的军队正面战斗呢。”

    杰夫利微笑了。

    “和英格兰一样，拉罗舍尔的人们也都有着岩石一般的信念，我们绝不会屈从于西班牙国王，他们也坚持地拒绝他人擅自剥夺自己的思想，夺走信仰的自由。”

    海斗很是赞同这个说明。

    “但是，只凭意志还是有怎样也做不到的事情的。”

    “比如说？”

    “居民数量有限，被杀的兵员难以补充，战争中就不能做生意，会使军用资金不足，一旦大兵压境包围城市进行持久战，那一定会输的……说起来，国王军队至今都没想到这些吗？真不可思议呢。”

    杰夫利的眼睛中闪起感兴趣的火花来。

    “你的那张利嘴又来了么。国王不可能没想过围城持久战，但没这样做自然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没有能够封锁海面的足够船只，即使从陆地上包围拉罗舍尔，海上的补给也不会中断。”

    海斗吃了一惊。

    “没有……船？”

    “西班牙也是这样。大陆国家传统上重视陆军，而且法国并不想进行大规模海战，所以自然没有体会到海军的必要性，那些高贵的骑士们根本不愿意登上船来学海盗的样子，就是这种情况。”

    杰夫利冷嘲热讽地说着，耸了耸肩。

    “我国过去也和这里一样，但有一天，英明的亨利八世想通了。骑士的名誉是必须守住的，但如果过分拘泥而输了战争，那就实在太傻了，英格兰是岛国，敌人必然乘船来进攻，抢在他们登陆之前，以大炮轰碎他们，那么就一定会获胜，战费也会低廉许多。可惜的是，先王陛下没有等到试验的机会到来，但女王陛下一定会证明父王的考虑是正确的。”

    海斗点着头。

    “我的国家情况也一样，也有着实践了这种想法的大人物在，他叫织田信长。”

    “哦？”

    杰夫利很感兴趣的样子，海斗就接着说下去。

    “织田将阵地围起防护栅，里面布置三排铁炮队，第一排攻击后，转到第三排后面装填弹药，这期间第二排进攻，然后是第三排，如此轮换。”

    “就是说，可以实现连续射击了。”

    “恩，即使有当时最强之称的敌人骑兵队迅猛进攻，在这种密集攻击下也根本到不了栅栏旁就溃败了。无论是兵卒还是有着‘武士’之称的骑士都不能幸免。一直以来，战争都是武士们炫耀武威，获得名誉的行为，而织田根本不惧他人指摘自己有污武士名誉的诽谤，只选择确实而又没有任何浪费的胜利。”

    杰夫利一脸赞同的表情。

    “这位王者是天才，有与众不同意见的人很容易成为非难的对象。但一味从众根本是无法出头的。只有具备舍弃那些僵硬的思想，打破陈规陋习勇气的人，才能让世界发生改变。”

    海斗叹了口气。

    “如果能在改变前不被臣子杀掉的话。”

    “这是常有的事，凡人无法理解天才，而无法理解的东西会令人产生恐惧，所以要除掉敢于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多么愚蠢啊，就算再怎样怀念过去，谁也无法让时间倒转的。”

    海斗表面上点着头，心里却在叹息：你错了，杰夫利，至少这里就有一个倒转了时间的人在。

    “虽然有要遵守的传统在，但无益的旧习还是打破的好，以后就是得海洋者得天下的时代了……”

    杰夫利对海斗微笑一下，继续把话说完。

    “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个道理教给凡庸之极的法国国王呢？”

    海斗心情一下好起来，抬起了嘴角。

    “如果不用第二次逃进拉罗舍尔的话。”

    “那可真困扰呢。”

    “所以就别多费心啦。”

    这时，塔上的钟再次敲响了。

    “今天客人还真多啊。”

    杰夫利四下张望，看着岛那边。

    “是佛兰德斯船，来卖娟织品的吧。”

    海斗皱起眉，佛兰德斯，也就是佛兰德了，在现在是比利时的属地，而在十六世纪是——

    “是西班牙的领地吧？”

    “没错。”

    “莫非是从西班牙本国来的船？”

    “对。”

    海斗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这个城市在与天主教会作战吧。那为什么要和敌人做买卖？”

    “什么教派的人付的都是钱，不是吗？”

    杰夫利嘲弄似的笑笑。

    “商人是最现实的种族，只要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里面还有不惜犯法的人在。”

    “那正义呢？良心不会痛苦吗？”

    “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正义在。”

    杰夫利的手指轻拂过海斗的脸颊。

    “对事物的感觉与应对也是各不相同的。”

    “……”

    海斗不禁瑟缩了一下，杰夫利报以一个微笑。

    “法国与西班牙从过去就各自坚信着只有自己才是大国，反目成仇，拉罗舍尔的人们也不喜欢西班牙人，而西班牙人也不会对胡格诺们抱有好意。即使这样双方仍然继续做着交易，其中有原由在。”

    “因为能够获得莫大的利益？”

    “其中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这种通商行为无论对哪方来说都是对法国国王的一个教训，算是超越教义的沾沾自喜吧。”

    外交果然是复杂离奇的东西。海斗叹了口气，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新教、旧教。而这些激烈敌对的家伙们会聚一堂，平安无事地进行着商业活动。居然会有这样的场所存在，这可不是简单就能置信的。

    (等等，万一不是平安无事的情况怎么办？)

    海斗充满不安的眼神望向杰夫利。

    “在城里与西班牙人碰上打起来怎么办？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啊？”

    杰夫利看来大吃一惊的样子。

    “怎么？你把自己也算人数的吗？”

    真是侮辱！海斗受到了伤害，怒火噌地蹿起来。

    “就算你不一遍遍地提醒我，我也很清楚自己只会碍手碍脚。”

    “我没说……”

    “我、我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到这里来的啊！”

    自己一下子提高了音量，让小艇的水手好奇的眼神望了过来，海斗明知道如此还是不管不顾了，因为平时积压下来的不满一口气爆发了出来。

    “没错，我对船一无所知，更不会用剑，以你看来只是个吃白食的，可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连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如果我让你生气了，我道歉。”

    杰夫利安抚似的把手放在海斗肩上。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从不觉得你是累赘的。”

    “不用说了……”

    杰夫利捉住海斗转开的下颚，让海斗正面看着自己。

    “还在生气吗？如果你现在甩下我，我一个人可买不了所有的东西啊。”

    海斗仍然不看他，杰夫利叹了口气。

    “真的很抱歉，你要是不生气了，我给你买一件你喜欢的东西如何？”

    一下子抬起脸来，正看到杰夫利那一贯令看到的人无不心动的笑脸。只是这一个表情，就足以让已经一半原谅他的海斗彻底收兵了。

    “什么都可以吗？”

    “恩。”

    “很贵也可以吗？”

    “如果你瞒住那捷尔的话。”

    海斗微笑起来。

    “你的心情一下变好了呢。”

    “啊，真的。”

    杰夫利修长的手指戳了戳海斗的嘴唇。

    “你高兴的时候，嘴角就会提起来。”

    海斗眨着眼睛。

    “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一直这样笑吧。连看着的人都会感到幸福呢。”

    如此接近的四目相对，海斗忍不住心跳加速了，莫非杰夫利又要袭击自己？两个人未免太过接近了，近到杰夫利只要一探身，嘴唇就会相贴的地步。

    （简直像要接吻一样……）

    这样一想，海斗的心脏顿时大跳特跳起来，怎么会！才不会有这样的事！现在是把白天，又是在小船上，旁边不远还有一直盯着这边看的船员在，就算再怎么不在乎，在人前做这样事也——

    海斗问自己，但杰夫利是不会做的，他与海斗约定过，控制自己的欲望，不碰触海斗的身体，虽然常常说些捉弄的话，不过杰夫利是个诚实的人，他是不会对海斗说谎的，至少至今都没有骗过海斗。

    “呜哇！怎……怎么了？”

    忽然，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海斗一下子失去平衡，抓住了杰夫利。

    “没事的。”

    杰夫利轻拍着海斗的背，安慰道。

    “只是被其他船溅起的浪打到而已。”

    海斗点点头，无言地站直身子，默默地感谢晕船时曾无比憎恨的波浪，如果不是它的帮助，一定到现在还无法切断对杰夫利的视线，那明亮的蓝色眼瞳有着难以抵抗的诱惑，永远看下去也看不够。

    （所以才觉得可怕……）

    海斗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仿佛心脏被扭紧的感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海斗咽了口吐沫，再这样追问下去，说不定会追到很了不得的地方一样，也许自己真正怕的其实是这一点也不一定。

    “到了，先生们。”

    船主说着，从两人旁边走过。

    借这个机会，海斗迅速地把这些念头从脑海中赶出去，没错，不管它吧，对追究起来会更糟的东西，这样做是最好的了。

    “喂……”

    船主一声喊，码头上的伙计就将缆绳抛了过来。

    “嗨哟！”

    伙计们一起用力把船拉了过来，完全靠岸了。

    “请转告他们说多谢了。”

    杰夫利对海斗说，并把小费递给船主，以轻捷的动作下了船，然后等海斗完成了任务，向他伸出手去。

    “站不稳吧，抓住我好了。”

    不用他说海斗也想请他这么做，向杰夫利借来的斗篷太长了，有些绊脚，海斗拼命抓着剧烈起伏的船舷，然后缒在杰夫利那肌肉发达的手臂上，好象要跳到杰夫利怀里似的纵身一跳。在一瞬间的浮游感之后，海斗的脚确实地感到了地面的感触——这一瞬间，他登陆法国了。

    “转向这边来。”

    抓住左看右看踏实不下来的海斗，杰夫利拉起他落下来的斗篷风帽。

    “还是把头遮住好，这样就不太显眼了。”

    杰夫利把海斗额上的头发塞进华美的黑天鹅绒中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件斗篷就给你吧，把你的红发都遮住。”

    即使在喜爱华服的杰夫利的藏品中，海斗身上的这件斗篷也算得是上品，这件意想不到的礼物让海斗不安的心情还多过了高兴。

    “这个送给我？太贵了吧？还是不要的好。”

    杰夫利皱起眉头。

    “你嘀咕什么……不想要吗？”

    “我当然想要！可是……”

    “那就快点道谢，它是你的了。”

    海斗踌躇着，嘴巴笨拙地动作起来。

    “谢谢您，长官！”

    杰夫利满意地点点头。

    “我很高兴。”

    海斗抚摸着斗篷的表面，陶醉在那无上的感触中，就算杰夫利有不少缺点，这份体贴与豪爽也足以弥补了。

    （那是因为他相信你是个预言者。他对你温柔是因为你能派得上用场。）

    海斗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悲观的自己这样说，也许这正是事实也说不一定。

    （没关系，即使是这样也没关系。）

    海斗在心中悄悄地说，无论是怎样的困惑，这总比他对自己冷淡来得好。自己什么都不付出，对方却给予自己好意，会回应这样利已的想法的人可以说是十分少见，这个世界讲究GIVEANDTAKE，杰夫利认为海斗有用才对自己温柔。这种心意让海斗很高兴，也想帮助杰夫利，如果两个人能结下对等的关系，那该有多好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满足的呢？

    （别痴心妄想了……）

    冷静的讽刺者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消失了。

    海斗咬紧嘴唇，努力使自己无视这句话，但是，他无法做到。

    （是啊，我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是希望他喜欢的不是我的力量，而是我本人啊。）

    海斗自己也明白这是无理的要求，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刚刚坠入爱河的恋人或者亲人而已，为爱情头昏目眩的人才能这样无条件地接受对方，但杰夫利不是两者中的任何一种，只是单纯的保护者，连朋友都不能算，所以除了告诉自己别过分要求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算了，别想了。）

    再想下去也只会让自己受伤，海斗振作萎靡的精神，再次打量着四周，仿佛是会读心术一样，招徕客人的商贩们呼啦一下子围上来。海斗赶忙拉低风帽，遮住大半的脸孔。

    [来点葡萄干吧！很甜的哟！]

    背着婴儿的少女把淡绿色的果实放在海斗手里。

    海斗还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好的时候，一位脸色红润的大娘就把手伸了过来。

    [吃那个不如吃我的火腿啦！配着波尔多葡萄酒吃，那滋味简直像登天似的！]

    的确是很美味，不过，比起船上的饮食来，什么东西都能让人登天了，正咬着火腿这么想着，海斗的视线忽然被染成鲜艳的黄色。

    [把含羞草送给你可爱的恋人吧！这是开得最早的花，美极了是不是？]（注：此种含羞草不是草本而是木本植物，开金黄色花，有强烈香味。）

    海斗婉言谢绝了，卖花人露出不快的表情，粗暴地收回含羞草花枝，四下飞散的花粉纷纷落到海斗的斗篷上，刚要去掸，这回又换一块臭得惊人的乳酪被送到鼻子底下。

    “呜哇……”

    看着海斗狼狈仰脸的样子，卖乳酪的商人大声地笑起来。

    [那是什么表情啊！闻到这个味儿居然不流口水，你不是法国人吧？]

    海斗点头，慌慌张张地离开乳酪商。

    （哇，简直让人看花了眼……）

    这是一个多么物产丰富、多么富有活力的城市啊。

    海斗的视线顺着码头依次看下去，小山一样的苹果，纯白的乳酪，鱼店的屋檐下挂的多半是鳕鱼，这些说不定都可以买来做储存粮食，但比起这些来，有一样东西紧紧地吸引了海斗的注意力。那就是在木桶里捆成一串，蠢动着脚与钳子的螃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想吃吗？”

    看海斗看得目不转晴的样子，杰夫利问。

    “恩。”

    “那就买两人份，回旅店去煮来吃。”

    “太好了！[打搅了，老板！]”

    海斗欢欣雀跃地招呼鱼店老板，还向老板问了哪里的旅店有最好的厨师。

    [这里的旅店饭菜最好吃的是哪一家？]

    鱼店老板一边用草栓好螃蟹一边说。

    [那就是尤贝尔那边的‘海鸥旅店’了，从这条路走上去就是。那里的老板娘爱干净，床上不会有跳蚤。]

    海斗对这意想不到的附加信息报以一个微笑。

    [那我们就住那里了。]

    [就说是强介绍的，一定没问题。]

    [谢谢您这么好心。]

    海斗接过螃蟹，向老板行了个礼，转头对杰夫利说，“接下来要找到住处吧。拉罗舍尔最好的旅馆是海鸥旅店。”

    “干得不错，我们去投宿吧。先把肚子喂饱。”

    “好耶——”

    海斗高举双手欢呼，风冒一下滑了下来。

    “……唔”

    还没等慌张的海斗行动，杰夫利就迅速地按住了天鹅绒风帽，把它拉回原来的位置，同时以那双蓝色的眼睛打量了四周，确定有没有目击到。所幸没有人在注意这边，鱼店老板的注意力也很快从海斗身上转开了。

    “走吧。”

    杰夫利催促着海斗，两人举足前行。

    “小心一点，不知道会有什么人在看。”

    “对不起。”

    海斗低着头，从风帽深处挤出声音来。

    “我真是个笨蛋……下次不会这么做了……”

    “也不用怕成这样啦，只是提醒你而已，不是生你的气。”

    海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到杰夫利的表情，顿时松了口气，真的，杰夫利只是在苦笑，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对啊，我要多加小心才行，就算这里不是敌人的领地，也有敌视英格兰的人在的。）

    到买完东西回到克罗利娅号为止，决不能闹出乱子来。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海斗默念着这句话，问身边的杰夫利。

    “还是这头红发的问题吧。到现在为止虽然没什么事，但只要想到被别人发现就有些担心。”

    杰夫利点头同意。

    “只用风帽还是不太安全啊。”

    “怎么办呢？用布把头发缠起来会比较好吗？”

    “那个样子也很奇怪，最好的方法是把头整个包起来。”

    “呜……”

    海斗抱紧了头蹿到后面。

    “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要！”

    “NO，NO，NO，你的回答总是NO！”

    杰夫利笑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只能撒个谎了。”

    “撒谎？”

    “编个来历让这里的人相信你们那里的人头发颜色都与众不同。”

    “原来这样啊……”

    海斗觉得这个做法挺不错的。

    “首先要决定我是来自哪个国家的人。”

    “以你皮肤的颜色来说……”

    杰夫利摸着下颚说，

    “说是西班牙殖民地来的比较自然。是在因斯帕纽沙岛出生的人，被西班牙人买来做奴隶的。”

    海斗睁圆了眼睛。

    “奴……奴隶……？”

    “是啊。不久以前奴隶买卖还是西班牙人的专营，也有人被卖到拉罗舍尔来的，这里的人一定不会起疑。”

    没发觉自己的话对海斗造成了打击的杰夫利继续说下去。

    “来自西印度群岛的人（印第安人）很少见，西班牙人一般是从贝宁等地购买黑人卖到巴拿马等殖民地。我从奴隶贩子那里听说，印第安人很不适合做奴隶，他们因为西班牙人带去的天花之类的疾病人口急剧减少，剩下的人如果被捕遭到不幸景遇就常常会自杀。”

    繁荣的奴隶买卖业——这就是十六世纪黑暗的一部分。

    海斗也想起来，把船交给年轻的德雷克，令他得以活跃的乔.霍金斯最初就是个出名的奴隶贩子。

    虽然比起中世纪放松了一些。但伊丽莎白时代仍然是个阶级社会。因为身份、信仰的宗教、皮肤颜色的不同而受到差别对待也是当然的。谁也不会对此有疑问，只是平静地接受对自己的待遇，对这个时代的人说“生而平等”只会遭到耻笑，并被当成疯子。对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海斗来说，这时的人与自己思考方式截然不同，离视奴隶制为恶的思想普及还要等待几百年的漫长岁月，更要牺牲无数人的生命。

    （我的皮肤是黄色的，和杰夫利一比就更是明显……）

    海斗看着自己的手。不只如此，容貌也与西班牙人有着很大的不同，生在ZIPANGU这种边境，又不是基督教徒，换言之，在十六世纪的常识中就是“劣等人种”。想象自己被剥夺自由，受到虐待，最后悲惨地死掉的样子，海斗的脊背感到一阵恶寒，没有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太幸运了。

    （真好，在球之丘发现我的是克罗利娅号上的人们。）

    不，海斗更正了一下，正确说来应该是他们的头领是杰夫利这一点太幸运了。

    杰夫利.克洛福德富有进取性，对未知的东西不抱偏见，即使自己喜好打扮，但决不会只以外表判断他人，无论是粗鲁的一般水手还是技术熟练的老船员，他都不会轻视，是个完全的实力主义者。

    海斗现在明白了，以那捷尔路法斯为首的所有船员会打心底尊敬船长绝对是有理由的。如果才华横溢的人被派到愚钝的上司手下，他们会无法忍受那种没有目标，碌碌无为的生活。所以对能干的那捷尔他们来说，给予他们大显身手机会的杰夫利是个理想的头领。

    （不被常识所左右，有着独特的想法，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个怪人吧。）

    英俊而聪明的叛逆者——像杰夫利这样的男人可不多见。对海斗来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类型。所以会感兴趣，想要知道他的想法，比如对奴隶制的看法。霍金斯做的奴隶贸易法兰西斯.德雷克也曾参与其中，那么有机会的话，杰夫利也会参加的吧。

    （不要……）

    海斗咬紧了嘴唇，他绝不希望是这样，虽然明白自己与杰夫利对残酷的看法不同，但真的不希望他做出践踏他人意志的事情，弄脏自己的手。

    海斗的突然止步让杰夫利惊讶地回过头去。

    “怎么了？”

    海斗犹犹豫豫地小声说：

    “我在想，变成奴隶有多可怕……”

    杰夫利微微地苦笑一下。

    “那只是编出来的而已，并不是真让你当奴隶啊。”

    “我知道，可是，你真的这么做过吗？”

    “放心吧，我对被谁所有与所有谁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做奴隶贸易很容易获利是不是？”

    “对，那真是让人恶心的工作，就让想做的家伙自己去做吧。总之，我以名誉保证你的自由。”

    杰夫利弯下腰，注视着海斗的脸。

    “你还在担心吗？我是会守住约定的人，对不对？”

    海斗点头，太好了，果然杰夫利是有着慈悲心的人，海斗胸中堆积的阴云一下子全部消散了。

    “继续聊吧。到旅店之前我们好好地编一编。”

    “恩。”

    两人再度向前走去。

    “你跟主人一起乘船到西班牙去。风平浪静，航海非常顺利，但有一天海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只船，是圣马洛那些家伙们，他们杀了你的主人，把你和财宝都掠走了。”

    “这是真事啊。”

    但海斗偷偷地在心里说：不，这不是真的，也是我编出来的故事而已。

    杰夫利眨了眨一只眼睛。

    “撒谎这种事，就是要在谎话里加些真话才可信啊。海盗们把你卖给圣马洛的商人，你就在劳动的时候学了些法语，正以为从此安定下来的时候，忽然商人死了，结果你被再次卖掉，到了我的手里。”

    “那你的职业哩？”

    “普茨茅斯的商人，经营羊毛纺织业，生意做得很大。”

    “这样说来穿漂亮衣服的事也就……”

    海斗在口中反刍着这些伪造出来的话，既然杰夫利与德雷克都会相信，那拉罗舍尔的人们多半也会相信了。在他们的时代，世界上还残留着许多未曾到达的地方，更有许多的秘密。

    的确如鱼店老板所说，“海鸥旅店”是个虽然古旧但很清洁的地方。

    看到海斗拉下风帽后的样子，老板娘玛尔多褐色的眼睛中泛起惊愕的神色，但她很审慎地没有追问，她带着两个人看了所有的空房，杰夫利挑了最大，从窗口就能看到海的一间。

    [要不要为您的同伴准备隔壁的房间？]

    海斗把玛尔多的话翻译给杰夫利，杰夫利摇了摇头。

    “说自己不能要那么高的待遇，在地板上铺些干草就好。”

    “是是，我是奴隶么。

    听了海斗的话，玛尔多的表情更惊讶了。

    [你睡地板？]

    [因为我是主人的佣人。]

    玛尔多把海斗从头打量到脚。

    [那怎么身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

    [是主人赐给的，老爷是普茨茅斯衣服最多的人，稍穿旧一点就让给佣人们。]

    [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啊！]

    [能请您多铺一些干草吗？]

    玛尔多微笑了。

    [好啊，还有多余的床单，也给你铺上吧。那我这就去煮螃蟹，稍过一会请到餐厅来。]

    海斗点点头。

    [知道了。]

    [晚餐是烤咸肉与卷心菜汤，二位什么时候来用餐？]

    [恩，我们要先出去一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等二位回来之后再准备吧，航海之后自然还是要吃些热腾腾的东西才好啊。]

    [真是多谢您的亲切了，女士。]

    女主人的周到让海斗泛出满足的微笑，果然住在这里是个正确的选择。

    但是，还有一个不解决不行的问题。

    等玛尔多转身出门，海斗立刻转向杰夫利。

    “喂，我真的不睡地板不行吗？”

    打开了窗子向外眺望的杰夫利闲闲地答。

    “反正又是床借你一半吧？早就知道了。”

    “谢谢。”

    海斗松了一口气，虽然对玛尔多很抱歉，但实在是不想用干草和床单凑合啊。

    杰夫利抱怨道：

    “这样下去，我跟你睡的时间比跟西理尔睡的时间都要长了。而且和可爱的西理尔大不一样，跟你一起一点乐子也没有。可恶，今天晚上一定要去寻欢，好好地发泄一下……”

    海斗冷冷地道：

    “你这么做的话，我就要告诉水手长，你和他说好了不会背着他们去胡搞的吧，那就请忍耐一下好了。”

    杰夫利仰天长叹。

    “可恶，为什么我身边都是硬邦邦的家伙啊？”

    “那是因为你软得过头了。”

    “欲望的强弱每人不同的呀！”

    “你是不是说错了？应该是自制心的强弱每人不同才对。”

    杰夫利两手抱头，揉乱了一头亮丽的金色长发。

    “说这说那的……真想教教这条麻烦的舌头其他的用法。”

    海斗缩起身子。

    “你要大破约吗？”

    “不！”

    杰夫利放开抓得乱糟糟的头发，像高呼万岁似的高高举起双手。

    “让你看看我的自制心，我不会做的！就算想做得要死，这世上只剩你和我两个人，我也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我的爱是留给西理尔的！”

    “是这样吗？”

    虽然安下心来，但海斗心中掠过一抹的失望感。爱，杰夫利的爱——西理尔与他一起，两个人愉快地笑着，除了杰夫利外没有能依靠的人了，但杰夫利的眼睛却不只看着海斗，那位如花一般娇艳的少年演员的影子是不会从他心中消失的。即使与海斗在一起，他喜欢的仍然是西理尔。没有办法的事，海斗不能给予的东西，西理尔却能毫无保留地给予杰夫利啊。

    （那只是单纯的欲望而已，杰夫利自己也说过的，那不是真正的爱。）

    虽然对自己这样说着，但海斗的心仍然无法平静，满是对西理尔嫉妒的旋涡。海斗并不像西理尔一样想与杰夫利做爱，却想独占杰夫利。明明知道这只是自己一相情愿的想法，却不想与他人分享杰夫利，希望他只考虑着自己。

    “……”

    这是妄想的执念。海斗背向杰夫利，心想自己一定是被什么附身了，不能再想下去。但海斗的心仍然想着杰夫利，就像影子或者亡灵一般。

    “螃蟹差不多快煮好了。”

    过了一会儿，平静了一些的杰夫利这样说。

    “吃了东西之后我们赶快去购货，不在明白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买好不行。”

    海斗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杰夫利在小船上说要买一件喜欢的东西送给自己的。而且要什么都可以。但海斗想的东西是得不到的，现在虽然有从心底想要的东西，但这东西在拉罗舍尔是没得卖的，而且无论在哪里也买不来。

    抬头仰望翻舞的“双头鹫”——统治佛兰德地区的西班牙哈普斯布克家族的旗帜，文森特.德.门多萨或者桑地亚纳叹了一口气。

    “风向西……不，应该说是西北，对进港的人来说是好风，但出航的时候可不希望它继续吹下去。”

    “是啊，就像多情的女人一样，把船吸进港来又不许出去。”

    身边站的副船长迭戈.佩雷斯回答。他是个中等个子中等块头，有着细细的淡褐色卷发和榛子色眼睛的人，也是菲利浦二世为了完成任务准备的加雷翁战船“圣恰克”号上的青年之一。国王给了文森特选择船员的自由，但也没忘了派个自己的耳目潜进来。

    “这种天里碰见敌人就太糟了。”

    文森特向迭戈回过头去。

    “对拉罗舍尔那群人的策略想好了没有？”

    “也没必要这么紧张吧？昂利三世光忙着权力斗争就焦头烂额了，哪有精力照顾这个小不拉叽的港口，他现在操碎了心的不是那群胡格诺，而是怎么把盯儿子盯得死死的恐怖母亲从权力中心里拉出来。”

    文森特露出忧郁的笑容。

    “女人吗。如今的女人真是比凡俗的男人们更有气概得多，法国的皇太后也好，英国的女王也好，都是这样。”

    迭戈哼了一声。

    “本来让她们持有权力就是一个错误，神父大人也说女人是为了安慰我们男人才被创造出来的生物。”

    应该是“为了让男人痛苦”才对吧，文森特想。对他来说，除了妹妹玛利亚这唯一的例外，与其他女人是无法结下令人心情安稳的关系的。不是诱惑与兴奋，就是拒绝与失望，只有这样而已。

    根本不理解文森特心情的迭戈又以尊大的口吻说下去。

    “只有让男人监督着她们，她们才能完成本职任务。菲利浦陛下可不是‘凡俗’的男人，一定能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伊丽莎白一个教训的。”

    “大概吧。”

    迭戈瞟了一眼文森特。

    “莫非你什么时候见过她？时不时说得好象跟她很近乎似的。”

    文森特以冷冷的眼光逼视回去，只有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认真地回答。

    “船长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超然的态度，不可以与船员过分亲近，否则就会失去紧张感，导致过失。为了避免秘密的泄露，这是最好的做法。”

    这是文森特上司与恩师阿隆索.德.路易斯常挂在嘴边的话。

    “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安全，感情只会阻碍你分派船员危险的工作。嘴巴只是为了下命令用的，而设立船长室就是为了离开船员。船长是孤独的职业，门多萨，只有能忍耐这种孤独的人才能在大海上航行。”

    文森特忠实地遵守了这些教诲，如果迭戈也想有一天拥有自己的船的话，他就必须改正如今这种轻薄的态度。

    “闲聊等你登陆之后再说，我的船上不准有废话存在。”

    “是……”

    这严厉的声音让迭戈表情一变，站直了身子。

    “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职责是正确无误地执行命令，而不是推测命令的内容，至于我国的命运，交给神与陛下的御心就好。”

    “明白，实在抱歉。”

    文森特的视线从紧张的迭戈身上移开，在心中加上一句：不，还有一个人掌握着祖国的命运，那就是有着鲜艳红发的日报少年。

    （海斗……现在你在做什么呢？）

    看他最后一眼时，他昏迷不醒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让他昏过去的人就是文森特。被海斗的言语激怒，一时忘我地做出了那种丑恶的行为——回想起那时的事，文森特的身体就立刻被羞耻的火焰烧着，欺负弱者完全不符合文森特的为人，最初是想帮助他的，没想到会有这种预期外的展开，但是这也是狡辩，无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文森特对海斗出了重手毕竟是一个事实。

    （如果能再会一定要对他道歉，然后求他一起到西班牙来。）

    这样的话，海斗会说“好”吗？文森特皱起眉来，首先必须调查英格兰人是怎样对待海斗的才行，他现在在哪里？是受到了欢迎，还是被监禁了起来呢？

    （没有被粗暴对待就好了，可是知道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的话，粗暴的英国人也不会掉以轻心，这样把他带出来就成了难题。）

    无论在怎样的状况下，也不能退缩，文森特早就下定了决心，即使明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次的任务也一定要获得成功，回应菲利浦国王的期待，将海斗带到艾尔.艾斯科利尔宫殿里，让他为西班牙使用自己的能力，令西班牙获得胜利。

    “主人，斗篷我为您拿来了，现在要下船吗？”

    背后传来了柔和的声音，文森特回过头去，表情微微地和缓了一些。

    “是啊，你真聪明，雷欧。”

    “谢谢您。”

    随从雷欧——雷欧那特.巴瑞拉抬头仰望着个头高挑的文森特，仿佛安达露西亚晴空般的眼瞳中闪着光彩，他对主人的夸奖高兴极了。

    雷欧与文森特同样出身与雷伊诺沙的骑士家庭，也同样在被派遣去镇压叛乱的父亲战死以后就过着三餐不继的困苦生活。

    乡村骑士的收入是很微薄的，根本不可能存下多少钱来，在相似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文森特完全了解那种生活。

    雷欧的母亲玛尔塞拉在小小的领地上像农民一样劳作着，收成却总是欠佳，一家人老是饿着肚子。因此，雷欧的发育很慢，实际十五岁的身体看来却像连十三岁都不到，每次看到他用细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臂拼命地抱着自己的剑的样子，文森特就会觉得又沉重又难过。

    但是相反地，严酷的生活令雷欧的精神磨练得远超常人。他身为荣誉的巴瑞拉家庭的继承人，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合格的西班牙军人。当他听说同乡的青年在海军中获得成功的消息后，就不顾玛尔塞拉的阻止离开了家门，独自来到加的斯寻访文森特。

    “我想成为您的随从，请您教导我成为骑士。”

    当然，文森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颇为困惑。骑士来做自己的随从，这句话简直无法想象，陆军虽然还继承着这古意昂然的传统，但自己是海军士官，乘船和骑马之间的差别毕竟还是太大了。这样想着，文森特拒绝了他的请求，不过，其实还有一个理由让文森特把雷欧轰出去，那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难忍的恶臭。雷欧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徒步走到加的斯来，脏到连那些对穷人很宽容的教士们都拒绝他留宿的地步。

    但文森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只有那双明蓝色的眼睛是那般澄澈，仿佛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它映出了雷欧的热情、智慧与对未来的希望。

    “我什么都会做，只要是您的命令，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做的……”

    跪在文森特面前的雷欧好象在向神祈祷一般诉说着。

    “如果能够派上用场，我可以献上我的生命，所以请你把我留在您身边，我是骑士的儿子，与父亲一样，是为了祖国作战而生的，虽然我现在不会用剑也不会驾船，但我会拼命地努力学习。所以请帮助我，能帮助我的只有您了啊……！”

    最后，文森特还是将他留了下来，因为不想看到那双闪亮的眼睛蒙上阴影。如果文森特把雷欧赶出去，那走投无路的雷欧会死在路边的，他根本没有走回故乡的体力了。而有着妹妹玛利亚因病死去过往的文森特，看到弱者或伤员就会涌起“这次一定要救他”的心情。雷欧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正刺激了文森特的弱点。

    留下雷欧后，文森特发现了令人高兴的误算。洗干净那满是尘埃泥垢的身体，穿上象样的衣服后，雷欧居然是个意外漂亮的少年。那被尘土盖得成了茶色的头发原本是蜂蜜一般闪光的金发，原本营养不良苍白的皮肤在吃了几顿饱饭后也泛起了血色，看到雷欧的变化，文森特很高兴。毕竟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生活在一起的人还是顺眼的好一些。

    带雷欧上船的事毫无问题，西班牙海军是许可有地位的人带相应的随从乘船的。所以航海长文森特的申请马上获得了批准。

    那之后，文森特的身边一直有雷欧的影子在，只有上次潜入英格兰时是个例外——文森特认为带着小孩同行太过危险，但雷欧对此很不满。

    “不在您身边时，只要一想到您出了什么事，我就会担心得整夜睡不着。”

    刚刚回国时，雷欧这样说。文森特笑了。

    “即使我发生什么，那也不是远隔一方的你的责任啊，不用这么担心的。”

    “没有能完成我的任务，我很后悔。”

    “是主人命令你不得跟来的，难道你的任务不是忠实地服从我的命令吗？”

    “如您所说，可是我不想被一个人留下来。”

    “哎呀呀，这就是说我为了让你继续照顾，发生什么都必须活下去的意思？”

    “是的。要死的话，也请让我跟您一起去，所以我不想让您把我扔下，没有随从的骑士就不是骑士，没有主人的随从也不是随从了。求求您，不要让我成为这种半调子的人吧。”

    无论文森特怎样说服他，雷欧就是不放弃，最后终于成功获胜在这任务中随行了。他会出现在圣恰克号的甲板上，正是因为如此。

    文森特披上最喜欢使用的斗篷，露出微微的苦笑。

    （看来我对雷欧的请求真是很弱呢……）

    虽然不想这样做，但既然答应了他，不带他也不行。英国人也不会想到被通缉的桑地亚纳会带着小孩子来吧，一定会吓一跳的——文森特自言自语道，向身边的少年回过头去。

    “你是第一次到法国吧？”

    雷欧的眼睛因为期待而发着光。

    “是的。”

    “你也一起登陆吧，虽然停不了多少时间，但可以放松一下，以后只怕会更辛苦。”

    “是！”

    雷欧欢天喜地看着码头。

    “好多没见过的船啊，那是哪国的旗子？”

    看看少年指的方向，文森特答道：

    “是汉萨同盟。北海一带城市的商业组织，那中间有流贝克的船吧，是来卖木材的，这附近很难弄到可以做船材的优质樫木与枞木。”

    “从这里看，陆地上只有岩石而已。”

    “法国国王又管得很严，无法从附近的城市买木材。”

    “原来如此。”

    将眼光转到邻近船上的雷欧皱起眉头。

    “那是英国的……该受惩罚的异教徒们的船。”

    “是啊，刚才也跟他们擦身而过的。要在弯里长期停留，是捕鳕鱼的吗……”

    “给他们的船来一炮就好了，如果我是船长，一定让……袭击西班牙人的这些家伙整个沉进海里去。”

    文森特莞尔一笑。

    “那个拜托了。雷欧那特，你人如其名，有着狮子一般的勇敢。”

    “而您也如名字一般，征服敌人，让他们丧胆。”

    “能做到的话我也想这样做，对彻底粉碎英格兰人也一点没有异议。不过等出了外海再说吧，拉罗舍尔的人可不喜欢自己的港里发生什么乱子，我也不想事情还没办完就被人赶出去。”

    雷欧也微笑了起来。

    “明白了，乐趣还是留到最后吧。”

    领航的小船接近了，把圣恰克号引导到码头旁的空位。

    文森特回头看着那艘还停泊在原处的英国船只。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想不到这只船在这里停泊的理由，这行为说不定有什么意义在里面，如果有的话那是不是很不得了的事呢，莫非——这种疑惑无时无刻不咬啮着文森特的心。

    特意在拉罗舍尔靠港是为了招募船员，不过不是为了操船，而是要找那些为西班牙工作的间谍。为了能平安地潜入英国，他们不得不做些奇怪的变装，而那张新教徒的假面就是最适合的掩护。

    （出了港，我们就可以降下佛兰德的旗子，打上这个城市的旗号，即使是嗜血的英国人也不会攻击同样为天主教作战的人吧。）

    文森特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用这种方法潜入成功的，雇来做假船长的也是同一个男人，名字叫斯迪芬.穆桑，是个手法熟练的间谍，平时在港口买卖东西，借此观察街上的人们。

    [哎哟哟，这不是这不是……]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完全无视一样样递到眼前来的花与食物的文森特面前，要找的人来了。

    [是爱上我的乳酪了吧，老爷。]

    文森特抬抬一边的眉毛，用法语回答：

    [那真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不想再吃第二次的东西。]

    斯迪芬大笑起来，

    [果然还是中有懂行的人才识货啊，今天还有个闻到味道就会跳开的少爷来这里呢。]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那是些奇怪的家伙们。]

    斯迪芬眨眨一只眼。

    [小孩披着斗篷，看不清长相，但一起来的男人一点也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他模样非常漂亮，说不定正是要别人看吧……总之是有些不可思议的组合。]

    文森特的兴趣被挑起来了。

    [是哪国人？]

    [男人是英国人。]

    [哦。]

    [我很在意，就跟踪他们去，然后……]

    斯迪芬的脸上浮起些微的迷惑。

    [斗篷有次掉下来，露出了那孩子的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吓了一跳，我看过很多国家的人，却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他有着像熟透的草莓一样的头发。]

    文森特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斯迪芬的手。

    [你说什么……？]

    [他、他有着比丹麦人还要通红的头发。]

    斯迪芬的脸都扭歪了，甩开那只铁钳般的手说。

    [你知道他吗？]

    [对。]

    文森特的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极其少见的鲜红色头发，这与自己在寻找的人物特征完全一致。

    （海斗……是海斗吗？）

    但是，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为什么会在拉罗舍尔呢，和他在一起的“模样非常漂亮的英格兰混蛋”又是什么人？他是怎么对待海斗的？既然带着他走在路上，就是有一定的自由了——文森特寻求着一个个浮出的疑问的解答，不去确认是不行的，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海斗.东乡本人呢。

    [他们现在在哪里？]

    文森特问，斯迪芬遗憾地耸耸肩。

    [那个一起的家伙好象发现了，不能再跟下去，反正在港口监视一定能看到的，英国船还停在那里没动地方。]

    文森特点点头。他也听说过一带的海域有不少暗礁，无论事态怎么紧急，也没有谁敢夜间出航。

    [捉住那两个人，监视回船与出入的人，你也一起来，如果有事，干脆就一起出航了。]

    斯迪芬苦笑一下。

    [本来还想好好地给你介绍个好住处的，‘海鸥旅店’，那里的饭菜很好吃呢。]

    [下次来再去一躺好了，我可不是因为错过一顿好饭就后悔一辈子的人。]

    [是是，您还是一样热心工作呢。]

    文森特转头看着愕然的雷欧说：

    “要回圣恰克号上去了，虽然对你很抱歉，但观光必须中止。”

    “这，这没什么，可是，怎么了？”

    雷欧偷瞟了一眼斯迪芬，继续说下去。

    “莫非，这位商贩就是我方的间谍？”

    文森特点了点头。

    “他是斯迪芬，在我们到这里之前，刚刚看到了我们要找的人。”

    “咦？”雷欧瞪圆了眼睛。

    “可是这里是法国啊，是不是人错人了？”

    “所以要去确认！用自己的眼睛！”

    雷欧好象被骂了一样垂下头去。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

    看来口气太强烈了些，文森特不想吓到雷欧的，他反省了自己的态度，改用平稳的语气说：

    “如果是本人就好了……我无论如何希望是他啊。”

    如雷欧所指摘的，这里并不是敌人的领地英格兰，很明显，要夺取他的话，在这里会容易得多，最让人高兴的是连寻找海斗住处的时间都可以省掉了。

    （那英国人没想到还有人盯着海斗吧？只有两个人在外面走实在是太轻敌了，还是说，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胆男人？）

    文森特轻蔑地歪了歪嘴，哪个都无所谓，轻敌的话一定马上叫他后悔，要比胆量的话，自己也绝不会输给他。无论怎样都要把海斗抢回来，英国人也会发现海斗的能力，所以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的力量是应该为西班牙使用的，绝不允许其他国家夺走！）

    最初发现倒下的海斗照顾他的是自己，那么他就应当处于自己的保护下才对。文森特如此深信着，毫不怀疑。

    兰托克的葡萄酒，夏拉德的白兰地，咸肉，干鳕鱼，还有海斗要求的苹果，再加上杰夫利买来修主桅的木材，所有的东西买齐集合在港口后，两人再次雇了小艇做运输船。

    [那边停的船是克罗利娅号，请云过去，装船时请听叫路法斯的人的指挥。]

    听了海斗的话，船主点了点头，聚集起手下的搬运工来，开始把山一样的东西向甲板上装，

    “只剩下水了，明天能早点运到就好了……”

    杰夫利念着。

    贵重的清水要从夏拉德河中汲出，目前正在装桶。

    “因为用的是完全干燥的桶子，所以放三个月不成问题。卖水的人是这么说的。”

    海斗抬头看着杰夫利的侧脸。

    “三个月吗？这样就可以安心了。”

    “啊，多半在水变坏之前就可以回普利茅斯了。”

    两人之间产生的隔阂因为繁忙的购物不知何时消失了，海斗微笑起来。的确，为不在这里的人而生气实在是很傻的一件事，杰夫利并不把海斗当下人对待，而且至少今天一天可以独占他，如果还有什么过多要求的话就该遭天罚了。

    杰夫利转过头来，捕捉住海斗的视线。

    “好，现在我们去找你想要的东西吧。”

    海斗耸耸肩：“不是已经买了苹果么，那个就可以了。”

    “那是大家吃的东西啊。”

    杰夫利以大大的手拍了拍海斗的背，催他往前走。

    “你到底喜欢什么呢？西班牙的皮靴？佛兰德的胸针？里昂的围巾？还是凯伦铁匠打的短剑？”

    “靴子我有了；和你不一样，我绝对不会适合戴胸针的；戴围巾我会喘不过气来，所以都不喜欢。还有，带着武器走路的话，万一受伤怎么办？”

    杰夫利皱了皱眉。

    “说来说去还是个象女人一样挑剔的家伙。”

    “听你这么说，英国的女人很难伺候喽？我可不是……”

    海斗的话忽然断了，在一家店前站住了脚，凝视着陈列商品的架子。

    “怎么了？”

    杰夫利问。

    海斗冲到架子旁，拿起那个块状物。这个莫非是……

    [那个小鬼！别乱碰要卖的东西！]

    店主不高兴地叫。

    [对、对不起，可是……]

    海斗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亮。

    [这是不是肥皂？]

    [对，是荷兰产的洗衣肥皂，它可以让白衣服变得更白哟。]

    [能用来洗身体吗？]

    店主挑起眉毛，打量着斗篷拉得低低的海斗，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吗？但他没有多问，从其他架子上取下一只有着厚重盖子的箱子，打开让海斗看。看来对店主来说，做生意才是第一要事。

    [用这个马塞出品的好，这个肥皂是给罗旺公爵夫人特制的，听说是皇太后陛下推荐给她说对皮肤很好。我是不太明白详细的制造方法，不过似乎是橄榄油和灰做出来的，听说这个方子原本是阿拉伯的异教徒们那里流传过来的。]

    海斗暗子感谢安拉真神。数学、化学、文学——中世纪的时候伊斯兰教徒们拥有着远超基督徒的文化，医学也不例外。他们鼓励入浴，知道保持身体清洁有利血液循环，是保持身体健康的第一步。另外，海斗也要感谢对时尚和美容十分敏感的法国人，和他们比起来，果然英国人还是太不拘小节了一些。

    [再给恋人带瓶玫瑰油怎么样？也有紫罗兰和熏衣草油的。]

    认定海斗是个好客人的店主又取出了好几个小小的陶瓷瓶。

    [真棒！]

    最喜欢的熏衣草——海斗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对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店？]

    店主“怎么到现在才问”地苦笑起来。

    [我卖香辛料，也卖肥皂。]

    [太好了，这对我来说非常必要。]

    海斗转头看着杰夫利，热切地诉说着：

    “买吧！”

    “买什么？”

    “肥皂，可以洗身体洗衣服。”

    杰夫利苦笑。

    “哎呀呀，还没洗够啊，喜欢干净也该有个限度吧。”

    “在我的国家这很普通！马塞肥皂两块……不，要三块，还有荷兰肥皂一块。”

    “哦。”

    海斗仰头望着杰夫利。

    “还想要熏衣草油……可以吗？”

    “随你吧。”

    “谢谢！”

    杰夫利向店主点点头，传达购入的意思，再看向海斗。

    “买了肥皂接着就该说要洗澡了吧？回旅店让老板娘准备好了，克罗利娅号上没条件么。”

    “您真好象一位天使，船长！”

    海斗打从心底叫着。

    店主用粗麻线把洗衣肥皂捆紧，切成小块，然后再把马塞肥皂用布包好，递给海斗。

    [两个埃居。]

    杰夫利点头问道：

    “镑？”

    这是在问可不可以英国货币支付。一埃居等于一镑，金币的价值在各国是相等的，没有做现代那种复杂换算的必要。和杰夫利一起转了这半天的店，海斗也明白了这个问题，但是，

    “两、两个金镑……！”

    听了价格，海斗的脸色都吓青了，太贵了，不普及的奢侈品怎么会这么贵呢，这个价钱可以买好几桶咸肉了！海斗慌忙拽住杰夫利的袖子。

    “熏衣草油还是不用了！马塞肥皂也只要一块就好……”

    但是，杰夫利已爽快地付了钱接过商品。

    “多买点的好，拉罗舍尔可不是说来就能来的。”

    海斗以为难的表情说着：“如果航海长知道为了我花了两个英镑的话，他又要生气了！”

    “这又不是公款，是我从自己怀里掏出的钱啊。”

    “他会说‘是你让船长乱花钱！’把我杀了的！”

    “有这个可能，那捷尔最重视的是‘老了之后的安定’。一文不名地悲惨死掉的海员多得是，那家伙很担心我会成为里头的一个。啊，他这种心意我很感谢啦，不过……”

    杰夫利歪歪头。

    “但我看来啊，为了不知能不能活到的将来存钱导致现在不能行乐，这太没趣了。而且我也不想看着你被干掉，所以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他恶作剧地挤挤眼，海斗苦笑起来。自己也是和杰夫利一样的类型，所以对他的话颇有同感，这一次还是老实地接受他的好意吧。

    “我一定好好珍惜。”

    杰夫利微笑起来。

    “好，那我们回旅店吧，你急着洗澡，我是等不及要喝葡萄酒了。”

    “海鸥旅店”的老板尤贝尔搬来了一个大大的桶。

    [放在哪里好？]

    [恩，请放在暖炉旁边吧。]

    [请小心不要打湿柴禾。]

    [我知道了。]

    这个桶就是当时的浴缸了，盘腿坐在里面差不多水没过腰的深度。海斗非常怀念在克利斯托弗住宿舍时可以伸直双腿的浴缸，可是现在容不得有什么意见，就算只能擦擦身，总比完全洗不上澡的好。

    [现在正在做饭，炉灶都占着，能不能过一阵子再准备热水？]

    海斗耸耸肩。

    [没问题，我主人也说想要先用饭的。]

    [是吗，饭菜很快就好，随时可以下来用餐。]

    现在该说的应该都说完了，但尤贝尔没有回去，摇晃着熊一样的身体，踌躇着问：

    [玛尔多说你们是不是雷巴求人，请问到底是哪里人呢？]

    似乎两个“新面孔”的传言已经传开了，海斗于是把杰夫利事先排练好的那一套拿出来，果然尤贝尔没有见过西印度群岛的人，很痛快地接受了海斗的说明。

    [你真幸运，因为圣马洛老爷学到了法语，又被现在的主人这么看重。你的坏运气一定已经全散光了，以后会更受疼爱的。]

    看着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转身回去的店主背影，海斗叹了口气。

    眺望着窗外的杰夫利问：

    “是问你的身份吧。他还相信你吗？”

    海斗摇摇头。

    “我想没问题，可是……”

    “可是？”

    “这样自然地就认为‘哦，是奴隶啊’，还是让我觉得很不安。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平等地看待我们的。”海斗浮起虚弱的笑容，“与别人不一样是件很可怕的事。”

    杰夫利耸了耸肩。

    “我可是难以忍受与别人相同。”

    “这里是白人的国家，你是白人，不用担心被差别对待才会说得这么自信。”

    杰夫利走到低着头的海斗身边。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多数并不意味着安全。和他人没有区别就是平常，既然有无数可以替换的，自然不可能被重视，只会被比自己更有力的人利用而已。就像传言时累死了就换下一匹的马一样。”

    杰夫利用两手捧起海斗的脸，转向自己这一边。

    “你既然与胡格诺们一样精通圣经，一定知道约瑟的故事吧。因为他俊美聪明得超乎所有人，兄弟们嫉妒他，把他卖到埃及去了。但他的主人埃及法老爱惜约丝的才能，将身为奴隶的他提拔为重臣。孤立也许是可怕的，但是，也可能得到他人无法企及的荣耀。”

    海斗好象在品味一样地低声说：

    “我不需要荣耀，只要平安无事地活着就好。”

    “啊啊……”

    杰夫利哀伤地点头。

    “这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想要不受谁的威胁活下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杰夫利的拇指抚过海斗的脸颊。

    “的确，你和我们不一样，被人用奇异的眼光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你不是有着没必要介意外表的超常能力吗？所以根本没有害怕与人不同的必要。而且你也有人支持保护啊。”

    “啊……是啊。”

    “有我站在你这边，还有圣法兰西斯。”

    海斗点点头，垂下眼睛，他很明白杰夫利会保护自己，但他的这番话只会让海斗更沮丧。

    （果然，没有任何能力的我是没有存在价值的，虽然我自己很明白这一点，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太受打击了……）

    面对现实的时候到了，海斗对自己说。不要再做会得到无偿的好意的美梦了，不去期待的话就不会失望。自己为英格兰提供有利的情报，杰夫利才能保护自己，虽然没有落在纸上，但这就是合约一样的存在，至少比起单纯依赖善变的人心来安全多了。

    （是啊，首先得活下去才好，只要活下去，说不定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吧。）

    海斗把这种可能性当救命稻草，尽管有着诸多不满，二十一世纪总比现在自由平等得多。双亲会无条件地保护海斗，虽然自己没有特殊的才能，好朋友和哉也会和自己在一起。原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现在却想从心里感谢他们，所以在再一次看到他们的脸之前绝对不能死，一定要回到这些真心爱着自己的人们那里去。

    这时，脸颊上又传来杰夫利手指的感触。

    “还有什么问题吗？”

    海斗抬起头，望向那双蓝色的眼睛，问题是很明显的——但就是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海斗被放进了这个环境，如果拒绝了对方就毫无依靠可言。不能满足于如今的现状，为了求得更好的状况要不懈地努力才行。日本虽然有“讨饭太上心反而得的少”的说法，但这里是欧洲，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得不到，看清身边的情况，把别人对自己的好记在心里，海斗除了这么做也找不到其他在杰夫利面前立足的方法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海斗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杰夫利抬抬嘴角。

    “下去吧，虽然对咱们的厨子不好意思，但吃惯了老板娘的饭菜可能会不想回克罗利娅号呢。”

    报以一个同意微笑的海斗像平常一样跟在了杰夫利身后，极力隐藏住自己的伤心。

    晚饭过后，杰夫利跟尤贝尔喝着酒，海斗先告别他们，帮玛尔多把热水搬上楼。

    “呼……”

    两只手拎着沉重的水桶在厨房和房间之间跑了三个来回，腿脚累得要命，正按摩着僵硬的大腿肌肉时，玛尔多说：

    [是坐船的常见毛病啊。]

    [啊？]

    海斗吃了一惊。

    [坐船的时候很少走路吧？等注意到的时候腿脚已经变弱了。]

    [哦……]

    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病，海斗长出一口气。的确像玛尔多所说的，因为晕船的缘故，自己在船上走动更少，体力变差就更容易受伤。为了自己，以后还是多运动的好。

    玛尔多打量一下房间，满足地点头。

    [备用的热水也准备好了，擦身体的布在床上。该弄的都弄好了，接着只差叫你主人来了。]

    海斗慌忙叫住老板娘。

    [请等一下！老爷说请我先洗的。]

    [啊？]

    看来海斗总是让玛尔多大吃一惊，这也是当然的，谁又听说过奴隶在主人之前享受洗浴的呢。

    [你的主人对你是很好，但未免好得过头了吧？你是不是掌握着他什么弱点？还是说……]

    玛尔多眯起眼睛来。

    [船上的另一个毛病？]

    [那、那是什么？]

    [怎么说好呢……航海中没有女人，他们就对男人和动物……]

    由于胡格诺教徒的谨言慎行，玛尔多的话在途中停止了，她的脸变得通红。

    [神啊，请原谅我思考淫邪的罪吧。]

    [才、才不是！老爷他是真的心胸宽广！]

    海斗也红了脸，急忙否定，果然两个人的关系在他人看来很容易误解。

    [那就好，我们很厌恶犯下圣经严禁之罪的人。]

    玛尔多不好意思地笑笑。

    [用过的浴桶放着就好，明天清扫房间的时候我们会一起收拾的。那么，晚安了。]

    [晚安女士。]

    海斗合上客房的门，松了一口气。总算只剩自己一个，最幸福的入浴时间到来了。

    “别让水冷了，快点洗吧。”

    海斗脱下衣服放在床上，拿了用布包好的肥皂和装着熏衣草油的壶，向木桶走去。

    “唔唔……”

    费了点劲把瓶口的封泥剥掉，浓郁的花香味立刻弥漫在房间里，海斗愉悦地闭上眼，把两三滴香油滴在热水里，然后，踏进了那个不他的桶里。

    “呼~~，好舒服啊~~~”

    海斗盘腿坐下，双手掬起热水向肩头胸口撒去。身体温暖起来，神经也就放松了下来，甚至想就这样睡过去，但海斗明白会感冒的，还是强打精神向放在地板上的肥皂伸过手去。

    “哦，泡沫很不少嘛。”

    海斗把肥皂在两手间擦着，把团团的泡沫抹在胸口上，很快泡沫就消失了，代之以黑色的污水从皮肤上流下来，看来自己脏得够厉害的。

    （是啊，我都有一个星期以上没洗澡了……）

    那就彻彻底底把自己洗干净吧，海斗把肥皂从头抹到脚，然后把清水浇下来，这中间还不得不把要满出来的污水掏出去。真是够麻烦的入浴，不过海斗用手掌抚摸着湿漉漉的头，擦拭着脸上流下的水滴，满足地呼了口气。无论怎么辛苦，能换来这种爽快感也是值得的，就好象脱了一层皮，生出了翅膀一样，身体和心都变轻了。还是唱歌最符合现在的感觉吧，那么唱什么好呢？

    “Tonight……”

    海斗选了QUEEN（皇后乐队）的“don’tstopmenow”。

    主音弗雷迪一直轻快地歌唱着——今夜是多么地欢愉，世界在不断地反复着，我沉醉于狂喜之中。所以不要打扰我，不要给我降温，因为我是如此地如此地快乐。

    “的确很快乐啊。”

    背后忽然传来说话声，海斗大吃一惊，连忙回过头去，溅起很大的水花，原来是杰夫利在门口很感兴趣似的看着。

    “刚才是你自己做的歌吗？”

    要说明太麻烦了，海斗就点头冒认。

    杰夫利微笑了。

    “真不知道你有音乐才能呢，下次起锚的时候就用你的歌作号子好了。”

    “那样的话，换首拍子慢一点的歌不是更好吗。”

    海斗玩心大发，又唱了“wewillrockyou”，一只手拍着澡盆的边代替鼓点，另一只手拍着胸膛。

    “兄弟，你是只只会吵闹的小鸡，要成为大人物，就要通过路上横着的无数难关，别羞怯着不敢露出你沾满泥巴的脸。来吧，大家一起唱吧！我们会把你彻底撼动！——这个怎么样？”

    杰夫利发出感叹声：

    “太棒了！我不用说，连路法斯也一定会喜欢极了的！”

    微笑一下，海斗心想，

    （对不起啦，我撒了这样的谎，弗雷迪。不过这也证明了你的曲子会超越时代被众人喜爱啊。）

    杰夫利走到床边，拿起擦身体的布递给海斗。

    “抱歉在你兴致正浓的时候打断你，还是快点出来吧。”

    海斗接过布，仰脸看着杰夫利。

    “你不转过去吗？”

    杰夫利挑起一侧的眉毛。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你是说得轻巧。”

    被海斗一瞪，杰夫利耸耸肩背过身去。

    （没办法，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回来。）

    海斗在心底悻悻地抱怨着站起来，迅速地洗掉下半身上打着的肥皂，出了浴桶，用柔软的棉布裹住身体。

    “好了。”

    杰夫利转回身来，看到暖炉前站着的海斗，苦笑起来。

    “这不是和裸着身子没两样吗？快点盖上被子，既可以挡住我好色的眼睛，又能暖和身子。”

    很正确的提议。但正在走向床边的海斗看了杰夫利意外的行动，一下站住了脚。

    “你，你做什么？”

    “我也要洗澡。”

    杰夫利在脱衣服，上衣飞向左，裤子飞向右，不知为什么，袜子飞到海斗头上来，海斗一边忙不迭地把它拦截下来，一边想：看来杰夫利喝白兰地喝得兴高采烈的样子。

    “热水已经有点冷了，而且是我洗完之后的脏水……”

    “怎么，有股奇妙的香味啊。”

    不顾海斗的阻止，杰夫利脱去全身的衣服，然后，还没等慌忙的海斗把视线转开就坐进了浴桶里。

    “哦，好窄啊。”

    “那是因为你太大了。”

    “热水冷了。”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

    海斗叹了口气，没办法，和醉汉打交道真累啊。

    “稍等一下吧，如果玛尔多还醒着，我请她再烧些水来。”

    “不用了。”

    杰夫利抬起手来擦着胸膛说。

    “反正都能洗就是。”

    海斗的视线紧随着杰夫利的动作，帮他换衣服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原来他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旧伤，新伤，小伤，大伤——海斗的目光停在他肋边刻下的挛缩的伤痕上，再也无法转开。

    “是西班牙人留下的。”

    注意到了海斗执拗的注视，杰夫利说。

    “冲到敌人的船上做白刃战的时候，甲板很滑，我摔倒了。正要翻身爬起来，上面就一剑刺下来，我拼命地缩起身子，才只受了这种程度的伤。”

    那不是经过缝合的伤口，恐怕和吉姆那时一样，是用灼热的焦油烙烫止血的，这伤很接近内脏，当时就要了伤者的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死……如果他真的死了又怎么办呢。）

    海斗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如果失去了监护人杰夫利，谁又会来照顾海斗呢，至今以来模糊的不安化为明确的恐怖重重地压上胸口。

    （我多半会被德雷克带走吧，可是……）

    问题是，自己能平安无事地到他那里去吗？海斗的脑海中浮出那捷尔那张端正而冷漠的面孔，航海长从不相信海斗，至今仍怀疑他是敌人的间谍，毫不掩饰自己视海斗为灾厄，想把他从克罗利娅号上赶下去的态度。如果最好的朋友杰夫利死了，那捷尔的愤怒与悲伤一定会发泄在海斗身上。

    （他也许真的会把我从船上推下去，沉进海斗喂鱼……不对，他是很会算计的人，说不定会把我卖去做奴隶……）

    海斗不寒而栗，怎么想那捷尔也不会送自己到英格兰的至宝德雷克那里去。他根本不知道海斗的“能力”，又绝对不是会照顾一个没有价值的人的类型。

    （必必须采取点什么手段才行……）

    为了不出现那种状况，要想出对策，海斗想。当然最好就是杰夫利一直平安无事下去，然而人生中会发生什么是难以预料的。

    “杰夫利。”

    “什么事？”

    “下次西班牙人会获胜也说不一定。”

    杰夫利正在洗身体的手一下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海斗。

    “那是我的未来吗？”

    看来杰夫利把这当成预言了，海斗慌忙否定。

    “不，不是啦！只是以前是运气好，下次万一没这么幸运……”

    杰夫利微笑着。

    “你担心我？”

    “这是为了彼此啊。”

    海斗老实地说，

    “知道我的身份，给我安全保障的，就只有你和圣法西斯了，如果本来就很少的同伴再减少，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恩……”

    杰夫利皱起眉头，再次把视线转向海斗，那深蓝色的眼瞳中毫无一丝醉意。

    “看来我们要好好聊聊了，帮我把擦身的布拿过来吧，你也披上点什么。”

    海斗点了点头，把玛尔多准备的床单卷在身上，走向杰夫利。

    “出来之前不洗干净的话，身体会粘滑粘滑的。”

    一边与缠住手臂的床单苦战着，海斗一边把最后一桶干净的热水——已经快变成凉水了——拿起来，浇在杰夫利宽广的背上。

    “剩下的我自己来。”

    “啊。”

    杰夫利站起身，清洗着腰以下的部分。

    海斗赶快把视线从他身上转开，可是转开前就把所有的部分观察了个遍，连原来被木桶遮住的部分都尽收眼底，果然杰夫利哪里都很了不起啊。

    （我看什么呢，笨蛋！）

    海斗一下红了脸，心里责骂着居然有着确认对方“那部分”幼稚兴趣的自己，为了遮掩通红的脸颊，他在暖炉前坐下来。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事。”

    杰夫利用海斗递过来的另一张床单遮住身体，坐在海斗旁边，在炉中跳跃的火焰照耀下，他的头发仿佛熔化的黄金一样闪耀着。

    “比如上次的风暴，我必须用全付精力去注意一个又一个发生的意想不到的问题，这样一来，就没法注意你了。”

    海斗耸耸肩。

    “那也没办法啊，船长肩负着克罗利娅号全部的责任么。”

    “是的，但是如果那时你出了什么事，那后悔也来不及了。而且，也不能不考虑你所说的：恶运来拜访我的时候要怎么办。”

    海斗犹犹豫豫地说：“我，我不要你死。”

    杰夫利苦笑起来。

    “我也不要啊，但这并不是一个凭意志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多注意一些总能做得到吧？”

    “你怎么说得好象水手老婆一样。”

    海斗生气了。

    “请别开玩笑了，我是真的在担心啊。”

    “抱歉，我很高兴你为我担心，但我自己能够保护自己，要担心的还是你。我还没教你用剑的方法，不过就算教了多半也派不上用场吧。”

    “真是侮辱人！怎么能还没做就下结论。”

    “人都有做得来的事，也有做不来的事。看看你那细细的手腕，我就基本不抱什么期望了，虽然从保守机密角度出发我不想这样做，但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陪在你身边的时候，还是有必要找一个代替我保护你的人，他得是身手好，又忠实执行我的命令的男人，那么说……”

    “是谁？”

    “那捷尔。”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海斗难以忍耐地他叫起来。

    “饶了我吧！厌恶我的人怎么可能认真保护我！”

    “嘘——”

    杰夫利把食指压在海斗的嘴唇上。

    “夜里别那么大声。”

    “那还不是因为被你说的话吓了一跳！”

    海斗甩开杰夫利的手，愤愤地嘟囔。

    “反正航海长我是敬谢不敏，那双眼睛看我就像看囚犯一样，让我一想起要和他更接近就毛骨悚然。”

    “那是因为还有事情瞒着他。如果知道了你的实际身份，他对你的态度一定会改变的，别看他好象很凶，实际上是个大好人。”

    海斗咬紧了嘴唇，原本要从那捷尔手中保护自己的话题怎么会转到这种完全相反的方向上来呢，难道自己还能拜托要除掉自己的人来当护卫不成？

    （虽然那捷尔的确很强，而且对杰夫利也很忠诚……）

    这时，海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对了，那捷尔是绝对不会违抗杰夫利的命令的，所以只要下达“守护海斗”、“在万一的时候送他去德雷克那里”的命令，他会抛下自己对海斗的感情，忠实地完成任务。

    海斗在内心窃笑起来，的确那捷尔对克罗利娅号的任何船员温和过，但船长是个例外，就是说，能压制住那捷尔的，除了杰夫利再无他人了。

    （用绝对不能违反的命令来束缚住航海长，这不是正好吗。）

    海斗装出为难的样子问杰夫利：“呐，真的吗？航海长知道了我的真相就会对我好了？”

    杰夫利点点头。

    “那捷尔很顽固，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一旦明白自己错了，就会立刻改正，他有这样的勇气。除了他以外，再没有能安心地把你托出去的人了，所以你也相信他好不好？”

    海斗以不情不愿的表情回答：“既然你都说到这种程度了……”

    杰夫利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太好了，我一回船就马上和他说。”

    多么坚定的信赖，海斗十分羡慕两人之间深厚的联系。自己也很想像他们那样，但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胸口不由一阵痛楚，那一定是因为两个人的心不能接近的缘故。不，和哉想要靠近海斗，而海斗拒绝了他。

    （我没有相信和哉，觉得他是因为父亲在我爸爸手下工作的原因才勉强接近我的。）

    自己这样说的时候，和哉脸上浮起的又失望又愤怒的表情令海斗终生难忘。海斗践踏了他的好意，在他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一想到这伤痕恐怕很难消失，海斗就恨不能掐死自己，即使现在胸口还在作痛，但自己没有装成受害者的权利。

    （即使这样，和哉还是原谅了我，向我伸出了手。）

    那是不求回报的友情啊，海斗的眼中不由浮出了泪水。当它属于自己时不知道它的价值，从心底渴望它时却又无法得到了。但不能放弃，自己非常想与和哉再次相逢，如今忍耐终于超过了界限，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怎么怎么，突然就哭……”

    杰夫利吓了一跳，伸手抚上海斗的脸颊。

    “我说什么让你难过的话了吗？”

    海斗摇摇头。

    “那又是什么事？”

    在火光的照耀下，杰夫利的面容是那样安稳温和，包住自己脸颊的大大的手掌温暖得令人叹息，海斗闭上眼睛，沉浸在这感触中，然后断断续续地说着：

    “想起……朋友的事……他叫和哉……我们也像航海长和你一样要好的……”

    “是吗？”

    “可是，我到这里来之前吵了架……就这样……没法……和好了……”

    杰夫利把海斗的身体拉到身边，吻上他濡湿的脸颊。

    “现在你的朋友一定也在后悔呢。”

    “不是和哉的错……呜……都是我……全都是我……不好……”

    杰夫利安慰地将嘴唇贴在海斗湿漉漉的头发上，缓缓地抚摸着他的背。

    “可是，他也喜欢你吧？所以他现在也一定后悔在你旅行前和你吵架，不可能不原谅你的。”

    海斗把脸埋在杰夫利肩上啜泣着。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海斗无法确认和哉的心意，两人已经被四百年的时间之壁隔开了。

    “……他……”

    海斗紧紧抓住杰夫利披着的床单。

    “想见他……我想见和哉……”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海斗的自制心消失了，虽然难为情，但已经无法顾虑这件事了。自己强撑着，压抑自己的感情，但是现在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装出不觉得孤独的样子。海斗用拳头敲着杰夫利的胸膛与肩膀，出声地哭起来。

    我是孤独的——会寂寞地直到死去。

    就好象读出了海斗的心一样，杰夫利对他是说：

    “有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杰夫利用力地抱住了海斗的身体，将自己的嘴唇重叠在那颤抖的双唇上。

    “……唔……”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海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还来不及叫出声，呜咽就被封在喉咙深处。杰夫利舔舐着海斗的嘴唇，在他微微张开口的一瞬间，舌头滑进了他的口中。在这甜美而严厉的蹂躏中，海斗的眩晕感益发强烈起来。仿佛在品味海斗的嘴唇一样，杰夫利停留在他的下唇上吮吸着，途中一道电流般的快感从尾骨直传上来，海斗无力地攀住了杰夫利的肩膀。

    （绝对，不会出手的……他说不会对我出手的。）

    毫无抵抗，甚至放弃了抵抗的想法，海斗完全沉溺在对方给予自己的东西里，杰夫利不是和哉，但他将温暖分给海斗，让海斗在一时间忘记孤独。海斗猛然惊觉，自己无法拒绝杰夫利，即使明白会暴露在杰夫利的欲望中，现在却不能离开他。

    （懦弱，你因为寂寞就读谁都能投怀送抱吗？）

    海斗因为自我厌恶而咬紧了嘴唇。

    杰夫利也没有让海斗继续撒娇下去。产生冲动是事实，但最终自制心仍被唤回了。杰夫利横抱起海斗，走向床边，然后把那紧张的身体放在床单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了下来。拉起毯子，向一旁不安地窥探着的海斗问道：

    “你洗澡的安排里还包括这么了不得的事吗？”

    海斗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只是眨着眼。杰夫利微笑起来。

    “心情好些了吗？”

    原来他在担心自己。海斗惊觉，自己的心情确实舒畅了许多。

    “还是偶尔发泄一下的好。人的心就像帆一样，一直绷得紧紧的只会让航速变慢，放松些才能孕满风前进，你也需要这样的放松啊。”

    杰夫利搔了搔海斗的下巴。

    “不要把什么都放在自己心里，我是你的同伴，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辛苦的时候就来求助，我绝不会视而不见的。至今为止，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看着呆然点头的海斗，那深蓝色的眼中闪过苦笑的意味。

    “不对，该说我没法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才对。对我来说，这种感情也是初次体会到，所以我也在迷惑。大概是因为你像初生的幼鸟一样脆弱，我不能不多注意你吧。”

    在至近的距离里直视着那英俊的面容，海斗想：

    （杰夫利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我还以为永远也得不到，快要放弃了呢……）

    是的，即使那是因为海斗的能力而来的，但再没有什么能比“我比谁都在意你”这种告白更能抚慰海斗不安的心了。

    （杰夫利总是这样，把对我来说真正必要的东西给予我，一直都是……）

    这样的人再无他人了。如此想着的瞬间，海斗的胸中同时充满喜悦与不安。怎么办呢，这样下去自己会真心喜欢上杰夫利的，也许会比起谁来都更喜欢他，万一，比起喜欢自己还更喜欢他的话——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要活下去，就要把自己看得最重要，以自己为第一考虑才行。但海斗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在这样想着，实际上就已经和倾心于杰夫利没什么两样了。

    “好，睡吧。”

    杰夫利仰躺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托熏衣草的功效，能做个好梦了呢。”

    看着他的侧脸，海斗心想，这种“喜欢”是属于哪一类的呢。杰夫利是自己的保护者，那么应该和对亲人的是同样的吧？还是说，是对海之兄弟的友爱呢？再或者，是玛尔多所说的“船上的毛病”？也许是全部的综合也说不定。

    不想计算答案的海斗叹了口气。

    （喂，你不是知道的吗？尽管那并不是你所希望的答案。）

    海斗也仰面向天，闭起因为大哭一场而涩涩的双眼。忽然间，熏衣草的香气扑上鼻尖，那是混合着彼此皮肤的味道、有着微妙不同的两种香气。闻着这另一种的味道，感到与杰夫利身体的接近，海斗露出苦笑。隔开两人的只有薄薄的一张床单而已，的确杰夫利有在和极强的自制心呢。

    阳光透过窗板的缝隙射进来。

    轻叹了一口气，杰夫利坐起身来，俯视着紧靠在自己身边安睡着的凯特的脸，多么安稳的表情啊。包裹着他的身体的只有一张床单而已，而床单敞开露出了那丝娟一般光滑的胸口，实在是充满诱惑的样子。

    （真好……居然能睡得这么毫无防备。）

    杰夫利微微地苦笑起来，强压住想要抱紧凯特的心，好象接受魔鬼的诱惑的圣人一样不为所动，这对自己来说未免是太难了一些。看来该好好奖励忍住了的自己呢。

    （如果是昨天的凯特，就算我就那样压下去他也不会拒绝的吧。）

    他的动摇杰夫利也感觉到了，为了能撑过仿佛冰冻一般的孤独，无论做什么也不会在意。但是，如果他真的和自己睡过了，一定会十分地失望后悔。凯特渴望的是心的联系，而不是肉体的交欢。杰夫利纵然一时能温暖他的身体，但也没有温暖他的心灵的自信，所以只能极力压抑住欲望，像平时一样只睡在他身边而已。失望很容易变为对对方的憎恨，杰夫利不想失去凯特的好意，不想让两人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信赖关系只为一夜的情事就毁于一旦。

    （真是个让人费心的家伙啊，恋人的话还能找到下一个，而你却无可替代。）

    唯一无二的宝物——如果凯特是女王所有的那块“黑太子红宝石”的话，多少还更容易一点。东西不会有不平之鸣，也更不容易受伤。

    以手指沿着凯特下颚的轮廓描画着，杰夫利叹道：“比起那些来更加纤细的东西吗……”

    一只手就能捏住的脖子，浮出骨头轮廓的肩，薄得可怜的胸口。杰夫利皱起眉来，身与心都还没有成熟的孩子，却掌握着英格兰命运的一端，这是多么危险而悲惨的事啊。如今凯特的心也很不安定，而这又是即使成人也会胆怯的沉重的负荷，弄得不好就此崩溃都不是不可能的。

    “他又不是自己希望流落异国来的……这未免太可怜了。”

    杰夫利抚摸着那头大红的头发。

    “就像昨天的约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守护你。”

    这任何情况也包括杰夫利自己，除了凯特所希望的，其他什么也不施加于他，让自己永远战胜自己的欲望，凯特的存在正是为了锻炼杰夫利的心。

    “恩……”

    凯特缩了缩四肢，团成了一个团。

    是冷了吧，杰夫利下了床，用毯子盖好凯特的身体，然后为了换掉浑浊的空气，将窗板稍稍推开一些。

    “呜哇。”

    不是担心别人的场合了，被吹起的冷风冻到的杰夫利慌忙穿起衣服。这时，被吵到的凯特也睁开了眼睛。

    “已经要出发了？”

    “不，我肚子饿了，正想去玛尔多那里找些东西吃呢，如果你闲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好了。”

    “一起去吧，我也饿了。”

    凯特在毯子底下悉悉簌簌动着，把床单裹好，然后磕磕绊绊地下床走近杰夫利，帮他系起外套与裤子间的系带来。

    杰夫利微笑了，自己的责任一定要负责到底，很用心啊。

    “我先下去了。”

    将衣服完美地穿上身的杰夫利为了让凯特毫无顾虑地换衣服而走出了房间。不，这也是为了自己。因为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乱翘的凯特实在是太可爱了，让人忍不住想抱住他，这种时候还是赶在自己做出丢脸的事情之前先逃走的好。

    [早上好，先生。]

    将烧好的面包放进篮子里的玛尔多看到杰夫利，高兴地打着招呼。

    [早上好，女士。]

    杰夫利也报以一个笑容，即使没有凯特的翻译，他也还是能做简单问候的。昨晚，与他一起喝酒的尤贝尔虽然言语不通，但沟通起来是不需要语言的，两个人相当意气投合，作为港口生活的男人，尤贝尔对海和船都十分熟悉，加上一些手势表情双方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请用吧。]

    把面包、乳酪和盛着温热红酒的锡杯放在杰夫利面前。

    [那孩子……凯特呢？]

    杰夫利指指楼上，再作出个马上就下来的手势，玛尔多理解了，点点头。

    “唔，真够劲的味道，乳酪就让我割爱吧。”

    杰夫利把喷香的面包浸在红酒里，再放进口中，没说的，法国的酒真是太棒了，英国一百年来一直执着于这块国土，恐怕这也正是原因之一吧。

    [早上好。]

    凯特下来了。

    [早安，你是要葡萄酒？还是牛奶？]

    [请给我牛奶。]

    从玛尔多那里接过杯子，凯特在杰夫利的对面坐下来，面带微笑。

    “天气真好。”

    “是啊，是出海的好日子。”

    “水运到了吗？”

    “但愿如此。”

    已经和昨天雇的运输船船长说好，水桶一旦到达港口就顺次运上克罗利娅号，这样可以减少等待的时间。

    [哟，老爷！]

    尤贝尔拿着一个堆着小山一样牡蛎的桶出现了，看来是从早市上买回来的。

    [今天早上才从奥伦岛采来的，配白葡萄酒一起吃吧？我请客！]

    这是不能拒绝的邀请，从凯特那里听了翻译，杰夫利高兴地点了点头。

    尤贝尔手拿小刀，熟练地切断贝壳间的肌肉，取出乳白色的光润贝肉。因为非常新鲜，一点腥味都没有，鲜为8十足。杰夫利与凯特像尤劝的那样毫不客气地享受着拉罗舍尔的名产，真是超乎预想丰富的早餐啊。但是，杰夫利满足的叹息在听到凯特的话后变成了失望。

    “尤贝尔说，[今天是静风，再留一天怎么样？]”

    看来天气是好得过头了，杰夫利寄托上些微的希望，问道：

    “有没有天气变化的可能性？”

    凯特听了尤贝尔的回答，露出沮丧的表情。

    “[恐怕不会]，怎么办？”

    杰夫利迅速地考虑着，运输船是手划的，水的搬运不会有障碍，问题在克罗利娅号，帆船不被风吹着是无法前进的，也不能像尤劝的那样连续停泊下来。迷惑一阵后，杰夫利说：

    “不能在他国的领海内让船长期空着，而且我也担心病人们的情况，实在不能出航的话再回来。”

    得知出航的意志没有改变，尤贝尔遗憾地耸了耸肩，然后再一次向各自的酒杯里斟满白葡萄酒，为杰夫利他们的旅行平安而干杯。

    “真是好人啊。”

    向恋恋不舍地挥手送行的玛尔多与尤贝尔挥着手，凯特有些寂寞地说。

    “是啊。”

    杰夫利也有同感。一直以来，自己靠港后总是直接去卖春窟的，但在“海鸥旅店”这样朴素而温暖的旅舍住宿也真的很不错呢。

    走近码头，杰夫利眺望着变得象湖泊一样平静的海湾。

    “糟糕透顶的静风啊，每条船都把帆收起来，看来都放弃出航了。”

    凯特指着一条船说：

    “昨天那条佛兰德斯船还张着主帆。”

    “也是急着要走吧，一旦风吹起来马上就走的样子。”

    杰夫利皱起眉头，虽然搞不清楚理由，但杰夫利就是从那条船上感到不吉的气息，正是这种直觉曾多次把自己从危机中解救出来。

    （它跟在我们后面进港这点也让人不舒服，这艘船还是快点甩点的好。）

    杰夫利向停泊在搭对侧的克罗利娅号望去，声音顿时变得快活起来：

    “看来水已经运完了，运输小艇已经回来了。”

    “那真的是一大早就运来了搂。”

    被斗篷风帽覆盖着的凯特的脸浮起无邪的微笑。

    “和玛尔多她们一样，拉罗舍尔的人都很诚实啊。”

    “没有打开他们的水桶盖检查之前，还不能说这种话。”

    “我想没问题的。作为被敌人包围的城市，交易就是命脉，如果做了什么降低信用的事，那就和自己勒自己的脖子没什么两样，和那些没有危机感的普利茅斯商人可不能同日而语。”

    “是啊。”

    杰夫利感叹着。这个做着冷静判断的人居然和昨晚那个哇哇大哭的小鬼是同一人物？还真是难以置信啊。

    [看看吧，老爷！]

    一到了码头，卖东西的商贩们又一下围上来，最后的最后还要从旅人钱包里榨出钱来的样子。

    “啊啊，不要，不要！[我不要！]

    杰夫利焦躁起来，伸出手去分开人潮向前挤去，凯特怕走散，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商贩们的惊呼声和惨叫声响起来。杰夫利为了确认发生什么事而抬起头来，豁然开朗的视野里最初映入的是剑刃的闪光，而拔剑相向的男人们自然充满了攻击的意思。

    （四个，五个……一共六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全部裹着全黑的带风帽的斗篷。黑，既会令人感到朴素也会感到华丽的颜色。杰夫利想起爱穿这种颜色的人来——佛兰德人和西班牙人，也就是说，敌人。

    （看来坏预感成真了，多半是那条船上的家伙吧，一定是为了在这里闹事后马上逃走才做那样的准备的。）

    杰夫利把手伸进斗篷里，握住长剑的剑柄考虑着，袭击者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杀死遇到的英国人吗，但停泊中的其他同胞船只并没有遭到袭击的样子，这倒奇了。

    从那影子般的一团人中，走出了一个体格最好的男人。他以修长的手指优雅而毫无柔弱之感地缓缓拉下风帽。

    “文……文森特……”

    背后传来凯特惊愕的声音。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杰夫利解开了所有的疑问。

    文森特，也就是文森特.德.桑地亚纳了。

    在球之丘上袭击凯特的黑衣男人。

    西班牙海军士官，曾为了救出前段时间被处刑的玛丽.斯图亚特而被英国追捕的人。

    （怪不得呢，问起这家伙的特征时凯特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脸。）

    的确是给人以冷峻之感的端正美貌，特别是那双英格兰少见的绿宝石般的眼睛给人以深刻印象。个子与杰夫利差不多，因为身穿黑衣，看起来显得瘦，但那厚实的胸膛显示出他有着强健的肉体。而且，从他毫无破绽的立姿来看，也是个不可小视的剑术家。

    杰夫利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可是个没那么容易打倒的对手，不愧是那个让英格兰哭泣的小孩子听到都会噤声的国防部长法兰西斯.沃尔辛厄姆都好几次碰了钉子的男人啊。

    “不要露出那付‘吃惊’的表情，凯特。我也没有想到会如此之早地与你再会，这都是命运的缘分啊。”

    和凯特所说的一样，桑地亚纳会说标准的英语。他根本无视观察着自己的杰夫利，只注视着凯特，他努力地保持着冷静，但那双仿佛燃烧着的绿色眼瞳却暴露了他的激动。

    （果然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夺走从异国来的预言者。）

    杰夫利苦笑一下，没办法的事，大家想的事情都一样，正确率高到恐怖的凯特的占卜对自己的国家绝对是有益的。

    恐怕桑地亚纳回国后就对派他来的英国的人说了凯特的事吧，而后一定被命令将凯特带回西班牙。他会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就再次出航，正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也说明了桑地亚纳的上级是个身份很高的人物，如果还要请示或者商议的话，是不可能有如此迅速的行动的。

    一瞬间，杰夫利的脑海中闪过菲利普二世的名字。如果桑地亚纳的后盾是伟大的西班牙国王的话——这是很可能的事情。掌握一国命运的人责任重大，自然会有巨大的不安感，想要知道自己的未来也是很自然的。

    （所以绝不能把凯特交出去。他要给予英格兰女王希望，治理遥远小国的她的处境比西班牙国王更辛苦啊。）

    杰夫利瞪着桑地亚纳。

    （而且，说起什么命运的缘分的话，要与凯特在一起的一定是我，绝对不是这个西班牙的混球。）

    想到这里，杰夫利的敌意不绝涌起，从打第一眼见他的瞬间就对桑地亚纳没有好感，这之后更是一丝也不会有。直到未来永远他都会是敌人，是必须击退的绊脚石。

    “你退开。”

    杰夫利对凯特说，然后拉开斗篷前襟，压抑住迫不及待要战斗的心情，慢慢拔出长剑。

    “哟，要干一架？英格兰人。”

    桑地亚纳露出冷笑。

    “但您是以一敌多啊，在您与我战斗的时候，部下就可以把凯特带走，您没有阻止的办法。”

    杰夫利耸了耸肩。

    “的确是以少敌多。但不是我，是你们才对。”

    他顿时提高了音量：

    “你们这群吉斯的走狗！天主教畜生！”

    刚刚喊出口，围在周围的拉罗舍尔人们就骚动起来。正如杰夫利的计算，虽然不懂英语，但天敌吉斯公爵和天主教两个单词还是行得通的。背向着杀气腾腾一步步靠上的人群，杰夫利微笑了。

    “看来您是忘记了，这里是新教徒的城市，先生。老老实实地做做买卖还好，如果天主教教徒们引起了什么骚动，他们可不会默不作声的，因为他们吃够了您那边的苦头啊。”

    桑地亚纳的眼光中闪出严峻的光。

    “漂亮的回击，但是，拉罗舍尔的人们也不可能会帮助你。”

    “啊，但是我们都是与天主教为敌的人，至少在我们战斗的时候，他们会把凯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些可憎的异端……！”

    桑地亚纳愤染地骂，然后再次把视线转向凯特，开始了热心的说服：

    “对你做了那么粗暴的举动，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我深深地反省，再也不会有那种事发生了。我发誓，一定比谁都更爱护你，所以，能与我一起走吗？”

    凯特摇着头。

    “不要，我才不相信你的话。”

    “拜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英格兰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场所，你又是异国的人，没有对伊丽沙白效忠的必要吧？”

    “这和女王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背叛我的同伴们。”

    桑地亚纳的脸上浮起失望的神色。

    “那时还是该把你一起带走的……但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啊。”

    “我还要感谢那时的事呢，总之我不会和你去西班牙的，所以你也早点死心回国去好不好？”

    凯特干脆地说完，跑到杰夫利身边。

    “听到了吧？”

    杰夫利抱住那细瘦的肩头，以夸耀胜利的眼神看向桑地亚纳。

    “沉不住气真是种要不得的坏毛病，我也被别人说过不入耳的话，但也不会马上就扑过去掐别人的脖子，比如某某侯爵的话题什么的。”

    “您也有所耳闻了，我已经反省过，这点程度的挑拨是不会让我动摇的。”

    桑地亚纳冷冷地望着杰夫利，向凯特问道：

    “你的决心会改变吗？”

    凯特有点呆住地说：“你还真死缠烂打啊。”

    “明白了，那么，既然心意不成就用力量带你回去吧。”

    桑地亚纳一声令下，西班牙人都挥起了长剑。

    “唉，您这态度到底哪里像反省过的？”

    杰夫利叹了口气。

    “凯特，你快叫这家伙是吉斯公爵的间谍，快抓住他。”

    但还没等凯特张开口，桑地亚纳的剑就瞬间攻到了眼前。

    “……！”

    杰夫利一把推开凯特，以自己的剑挡开凶器。

    “你干什么，这个混蛋！”

    桑地亚纳的表情也变得愤愤然。

    “这句话我原样还给你。你推倒凯特，他要是受伤了可怎么办？”

    “你的剑危险多了吧！”

    “我对自己的技术有自信，绝对不会目测失误的。”

    “真是不爽你这家伙！”

    多半桑地亚纳的话不是谎话，他的攻击很精准，对准了杰夫利的胸膛，杰夫利握剑柄的手掌渗出汗来。

    （计算错误。）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预定本来是在战斗开始之前就逃走的。一旦打起来，自己会为怕伤到拉罗舍尔的人们碍手碍脚的。看来桑地亚纳已经发现了，“人太多等于没有用”。

    （战斗中有东西要保护的那一方比较不利，因为不想失去的心会让自己变弱。）

    仿佛看穿了杰夫利的迷惑一样，桑地亚纳刺出锐利的一击。

    倒在地上的凯特发出惨叫般的呼声：

    “危险……！”

    杰夫利敏捷地向后一跳，为了躲开追击，将剑水平拿好，但桑地亚纳给了他站稳身子的时间，待他刚站好又再次凌厉地攻来。与他的容貌相同的端正的剑技，并不是杰夫利这样在突入敌船中练出的自我流剑术，而是经过了严格指导与不懈锻炼的成果。

    “身手不错。”

    对将一记沉重的斩击挡在面前的杰夫利，桑地亚纳的脸上闪过一丝嘲笑。

    “不过，接着还是拿出真功夫的好，不然的话，你是无法全身而退的。”

    “真是多谢您的亲切了……！”

    杰夫利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对准敌人的胫骨重重一踢。

    桑地亚纳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后退一步，楞眉竖目地喝道：

    “多么肮脏……你这卑劣的海盗！”

    “这又不是御前比武，可没有禁手一说。”

    杰夫利若无其事地回答。

    “而且，认真战斗是与身份无关的，你和我的立场都一样，只有一条性命，而我们赌上它来战斗。”

    桑地亚纳代替回答地举起长剑。

    杰夫利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终于打破了他内心的均衡了。愤怒让桑地亚纳的动作幅度变大，也就产生了破绽。杰夫利迅速地转过手腕，刺进剑锷上突起的手甲部分，用力一挑，下一个瞬间，桑地亚纳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在神情紧张地看着事态发展的部下面前。这正是杰夫利的得意招数“钓鱼”。

    [××××！]

    用另一只手包住被拉走的剑勒疼的手指，桑地亚纳用西班牙语叫着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部下中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和凯特用年的少年，他捡起地上的武器，向桑地亚纳跑去。

    这时，杰夫利向凯特伸出一只手。

    “来！”

    要逃只能趁这个时机了，杰夫利拉住慌忙站起来的凯特的手，全力疾跑起来，本来在旁边看戏的商贩们被两个人的势头吓了一跳，发出狼狈的声音不知该向左边还是右边逃，这种混乱正好可以妨碍桑地亚纳的追击。全速跑了一阵，杰夫利看到了海。

    （小艇，我们的小艇到哪里去了？）

    在离码头有三百码远的地方，没办法，杰夫利下了决心，已经没有等船过来的时间了。

    “游到船上去，脱了碍事的斗篷。”

    凯特睁圆了眼睛。

    “莫，莫非要脱这个？”

    “还有别的吗？”

    “为什么，太可惜了！”

    “性命和斗篷哪个更重要？”

    “性，性命……”

    “那个快点脱下来。”

    凯特悲哀地说：

    “这个，我非常喜欢的……”

    杰夫利很明白他的心情，对丢了两套高价的衣服他也是痛断肝肠的。

    “回普利茅斯再买新的。”

    望望扔在背后的斗篷，贪婪的人们已经为争夺它打起来了。战斗激化后，不止拉扯衣服，连互揪对方头发的丑态都演了出来。

    “站住，凯特！喂，躲开！我叫你们躲开！”

    桑地亚纳焦急的声音传到杰夫利耳朵里，不远，但也没有近到能阻止自己。

    “跳下去！”

    杰夫利看向凯特，他还在顾忌拿着的布袋，那里面是肥皂和香油，明白就算告诉他“那个碍事要扔掉！”他也不会接受，杰夫利只好叹口气，向这个麻烦的家伙说：

    “袋子给我，我帮你拿，你专心游泳就是，可别溺水了。”

    知道对方要保护自己的宝物，凯特高兴地笑起来。

    “你才是，别被我拉下哦。”

    看来还很从容的样子，凯特信赖着杰夫利，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帮助自己。

    （不回应这种期待就没有做男人的资格了，我也不会背叛同伴的。）

    杰夫利感到力量从身体内部涌出来。是的，凯特是同胞，是海之弟兄，绝不会把他交到敌人的手上。

    “走了！”

    “哦！”

    两个人的吼声交织在一起，几乎同时跳出了码头的边缘。海水冷得刺骨，但不能畏怯，一定要在体力消耗完之前到小艇边上才行。

    “雷欧……”

    再次传来桑地亚纳的声音。杰夫利回过头去看看情况，只见他向那个忠实的少年下了什么命令，然后仰头向天。杰夫利把视线转向海面上，抬了抬嘴角。

    （哼，“现在才分胜负”的表情，那家伙在耍什么手段呢……）

    又开始游起来的杰夫利在看到水平线上的云时，瞬间明白了桑地亚纳放心的理由。

    “加油！凯特！再有一点就到了！”

    杰夫利鼓励着拼命划水的少年，自己也更用力地挥动着四肢，接下来是时间决定胜负。

    （既然云起了，风也会吹起来，不管是从哪个方位吹来，总比糟糕的静风好些。改变帆的角度，巧妙利用风的话，船就能行动了。）

    如果在杰夫利他们回船之前风就开始吹了的话，桑地亚纳的船很快就会追上来。考虑到破损的主桅，要甩掉敌人是很难的，而如果交战的话，现在船上病人太多，必须尽量避免才行。

    （快点，快点，不比桑地亚纳早些行动的话……）

    杰夫利压抑着焦急的心情，冷静地判断着现状，论船速是对方较快，但克罗利娅号是停泊在海湾里，借风容易一些，而桑地亚纳的船要通过狭窄的出入口需要一定时间。但即使一切如愿，也不见得能拉开到看不到船影的距离。

    （一旦追踪持续下去，不利的是克罗利娅号这边，还是请不要像鲛鱼一样紧迫我们不放吧。）

    杰夫利目视前方。仿佛护卫拉罗舍尔的门柱一样，两个岛浮在水平线上。要和来的时候一样，穿过这当中航向波涛呐，你汹涌的比斯开湾吗，还是说——

    “救命啊……！”

    凯特拼命地叫起来，杰夫利慌忙转头看去。本以为他溺水了，但并不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船边，不对，应该说是船划到了自己身边。

    [你们在做什么？]

    被这两个反季节的游泳者吓了一跳的船长赶快把二人拉上甲板来。冻得牙齿打战的凯特把被西班牙人追赶的事告诉船长，他马上命令摇桨的手下把船掉头向克罗利娅号靠去。这位少言寡语的船长是位虔诚的胡格诺教徒，对天主教徒深恶痛绝，很高兴能帮杰夫利他们的忙。

    “划了多少次来回都没有发出声来，真是强力的桨手，以这个速度马上就能到了。”

    “太、太好了……”

    “嘴唇都变成紫色了，没事吗？”

    杰夫利像包住一样地抱紧了凯特的背，然后把装了肥皂的袋子放在凯特膝上。

    “呐，你放在我这里的，没变少就好了。”

    “啊……”

    凯特珍重地把袋子抱在胸前，抬起因为寒冷而抽搐的笑脸看着杰夫利。

    “没丢下……谢谢……”

    “不用谢。”

    听到凯特的道谢，就感到所有的辛劳都有了回报。原来自己也是希望被夸奖的人啊，杰夫利在内心苦笑起来。可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如今腕中的东西——比任何都重要的宝物。

    “回船上马上擦干身体。”

    将嘴唇压在凯特柔软的红发上，杰夫利对他耳语道。

    “拜托你，可不要冻感冒了啊。”

    “恩。”

    “冷的话，就再靠紧我一些吧。”

    凯特点了点头，整个人钻进杰夫利怀里，仿佛一只渴求亲鸟体温的雏鸟一样。

    “神啊，是我看错了吗！”

    由于手脚都冻得麻痹了，两个人不知又落回海里几次。好不容易把海斗他们拉上甲板的，是灰蓝色眼睛中充满怒气的那捷尔。

    “你们怎么这付惨样？果然不该让你们两个出去！要不是我发烧的话……！”

    杰夫利对他苦笑一下。

    “看来你恢复健康了么，我放心了。”

    那捷尔盯着海斗。

    “托你的福。”

    海斗以为他又要说些挖苦的话，不禁缩起了脖子，但那捷尔马上将注意力转到了杰夫利身上，逃过一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杰夫利抓住金色的长发，边拧干海水边说：

    “这场骚动我会按顺序给你说明，那时你还生气的话再吼我也没关系，不过现在能不能赶快让我们换上干衣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倒下了。”

    那捷尔猛然惊觉，带点歉意地说：

    “一会儿我到船长室来找你。”

    “好，走吧，凯特。”

    催促海斗向前走的杰夫利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也许我们换衣服的时候风就会吹起来……那捷尔，主桅修得怎么样了？”

    “托马斯做了加固，但还没有完全修好。”

    “那就对路法斯说，把主帆以外的所有帆都扯起来！”

    那捷尔皱起眉头。

    “要出航了吗？”

    “对。”

    “又这么着急？最近总是这样。”

    虽然那捷尔露出质疑的表情，但杰夫利不为所动。

    “为什么不这样做不行的理由往后告诉你。首先把路法斯抓过来，把我的命令传达给他。还有，让炮手们做好攻击准备。”

    “什么……”

    那捷尔瞪大了仅有一只的眼睛。

    “事情闹得这么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杰夫利咂着舌。

    “以后说，那捷尔，有话以.后.说。”

    “可恶！”

    那捷尔愤愤地转身离开，去叫水手长了。

    “真的完全治好了呢，太好了，这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使唤他了。”

    杰夫利耸耸肩说，

    “好，我们也赶快准备吧。”

    海斗慌忙追上大踏步走去的杰夫利，问：

    “要用到大炮吗？”

    “啊，恐怕桑地亚纳为了阻止我们会使用炮击。虽然他们伪装成商船炮数会少一些，但大炮的好坏主要看命中率，祈祷西班牙制的大炮性能恶劣吧，如果我们的其他桅杆也被破坏那就可受不了了。”

    海斗咽了口唾沫，炮击——也就是海战要开始了，看来事态远比想象的要来得糟糕。

    （糟了，真正的海战一来我要怎么办？）

    对生在和平年代的海斗来说，这是第一次直接参加战斗。和杰夫利在一起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一刻的，虽有这种觉悟，但如此急迫的到来还是使人狼狈不堪。这不是电脑游戏，会有实在的炮弹落下来，把船炸碎，夺走人的生命，更无法保证海斗不成为那不幸的人中的一员。

    “要、要怎样作战？”

    海斗一问，杰夫利耸了耸肩。

    “自然是撤退战，将大炮移到船尾做适当的攻击，防止敌人接近，渐渐拉开距离，最后从敌人视野中消失，这是最理想的。但防御战很艰苦，很可能不能如预期一样进展。”

    “如果我们进攻呢？英国不是有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种话吗？”

    “我第一次听说，很正确的意见。但是，以有限的兵力发动先制攻击的话，必须要有比敌人更机敏的行动和出其不意的灵机才能取得效果。就算我的头是智慧的宝库，如今的克罗利娅号也没有迅速行动的能力啊。”

    两人并肩而行，但杰夫利因为个子高步幅大把海斗甩在了后面，他向海斗回过头来解释。

    “攻击开始后，呆在甲板上和船长室里是危险的，如果你不想被炮弹打中炸碎的话，就和病人们一起藏在船舱里，等到我接你上来为止。”

    “我，我知道了。”

    “听着，你只要想着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好，我会让那捷尔时时去看你的。”

    海斗点点头，虽然想要杰夫利亲自来，但身为船长的他肯定没有这种闲工夫。

    用床单擦干冻红的皮肤，换了干衣服仍止不住打颤的两个人只好喝些刚从拉罗舍尔买来的酒让身体从内侧暖和起来。

    （如果我在航海里变成酒鬼酒精中毒可怎么办哪……）

    夏拉德地区酿造的白兰地叫作“寇涅克”。到了二十一世纪，它们被贴上“卡缪”、“轩尼诗”、“雷曼登”等名牌标签，远销世界各地。

    在海斗的印象里，喜爱喝这种名酒的人都是身穿着绢质的长袍，膝上趴着波斯猫，手摇着水晶杯的。但杰夫利的喝法打破了这种固定观念，说情况更象喝伏特加，用酒瓶倒满锡杯，一口喝干，然后再倒满，再一口下去，这样重复着。

    蔻涅克的爱好者们也许会对此感到“这是对那芳醇香气的亵渎”的愤慨吧？但海斗对杰夫利的态度可是大为叹服，把酒象水一样喝的人总是够帅够酷的，而喝了这么多脸色都不会变一变，就更令人羡慕了，真不愧是“海盗”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海斗也想模仿杰夫利看看，就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液体一口呷了下去，然后马上开始了盛大的咳嗽。舌头麻痹了，喉咙象烧灼一样疼，眼泪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钻出眼眶。

    “你还是喝牛奶更好些啊。”

    杰夫利轻笑着，从海斗手里拿回杯子。

    “不过现在脸色好多了。”

    “恩，身体也暖和过来了。”

    “你看起来很弱，其实挺健康的么，这样我也可以轻松了。”

    杰夫利轻轻捏住海斗的鼻头摇了摇。

    “我的船舱侍者，不管在多么紧迫的情况下，看到你就觉得放松啊。”

    “我很高兴能帮上您的忙，长官！”

    海斗微笑着，发自内心地说。杰夫利马上要与文森特战斗，一定很紧张。在自己发出的命令可能会让重要的战友送命的时刻，没有人能够一点都不觉得不安，谁都无法代替船长负起沉重的责任。为了安慰杰夫利的心，海斗愿意做任何事情，就象杰夫利一直支撑着海斗一样。

    忽然一个声音从船舱外传来，“杰夫利，我进去了。”

    是那捷尔。

    海斗离开杰夫利，开始收拾起地上散乱的衣服来。既然在工作，他就不便对自己发脾气吧，这点还是学会了。

    果然，那捷尔锐利的视线扫过海斗，停在杰夫利身上。

    “帆已经展开了，但仍是静风，也没有出港的船。”

    杰夫利点着头。

    “好，这样就可以抢在他们前头，虽然只有一次，但也很好。”

    “他们？”

    “桑地亚纳大人一行。”

    “什么？”

    那捷尔以恐怖的势头逼向海斗。

    “你小子果然和他们在这里勾结好了……！”

    海斗吓得一抖，拼命地否定道：

    “没、没有！”

    “真的没有，那是个偶然的巧合。”

    杰夫利及时助了海斗一臂之力。

    “要不是那个风暴，我们也不会碰面了。桑地亚纳是要去我国的，为了要绑架凯特。”

    “你说错了吧，是救出部下才对是不是？”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凯特不是西班牙人的间谍，而是英格兰的希望。”

    “唉……”

    那捷尔叹了口气。

    “我的烧刚退，你那边又烧起来了。”

    “不是，我的身心都很健全！”

    然后，杰夫利就对海斗的来历做了说明，一直说到两个人像落汤鸡一样回来的经过。

    “真难以置信！”

    听完这番话的那捷尔的愤怒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是被那些废物传染了还是怎么！居然连这种事都……！”

    杰夫利报以一个虚弱的笑容：“什么废物？”

    “圣法兰西斯亲自命令你要看护他保守秘密的吧？”

    “啊。”

    那捷尔一手指向海斗。

    “你居然什么也不考虑就把他带到有西班牙人在的地方去？！你怎么呆到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的地步啊！”

    “可是会说法语的只有凯特啊……如果你也在场的话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

    “我就是不在场才不知道的吧！”

    那捷尔揉乱了自己深褐色的头发。

    “你给我用心想想好不好！万一凯特被桑地亚纳夺走了，你要怎么向圣法烂西斯交代啊！”

    “那样我肯定已经死了，也不用向大人作交代了。”

    咚！那捷尔猛踹舱板。

    “别说丧气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杰夫利开口说：

    “对不起。”

    那捷尔叹了一口气。

    “你早点……在出航之前跟我说不好吗？”

    “是哦。”

    “虽然你被命令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可我是杀了也撬不开嘴的人。”

    杰夫利点着头。

    “我当时是想，在克罗利娅号上有我看着他就没问题的，可那场暴风雨让事情起了变化，我要顾着驾船就不能照顾凯特，这时才明白必须再有一个人在类似的情况下看顾凯特。”

    杰夫利直视着那捷尔。

    “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他人了，我绝不是不信任你，如果我的态度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

    那捷尔点点头，而后以歉意的表情看向海斗。

    “是我要道歉才对。对不起，因为我不知情，一直对你抱着无礼的态度，尽管你在我不舒服的时候为我担心。”

    “不用啦，真的不用。”

    海斗有点僵硬地回以微笑。那捷尔绝不会向看不顺眼的人低头，但正如杰夫利所说，当他发现是自己错了时就会立刻改正。这样一来，两人即使不能成为要好朋友，他也不会对自己抱着敌意了，海斗对这点高兴万分。

    “头儿！”

    突然之间，船长室的门打开了，路法斯那被太阳晒黑的脸探进来，以一贯的粗嗓门叫嚷：“你等的东西来了，从西北吹起了微风！”

    杰夫利点点头，转头吩咐那捷尔：

    “起锚。”

    “是！”

    血气方刚的海员们象离弦的箭一般冲出船舱。

    海斗也跟着他们，跑到左舷上探出身子眺望着拉罗舍尔的方向。还看不到船影，但风已经从港口吹来，这是不会错的。

    “掉头！航向北北东！”

    杰夫利高叫。

    “扯起船首帆，到迎风之前不要变向！舵手准备！”

    海斗寻着这声音跑向船长的例行位置后部甲板。

    船员们的动作一下都加快了速度。

    “准备掉头！”

    看着固定在舵旁的罗盘，那捷尔说。

    路法斯以手稳在嘴边，咆哮道：“预备——起！”

    水手们一起用力地拉着转横桁索，滑轮动了，接着横桁发出吱吱的摩擦声转动起来。

    “再拿出点力气来！你们这群软骨头！”

    路法斯呼喝着。

    下一个瞬间，横桁大大地回转，所有的帆一起鼓胀起来。那捷尔一见便向等候的三个舵手叫道：“右满舵！”

    “是！”

    舵手们一起发出雄壮的回应，紧紧地握住了长长的舵柄，那强壮的手臂上隆起一块块肌肉疙瘩。舵拨开水面，溅起的水花扑向船腹，哗哗作响。

    （还没有方面舵轮啊。）

    原始的操纵系统，粗略的计量器，十六世纪的人们就是驾驶着这样的船只航向未知的大海的，海斗不由感叹起他们的勇气来。

    乘着自右舷吹来的西北风，船头开始向左转动。

    （风向与流向，帆与舵必须合着这两个要素动作。判断错误的话船就动弹不得，而要正确处理只能凭多年的经验。）

    海斗看着如今转到船正面的拉罗舍尔高塔想：杰夫利与文森特，哪一个是对航海更加练达的人呢。当然，海斗希望是杰夫利，但从那充满自信的态度看来，文森特的技术也不会差，毕竟他是德雷克都会留意的男人。

    （真没想到还会再次见到他，不会真的是来找我的吧……）

    文森特不把海斗带回西班牙决不罢休，那双鲜绿色的眼睛中闪出的光无言地显示了他的决心。海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对文森特的执着产生了不知何时会被他抓住的不安。

    杰夫利让水手绞起几跟帆索，再放开，这样不断地重复着，水手们攀上横静索，好象马戏演员一样在横桁上步行着。

    “呜哇……哇~~”

    海斗有点恐高症，只是看着他们样子就觉得头昏了。

    在焦急中总算实现了掉头的克罗利娅号借着越来越强的风势，顺利地向北北东航去。

    这时，

    “发现船影！”

    从前桅的樯楼上传来尤安的声音。

    海斗咬紧嘴唇，是文森特。看来他也没有放过机会，借到了风。

    “还有一段距离。”

    杰夫利确认着。

    那捷尔点头，皱起眉来：

    “西北风可不太好。以我们的位置要通过雷岛和奥伦岛中间必须变换方位，不然就是逆风。但船速再低下去就危险了。”

    “如果沿着海岸走，绕过雷岛呢？”

    “那也不会奏效。岛会挡住风让船速下降，而且我担心水深。”

    杰夫利赞同。

    “对，这一带暗礁很多。”

    那捷尔诧异地看着杰夫利。

    “你听谁说的？”

    “旅店的主人。航道外面有不少暗礁的样子。以康沃尔来说，就像利萨德海岬角一样。”

    “那不是最糟的状态吗。”

    “是啊。”

    杰夫利微笑着说下去。

    “一点点地计算水深很劳神也很花时间。我们是知道的，但桑地亚纳又怎么样？西班牙海军的船只非常巨大，很少有通过小河一样水路的机会。”

    那捷尔挑起一边的眉毛。

    “原来如此……我们不能使用主帆，速度方面明显处于劣势，但以技术决胜负可就不一定了。”

    “没错。”

    杰夫利碧蓝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我们来和他比比耐力，看看那个沉不住气的西班牙混蛋能暴跳到什么程度。如果他为了追我们而搁了浅，就再好没有了。”

    “值得一试。”

    那捷尔也笑了笑，叫过附近的水手：

    “休，去船头量水深。”

    “是，长官！”

    这时，杰夫利发现了海斗。

    “喂！不是叫你到船舱里去吗？”

    “可是，炮击还没开始啊，长官……”

    海斗磨磨蹭蹭，想要继续观察杰夫利的指挥。

    “那开始了你一定要下去！”

    好象读出了海斗的心思一样，杰夫利半是苦笑地命令道。

    “这里很多人走动，你站在那里碍事，干脆过来吧。”

    海斗高兴得飞一样地跑过去。那捷尔看着杰夫利，露出“我可不赞同”的表情，但对海斗什么也没说。这是个好倾向。

    “收起前帆。”

    展开的帆减少了，克罗利娅号的速度降了下来。

    海斗转头向船尾看去，文森特的船比刚才更接近了，而且明显地越来越近。

    “看到海峡了！”

    杰夫利的声音让海斗慌忙回过头去，然后，自己都明白脸色变得苍白。太窄了，那捷尔看了也闭紧了嘴，但杰夫利的表情完全不为所动。

    “看，凯特，那是盐田。看来很像雪吧？”

    竟然笑着说出其他无关紧要的话。也许文森特是个自信的人，但杰夫利的自信远比他更好。呆呆地想着，海斗不禁感叹起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杰夫利的心脏也不会因为恐怖冻结，反而会以此为乐，露出充满活力的表情。

    （我一辈子也没法像他那样吧，因为我一遇到危险就不行了。）

    海斗更加佩服杰夫利强韧的精神力。既然生为男人，比起像绵羊一样战战兢兢地生活来，自然是狮子一样威风堂堂地生存的更好。

    “休！放下测铅！如果水深有变化，马上报告。”

    那捷尔叫，从船头会来休的声音。

    “是！现在水深十噚！”

    “比想象的还浅。”

    那捷尔低声说。

    “狭窄的海峡哪里都是一样的。”

    杰夫利轻描淡写地带过。但他的话无法消除甲板上窒息般的紧张，所有人都在担心会不会触礁。

    这时，了望台上传来尤安的声音。

    “敌船冒出白烟……！”

    真的，由于距离缩短，文森特的船看起来更清楚了，一缕白烟从船上升起。海斗从心中发出期待，是火灾吧。这样的话，他们就无法追上来了。

    但是，这个期待很快落空了。

    眺望着文森特的船，杰夫利哼了一声。

    “生起了点火的火。是判断我们马上就会进入射程当中吧。”

    那捷尔说：

    “我们也准备起来好了。”

    “恩。”

    接着炮击就要开始了。海斗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很害怕，但绝不希望被人看出了自己的恐惧。

    “水深七噚！”

    谁越来越浅了。

    杰夫利仍然像刚才一样看着陆地，对舵手说：

    “离陆地再近些，转舵。”

    “是长官。”

    海斗理解了，杰夫利看似漫无目的的看着盐田，实际上是在目测船的距离。

    但休的不吉报告一直继续着，水深越来越浅。六噚、五噚、四噚、海斗担心起会触礁来。

    路法斯呻吟着：

    “神啊，请赐给我们您的加护……”

    海斗吃了一惊，没想到从绷着脸孔的水手长口中听到这样听天由命的话。但转念一想，这个世上存在着许多人力所不及的事情，只能依靠全能的存在了。

    “敌船炮门全开！对准了我方！”

    杰夫利眯起了眼睛。

    “开火了！”

    立刻，钝重的爆音响起，海斗的视线彷徨着寻找飞过来的炮弹，只见离克罗利娅号二十米远左右的海面溅起多个白色的水柱。

    “真是讨厌，随便浪费弹药，真是大国的公子哥儿啊，可是射程反而又小气得惊人。”

    杰夫利的话让大家轰的一起笑起来，海斗不禁露出了笑容。

    “把帆张得那么满，看来不追上我们不罢休。为了得到猎物，也就不顾一切了。”

    杰夫利看看海斗。

    “也许他连这里有暗礁这件事都不知道。”

    那捷尔赞同道：

    “看来敌人看出我们的主帆不能张了，他们恐怕会以为我们速度慢是这个原因。”

    “赌这一回了，转舵！”

    杰夫利故意让克罗利娅号更接近陆地。

    “测深三噚……！”

    休的声音都变了调。

    海斗倒吸一口凉气，恐怕这是能够安全航行也很危险的深度。

    在全体的注视下，文森特的船变更了航线。

    “他们追到我们的航迹上来了！”

    杰夫利的脸上笑意渐浓。

    “是了，桑地亚纳那家伙多半也知道暗礁的事，所以认为追在我们后面就会没事。”

    “只会跟着别人走，捡现成的混蛋。”

    路法斯愤愤地说，杰夫利点头。

    “没办法，因为我们还没教他世上没这种便宜好占呢。”

    “怎么做？”

    “迅速转向，把船横对着他们，一齐开火。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射程是我们的大炮占先，即使他们对我们开炮的话，能打到的也只有一两发而已。西班牙人也明白这一点了，不敢冒然接近我们的。总之，到他们撞扁鼻子前，一直保持这个距离。”

    杰夫利把左手举到胸前，擦过另一只手。

    “等着针丛似的暗礁削掉他的龙骨吧。”

    大胆的追击与鲜烈的抱负——多么帅啊。海斗心跳不已，那捷尔与路法斯这样的男人会跟从杰夫利做重要的理由就在这里，和他一起作战实在非常“有趣”。

    “水深多少？”

    将克罗利娅号渐渐靠向雷岛，杰夫利问船头的休。

    “测深五噚长官。”

    比刚才放松得多的声音传来。

    “好满舵！”

    杰夫利一声令下，克罗利娅号倾斜一样做了个转向。与此同时，接那捷尔的指示，十二门舰载炮一齐喷出火舌。

    “……！”

    海斗被震得举起手来捂住耳朵，但最该注意的不是巨响，开炮的冲击让克罗利娅号猛然后退，海斗猝不及防，一下倒了下去，被杰夫利接个正着，于是就在杰夫利的臂弯里看着炮弹的去向。

    砰！砰！文森特的船侧舷裂开了，散出许多碎片。中弹了！而同时也有炮弹贯穿了主帆，被撕裂的帆布悲惨地垂了下来。

    “命中了……！”

    杰夫利安抚似的拍拍高兴得跳起来的海斗的背，以断然的口吻命令：

    “喂，满意了吧？下去吧。”

    “咦——”

    海斗撅起嘴，还想再多看一些的么。

    但到现在都很纵容海斗的杰夫利却不让步了。

    “你是想用自己的脚走去呢，还是想被路法斯的鞭子抽去？”

    海斗叹了口气，这个可是敬谢不敏。

    “我自己走去，长官。”

    “好。”

    海斗走到梯口时，杰夫利的话音传来。

    “很快就会去接你了，那艘西班牙船马上会变成粉末。”

    海斗点点头，心中生出复杂的感情。如果触礁的话，情况最糟会沉没的。这样一来文森特他们就不得不跳船了。这里离岸不太远，有游泳上岸的可能，但是。

    （这是指“会游泳”的人，这个时代的船员也有很多是旱鸭子，书上这么写着。）

    一想到文森特淹死的样子，海斗的胸口不知为何就有些作痛。这是为什么呢，他明明是掐自己的脖子，想用武力把海斗夺回西班牙的人，是个敌人啊。

    （可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对我使用暴力，到我说出西班牙会输给英格兰之前他一直对我很温柔的……淹死了还是太可怜了。）

    虽然这样想，但也知道不能向杰夫利求他饶了文森特的性命。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没有向对手发慈悲的余地。如果文森特处在与杰夫利相同的境地，他也会无情地刺向杰夫利的。但是理智能接受，感情却不能，一想到有人会因为自己而死就无法忍受。

    “怎么了？”

    杰夫利发觉他的异常，问道。

    “什么事也没有，长官。”

    自己的脑海中，那个有着美丽绿色眼睛的男子投来悲伤的目光……

    站在舱口的那捷尔注意到了海斗。

    “你要进船舱吗？”

    “是，长官！”

    “不要太接近船壁比较好，炮弹可能会飞过来。”

    海斗直勾勾地盯着那捷尔的脸，没想到这种亲切的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看来他真的接受自己了，当然，海斗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谢谢你，长官。”

    海斗报以一个微笑，那捷尔干脆地点一下头，把脸转向身边的炮手。而后完全忘了海斗的存在一样，以冷冷的声音命令道：

    “装填弹药，下次要打得更准。”

    海斗嘴角微扬，走上通向舱室的阶梯。

    （航海长是个爱害羞的人呢，本以为他是个像南极冰山一样无情的家伙的，真是意外啊。不过我简直觉得有些不适应了，虽然是挺有意思的……）

    但是，走到梯子中间时，海斗的脸立刻扭歪了，不快地捂住了嘴。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令人欲呕的恶臭。

    海斗捏住鼻子，船舱换气条件恶劣，船底污水的气味泛上来，还有男人们的汗臭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但是，比起这些来，最刺鼻的还是——

    （血的味道。）

    海斗睁开眼睛，慌慌张张地跑下阶梯，然后，为在朦胧的光线中看到的光景愕然了。

    因为不清洁的水和食物中毒的病人们，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断了一条腿的吉姆躺在那里，旁边是船上的木匠托马斯。刚开始还以为木匠不用参加战斗，所以才来这里的。但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发现自己想错了。

    “你在……做什么？”

    托马斯握着一把小刀，向海斗慢慢地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死人般苍白的脸。

    “你在做什么？”

    在轻微的眩晕中，海斗的声音都变了调。

    托马斯移动着刀子，切开吉姆的皮肤。

    “放血。”

    溢出的黑血让海斗几乎昏厥过去。

    “自从你和船长一起出去后，他的情况就越来越差了。”

    托马斯抬起了吉姆的腿，用锡盆接在下面。

    “取下绷带看看伤口，结果整个都青紫了。是败血症，毒血流到身体里去了。”

    海斗在恐惧中颤抖着，问：

    “不是……很快烙了伤口吗？”

    “有人能救回来，可是救不回来的人更多，吉姆是不走运。”

    托马斯看着海斗，疲劳不堪的脸上浮起悲哀的神色。

    “很可惜，你那么努力地照顾他的。”

    海斗拖着无力的双腿，向吉姆走过去。毫无血色的脸，沾满血迹的双手双脚，动也不动的身体，只有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

    （他还没有死……他还活着！）

    海斗赶快把手放在还要切新伤口的托马斯肩上，阻止了他。

    “再流血下去就危险了。”

    “是啊。”

    托马斯叹口气，把刀子放在地上，他认为已经做什么都没用了，但海斗绝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

    “还有干净绷带吗？”

    “有。”

    “那用它绑住大腿根部，我会拿水来。”

    托马斯的脸上闪过惊愕的表情。

    “可是，凯特……”

    “快点！不止血不行。”

    海斗丢下一句话就马上转身跑开，向从拉罗舍尔买来的水跑去。为了确认过品质已经打开了一桶，向里面看了一眼，海斗放心了。水很清澈，一点异味也没有。果然胡格诺商人们对顾客很讲信用。海斗跑到梯子对面的厨房，拿了一个最干净的勺子，盛起一勺清水，回吉姆那里去。

    “渴了吧。”

    海斗跪在地上，沾湿指尖，像杰夫利做的那样，涂在吉姆干裂的嘴唇上，一遍偏地重复着，吉姆张开口，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是我，吉姆，我回来了，你放心吧。”

    “……”

    吉姆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微微地睁开了。

    托马斯畏怖地低声说着：

    “奇迹……！他一直都不省人事的啊！”

    海斗抚摸着吉姆的脸颊，努力地挤出笑容来。

    “要喝水吗？”

    吉姆只转动了一下眼睛，表示不用。

    “那洗洗伤口好不好？可能会有点疼。”

    吉姆慢慢地眨了眨眼，表示好的。

    海斗移动到他的脚边，将水浇在那污黑的皮肤上，的确焦油灼过的地方都变色了。海斗向托马斯转过头去。

    “如果再切断这个部分会怎么样？”

    “我没做过不知道，而且吉姆也经不起第二次。”

    “这样吗……”

    海斗咬紧了嘴唇，如果有抗生素的话，吉姆就不会得败血症了。如果二十一世纪的医生在，也许连腿都不用截断就能好起来。但是，现在是一五八七年，什么也弄不到，什么办法也没有。

    （不做点什么不行……不做什么不行……）

    但又做什么才好呢，完全想不出来，海斗为自己的无力而叹息。

    （看护吉姆，照顾病人，让我得到了伙伴们的信赖，也有人在这中间好起来的，所以我越来越误会了，以为我能帮助大家，帮助每个人。）

    还是太自不量力了。海斗低头看着无力的吉姆，心里难过极了。

    （我什么也做不来，什么也做不到，神啊……吉姆的上帝啊！我求求你，请救救他！）

    海斗闭上眼睛，从心底发出祈祷。

    这时，头上传来爆炸的声音，舱壁与地板激烈地震动起来。是第二波炮击。

    病人们发出惊吓的声音和呻吟声。身在船舱里，连是在攻击别人还是受到攻击都分不清楚。

    战斗仍在继续。海斗呆然地仰望着头上，杰夫利在竭尽全力，尽到自己的责任。

    （我不努力不行……杰夫利相信我，把这里交给我，我绝不能中途放弃。）

    海斗摇晃着站起来，上了台阶，走向船长室。再回舱里来的时候，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小的壶。

    “这个借我一下。”

    海斗从托马斯手里拿过锡盆，倒掉里面的污水，然后清洗干净，倒上清水。

    “船长买了熏衣草香油。”

    海斗把香油滴在水中，将清洁的布浸进去。

    “这里空气不太好，闻着花香感觉会好些。”

    轻轻绞绞湿布，用它擦去吉姆脸上的污垢，吉姆的嘴唇微微抬了抬。

    “很舒服吧？我再帮你擦擦身体。”

    海斗认真地擦拭着，特别是对受伤的腿擦得更是轻柔。

    “好，干净了，现在你比法国国王还要香呢。”

    吉姆的嘴唇颤抖着，好象要说什么的样子，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手指微微地动着，海斗握起他的手，感到他虚弱的回握。

    “他是在谢谢你。”

    在旁边看着两人的托马斯叹道。

    不用的啊，我没有为你做任何值得道谢的事啊。海斗摇着吉姆的手。

    “你不想喝水，喝葡萄酒好不好？也是船长刚从……”

    吉姆的眼睛忽然闭上了。一瞬间，海斗的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之后又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昏了过去，大量失血的人很难保持意识清醒。

    就在这时，随着木头折断的破裂声，文森特的炮弹穿破了船壁，飞进了船舱。病人们的惨叫声，纷纷向楼梯口冲来的脚步声，船舱里像地狱一样骚动起来。

    毫不犹豫地扑在吉姆身上保护他的海斗呆呆地看着，想到那捷尔劝自己不要靠近舱壁是正确的。

    “你们快让开！”

    那捷尔本人从舱口伸出头来向下探视。

    “凯特，没事吧？可恶，从这什么也看不见！损伤到什么程度？喂，有没有人能回答我？”

    航海长还是老样子，海斗笑笑。果然还是怒吼的样子更适合他。

    “船腹上开了个小洞而已。”

    托马斯对那捷尔叫。

    “这点小事闭着眼睛也能修好！”

    “是托马斯吗？”

    “是长官！”

    “那快点修理吧。刚才的炮击有没有伤着谁？”

    “没有，凯特也没事。”

    “那就好。”

    那捷尔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许多。

    “刚才那是他们的最后挣扎，马上就分胜负了，各位都安心养病吧。”

    留下这句话，他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了。看来，战斗真的要结束了。

    海斗向炮弹打出的洞外望去。

    （海真蓝，好美啊。）

    起伏的波浪反射着点点的阳光。

    这束光线照在吉姆的脸上，因为中弹的冲击，他的脸上落了煤灰。海斗把他揩去，忽然微笑起来——吉姆平静的呼吸吹在手上，他没有死，仍然活着。

    对海斗来说，没有比这一点更重要的了。

    杰夫利的两度开火没有打断文森特高傲的鼻梁，反而让他的怒火更加高涨的样子。

    看着越追越近的文森特的船，杰夫利想。

    （很不错的毅力么，桑地亚纳。）

    杰夫利挑挑眉毛，与优秀的男人作战是有趣的，而自己获胜那就更有趣了。

    （你也理解凯特的价值，所以从你鼻子底下把他夺过来让你无比懊悔气恼吧，我真想看看你嫉妒得脸色发青的样子，那会让我觉得极度快乐的哟。）

    可能的话，杰夫利很想以三桅完好的状态与对方开战，让这个海峡成为西班牙人的墓穴。但以如今克罗利娅号的情况是无法压倒敌人的，之所以会变成胶着状态也正是这个原因。

    （该在他的屁股上踢一脚了。）

    杰夫利下了决心，现在是让他看看自己毅力的时候了。很明显，藏在安全场所是无法阻止桑地亚纳那样的男人的。

    “休，再开始测水深。路法斯，前帆全降。舵手听到我的号令就满舵。”

    明白船员心中都在呻吟“饶了我们吧”，让他们暴露在危险中的也不是杰夫利的本意，所以一定要以彻底击败敌人、安全渡过海峡证明自己的诚意。说出“不要说话，跟我来就是”虽然简单，但能肩负这重大责任的除了船长别无他人。

    “就是现在，转舵！”

    杰夫利命令一出，舵手们狠踏着甲板，憋红了脸一起摇舵。克罗利娅号的速度顿时下降，缓缓地向大陆岸边转去。

    固定了航路的杰夫利再次把全付注意集中在背后的敌人身上。

    “测深六噚！”

    休的声音渐渐紧张起来，五噚、四噚、三噚——现在船底与海中礁石的距离连一个小孩也无法通过了。

    而两船间的距离也缩得更短。

    炮弹发射的声音响起，铁球迅速飞近，消失在船舷下。正抱着落在海里的一线希望时，马上传来木材粉碎的声音，中弹了。

    “船舱……糟糕，打中船舱了！”

    杰夫利抓着头发，那里有凯特在，他有没有事？虽然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但现在根本无法分身，他焦躁地叫着那捷尔：

    “那捷尔！去看看情况！”

    因为不能被别人知道特别待遇的事，没有叫出凯特的名字。但那捷尔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就想梯口跑去。杰夫利目送着他的背影，觉得把事情说明真是太好了。

    “壁上开了个洞而已，托马斯正在修理，新的伤员……”

    说到这里，那捷尔稍停一下，以强而有力的眼光看向杰夫利。

    “很幸运，一个也没有。”

    “辛苦了。”

    杰夫利轻轻地、背着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这样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作战了。

    “休，水深？”

    “没有改变，还是三噚！”

    看着海面的休的脊背微抖，细看原来在哆嗦。一直看着如此可怖的礁石是无法不紧张的。

    “还要走？”

    路法斯用只有杰夫利能听到的声音问。

    “还要到什么程度？”

    “三噚再减四分之一噚。”

    路法斯睁圆了眼睛。

    “这和触礁没什么两样了啊！”

    杰夫利发出自信的笑。

    “只要龙骨下还有一张羊皮纸厚的水在流，船就还能向前进。”

    这时休从船头飞也似地冲过来。

    “不……不到三噚了啊！”

    “是吗。”

    休握紧双手，求杰夫利发慈悲一样地说：

    “船长，求，求您了，退回去吧。我不会游泳，一旦触礁我一定会淹死的……！”

    杰夫利拍拍他的肩。

    “我会救你。让你这种测水深的好手淹死那是英格兰的损失。可是今天我已经游了一次泳了，并没有再下水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说？”

    “船和你们都会平安。”

    “谢谢您！”

    恢复了精神的休又迅速冲回船头。

    其他船员的脸上也显出了干劲。

    “路法斯，升帆！”

    杰夫利自己的声音也响亮起来。

    “右满舵！直角转弯！”

    “是！”

    发出雄壮的声音，水手们爬上横静索。滑轮迅速地转着，横桁吱吱作响。

    杰夫利回望敌船。桑地亚纳也看到了克罗利娅号的样子，为了不追丢，也一定会变更航向。二十五度、五十度、七十五度，而后九十度——比杰夫利他们更靠近大陆的敌船船尾大幅度地摆了过来。终于会越过危险界线，成为悲惨的失事船。

    （来了，来了！）

    在杰夫利的注视中，桑地亚纳的船慌忙开始收帆，船头也慢慢地转向。但这个动作瞬间停止，而后，船体缓缓地倾斜下去。

    杰夫利叹道：“是舵吗……”

    路法斯点头：“是啊，舵被挂住了，是暗礁！”

    不知是在岩盘上还是沙地上，但总之对方是触礁了。杰夫利赢得了持久战。

    （趁这个机会……！）

    杰夫利停住了船，考虑用集中炮火轰击。

    但是，休发出了打消这个念头的呼叫：

    “船长，潮流很强！而且是退潮！再不快走我们也会被晾干在这儿！”

    杰夫利悻悻地叹：

    “可恶！”

    忘记午后的退潮了。这么狭窄的海峡瞬间就会涨满潮，而退潮也快得惊人。

    （桑地亚纳很难逃走了。知道这群天主教徒的船触了礁，那群胡格诺们可不会放过，一定会杀了西班牙船员，抢走所有财物——那我要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别人吗？）

    很快就明白只能放过了。杰夫利看到原本要指挥炮击的那捷尔回到船尾，叹了口气，他已经看出了杰夫利的想法。

    “一口气绕过雷岛，航向比斯开湾。”

    路法斯以粗哑的嗓子大叫：

    “正等着这句话呢！”

    然后他粗暴地一把抱住杰夫利，啪啪地拍他的背。

    “这一手太漂亮了！给那群西班牙混蛋一个好教训！我们的船长万岁！喂！你们也一起来致敬！”

    “万岁！！”

    满面笑容的水手们一齐大呼。

    “有劳诸位。”

    杰夫利高举双手，再向前作个“安静”的手势。

    “好，继续努力，大家都去工作吧。”

    “是！长官！”

    路法斯他们是认为这场战斗我得了胜利吧。的确，让桑地亚纳的船触礁成功了，这样认定也没什么问题，但杰夫利的胸中却无法完全释然。

    “你想以自己的手收拾他们吧？”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那捷尔静静地开了口。

    “只要还活着，桑地亚纳就会继续追踪凯特。所以你本想在这里一把掐断他的脖子的。”

    杰夫利苦笑了起来。

    “简直完全是我要说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你既然要保护凯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言自明。”

    那捷尔看着杰夫利。

    “挥起剑来就一定要捉住猎物，武器就是派这个用场的。过去你这么教过我。”

    “是啊，以剑对人对方决不会原谅你。运气好而活下去的家伙必然会找机会反击，让敌人也尝尝自己受到的屈辱。”

    “而一时忘了这句话的我就失去了这个。”

    那捷尔点着被眼罩盖住的右眼。

    “你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是对我来说比谁都重要的人，我绝对不想失去你。所以会对把桑地亚纳留在这里感到不安。还是杀了他的最好，无论为了自己，还是凯特。”

    杰夫利沉默地拥抱了那捷尔。会如自己的事一般为对方着想的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贵重的友人。

    （真是的，这家伙也是，凯特也是，我身边的全都是无可取代的人呢。）

    也是绝对不能失去的所爱的人——杰夫利拍拍那捷尔的肩膀，放开了他。

    “算了，将来的事就等将来再说，一直后悔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是想想对策才像我们的风格。桑地亚纳就此消失了那最好，如果他再敢在我面前出现，那时就解决了他。”

    那捷尔苦笑起来。

    “还真像你会书出来的话。重要的只有现在和这里，过去和未来都不去管它。”

    杰夫利以靴底“咚”地敲了一下甲板。

    “是的。因为我只活在现在和这里，就是这样了。”

    “只重视现在而做出只考虑眼前的行动，那可不是好事。”

    “我这不是考虑，是天才的闪光啦。”

    “是是。”

    杰夫利眺望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敌船，在心中描绘出站在甲板上的黑衣男人的样子。

    （如果能就此把你忘掉的话我不知会有多安心呢。）

    但杰夫利有个确实的预感，自己是无法把文森特.德.桑地亚纳视为过去的亡灵忘掉的。带着一丝苦涩，杰夫利承认，那西班牙人是个威胁，无论是航海术还是对凯特的执着都是如此。能把自己逼得如此神经质的男人，想来也不可能简单地送掉性命，即使那艘船的影子已经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

    “好，去接凯特吧。”

    杰夫利打起精神，对那捷尔说。

    “让他等了这么久，多按要不高兴了。”

    “我也一起去？”

    “你想看他平安的样子吧？”

    “也没有……”

    虽然这么说着，那捷尔还是老实地跟来了，杰夫利看着他不禁微笑起来。

    （义务感吗？很显然不是啊。）

    杰夫利满足极了，看来那捷尔与凯特的关系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呢。

    但是，刚一下船舱，杰夫利与那捷尔就明白还有一个战场在等着他们。在令人掩鼻的恶臭中，在所有病人的注视中，他们要找的人满身都是血迹。

    “怎……怎么会这样？”

    慌忙要冲到落了魂一般的凯特身边去的杰夫利被木匠托马斯拉住。

    “不是他的血，是吉姆的。”

    从桅杆上摔下来，失去了一条腿的不幸水手。但他被切断的腿已经合口了，为什么如今还会流出这么多血来？杰夫利皱着眉问：

    “难道刚才的炮击又伤到了他？”

    托马斯摇摇头。

    “是败血症，毒从伤口跑进去了。”

    “什么？那怎么能让凯特沾到血？”

    那捷尔的目光顿时变得可怖起来，对杰夫利说：

    “如果凯特身上有伤口，他也会得败血症的啊！”

    杰夫利也吃了一惊。

    “总之先把凯特带开的好。”

    但托马斯突然说：

    “能请您不要这么做吗？”

    那捷尔瞪着他：

    “你少多嘴。”

    杰夫利却问：“为什么？”

    托马斯看着凯特两人说：

    “吉姆活不了多久了，凯特看来要一直守着他到最后。”

    一直默不作声的病人们纷纷开了口：

    “求您了，船长，再等一会儿……”

    “吉姆也很希望被凯特照顾的。”

    杰夫利与那捷尔对视一眼，彼此无言，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计算错误，我本以为藏在船舱里就会安全的。）

    这的确能保护凯特的肉体。但同伴的死会伤害他的心灵，令他痛苦不堪。看着对周围的事物完全无动于衷的凯特，杰夫利焦急起来，要怎么做才能帮助他呢。

    “我为了放出毒素放了血，吉姆渐渐没有意识了，本来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托马斯说着。

    “可是，凯特一和他说话，吉姆就醒过来了，他还笑了笑，也许是为了对凯特照顾他道谢吧。凯特明知做什么也没用了，还是拼命地想救他……”

    托马斯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真是个温柔的孩子，知道不行还是不肯放弃。用香油为他擦身体，用干净布包住放血的伤口……可是，血已经止不住了。”

    杰夫利点点头，凯特身上的血就是这么来的吧。

    “我也为凯特的身体着想劝他算了，可凯特不听。他一直这样抱着吉姆……好象生怕别人把他拉开。”

    那捷尔向凯特走过去，在他们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吉姆脖子上，然后轻轻摇头——吉姆已经死了。

    （凯特是没发觉，还是不想承认呢。）

    无论是哪个，都让杰夫利束手无策。

    “请放开吉姆。”

    那捷尔把手搭在凯特肩上。

    “他已经蒙主宠召去了天国，不会再痛苦了。”

    凯特不满地晃着肩膀，拒绝着那残酷的手与语言，眼神就像落入陷阱中的野兽一样绝望，他把吉姆的身体抱得更紧，像说梦话一般嗫嚅着。

    “还没有……他还没死……他还这么温暖啊。”

    “凯特……”

    “我不会丢下他……吉姆是伙伴……一直在一起的伙伴……”

    仿佛一阵锐利的刺痛流过全身，那捷尔的脸扭曲了。他紧紧地抱住了凯特的头，求救一般望向杰夫利，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杰夫利走向凯特，思考着。

    （要说什么好呢？要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用什么表情好呢，什么话会对安抚人的心最有效果？但在不止头发连全身都染红了的少年面前，任何计算都消失了，所以他说出的是最先想到的话。

    “做得好，你完成了船员的责任。”

    无力地把头靠在那捷尔肩头的凯特缓缓地抬起头来。

    杰夫利抚摸着那脏脏的脸颊，微笑了。

    “直到最后都没有丢下同伴，我来问问大家，我的船舱侍者是不是有着了不起的精神？”

    “是——！”

    船舱中的男人们一齐发出赞同的声音，他们也为凯特的坚持无比感动。

    杰夫利对睁开了眼的凯特说。

    “好，去洗洗身体，换上我最好的衣服吧。然后，送吉姆回大海去。”

    凯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我没能帮上他……”

    杰夫利抱起吉姆的身体。

    “别责备自己。我承认你已尽了全力。”

    抱着凯特肩膀的那捷尔也说：

    “我也承认你，你是比谁都了不起的海之兄弟。”

    凯特的脸一下涕泪模糊，他伏在地上，开始大声地痛哭，郁积至今的感情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

    杰夫利对那捷尔说：

    “带他到船长室去吧。”

    那捷尔伸过手去，扶起了激烈地抽噎着的凯特，见他行走不得，就轻松地把他抱了起来。

    “皮包骨头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非常挑食？”

    他甚至在开玩笑。

    杰夫利发现，好朋友俯视着凯特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怎么……？）

    这也是好意的一种吧。航海长是比谁都爱着对同伴的忠诚的人，他也对体现出这一点的凯特着了迷——杰夫利在心底微笑起来。多么美丽的友情啊，以后能享受到凯特与那捷尔的和平对话了，这样一来，克罗利娅号的每天都会过得很愉快。只是，带来这种和平的吉姆却无法看到这些日子，真是太遗憾了。

    “好风啊。”

    走上甲板的杰夫利对路法斯点了点头。

    “是啊，趁着这风能一口气航行到加那利群岛。”

    “但愿如此，我们绕了那么大圈子，让猎物逃了可就坏了。”

    杰夫利仰望南边的天空。晴朗的暮色中闪烁着一颗亮星，今夜的航海一定会很顺利。

    “圣法兰西斯来之前，先去摘点东西来吧，比如敌人的心脏之类的。”

    “可久等了！恩，我的胳膊都在痒了呢！”

    我也是，杰夫利想。

    和桑地亚纳的相遇挑起了杰夫利的斗争心，接着就只剩找个释放这种本能的场所了，比如加那利群岛海域的某处。

    （给我受死吧，西班牙人。）

    杰夫利抬抬嘴角。即使两国间的兵力与船只数目有着差距，凯特的预言却给了自己勇气。英格兰是不败的，绝对不会失败，杰夫利想。这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自己是没有信仰的，即使如此，仍然无条件地相信凯特的话，而且，也从心底里如此坚信着凯特本人。

似是而非的真实

似是而非的真实 一卷全

    烤饼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奶油和果酱。橙饼上涂抹着的新鲜黄油和蜂蜜闪着金黄色光芒。如果是现在，原本最讨厌的带粉红奶油花的蛋糕吃起来也一定是津津有味了，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海斗痴痴地梦想着。最最想吃的是巧克力——撒着可可粉的高级巧克力球；粘得上下牙都张不开的太妃糖巧克力；放了清凉薄荷酱的夹心巧克力……当然，就算只是一块普通的板状巧克力也好啊。

    （甜食……啊，什么都好，好想吃甜的东西……）

    海斗在心中呻吟着，将视线落在手边。

    餐桌上放着的是一成不变的餐点。木制的盘子里横躺着颜色恶心的盐腌肉，味道和外表都很不怎么样的乳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干，捏着鼻子也喝不下去的淡啤酒。在管理粮食的那捷尔的温情下，星期日的午饭里会有像煮粥一样用大豆煮成的汤。这道汤是水手们极少的

    享受之一，如果大家看到波浪太大而无法点火时，马上甲板上的气氛就像低气压一样变得阴

    沉下来。看来热乎乎的食物果真是有着温暖人心的力量啊！

    英国没有在吃饭前打声招呼的习惯，而不信神的杰夫利也不会做什么感谢的祈祷，坐在桌子前就直接开始用餐了。

    海斗则不管身在何方都保持着日式习惯，口中低低地说了一声“我开动了”之后，才模仿着对面的杰夫利，在桌角上砸起饼干来。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之后，象鼻虫就从饼干上开着的小洞里掉了出来，这种虫子体长大概有三毫米，就和名字一样，是头部的顶上有一个象鼻子般突起的小甲虫。

    自己看到它们居然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发觉这一点的海斗不禁苦笑了起来，想想最初看到的时候，自己差点在莫大的惊愕与厌恶之下从椅子上摔下来呢——

    “有、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狼狈的叫声后，杰夫利端正的脸皱了皱。

    “是象鼻虫而已。说起来，差不多也该到这个时候了。”

    “你、你怎么说得好像没事一样——”

    “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啊。”

    杰夫利掰开饼干，然后甩了两三下就放进了嘴里。”你以为虫子有毒吧。虽然看到它是让人不快之极，可是并没有什么害处，全英国的水手都可以作证的。”

    “就算做了保证我也没法放心啊……”

    对着快哭出来的海斗，杰夫利给了他一个忠告：

    “不要多想，也不要去详细观察。想得再多也没有别的可以吃，看得太详细只会失去食欲。这和之前的水不一样，并没有怎么腐烂，你就忍着点吃下去吧。”

    这个标准也未免太低了吧——

    海斗可是觉得与其要吃下这么恐怖的东西，还不如死了来得好点。

    可是人类是没这么容易就死掉的。

    结果，海斗无法忍耐空空如也的胃如抹布一样被绞扭的饥饿感，把饼干吃了下去；不过还是违反了杰夫利忠告中的一点，他是确定饼干里的象鼻虫全都挑出去了之后才吃掉了饼干的。

    （即使是在船上地位和神一样的船长杰夫利，吃的也和普通水手完全没有两样，那么地位最低的我也不该有什么意见啊。）

    海斗像平常一样对自己说着，把淡啤酒灌进因为被饼干吸走水分而干巴巴的嘴里。

    “呜哇，好难喝……”

    看到由于味道太差全身都在颤抖的海斗，杰夫利笑了起来。

    “换换口味吧，给！”

    他把桌子上滚着的苹果放到海斗面前，这是他今天的份。在规则严明的”克罗利娅号”上，即使是船长也不能擅自得到粮食。

    “谢谢您，先生！”

    这对已经把自己的份吃掉了的海斗来说，是意想不到的最好的甜点了。他以高兴得在颤抖的声音道了声谢，然后迅速把熟透了的果子放到嘴边。在这个时代，能吃到用高价的砂糖制成的糕点的人是很有限的，只有王侯贵族与高位的圣职者而已。

    “既然没有面包的话，那吃蛋糕不就好啦。”

    从如今再向后推二百多年。轻蔑地说出这句话、大大地触怒了在贫困中喘息的巴黎市民的法国王妃玛丽·安托瓦内特，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掉了那优美的脑袋。

    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物品的价值也会发生改变。

    苹果没有用过农药，自然也没有洗的必要，海斗咬了一口，享受着那清爽的甘甜味道，不由得想：如果克罗利娅号上的人知道自己原本住的地方有以“我要变瘦”为理由不吃糖和油脂的人在的话，他们会有怎样的感慨呢？

    （首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吧，就是相信了这是真的，他们也只会觉得那家伙真是笨到家了。）

    水手是重体力劳动，不尽量多吃的话身体是支持不住的。而且只要有过一次饥饿的经验，人类就会为了摆脱那种恐怖而无所不做，比如现在把苹果吃到连核都不剩的海斗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

    “在英国还有什么别的能吃到的水果吗？”海斗问杰夫利。

    “到了季节的话有草莓和李子什么的。”

    “英国气候比较冷，是不是不能种桔子啊？”

    “是啊，直到两国交恶之前都从西班牙进口的。你想吃吗？”

    “就算我想吃现在也弄不到吧？”

    杰夫利露出自信的微笑。

    “现在是这样，但将来怎么样就不好说了。上任女王血腥玛丽在丈夫唆使下跟法国打了一仗，悲惨地败北了，也失击了英格兰在大陆唯一的领地加莱。我们受到的这些失意与屈辱也要让菲利普那家伙尝上一尝，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英格兰的标记圣乔治旗在他面前挥舞的。”

    海斗点点头，杰夫利的愿望会实现的。趁着西班牙的王位继承战争，英格兰军队占领了伊比利亚半岛南端的某个城市，在一七一三年签定的犹特雷希特条约中，它被承认为英国的直辖领土。这就是之后西班牙一直要求归还的“英属直布陀罗”——海斗的同班同学卡尔洛斯出生的地方。

    虽然他护照上登记着的名字是查路兹，但为了让女孩子们有“拉丁情人”的感觉，他特意用西班牙式的发音叫自己的名字。想起了朋友，海斗微笑起来。卡尔洛斯现在还好吗？如今应该是身穿着最新式样的衣服，用混着异国风情的西班牙腔英语搭讪着女孩子，在伦敦的各个俱乐部里穿梭吧？

    （多半是吧。那里一定什么也没有改变，除了我不在了以外……）

    拼命压抑着胸中涌起的孤独感，海斗收拾起餐具来。想了也没用的东西还是不要去想的好。

    “好了，为了消食去运动一下吧。”

    杰夫利以流畅的动作站起身来，向海斗说道。

    “收拾好了就到甲板来，要训练了。”

    “唉唉——？又来？”

    杰夫利瞪了发出不满声的海斗一眼。

    “什么叫‘又来？’！这可是为了你自己才做的事，你给我热心一点学习。”

    “可是很疼很辛苦啊，我不喜欢……”

    海斗把头垂了下去，这样装可怜的话，说不定他会对自己说“明白了，明天再练吧”呢。

    可是杰夫利才不会纵容到那个地步。

    “练熟了的话就不会疼了。你的回答到底是什么？”

    海斗没办法，只得回答：“……是，长官。”

    “好。”

    杰夫利的微笑就像太阳一般明朗，可海斗心中却充满了乌云。

    “今天我们换换口味，让那捷尔来教你好了。”

    “不、不用了……！”

    海斗慌了手脚，再换个更严厉的可怎么受得了啊？！

    “航海长的工作如此繁忙，怎么能用我的事情再去麻烦他……”

    “不用担心啦。只要跟他说，他一定会说‘很高兴能做你的对手’的。”

    对著恨恨地看着自己的海斗，杰夫利报以一个恶作剧般的表情。

    “那捷尔双手使剑，一把细身的长剑和一把短剑。我给你一个忠告，可别想什么偷袭他的弱点，从他看不见的右侧攻击之类的，他最恨这个，那和拿著火把冲进火药库没什么两样。就我所知，敢这么干的敌人从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

    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话，走投无路的海斗只好问：“既然弱点也不成为弱点，那我要从哪里攻击才好？”

    杰夫利露齿笑道：

    “能告诉你这一点的不是我，而是经验。慢慢让那捷尔教给你吧。好，我先走了。”

    看着杰夫利飒爽的背影，海斗沉重地叹出一口气。虽然他做为保护者为自己着想是很高兴啦，也很想感谢他，可是这样下去，恐怕等不到剑术派上用场的那一天自己就先累死掉了。

    一个大浪将克罗利娅号卷上了浪头。

    “哇……哇哇！”

    正被那捷尔的剑压着后退的海斗，因为骤然倾斜的甲板而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坐倒在地。

    “好疼——！”

    一边整理帆索修复船体，一边远眺着两人的船员们“轰”的一下大笑起来。

    “水手还会因为这点摇晃摔跤？真是难看哦。”

    “你可别撞在自己剑上受伤啊！”

    “就是就是，那张可爱的小脸蛋上要是有了个多余的装饰可就不得了了。对吧，船长？”

    悠悠闲闲地*在船舷边旁观的杰夫利装做很严肃地点着头：

    “然后看到伤口就想起过去，每天哭鼻子。”

    水手们又一次爆笑了。

    海斗狼狈地坐在地上，那捷尔抱着双臂立在他面前：

    “谁说过你可以休息了？”

    那捷尔的声音明显地流露出愠意，让海斗直跳了起来。

    “对、对不起！”

    “再来一次，举起剑，用力直刺过来！”

    “是，长官！”

    按照命令，海斗刺出了长剑。

    那捷尔轻巧地避开攻击，以木匠托马斯制作的练习用木剑用力打在海斗手腕上。

    “啊……！”

    海斗的剑掉在地上，他抱住了整个麻痹了的右手蜷起了身体。

    “反应太慢了。”那捷尔训斥道，“手肘伸直，迅速出手，不要拖拖拉拉的。”

    海斗咬紧了牙齿。剧烈的痛楚变成了对加害者的无比愤怒。等到麻痹稍稍减轻，海斗立刻拣起长剑向那捷尔跃去。

    （可恶！可恶！可恶……！）

    海斗以浑身的力气剌去的剑被那捷尔一一轻轻地挡下来，他还以严厉的声音继续训斥着不肖的弟子。

    “我说过多少回要伸直手肘了，你记住了没有？一般来说都是剑和手臂长的那一方占优势，可以阻止敌人不能潜入自

    己怀里来。”

    海斗拼了命地继续着攻击。可是才开始训练没几天的身体发出了惨叫声，肩膀僵硬了，手臂沉重之极，几乎快要拿不动剑了。这很明显是肌肉的力量不足。

    “你在做什么？把剑尖抬起来！”

    海斗示弱了：“我做不到。”

    “什么？”

    “我的手臂已经动不了了。”

    那捷尔脸上浮起一个冷笑。

    “你以为你一哭敌人就会同情你吗？”

    “不会……”

    “那就抬起手来，一直给我动到它被折断或者斩断为止！”

    多么无理的要求啊，海斗咬住了嘴唇扭过了头。

    （住手！住手！你一个人在那里说个没完干什么，混蛋！我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筋疲力尽的海斗陷入了完全放弃的状态。

    敏感地读取了他的想法的那捷尔，用力地在海斗的肩头敲了一记。”……唔！”

    被打得向后倒去的海斗因为莫大的疼痛滚倒在甲板上。为什么自己必须遭到这样的对待啊。真想向他怒吼：你到底要干什么，居然这样打我？

    痛苦和愤怒的热泪充满了海斗的眼睛。

    （杰夫利……）

    是了，一直温柔地安慰与保护着海斗，为他擦去泪水的杰夫利到哪里去了呢。横倒在地搜寻着的海斗，下一个瞬间就因为打击而面部一阵发僵——他要找的人和平时一样地背*着船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

    （为、为什么……？为什么只是看着而已？你不是说要以生命保护我的吗？）

    杰夫利的冷淡给海斗造成了比那捷尔的一击更重大的打击，就像干燥的土壤吸收雨水一样，干裂的心将所有的泪水都吸了回去。冲击已经大到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喂，喂，他没事吧？”

    “怎么不动了？”

    “是不是倒下的时候撞得昏过去了啊……”

    屏住呼吸窥探着样子的水手们骚动起来。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向那捷尔提出抗议的是休，水手中年资最长的一个。

    “我什么时候问过你的意见了？”

    “不，这、这是……”

    “不用多嘴，廉价的同情和毒害没什么两样。”

    以排除一切情感的声音将休驳回后，那捷尔再次让沉默的天使笼罩了甲板，他向着海斗走去。

    “能在战斗中躺下的只有死尸而已。快点起来，举起剑来。”

    海斗愤愤地叫道：“你想做什么就随你吧！”

    那灰蓝色的左眼一瞬间闪出光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海斗像个负气的小孩一样踢著双脚喊叫，“我还是初学者啊！不能手下留情一点吗！我要避开剑已经是用尽全力了，那时候哪还能听得见你说这说那！”

    “所以我才要敲你的身体。这和路法斯的鞭子一样。如果你不想吃苦头的话，就给我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做好。”

    “Sadist（虐待狂）！”

    这个从未听说过的词语让那捷尔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你根本就是以虐待人为乐的家伙！披着人皮的恶魔！”

    水手们一起倒抽一口冷气。

    直到现在都很冷静的那捷尔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给我谨慎你的嘴，蠢货！你想被帆针缝住嘴吗？！”

    侮辱与反抗高级船员是重罪，如果十六岁以上的船员做了像海斗这样的事，一定会遭到水手长路法斯的鞭笞之刑的。

    “快道歉吧，凯特……”休嗫嚅道。

    远远围着看情况的水手们也都开了口劝说着：“对、对啊，趁着没变得更糟糕之前快道个歉。”

    “就算你是不知轻重的小鬼，这次也做得太过火啦。”

    实际是十七岁、却因为杰夫利的温情与机变被说成了十五岁的海斗，论身份来说是受到比较宽容的对待的。但是，像这样在水手们面前公然辱骂航海长的做法，很明显是做得太过分了。那捷尔是绝对不会允许水手做出伤害自己权威的行为的，因为一旦被手下的人轻蔑，就无法把命令贯彻下去了，海斗也很明白这一点。但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因为就算理性能够理解，感情却无法接受。

    “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马上站起来！”

    那捷尔抓住海斗的手腕，要用力把他强拽起来，就在这时——

    “等一下。”

    默默地旁观的杰夫利插了进来。

    “干什么？如果是说情的话我不会允许。”

    那捷尔的话让杰夫利耸了耸肩。

    “我知道。你会发怒也是当然的事，凯特的不服从超过了限度，就算他还是个小鬼也不能原谅。船舱侍者的问题就是雇用他的我的问题，所以我要负起这个责任来。休，帮我个忙。”

    “您要做什么？”

    被指名的休难以掩饰自己脸上不情不愿的神色。

    “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小鬼浸到海水里去。这样的话应该能让他的脑袋清醒一点。”

    海斗难以置信地看着杰夫利。

    （即使我死了也无所谓吗？你要怎么向德雷克交代？）

    心里想的事情一定是反映在脸上了吧，杰夫利看了海斗一眼，继续说下去：

    “胆敢破坏规则的人绝不能原谅，这是船上的铁则。就算你是公爵的儿子也是一样。”

    杰夫利是真的从心里发了怒，要认真地处罚自己了——在去泡水之前海斗的头就迅速冷却下来，血气一下子从他的脸上消失。这里是连岛屿的影子都不见一个的大西洋正中，如果不想溺水而死，自己就必须只凭游泳跟上克罗利娅号。可是，乘风破浪而去的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如果不是不眠不休地拼命划水是根本跟不上的，那种艰难痛苦远非练剑时可比。何况自己不知道能在海中支持多久，万一被乱流卷走可怎么办？如果途中脚抽筋了的话，又有谁来帮助自己呢？

    即使是大怒中的那捷尔，也因为杰夫利的决断难以掩饰面上的狼狈：

    “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

    杰夫利转头瞟了那捷尔一眼。

    “咦，好温柔啊。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个叫着‘用帆针把你的嘴缝起来！’的人么。”

    “那只是威胁而已！当然不可能来真的吧！”

    “是吗？”

    杰夫利不在意地说着，代替那捷尔抓住海斗的手，向休歪歪头。

    “我抓他的手，你搬凯特的脚。”

    海斗差点就此昏过去。在他觉得这下真的要变成海中的藻屑时，那捷尔居然过来制止了。

    “等一下！凯特他也不是有意这样做的，他只是有点讨厌练剑而已，小孩子就是这种没有耐性干什么都不认真的生物啊。我忘了这点，被血气冲昏了脑袋，这也是我太过冲动，所以……”

    杰夫利挑起一侧的眉毛。

    “那捷尔。”

    “干什么？”

    “你要为他说情吗？”

    “不，不是，我只是想说处罚过轻的话没有意义，太严格的话又会让人怀恨在心。所以为了掌握尺寸，我们不是应该先衡量一下罪行的轻重吗？”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看着面有悔意的那捷尔，杰夫利洋洋得意地微笑道：“的确，也许把小孩子像尘芥一样扔下船去是太过残酷了、这么细瘦的身体，说不定会被浪一卷就沉到海底再也上不来了呢。好，休，来吧。”

    很担心地在旁边看着事情始末的休缩了缩脖子：

    “是、是……！”

    “把这个小鬼的脑袋按到甲板上的抽水筒底下去，让他好好地浇浇海水，直到他说完一百次‘对不起’。”

    听到命令之后，休的表情一下变得开朗了。

    “是是，长官！原来是这个‘浸在海水里’啊！”

    海斗抚着胸口，旁边看着的那捷尔也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杰夫利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让海斗吃苦头，但是身为船长，他必须尽早地平息骚动。

    知道了杰夫利的严格与规矩，那捷尔就会收手，而把海斗当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小孩子对待，也正是为了让船员们理解为何减轻他的罪过的手段。

    “对不起。”

    在被休带走之前，海斗向杰夫利道了歉，为了给他带来的麻烦，还有对他的怀疑。杰夫利没有说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保护着海斗，即使用自己的生命交

    换也在所不惜。所以自己也要从心底相信着杰夫利，再也不怀疑他了，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可不算在那一百回里头哦。”

    杰夫利那鲜蓝色的眼睛闪过一抹苦笑。

    “真拿你没办法，简直和春天的公猫一样沉不住气，莫非都是这个的缘故？”

    那修长的手指撩起了海斗的前发，英格兰有着“红发的人性格粗暴”的俗语。

    “听着，那捷尔会对你严格，也是希望你能尽早学会战斗的方法，并不是要虐待你的。”

    感到了那捷尔从旁射来的视线，海斗点了点头。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耐性不足。”

    “那就好。”

    杰夫利报以一个毫无阴影的笑容。

    “现在我们已经在西班牙的领海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战斗。可能会遭到敌人的攻击，我方也有可能袭击敌人。如果炮击战无法解决敌人的话，那么就一定会发生接舷战，这点你明白吗？”

    “就是我们侵入敌人的船只，或者敌人侵入我们的船只是吧？”

    “没错，虽然我赌上了普利茅斯男儿的自豪，要从西班牙混蛋的剑下保护你，可是凡事都有个万一。到那种时候，如果你也会用剑的话，也许可以拖延一些时间撑到有人来救你——那捷尔就是这么考虑的。”

    杰夫利好像很不爽似的皱皱眉，向青年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也知道，这家伙老是担心过头，是那种一天到晚想着以后的事情的人，常常过于热心反而弄出仇人来。也许他是有些罗嗦，但是并没有恶意。这一点你要了解啊。”

    海斗又一次点了点头，向着那捷尔低下了头。

    “对不起。”

    那捷尔背向着海斗，向休说道。

    “带他走，还有，刚才那句话可以算第一次。”

    也就是说他接受海斗的谢罪了。

    跟着休走去的海斗微微地苦笑起来。

    笨拙的那捷尔，他真的是一个容易被误会的男人。大概是那严峻的态度的缘故，总会让人以为他是连心都顽固无比的人。

    （因为吉姆的死而消沉的时候，他一直在照顾我……果然，没法从心里恨起来啊。）

    如果是以前的话，也许自己会憎恨他的。海斗的苦笑更深了，说起来，还真是越变越宽容了啊。

    “呀——！”

    迎头浇下的大西洋的海水比严冬的寒流更加寒冷，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只穿着一条过膝的工作用棉裤的海斗发出悲鸣。

    “对、对不起……唔，对不起……咿——”

    海斗用双手遮住了脸孔。即使紧紧地闭着眼睛，汹涌地浇下来的海水还是不断地钻进眼睛。为了忍住疼痛他喘着气，于是连嘴里也全是海水，难以忍受的咸味烧灼着喉咙，海斗剧烈地咳嗽起来，蹲在了甲板上。

    “喂喂，干什么。”

    “快点说完就能快点结束哦！”

    “拿出点海之男儿的气概来！”

    在旁边看着事情始末的水手们一起向着悲惨地窝着一团的海斗鼓噪起来，他们不是要嘲笑海斗，而是要鼓励他。

    “站起来，凯特，还剩五十回。”

    握着抽水筒把手的休说。

    “只有五十回而已。”

    海斗点着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自己对自己说，这总比被扔到海里去或者被皮鞭鞭打来得好些。没错，只要再把道歉的话说上五十回，这种受罚的辛苦就结束了。

    “加油。”

    休用只有海斗能听到的音量悄悄说，又一次压动了抽水筒的把手。

    过了八十回的时候，忽然间尤安的声音代替了海水从头上降下来。

    “喂，甲板……！”

    从声音的来源来看，今天他在前桅的樯楼上进行了望。海斗擦着湿漉漉的脸，想让眼睛看得清楚一点，到底他是看到什么了呢？

    “怎么了，盗鸥？”

    发问的也是老资格的船员莫甘。

    “西边有船影！就在水平线上！”

    “你说什么？”

    “提高船速应该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去告诉船长！”

    “知道了！”

    水手们一齐站了起来。克罗利娅号可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寻找仇敌西班牙人才来加那利群岛的。他们正渴望着猎物的血。

    “……说不定，是圣法兰西斯的目标船团？”

    “有充分的可能性。“

    “到底有多少只护卫舰是个问题。”

    “啊，首先要确认船只的数量。”

    杰夫利与那捷尔的声音接近了，海斗的眼睛还在作痛睁不开，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但是他们的脸上一定是精神焕发吧。

    “尤安，到底是什么情况？”杰夫利问。

    “现在还看不清楚！在水平线下面……啊！”

    尤安的声调忽然提高。

    “是加雷翁！船长！那种凸出来的船尾楼一定是西班牙船没错！”

    “有没有僚船？”

    “现在看不到！”

    “干得好！就这样继续确认！”

    杰夫利对尤安说完，转头对那捷尔说道：

    “你去做炮击的准备。”

    “明白。马克，跟我来！”

    甲板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而什么也做不来的海斗陷入了不知该置身何处的状况。

    杰夫利接着吩咐水手长：

    “路法斯，满帆。全员配置。”

    “是，长官！现在风向还算理想，很快就能咬上他们了！”

    “拜托了。好……”

    裸露着的肩膀忽然被抓住，海斗吓得一跳。

    “让休回岗位吧，比起汲水来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是杰夫利。

    “惩罚结束，弄干身体，穿上衣服。”

    “真、真的吗？”

    海斗喜出望外地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睛刺痛，刚刚张开又只得合上。

    “疼疼疼……”

    杰夫利很担心地问：“进了盐水吗？”

    “嗯。”

    “快点去洗洗比较好。”

    下一个瞬间，海斗的身体就浮了起来，被杰夫利那健壮的双臂笼在了怀里。

    “路法斯，我去把小鬼放回船舱，这里先拜托你了。”

    “请您快点回来，现在是全员配置。”

    路法斯露出不满的表情，他不希望杰夫利和海斗两人独处，看来是在怀疑这两个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在这点上他完全不相信杰夫利啊。）

    海斗苦笑起来。

    信仰坚定的路法斯是坚决反对在船上有什么男色行为的，因为他认为这会招来神的愤怒，让船遇难或者触礁。

    （没关系的，水手长，杰夫利是不会对我出手的。）

    这也是誓言中的一条，所以即使现在海斗半裸着身子被杰夫利抱起来，脸埋在他的颈项上，路法斯也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海斗毫无陷入贞操危机的威胁感，反而用全身去感受着快乐。是啊，包住海斗冰冷的身体的杰夫利的手臂是那样的温暖，到底是无法拒绝的。

    “在甲板上撒上沙子，可别在战斗中因为水滑了脚。”

    吩咐了路法斯一句，杰夫利调转身走去。

    “还疼吗？”

    杰夫利在海斗耳边轻轻地问。

    “嗯。”

    “我来给你洗，不用担心，会用克罗利娅号上最清洁的水。””嗯。”

    杰夫利将嘴唇压在海斗的头发上。

    “本来该更早停止的，抱歉。”

    海斗摇了摇头。在遭到惩罚后，被他这样地对待，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就热了起来。这是快乐呢，还是害羞呢，总之就是一种蕴涵着不舍的感觉。喉咙好像堵着一团东西，无法清楚地说出话来，海斗只有盯着杰夫利的脖颈看。

    （我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变强了也许是个错觉，看起来我好像变成比以前更爱依赖人的家伙了呢……）

    海斗的心中泛起涟漪，到底应该说自己是成长了呢，还是退化了呢？

    而杰夫利只是沉默地抱着海斗，比平时更温柔，比平时更用力——就好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

    优秀的了望手尤安发现的西班牙船只，“拉·斯蒂拉·玛丽斯”号，进入射程是半天之后的事情。在逆风的不利条件下这已经是够快的了。对方应该也是看到了杰夫利，判断是敌人。在“克罗利娅”号开始接近后，对方慌忙改变了航向，是想逃向加那利群岛的某处——恐怕是有着西班牙城砦的特内里费岛或大加那利岛去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吗？）

    杰夫利露出自信的微笑。

    （本来你在上风，船速比较快，但是你为了避开克罗利娅号转了方向，反而多花了时间，就是这一点会要了你的命。）

    杰夫利向着舵手威尔说。

    “左满舵，横向攻击。”

    “是，船长！”

    听到两人对话的路法斯发出重浊的声音。

    “小混蛋们，拉紧转帆索！”

    水手们向着动索跳过去，用浑身的力置拉紧它。帆桁向着反方向转动，帆的朝向变了。

    “炮击准备好了没有？”

    杰夫利问那捷尔。

    “完毕。”

    “好。你指挥突击组，可能的话尽量避免杀生，或者控制在最小限度。像圣法兰西斯传达的那样。”

    那捷尔点点头，走向船头。

    然后，杰夫利转头看向身边的凯特。看来他的脸色好了很多，但是体温还没有恢复。他窝窝囊囊地穿着两件夹衣。

    （简直像鸟窝里蓬松着羽毛取暖的小鸟一样。既然冷就不要出船舱啊……）

    杰夫利在内心苦笑着。现在马上就要开始战斗了，没法再盯着他不放，可是也不能把他就这样丢在炮弹横飞的甲板上。

    “好了好了，看完最初的一发你就下船舱去。”

    “是——”

    不情不愿地领命的凯特兴致勃勃地眺望着拉·斯蒂拉·玛丽斯号。

    “那上面载的是什么？”

    “只确定肯定不是银块。”

    “为什么？”

    “船体太小了，又是单独航行。如果是银子的话，一定会有西班牙海军的大型军舰护卫才对。”

    “原来如此啊。”

    凯特转回头来看着杰夫利。

    “如果打败了西班牙船只，就要把他们的货物移到克罗利娅号上吧？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不行。”

    凯特耍起赖来。

    “有什么不行嘛！缴了对手的武器就不危险了，我只是想看看海盗行为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么？！”

    “你不是已经有一次经验了吗？还有我们不是海盗，而是私掠船。”

    凯特向着怃然的杰夫利耸耸肩。

    “即使称呼换了，做的事情不是一样的吗？”

    其实杰夫利也是这么想，只不过没有在表情上表现出来。

    “我不想让敌人看到你的样子。知道你的事情的家伙可能不只桑地亚纳一个人。这里可是菲利普的庭院。如果和圣法兰西斯一起还好，如果敌舰大举围上来，即使是我也没有守护你的自信，你也不想被强行带到西班牙去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

    “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船舱里等着。”

    放下还是没有被说服的凯特，杰夫利结束了谈话。

    （我的确是不想凯特被西班牙人看到，但是，其实我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是……？）

    答案马上就出来了。不，应该说连想都不用想。杰夫利露出苦笑。是啊，不希望凯特看到自己冷酷地掠夺的样子。虽然自己从来不会在意敌人怎么想，但现在真的不想做出让仰慕着自己的红发少年害怕的事情。

    （让俘虏看到自己宽容的面孔只会招来灾祸，如果手下留情只会遭到反击。这样一来就无法避免杀戮。可是，如果看到西班牙人在眼前被血祭，这个小鬼一定会像柔弱的贵妇人一样昏倒吧。）

    杰夫利打量着凯特。有着羊一样的善良，或者说脆弱的少年。恶意、虚伪、争吵、背叛、攻击、败退、失意——凯特的人生一定与这些行为无缘。他不曾暴露在激烈的憎恶下，也不曾感到生命的危险，所以他丝毫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如果是在ZIPANGU的话，就可以过着这样安稳的生活的吧……多半是这样。）

    但是，杰夫利的世界是必须以命相搏的。在这里只有从不松懈、决不轻易相信他人、必要时会毫不踌躇地让自己的手沾满鲜血的人才能活下去。所以为了凯特着想，现在还是让他看到人生也有黑暗肮脏的一面，以及教会他如何从其中逃走的方法才对。就像那捷尔做的那样。

    （一般说来，他做的事情是一点也没有错的。但是换了我的话，心中某处还是存在着“希望凯特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有任何的改变”的想法。）

    带着朝露、散发着香昧的紫罗兰；横过天空的彩虹；恋人的嘴唇上浮现的笑意——就像这些无常的令人感到不舍之美的事物一样，杰夫利珍惜着凯特那无垢的心，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那比什么都难得。

    （蒙住他的眼睛，让他不要看到污秽的我吧。这样的话，凯特就不会厌弃我，从我身边逃走了……）

    多么自私的执著啊，杰夫利的嘴唇嘲笑地扭曲了。是的，很明显凯特在依赖着自己，但是不知何时开始，自己也在依赖着他了。

    （也许从程度上来说还是我比较严重吧。凯特还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但对我来说，却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

    发现自己在痛苦，杰夫利吃了一惊，他已经习惯于别人将心托付给自己，然而如今却陷入了心被他人夺去的事态，这实在难得一见。

    这时凯特忽然叫了起来。

    “看到了！炮门打开了！他们要攻击我们！”

    杰夫利迅速地抬起头，甩掉脑子里的所有思绪，是的，现在可不是施施然地分析自我的场合。

    “哼，看来不是那么白给的对手么！”

    “就是说小看了他们了？”

    “让我们把小看他们的事情变成正确的吧，马克！”

    杰夫利呼叫炮手长马克。

    “一起扫射，等他们到了侧面就开火。”

    “是，船长！”

    “打折他们的桅杆，但是注意别让他沉了！”

    “了解！”

    马克按命令的立刻蹲下敲打着一束火绳，然后跑向炮位，对手下的水手们威风十足地大喝着：

    “听着！可别在船舱上打出洞来！要是搞错让宝物泡了水，小心我割下你们的手和脑袋来！”

    “哦！”

    移动大炮瞄准目标的人，运送炮弹与装填炮弹的人，捅掉发射后炮身里剩下的煤的人，各自承担着连续射击中各种任务的男人们把自己手中的工具举向青天。

    “缩帆！从顶帆开始降下来！”

    杰夫利一声令下，路法斯催促着各个桅秆上的水手们：

    “上去！上去！别给我磨磨蹭蹭的！”

    要让大大地膨胀着的帆迅速降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能落足的也只有被风摇动着的绳索而已，一个不留神，甚至有被帆弹开摔到甲板上或者海里的危险。

    （的确这并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买卖，也许会上船的家伙真的都是些好奇心太重的人吧。）

    杰夫利正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个水手不小心从绳子上一脚踩空、紧紧地抓住了横桁的样子。

    “呀——”

    学着杰夫利抬头向上望去的凯特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跟他一起过了这么久，发现他似乎是很怕高。他担任的是船舱侍者，所以可以免除船上工作中最辛苦危险的帆上作业。但是，作为水手被雇来的人如果怕得哭叫出来，或者因为过于恐怖而失禁的话，会被路法斯以地狱恶魔般的形象重重鞭打，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噌噌噌爬到桅杆最高处去的。杰夫利苦笑起来，没办法，这个只有从鞭子下逃跑的技术是一等一的小鬼啊。

    “和敌船并排了！距离大约三锚索（一锚索大约是一百八十五来）！”

    听了威尔的报告，杰夫利提高声音大声说：

    “好，舵手继续报告，马克，开火！开火！开火！”

    “是是，船长！弟兄们，上啊！”

    大炮上的火绳一齐发出了明亮的火光。下一个瞬间，雷鸣般的爆音就震耳欲聋，克罗利娅号都后退了不少，炮击的威力就是如此的强烈。敌船前面的水面掀起了一两个水花，接着就传来了舷侧被打破的声音。敌船中弹了。似乎是飞散的木片造成了伤员，拉·斯蒂拉·玛丽斯号上发出了惨叫声。

    “按之前说好的，下去吧！”

    杰夫利把手按在堵住耳朵的凯特肩膀上。接近到这种程度，杰夫利这边也不会在战斗中毫发无伤的，敌人一定很快就会开始激烈的反击。

    “到我去接你为止，不要再上甲板来。”

    凯特举步与敌船的大炮发出吼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嘁……！”

    杰夫利啐了一口。因为被炮声惊到的凯特不觉就住了脚，该怎么说他这种无防备啊。呆呆地站在甲板上，难道是想让炮弹直接打中自己吗！

    “快点下船舱去，混蛋！你想像熟过头的草莓一样被炸烂吗？”

    “是、是……”

    被杰夫利一吼，凯特慌忙跑向了升降口。

    “来了。大家小心不要被炸飞，固定住身体！”

    杰夫利提醒着大家，自己也抓紧了主桅上的横静索。

    啪嗵、啪嗵。仿佛是巨人狠狠地踩进了水洼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前桅上扬着的大横帆开了个洞。

    中弹了，所幸的是这颗炮弹本身越过了对侧的船舷，掉进了海里。

    “敌船转换了方向！”威尔说。

    “我们也转！右满舵。逼到他们的鼻子底下去！”

    杰夫利这样叫着的途中，一阵强风将横帆上的洞撕得更大，帆开始裂开了。弄得不好的话，碎帆会缠住动帆索，给别的帆也造成危险。

    “可恶！竟敢把重要的帆给……！这样的话就把那些西班牙混球抓来，一个个都给我吊上去……！”

    路法斯大叫着，去进行切掉横帆的作业了。

    这段时间里船的距离也在缩短着。如果距离不到两锚索的话，炮弹的飞行距离比较长，就会飞过船只直接掉到对侧海里去。这样一来炮击也就没有意义了。在这里要抢时间决胜负，杰夫利之所以毫不迟延地持续着

    猛攻，就是因为不得不早点让敌人降伏，哪怕早一刻也好。可能的话，杰夫利希望尽量避免肉搏战。出现人员伤亡的话代价就未免太大了。船被打坏了还可以修理，但死去的战友却不可能再复活。

    “打碎他们的主桅！三支桅杆都打倒也没关系！能打倒桅杆的人我有赏！”

    马克点点头，向部下们吼道：

    “听见了吗？是你们拿出些手段来的时候了！”

    “哦——！”

    “瞄准！开火！”

    马克的声音刚落，爆炸声就轰响起来，克罗利娅号大大地摇晃着。

    敌人的桅杆还是没倒，但是却开始一面面地降帆了，甲板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大混乱。

    杰夫利跑向船头，向被手拿长钩准备钩住敌船拉近的男人们围着的那捷尔问：“喂，西班牙语的‘快点投降’怎么说？”

    “伦迪赛。”

    那捷尔扭过头来看着杰夫利。

    “你要叫吗？”

    “是。那边是商船，和为了名誉而生的西班牙军人不一样，商人重视的是实际利益。把货物和性命搁在天平上一量，哪一边比较重是一目了然的。只有继续活着才可能继续存钱啊。”

    杰夫利把两手同在嘴边呼叫着：

    “伦迪赛！我们是德雷克的人，如果你们老老实实地投降，我们也不会乱采！”

    “德雷克……！”

    拉·斯蒂拉·玛丽斯号上看来是船长的男人听到杰夫利的话，脸色都变白了。然后就从旁边的水手手中抢过一面旗子来，用力地挥舞着。

    杰夫利笑了。

    “怎么，是圣乔治旗么，他们要喊英格兰万岁啊。”

    那捷尔的唇角也吊了起来。

    “这是圣法兰西斯的威仪。看起来在西班牙只要说是被德雷克袭击而投降的话，也不会被视作不名誉。”

    “说不定还可以以此为豪呢，那可是传说中的男人。好了，到那边船上去吧。”

    长钩咬住了敌船的船舷。水手们踏着搭起来的跳板，就好像走平地一样扑向了敌船，围住吓得僵硬在主桅底下的一群西班牙人，缴了他们的武器。

    “Bunenosdias,Senor.”

    向着不安地瞅着自己的俘虏们，杰夫利做了礼貌的问候。

    “我是克罗利娅号的船长杰夫利·洛克福特。英格兰女王颁发的敌船缉捕许可证的持有者。”

    那个挥旗子的男人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我是拉·斯蒂拉·玛丽斯的米凯尔·卡撒贾。”

    虽然口音是重了些，但的确也是英语。杰夫利微笑一下，很好，这样话就比较好说了。

    “你从哪里来？”

    “委拉克路斯……努瓦·埃斯帕尼亚（注：现墨西哥）那边。”

    杰夫利打量了一下米凯尔的属下们。

    “果然是很疲劳的样子，不过你们的商旅要在这里中止了。既然你懂英语，那么刚才的话你也该理解了。我有兴趣的是船舱里的货物，不是你们的性命。”

    “知道了这一点，我安心了一些。”

    米凯尔低声说，从那副阴沉沉的表情上看不出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杰夫利把那捷尔叫了过来。

    “你去船长室把他的货物证、航海日记还有海图都拿来。”

    “是。”

    耶捷尔将保险起见抽出的长剑放回鞘里，向船尾走去。

    “接下来……”

    杰夫利打量着四周。掉满帆桁碎片的甲板，被炮弹打开了洞的船帆，但奇迹般的，桅杆一点伤也没有。

    （也就是说可以没有问题地继续航行。）

    想要它。杰夫利的心里升起了欲望。是的，要与西班牙船只战斗的话，哪怕多一条船也是好的。

    “是条很坚固也很容易驾驶的船么，这样的话连英国海峡的风浪也能扛得住了。”

    “什么……！”

    米凯尔惊呆了。

    “不只货物，你连船只也要夺走吗？”

    “反正你还有吧，不会让它白费的啦。”

    “你要把我们怎么办？把我们带到英国去要求赎金吗？还、还是说，要把我们就这样推下海……”

    米凯尔因为自己的想像陷入了恐慌，杰夫利安慰他道：“我不会把你们丢下的，没关系的，而且我也不会要求赎金的。只要你们配合一点，我就给你们回国的小船，还把你们放在最近的港口。”

    “啊……啊。“

    米凯尔闭上眼睛，划了一个十字。

    “那么就快点结束工作吧。这条船上的主要货物是什么？”

    杰夫利问。这声音冷酷地贯穿了米凯尔的耳朵。既然是敌人，那么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是可能的，怎样都不算厚颜无耻。

    “回答我，如果你要舢扳的话。”

    米凯尔叹了口气。可能的话，他绝对不想帮助他。但是不能因此放弃自由，要回到所爱的祖国的话，就无论如何需要船。

    “是胭脂红。”

    终于，米凯尔屈服了。

    “据说是印第安人在神圣的神殿墙壁上涂颜色用的最高级品。”

    多么的幸运——杰夫利的胸口涌上强烈的喜悦。那是新大陆的树木上生息的雌性甲壳虫制造的赤色染料，是可以和银子与胡椒等香料匹敌的奢侈品。”但是运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们的装备也太轻了，而且你们的反击也比预想的更弱……”

    杰夫利不禁问道。

    米凯尔的脸因为屈辱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感情而变红了，就像胭脂红一样的红。

    “接近迪撒拉岛的时候刮起了风暴，和僚船失散了。然后……”

    米凯尔将近乎仇恨的眼光投向水手们。

    “这些没用的葡萄牙人根本就不积极地战斗，我也只能忍着羞耻降伏于你。”

    杰夫利皱起了眉。

    “他们不是西班牙人？”

    “是。从里斯本的商人那里接过船的时候一起接收的人，在西班牙要找熟练水手并不是容易的事。”

    “原来如此……”

    杰夫利看看水手们被太阳晒黑的脸，是了，他们的国家在七年前被菲利普二世并吞进西班牙了。

    （英国和法国也是连样，只要是邻国都有很强的对抗意识，看来西班牙和葡萄牙也不例外。）

    拉·斯蒂拉·玛丽斯号的水手们很明显是对西班牙人抱着反感吧，他们会不积极与这边作战也正是这个原因。为了给米凯尔和他的国家赚钱的货物，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这实在是太傻了。这种想法杰夫利也很能理解。

    （为了血腥玛丽和菲利普而与法国战斗的我的同胞们，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没有能够理解的理由，是不能赌上性命的。所以才会输给为了保护国家而拼死的法国人。）

    说不定，可以利用米凯尔和水手们之间的对立。杰夫利摸着左边下颚，为人手不足所苦的可不止是西班牙的船长。

    这时抱着文件的那捷尔回来了。

    “还没有把货搬走？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杰夫利就将所想的说出来看看。

    “把船拿过来。连转移货物的时间都省了。”

    “什么意思？”

    杰夫利看向葡萄牙水手们，指给身边的那捷尔看。

    “capitao（注：葡萄牙语：“船长”。），给他们下命令吧。“

    那捷尔睁大了一只眼睛。

    “说什么傻话！你以为这些家伙们会乖乖地听话吗？”

    “是你的话就会。”

    杰夫利邪邪一笑，用只有那捷尔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和菲利普比起来，我们女王拥有的船只未免太少了。如果把这条船献给陛下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吧。但问题在克罗利娅号上的人光操纵一条船就够紧张的了，没有能转移到这条船上的人。操船的人手不够是不可能度过渡浪滔天的比斯开湾和英国海峡的，但是只要借助这些葡萄牙人的力量的话……”

    “葡萄牙人？”

    向着露出迷惑表情的友人，杰夫利说起了水手们的事情。

    那捷尔叹了口气。

    “他们不想为窃取了自己国家的西班牙人劳动，这一点估计不假，但是你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什么？”

    “葡萄牙人是旧教徒。如果长年都在敌对的新教徒手下劳动的话，一样也是会反抗的吧？”

    杰夫利抬着眼看着那捷尔。

    “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漂亮地把他们控制住。我是对痛快地破坏很得意，但之后收拾残局可就不在行啦。”

    那捷尔从紧紧咬住的牙齿间挤出因为愤怒而嘶哑的声音。

    “我是专门给你打扫的吗……？”

    “怎么会，哪有这么老态度又这么傲慢的船舱侍者啊。”

    “开什么玩笑！”

    那捷尔气得顿脚，葡萄牙水手们都吓得肩膀一抖。

    “这到底算是什么？老天给我的考验，还是说我被谁诅咒了？为什么，总是、总是这样！你想出个八字都没一撇的点子来，然后要我为了这个辛苦再辛苦！”

    “这个真是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就是道了歉我也不会原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原谅你！”

    懊恼得搔乱了一头深褐色头发的那捷尔的样子让杰夫利叹了口气，

    “知道了，那我到这边来。这段时间里你来指挥克罗利娅号……”

    “不是这个意思！”

    那捷尔打断杰夫利的话，指着那些不安地挤在一起的葡萄牙水手。

    “万一这些家伙叛乱了，在你睡觉的时候砍了你的脑袋要怎么办？难道你要我之后的人生都在一天到晚后悔‘那个时候无论如何都应该阻止他的’中渡过吗？！”

    “那……”

    杰夫利歪了头。

    “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闭上嘴，给我点时间想想！”

    那捷尔焦躁地在甲板上来回踱着步。

    俘虏们怯怯地瞅着他看。

    （是在怀疑那捷尔要“处分”自己吧。反正他们越恐惧就越不会反抗，这就正好。）

    杰夫利想着，在心里*笑一声。

    “过来八个人。”

    瞬间停下脚步，那捷尔说道。

    “一轮四人，半天换一次班。里面一定要有休和莫甘。操舵交给威尔。”

    杰夫利点点头。

    “马上就来。”

    那捷尔从自己抱着的文件里挑出航海日记来，剩下的都交到杰夫利手上。

    “这个放在我这里。希望至少能够掌握这条船的大体情况。都过一遍眼的话，就不怕别人拿走了。”

    恢复了冷静的那只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杰夫利的脸，这就是那捷尔的过人之处。无论是在感情如何激烈的情况下，也不会失去自我。

    “我还能帮你什么？”

    杰夫利问，那捷尔点着头。

    “我也不想太劳动到你。夜里点起船尾的油灯来吧，我这边也一定会点灯回应，如果没有点的话，你就要想到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明白。那捷尔？”

    “什么事？”

    杰夫利脸上露出最真挚的笑容。

    “你就是我的守护圣人，比圣尼可拉斯（注：航海的守护神）还值得信赖。”

    “谨慎你的发言，会遭天罚的。”

    那捷尔怔住似的回他，然后转身向着突击队大叫：“你们还呆站在这里干什么？”

    “对不起，长官！”

    很清楚航海长脾气的他们一直静静地等着两个人把话说完。杰夫利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学学他们那份小心谨慎呢？

    “你把没收的武器都运到克罗利娅号上去。你去彻底调查船上还有没有其他武器。完毕之后去看守火药库，除了我以外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你把在这里的葡萄牙人分成两组、一组扫除甲板，剩下的绑住手和脚，带回船舱里去。”

    “是。长官！”

    呆呆地看着那捷尔有条不紊地—个个给水手下命令的米凯尔，向杰夫利转过头去。

    “你、你的部下真的要用那废物吗？”

    “嗯。”

    “可是语言都不通啊？”

    杰夫利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只这么一句话就知道了，米凯尔只是顶着船长的名号的这条船的所有者，根本不是实际操纵船只的人。

    “的确也许是有些不便，但只要能派上用场就比什么都有用。好好地敲打敲打他们，就是在连星星都没有一颗的夜里他们也能把帆张起来的。这就是叫做船员的生物。啊，反正就算是多没用的家伙，有那捷尔在就没问题了。虽然他对女人还有跟别人打交道都算不怎么样，可是要怎么对付偷懒的水手他可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啊。”

    米凯尔浮起些微的苦笑。

    “就是你自豪的左右手吧。”

    “是啊。”

    杰夫利的回答没有一分一秒的犹豫。

    米凯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羡慕。我要是有个像他一样的部下在……不，只要有着他那样的气概我也不会做你的俘虏了。”

    杰夫利带着同情的感觉点了点头。

    “胜负是由运势决定的。就算契机只有一点，说不定就能逆转我们的立场。特别是你处在复杂的状况里，不勇敢地战斗是不行的。”

    受伤的自尊心受到了抚慰。米凯尔的表情变得明朗了些。

    “您要怎样对待我呢。”

    “不会粗暴地对你，这段时间可以请你到我的船上来吗？”

    “谢榭您，可以的话，能不能请问您……”

    杰夫利用笑颜打断了米凯尔的话。

    “你不用担心，我也需要一个谈话的对像。身为同样立场的人，—定可以痛快地聊聊吧。”

    特别是西班牙国内的情势……

    杰夫利在心中又加上这样一句。他很亲密地催促着米凯尔，两人向克罗利娅号走去。

    炮击的声音停止了，伙伴们—起发出欢呼。海斗松了一口气，看来战斗以克罗利娅号的胜利画下了句号。

    （只花了—小会儿，真是厉害。）

    海斗感叹着。杰夫利虽然爱夸海口，但绝对不是只会说说的人，在紧要杀头他可是能干净利落地解决问题的男人。正因为这样，才会被德雷克看重的吧。（所以我才更难理解啊，问题是……）

    在德雷克的指挥下击退无敌舰队的船长们都是名垂青史的。但是为什么，在这光荣的名单中没有包括杰夫利呢，这个疑问一直剌在海斗的胸口上。

    （是记载遗漏了吗？还是说是记载在我不知道的资料上呢？）

    海斗关于伊莉沙白朝代的知识大多是从圣克利斯托佛的图书馆里借来的文献上学到的。虽然普通来说算是很充分了，不是历史学者或者军事家的话，一般也不会有人去看当时的文献。

    （我感兴趣的是德雷克，觉得会有自己在意的人出现的时候才会去看。）

    与敌人的遭遇更让海斗不安起来。自然里面也有担忧自己安危的成分在内，但一想到万一杰夫利会在这里丢了性命就觉得非常担心。如果他在一五八八年七月前就死亡了，自然是不可能在海战中活跃，被登入史册的。

    现在是一五八七年四月。离无敌舰队的船影出现在利雅德海角的海上还有一年多一点。但是，这段时间内德雷克一定也不断地在和西班牙人战斗着，而身为属下的杰夫利也会不断地遭到危险。

    海斗摇摇头，甩去不吉的想法。

    （没关系的，他们这么强，杰夫利和克罗利娅号上的人们一定不会死的，也一定会活跃在与西班牙的海战中。就算不那么活跃，也绝对会在战场上。仔细调查一下的话也许就会找到纪录，只是我当时遗了而已。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船上的生活是很严峻的。由于同饮食共患难，水手之间有着极强的联系，互相之间培养出了可以将生命交付给对方的信赖感。

    只是想想一下失去如此亲密的德人海斗就难以忍受。特别是在经历了吉姆的死，明白科纳强烈的悲痛后。

    “……在与圣法兰西斯会合之前不担心不行啊。”

    海斗叹道。和圣法兰西斯在一起就能安心了，奇袭加的斯成功可是书上写着的。海斗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关于这个事件，有没有什么对杰夫利他们不利的情报呢。

    （既然一下想不起来那就是没问题……应该是这样吧。）

    没有确定的把握，海斗叹了口气。自从来到“这边”以后，就从来没有哪一天会感到安心。

    “啊，压力累计了很多啊，累死人了——”

    海斗暗自呻吟。可是在船上的生活是无法得到放松的，只要这块大石头还压在胸口，自己就绝对不可能得到彻底的安宁。

    “出去吧。”

    至少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从头上战友们的放松的脚步判断出不会再有危险后，海斗就从船舱逃了出来。

    “杰夫……船长在哪里？”

    跑上台阶的海斗问离自己最近的马克。

    “还没有回来。”

    “我们这边的损失？”

    “罗夫和乔治负了点擦伤，希望你能给他们处理一下。你会再做一次医生吧？”

    “嗯。他们在哪里？“

    “正在收拾前甲板。”

    “知道了。”

    海斗拿了水罐、香油和肥皂，向船头跑去。

    这时杰夫利回来了。后面跟着俘虏——看起来似乎是敌船的船长——他用力一蹬拉·斯蒂拉·玛丽斯号的船舷，便轻巧地跳回了克罗利娅号的甲板上。当他发现海斗就站在眼前时。声音都不由得粗了起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说了让你在船舱里等的吗？！”

    好恐怖的态度，海斗缩起了脖子。紧紧地抱往了手里的水罐。

    “对、对不起，船长！”

    杰夫利身边的那个西班牙人大感兴趣地盯着海斗看。

    “真少见的长相啊，土耳其人……不是，也不是西印度人。他们的皮肤是浅黑色。这孩子的皮肤却是丝绢一般的颜色。”

    海斗后悔万分，杰夫利会发怒完全是正确的，结果海斗的样子暴露在西班牙人眼里了。”请到船舱来，卡撒贾先生。你渴了吧？我这里可是有夏拉德的白兰地呢。”

    杰夫利在设法引开西班牙人的注意力。

    但是卡撒贾皱起了眉头，还是凝视着海斗不放。

    “和中国人做的瓷器上画的人面貌挺像的。但是头发的颜色不一样，简直好像妖精一样的大红色头发……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人啊？”

    杰夫利以很认真严肃的表情说道：“这点我也不知道，他从很小就成了奴隶被卖掉。就连本人也不知道到底生在哪里。我从法国人那里买到他。而那个法国人说是从葡萄牙人手里接过来的。”

    “那么，他恐怕是中国人了吧。最先登上那个国家的是天主教会的传道士，但之后那些可恶的葡萄牙人就一直圈着那里不让别人*近。”

    卡撒贾自认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便把视线转回了杰夫利那里。海斗一下子塌下了肩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菲利普陛下如今也是葡萄牙人们的国王，这不就等于现在中国也是西班牙的了？”

    杰夫利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卡撒贾耸了耸肩膀。

    “当地的人可不这么想。还是一样根本不许西班牙人跟中国做生意。”

    “还真是强硬呢。””真可恶！说起来他们会跟我们作对，归根结底都是托德拉斯条约太过暖昧不清……啊，失札，这对英格兰人来说是很令人不快的话题吧。”

    卡撒贾面带歉意。他注意到“地球上所有未发现的土地都归西班牙和葡萄牙对半平分”这种擅自决定的条约对其他国家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但是，出乎海斗的意料，杰夫利居然很礼貌地继续说了下去：“没有没有，其实我对此很感兴趣呢，希望到船舱详细听您讲下去。凯特！”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海斗吓了一跳。

    “我领卡撒贾船长参观克罗利娅号的时候，你去把白兰地准备好。”

    “是，船长！”

    既然已经被看见了那也没有办法，就把船舱侍者的职务贯彻到底吧。海斗向在离得稍远的地方窥探着样子的罗夫他们露出一个苦笑。

    急急跑回船长室的海斗首先开始收拾桌子。看来杰夫利把卡撒贾当宾客来对待，那么自己就必须给他准备出一个与之相应的舞台来。海斗轻轻点点头，自己不努力可不行，知道自己很努力地在工作之后，杰夫利的情绪也会好转一些吧。

    （总之必须要看起来很高贵才行。高级饭店的正餐那样我是不能指望望啦，目标就放在那老太婆的茶会上好了。桌子上要怎么摆才好呢？)

    海斗头脑中关于母亲友惠举办的茶会的记忆苏醒了。上过浆的雪白亚麻桌布，爱尔兰花纹的纸巾，古董茶具组……一丝苦笑掠过海斗的嘴角，怎么全是在这里连边都沾不到的东西啊。

    “要找到桌布的代用品才行。帆布的话太硬了些……看看杰夫利有没有吧。“

    海斗在杰夫利的箱子中寻找着。

    普通水手连一个也不许带的衣裳箱子，克罗利娅号船长却有三个。放衣服用的，放杂物用的，还有放特别喜欢的宝物用的。最后的那一个箱子用大锁锁着，里面的东西连海斗也看不到。衣服的箱子归自己管理。里面放了什么都心中有数。所以要找的也只有放杂物的箱子了。

    海斗掀开那沉重的盖子，把头伸了进去。

    银质的胡椒瓶，盛着丁香的壶，会冒出很重的烟的蜜蜡做的蜡烛。以十六世纪的尺度来说，杰夫利是个相当的资产家了。

    “就是派不上什么实际用场也能装饰台面了……哦，这个能派得上用场吧?”

    最后海斗取出一条绢织品来。看起来颇经了些年月，布地都发黄了，还有不少地方有着被虫子蛀出的窟窿。重视时髦的杰夫利不可能用这块受了伤的料子做衣服了吧。

    “这里也需要一些装饰。”

    用绢盖在桌子上，海斗将椅子搬过来围在桌边，他用有着刺绣的披肩盖住了没有*背的椅面。光是这样就可以给人以相当华丽的印像了。

    “做得真好，我很有做桌面装饰的才能嘛。”

    但是这样还不算完。海斗在从甲板上拿来的水罐里倒满夏拉德的白兰地，也就是寇涅克，然后把它和锡杯一起放在桌子上，又向储藏粮食的船舱跑去。

    “知道航海长去了哪里吗？”

    路过的人全都问了一遍，可是谁也不知道那捷尔在哪里。要从储藏库里拿出食物来的话，没有他的许可是不行的。

    “可恶。没有时间了啊……”

    彷徨了一阵之后，海斗犹豫地做出了决断。说是船长的命令的话，那捷尔应该不会发怒才对吧。嗯，估计应该是这样。

    “果然还是法国的酒才叫酒啊！”

    从拉罗舍尔买来的酒让卡撒贾忘了被俘虏的屈辱，兴奋地用力举起杯子。

    “如您所说。要不要再来一些？”

    “哦，这真是无法拒绝的邀请。”

    杰夫利啪地打了个响指。

    “是，马上就来。“

    站在房间一角的海斗跑到桌边，在卡撒贾的杯子里倒上白兰地。

    “说起来，您的船舱真是漂亮啊。”

    环顾着被蜡烛的火苗照亮的船舱，卡撒贾出神地说。

    “擦得像镜子一样干净的地板，装饰得如此美丽的餐桌，教养如此良好的侍者。可见洛克福特大人是位有着典雅品味的人了。“

    杰夫利向着杯子的对面以目光表示谢意。

    “谢谢您的夸奖。”

    “我从刚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海上的船舱怎么会散发着花的香味呢？”

    “这一点就请您问问我的船舱侍者吧。”

    沐浴在杰夫利和卡撒贾的视线下，海斗面上浮起一个腼腆的微笑。

    “我在铺在桌子上的那块布的边角上撒了些香油，因为觉得这样能让客人的心情平静一些。”

    “多么地细心周到……”

    卡撒贾感动地叫道。一定是因为酒精有些情绪激动了吧。

    “我也好想要一个像这孩子一样的船舱侍者，那样航海的辛苦都会减少一半啊!”

    “这真是最好的夸奖了，我连凯特的份一起向您表示感谢。”

    杰夫利像颔首一样轻轻地低下头去，然后把视线转向海斗。那蓝色的眼瞳带着笑意与满足。

    (他已经不生气了……而且很满意的样子。）

    错误已经弥补回来了吧，海斗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刚才听您说过，拉·斯蒂拉·玛丽斯号是从里斯本商人那里买来的吧？”杰夫利问，“里斯本是个怎样的城市？听说那里有着非常美丽的教会呢。”

    从和心一样放松了的卡撒贾的嘴里，流出了不谨慎的词语。

    “你是说杰罗尼莫斯修道院，还是卡尔摩大教堂呢？啊，的确哪个都很大啦。那可是用掉了亚细亚和印度流进来的财富才建起来的东西。不过以西班牙人的眼光来看装饰太多了，多少有些不够虔诚的意思，根本就及不上我们伟大菲利普陛下的艾尔·艾斯科利亚宫的庄严。”

    杰夫利又问：“港口是什么感觉的？我是生在面海的普利茅斯，在我想来，要从那条狭窄的提久河逆流而上应该是很困难的事情吧……”

    海斗蓦然惊觉。

    (是了！杰夫利是为了要打听情报才对卡撒贾如此奉承的!)

    但是被酒夺走了注意力的西班牙人丝毫没有察觉这一点。

    “即使对习惯了的我们来说也是够麻烦的。里斯本是个难攻易守的城市，一旦深入攻击的话，风一停就会被敌人切断退路。”

    “那不是说，由于风向的问题，有时也不能从里斯本出海吗？”

    “到那种场合不是也不用出去么。”

    卡撒贾带着笑意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论起打仗来里斯本可是齐心合力——真的是个很难从海上攻下的城市。所以我们也不得不通过陆地拿下它啊。”

    “原来如此……”

    杰夫利的眉毛微微地皱了起来，但是在卡撒贾注意到之前，就再次换回了魅惑的笑容。

    “卡撒贾先生真谦虚呢。以勇猛果敢著名的西班牙军队无论多么困难也一定能克服，肯定会攻克下来的。”

    被拍了马屁的卡撒贾更加开心了。

    “英格兰军队不也是相当了不得的吗。本来军队就是这样，被不同的人领导能力就会有着很大的不同。”

    “的确如此。那么，让我们为世界上最优秀的两支军队干杯吧。”

    杰夫利这之后也巧妙地劝着酒，引出重要的情报。一年前无敌舰队将根据地转移到了里斯本，因为那里存储了大量的葡萄牙人制造的鱼干等食品和桶装的饮用水。

    (桶……）

    海斗睁大了眼睛。

    (是马迪拉群岛那里做的桶子！德雷克袭击了航向里斯本的船只，把桶材全部烧掉了。所以无敌舰队就和这之前的我们一样，因为用没有干透的粗糙木桶装水，落到了为腐败的水所苦的境地里。)

    海斗考虑着。德雷克是预见到这一点而烧掉木桶的吗?还是说，只是偶然而起的幸运呢？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有问题了。

    (对杰副利说袭击从马迪拉来的船吧。以备万一圣法兰西斯没有发现木桶的重要性的情况……)

    烧掉木桶的事情是“史实”，那么就算自己进言了未来也不会改变的。海斗做了这样的解释。

    “哎呀呀，终于瘫下去了。”

    俯视着趴在桌子上发出鼾声的西班牙人，杰夫利说。

    “被他喝掉那么多贵重的白兰地。”

    “可是，也收获了比那更多的情报是不是？“

    海斗的话让杰夫利笑了起来。

    “的确。你也干得好啊，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把杀风景的船舱装饰得这么优雅。托你的福，卡撒贾才能这么放松。”

    “莫非只有那边的船长喜欢阿？“

    “这边的船长也很喜欢呢。”

    杰夫利的手在铺在桌子上的丝绢上滑动着。

    “我觉得雇了你真好，我的船舱侍者。”

    “谢谢你，船长!”

    海斗掩饰着自己的喜悦。努力了真好。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劳动的话，那么当然是为能认同自己的人劳动最好啊。

    杰夫利打了个大哈欠。

    “我都想睡了。真是好长的一天啊，”

    看了看烂醉如泥的卡撒贾，海斗问：“这个人要怎么办？”

    “扔到木材库里去就是。那里的门最结实，现在人手不足，抽不出人去监视他。啊，我不是让你把他运过去，叫别人来做吧。”

    不在这之前说不行，海斗做了决定。

    “能再耽搁你一会儿吗？”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

    “听了你们的话想到了一件事……我们也是要去里斯本的吧？”

    “啊。”

    “无敌舰队的饮用水桶是从哪里运来的?”

    “以大舰队所用的数量来说，只*本土是做不过来的。伊比利亚半岛那里森林太少了。””如果把那些桶夺过来呢?我们不用也没关系，丢到海里去都可以……”

    杰夫利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芒。

    “原来如此。木桶不足的话，饮水也就不足了。”

    海斗点头。

    “就算性能再怎么好的船，只要操纵的人变得虚弱也就开不起来了。”

    “没错。”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坏坏一笑。

    “有做做看的价值。不过水手们会抱怨的，为什么我们老是袭击没有宝物的船只。”

    “让他们闭上嘴不就是船长的责任吗？”

    “居然敢说这种没大没小的话，看我先塞住你的嘴。”杰夫利瞪瞪海斗，马上又换回笑容说了下去：“看在刚才的建议面上，这回先饶过你啦。好了，去叫人来吧。”

    “是。”

    海斗刚要转身，仔细一想又停住了，还有一件事是必须说出来的。

    “那捷尔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找他，但都找不到。”

    “去指挥斯蒂拉·玛丽斯了，有什么事吗？”

    “我不向他道歉不行的……没有他的许可就进了粮食仓库……”

    海斗求救似的看着杰夫利。

    “这不是很重大的违反命令吗？又要用水惩罚我了吧？”

    杰夫利不禁失笑起来。

    “什么啊，你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可是，被那捷尔骂好恐怖啊。”

    “的确也是。就连我，被他骂的时候也是抬不起头来呢。”

    “会把船长骂得抬不起头来的航海长也是天下少有啊。”

    “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天下少有的东西。比如生在日本的水手什么的。”

    杰夫利捉弄似地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海斗的脸颊。

    “别担心了。他要说什么都有我担着就是。”

    海斗松了口气。

    “谢谢您，船长！”

    杰夫利爽快地点点头。

    “你的肚子也饿了吧。快点做完工作吃点东西。今晚特别，这里的东西只要你喜欢就随你吃好了。”

    “太好了!”

    海斗脚都不沾地地飞出了船舱。

    桌子上剩下了盐腌肉和做为下酒菜切来的乳酪，还有小山一样的苹果。

    虽然全是每天都不得不吃的东西，但能饱饱地吃一次还是非常值得高兴的。这可是对船员们来说最高的奢侈呢。

    被白兰地的精灵引导着在船长室睡着的米凯尔·卡撒贾，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带到了吃水线以下——也就是海面下的木材库，在连鼻尖都看不到的一片黑暗中醒来。

    “……这、这里是?我到底是……船长!洛克福特船长在哪里？可恶，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会看不见……莫、莫非，在我喝醉的时候被弄瞎了……不，不对，没有问提，我不感到疼痛。只是没有光线吧，可恶，这令人不舒服的黑暗。就好像所有的生物都死绝了一样……”

    话说到这里中断了，卡撒贾连声音都变了调地叫起来：

    “……死！难、难道这里是地狱？我已经死了……是了，我在睡着的时候就被杀了，连最终的涂油仪式都没有做……啊啊!怎么会这样啊!我一定是中了那个金发恶魔的圈套!愚蠢的米凯尔!你为什么会从心底里相信了德雷克的下属啊？不，该谴责的是那背叛了我的人!我要永远诅咒那些英格兰人!啊啊，神啊，请赐给我这悲惨之人您的拯救吧……！”

    仓库隔壁就是作业场，在那里的船上木匠托马斯被那没完没了的悲叹弄得烦不胜烦，就狠狠地踢了一脚门叫道：“吵死了!这里是船底，当然会暗了!连这点你都分不清，亏你还算船上的人!”

    “哦哦，是声音……！”

    卡撒贾像得了救星一样地问：

    “虽、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边的朋友，请你务必要告诉我！我还活着吗？”

    “哪有人会让尸体留在船上啊。是战友的话就用帆布仔细包起来水葬，是西班牙人就直接扔到海里去喂鲨鱼。所以说你在船上只是杵着好看的吗?”

    似乎是想象到了最糟糕的事态，卡撒贾吓得魂不附体。

    “阿门。玛利亚！请从这些残酷的异端者手里保护您的仆人吧!总有一天，受到祝福的天主教之王的军队会消灭这些家伙，洗雪他们加诸于我的耻辱的!“

    又踹了一脚门，托马斯怒吼了：

    “你再不老实一点我就真的干掉你！用钝钝的锯子慢慢地锯掉你的脑袋！如果你不想变成那样的话，就给我像个俘虏的样子乖乖地呆着！”

    卡撒贾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

    “那之后他就一直没再言语是怕我真的会那么做吧。”

    当海斗给卡撒贾送早饭来的时候，托马斯笑着对他说。”他在做什么？这么担心，就不可能睡得着吧?”

    “谁知道，多半是像个天主教徒一样，一边亲着十字架，一边向圣母祈祷吧。”

    海斗看看仓库的门。

    “这么暗啊，连卡撒贾船长在不在都看不到。能不能借一盏油灯？至少在吃饭的时候照个亮。”

    托马斯耸耸肩。

    “虽然我觉得那也太为那个西班牙混球着想了，不过算了，既然你两只手都占着，那我来给你拿吧。”

    “谢谢。”

    将盆子*在胸前的海斗静静地跟在托马斯后面进了木材舱。

    忽然出现的光明让卡撒贾忽地抬起头来。他没有乖乖地坐着，而是呆站在原地。

    “是你……”

    “我拿食物来了。”

    “谢谢你。可是，在此之前我还有更紧急的事情……”

    海斗想到卡撒贾会站着的的理由了。喝了那么多酒，现在膀胱一定是憋得要炸了吧。多半在自己来之前就在跺着脚忍耐着尿意，

    “托马斯，不好意思，能不能在他把地板弄脏之前去拿个桶来？”

    “明白。让你们两人独处没问题吗？”

    “嗯。这个人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逃得了的。”

    海斗看看卡撒贾，卡撒贾轻轻地点了点头。

    “哼，真是麻烦的混蛋。”

    托马斯抱怨着，走出了仓库。

    “你要在哪里吃？”

    海斗把盆子放在木工台上，打量了一下周围。

    卡撒贾耸耸肩。

    “说老实话，我没有食欲。你可以把食物拿回去。”

    “那至少喝点酒吧？不喝些水分对身体不好啊。”

    “还是一样那么细心……会让如此喜欢的你到我这里来，看来洛克福特船长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卡撒贾的凝视让海斗觉得很不舒服。

    这时托马斯回来了。

    “用这个吧。”

    “多谢。”

    接过那个底都快掉下来，腐朽得颜色彻底变了的旧捅，卡撒贾马上就使用起来。

    托马斯不愉快地皱着脸，立刻转身出了仓库。但海斗只是垂下了眼睛。还留在仓库里。当然，他心里非常想和托马斯一起出去，但是不能把油灯留在这里。万一卡撒贾反扑起来，把木材点上火就糟了。为了隔水，船的舱壁和地板都是涂过焦油的，一旦着了火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开来。

    整理好衣服，卡撒贾说道：

    “终于踏实下来了。我听你的劝喝酒，是法国的吗？”

    “对，朗多克产的。”

    海斗一边把杯子递过去一边想，卡撒贾冷静下来了，是彻底放弃了吗?现在的他一点都看不出托马斯刚才说的那种狼狈。

    “你的头发真的是不可思议的颜色呢。”

    卡撒贾再次将强烈的跟光投向海斗。

    “比胭脂虫染出来的假发要鲜艳多少倍的大红，你是从双亲中的哪一位那里继承这样的头发的？”

    “我不记得。我打记事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人了。”

    海斗装傻道。

    “有没有中国的记忆？”

    “没有，””那么，说不定你是生在其他国家的了。”

    卡撒贾皱起了眉头。

    “嗯，中国周边还有哪个跟葡萄牙做交易的国家呢……”

    （拜托你可别想起来……！)

    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动摇。海斗祈祷着，但是老天并没有听到这个愿望。

    “Hapon(日本)……是了！昨天我为什么就没想到呢?”

    卡撒贾向海斗报以一个开心的笑容。

    “如果你也坐过船的话，一定听说过一次两次的吧。马可·波罗写的《东方见闻录》里记载的黄金之国。实际上，它和努瓦·埃斯帕尼亚一样，是银的出产国。”

    海斗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嗯，我似乎的确听说过。”

    “几年前，这个日本的使节到我国来了。”

    卡撒贾的眼睛仍然紧盯着海斗，喝了一口葡萄酒。”偶尔会留在马德里的我，也曾经亲眼见过访问艾斯科利亚宫的那一行人。我们的陛下是位虔诚的君主。并不喜欢喧闹。但是打从尤利乌斯·恺撒的时代起，民众就都喜爱热闹的祭典么所以那一天沿路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那些骑在装饰得十分美丽的骏马上的，是和你相同年纪的少年们——使者与奴隶，锦缎做的礼服和棉的工作服，黑发与红发，你们之间的差异也就只有这些而已。你的容貌和他们非常相像，比中国的壶上画的人更加的像。”

    “那，也许我是日本的人了。”

    带着勉强挤出的笑容，海斗说道。为什么卡撒贾要开始说这些话呢，既然不清楚他的用意，那么强烈的否定很可能只会招来他的疑惑。

    “不会错的。”

    卡撒贾情绪激昂地说。

    “你不想回日本吗？回到那怀念的祖先父辈居住的国家去？”

    真是如您所说啊。海斗苦笑着。

    的确，在这个时代里日本居住着的只有自己的祖先而已。虽然也不是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

    “回去又能怎么样呢?在那里我既没有容身之处，也没有朋友。也无法适应语言和习惯上的障碍。就像卡撒贾先生您所说的，也许我确实是日本人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祖国与我之间的联系变得着实太过薄弱了，在握住它的同时就会断开的那种程度……”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说着说着，海斗的心中便泛起了悲伤。比起住在日本的时间来，自己住在伦敦的时间更长啊。

    (现在日本在流行什么我都不知道，虽然有亲戚在，但都疏远了，幼儿园时候的朋友们的模样都记不清楚。可是我也没有爱英国爱到要埋骨于此的程度……)

    海斗也在漠然中感到了自已不属于任何地方、没有归属的那种不安。

    在十六世纪，生在谁的领地上便要侍奉谁，如果不能明确自己要信奉旧教还是新教，那就没有明天可言。

    最重要的就是属于“哪一支队伍”，而且绝对不允许擅自脱离那个队伍。

    比如说，在英国不得到领主的许可是不能去旅行的，不出席国教会的礼拜的人要被记录在案，警告后仍不悔改的会被告发为异端，遭到惩罚。这是个没有个人权利的世界。

    “不要那么悲观啊。”

    看到海斗那阴暗的表情，卡撒贾向前探了探身子。

    “语言这东西，只要有必要的话人要学多少门都不成问题，我会说法语和英语，也都是从做生意之后才开始学的。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会很快很顺利地学会的。”

    “谢谢您的夸奖。但是，我只要住在这里就满足了……”

    “满足了？”

    卡撒贾掩饰不住地生起气来，

    “就这样给英国人做奴隶？”

    海斗似乎很无奈地微笑着。

    “的确我是被买卖之身，但是洛克福特船长对我非常好。”

    “可是你没有自由啊。”

    海斗看着卡撒贾。

    “您为什么要这么说？您想帮助我吗？”

    卡撒贾瞟了一眼门，然后再次注视着海斗，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是啊。只要让我从这里逃走的话，我就保证你的自由。你可以住在西班牙，我雇你做我的侍从，也给你薪水。”

    海斗叹了口气。薪水？他还说得像给了自己多大的恩德一样。会有人为了这种程度的回报就冒着危险去救他吗?如果真的这样相信的话，那卡撒贾还真是个欠缺想象力的家伙。

    发现自己的话没有引起对方的兴趣，卡撒贾拼命地弥补：“我也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堂兄，他是佛朗西斯哥教会的修道士。”

    海斗的脸皱了起来。

    “谢谢。修道士要求的是贞洁、朴素和服从——这和现在的生活根本没有两样，而且待遇只会更差。”

    卡撒贾咋着舌：“听我把话说完。佛朗西斯哥教会会把日本的少年们带来，也正是因为要得到菲利浦陛下的支持，和那个仰着葡萄牙鼻息的耶稣会对抗。”

    海斗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盯着卡撒贾。

    “耶稣会……?”

    “是啊。那群披着修道衣的贪婪商人们。”

    “啊……”

    这个瞬间，海斗发现到了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不由发出狼狈的声音来。

    (是啊!在日本传播基督教的不是弗朗西斯哥教会啊!是和罗约拉一起创立了耶稣会的沙勿略!带着天正少年使节回去了欧洲的也是同会的尼亚尼诺神甫……)

    这是无可挽回的失败。为什么自己会错到这个地步呢，拼命地追溯着记忆的海斗终于找到了原因——是文森特·德·桑地亚纳。

    (和他见面的时候，我因为脑震荡倒在球之丘上。他照顾我让我醒过来之后，我就这么呆呆地和他说了下去。)

    所以当文森特说起“佛朗西斯哥教会将日本少年们带到西班牙”的时候，自己没有感到任何疑问就这么接受了。然后，根本没有想到有什么错误，就对杰夫利和德雷克，还有沃尔辛厄姆的部下渥多说出了那些为了求生的假话，那个间谍的始祖、对西班牙和天主教的事情无比精通的警察长官沃尔辛厄姆听到这些话之后，一定立刻就看穿了海斗在说谎吧。这样一来，他一定会严厉地盘问自己为什么要伪装身份的。海斗一想到自己在地下牢被拷问的样子就全

    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谎言一旦被揭穿，就连杰夫利也救不了自己，而且他也不会来救自己了吧，因为海斗背叛了他的信赖。

    “耶稣会怎么了？”

    觉得呆住的海斗有些奇怪，卡撒贾问了一句。

    “英、英国也有他们的不好传闻，所以觉得有点害怕。”

    海斗随口回答。虽然不能掩饰自己的动摇，但也不能让他知道这对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一旦被他看到有机可趁，卡撒贾就会玩些花招吧。

    海斗可不想再卷进比这更大的问题中去了。

    “会怕新教徒的理由只有一个。”

    所幸，卡撒贾相信了海斗的话。

    “你也是国教徒吗？”

    海斗迷惑着。如果答是的话，卡撒贾就不会信任自己了。虽然觉得也没什么继续从他嘴里挖情报的必要，但说不定还是答不是的好。不过如果他真的把自己当同伴看也够烦人的，所以海斗就把话说得模糊一些，让卡撒贾自己去解释。

    “在为葡萄牙人工作的时候是天主教徒，但是被卖给英国人之后……”

    梅斗求救似的看向卡撒贾。

    “像我这样身份的人，不跟从主人的信仰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我知道，但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

    代替回答，海斗用手指划了一个十字架，这个举动是旧教徒才会有的。

    卡撒贾的脸上浮起同情的神色。

    “哦，被强行改宗了吧。真可怜……”

    看来是成功地骗过他了。海斗长出一口气，然后开始在心中大骂起诸事的元凶——文森特来。

    (笨蛋！呆瓜!混蛋瘟神!亏我在拉罗舍尔触礁的时候还觉得你有些可怜！你这种家伙干脆被打劫遇难船的法国人榨干好了!明明是天主教徒，怎么会连弗朗西斯哥会和耶稣会都搞错了啊?!)

    但骂到这里的时候海斗忽然发觉，原来搞错的人不只文森特一个，现在这个卡撒贾不也是犯了同样的错误吗？

    (为什么会这样？不只是文森特，连卡撒贾都见过率领着天正少年使节的神甫们……)

    首先不会是他们看错。两个教会的修道衣是不一样的，连不是基督徒的海斗都知道这一点，西班牙人就更不可能看错。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海斗陷入了混乱。如果只是一个人看错的话，那就只是他出错而已，可是现在两个不同的人却说出了同一个错误……

    “昨天也说过，你也知道这个世界是被托德拉斯条约规定的界限分成两半的吧？”

    海斗总动员了所有自己学到的知识，解决了这个疑问。

    “日本在哪一边？“

    卡撒贾皱起了脸。

    “这个比较微妙。界限在维尔曼群岛西边三百七十里格，可是没有人能正确计算到底是在哪里。而日本又正好在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在界限的海域里。”

    海斗点头。这个时代的水手们有的只是误差很大的海图，原始的测量工具而已，的确断言境界线的位置是件很难的事情。毕竟是常常发生到达过一次的岛屿却无法再次找到的时代啊。

    “如果正好在界线上，那么最初以船到达的国家就可以宣布所有权是吧？”

    “没错。”

    “那么最先到达日本的是哪个国家？”

    “是西班牙。”

    卡撒贾自豪地挺起胸膛。

    “是从阿南布哥航向菲律宾的途中遇难的我国的船只。所以葡萄牙的那些家伙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权利，和他们串通一气只会阻碍西班牙人的那些耶酥会的教士也是一样。正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意见，不只是教皇陛下，就连将向新世界传道的事情都交给耶稣会的菲利普陛下，也厌腻了他门的独揽大权。所以才承认了对西班牙人抱着好意的佛朗西斯哥教会在日本的活动。”

    不是啊——海斗愕然了。卡撒贾说的事情锟明显和自己学到的历史不同。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焦躁不安的海斗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了朋友说过的话。在去普利茅斯的火车中，和哉说的那些事情。

    “就像平行宇宙一样的东西。我们以为只有一个的世界，其实有着无数多个。五分钟之前的世界，或者五分钟之后的世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是美国而是苏联占领了日本的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版本。”

    海斗的背上有冷气在窜流了。难道，这就是和哉所说的“平行宇宙”了吗？现在自已所存在的不是从福克斯先生教授的课程和书本里学到的十六世纪，而是在历史上有着微妙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这样一来的话，也可以说明杰夫利的名字为什么没有留下纪录的问题了……等一下，那不就是说我的预言也可能说不中了？)

    这个想法不异于对海斗的当头一棒。是啊，如果这里是和自己所知道的历史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话，以后发生的事件的结果也会不一样的。

    这次的航海本来应该以德雷克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但实际上却可能出现完全不同的结局。如果袭击加的斯失败的话——

    (那就糟透了！)

    预言一旦落空，杰夫利和德雷克就会对海斗的能力产生怀疑。他们会尊重海斗是因为认为海斗是对英格兰有利的人。如果背叛了他们的期待，被他们抛弃的话，海斗是无法生存下去的，他半点也没有孤独一人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的自信。

    “和我一起逃走吧，凯特。身为有着同样信仰的同志，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海斗的沉默被卡撒贾自行解释成了“犹豫”。

    “就是信任英格兰人也只会遭到他们的虐待，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从我的嘴里套出了情报之后，就把我扔到了如此肮脏黑暗的地方来。虽然他说不会勒索赎金，接近了西班牙领土就把我放走，但这也太可疑了。”

    说到这里，门忽然开了，托马斯探进头来。

    “没问题吧，凯特，他是不是很烦人?”

    卡撒贾迅速地做出了反应。他拿起杯子，装出微笑说着：

    “我祈祷不会是那样。只是在用餐时和这个孩子说说话而已。毕竟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人肯认真听我说话了。”

    “因为都是些废话。”

    托马斯冷冰冰地说，看了看海斗。

    “别在和这个厚脸应的西班牙混球多费嘴皮子了。回甲板去服侍船长吧。”

    “啊，嗯……”

    “出仓库的时候可别忘了带油灯。”

    “知道了。“

    看着托马斯转身走了出去，海斗拿起了放在工作台上的油灯。哪怕只是早一刻也好，自己很想马上离开这里，然后仔细地去考虑一下以后的事情和自己的安身之法。

    但是卡撒贾阻止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海斗身边来了的他把手放在了海斗的手臂上，用别人听不到的小声低语道：

    “如果看到了西班牙船或者岛屿的话，就把这个带到我这里来，在这点上火，我们趁着骚乱逃走。好不好?求你了。”

    看来卡撒贾是决定把自己的命运交在海斗的手里了。

    (这个人不知道我的“预言”的事情。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向我求助了……)

    要生活在这个世界就必须要有后盾。这一次海斗的心里真的产生了逃惑，自己要不要相信卡撒贾，相信他所要赌的事情呢——在杰夫利抛弃自己之前。

    (不要，我不要变成这样……!)

    海斗甩掉卡撒贾的手，跑出了木材舱。然后好像要把坏的记忆关进头脑的角落里去一样，粗鲁地关上了门。

    “喂……？”

    “我过会儿再来拿餐具。”

    丢下被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托马斯，海斗向着升降口冲了过去。

    即使在天花板上挂着的油灯投下的光线里，海斗脸上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海斗咬紧了嘴唇。如果不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如果不能再见和哉的面，那么自己希望和杰夫利永远在一起，不想要离开克罗和娅号上的这些好人们。但是，如果因为自己不确实的预言，害他们落到了危险的境地，那该怎么办？一想到就觉得非常恐怖。

    (我再也不占卜了！不想做了!)

    最好的就是不要再给予什么多余的情报。但是相信海斗有着看到未来能力的杰夫利，是不会允许他缄口不言的吧。

    “我不想再撒谎了……“

    海斗低语着。如果能说出实话的话，那该有多么舒畅啊。但是如果告诉杰夫利，自己并不是从日本来的占卜师，而是掉进球之丘上的时空隧道的四百年后的人，杰夫利也一定不会相信的。他会怀疑海斗是不是疯了，而预言应验也是如他最初指摘的一样只是偶然，那么他一定会很失望，甚至会因为期待落空而变得很愤怒。

    (至少他会以为西班牙的事情是对他说谎。我从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一想到杰夫利的好意将离自己而去，海斗就陷入了绝望。不能失去他。如果海斗是一艘遭到了激烈风浪的船，那杰夫利就是坚韧的锚，紧紧地牵系着在疯狂的海上无助彷徨的海斗。假如再也不能被杰夫利相信的话，自己是绝对无法战胜不停地侵袭着心灵的恐怖与孤独的。

    一个人无法生存下去——这一点海斗很清楚，如果得到许可能与谁一起活下去的话，海斗希望那个人是杰夫利。

    (我不想被他讨厌，我想要帮上杰夫利的忙。只要能让他高兴，我什么事情都会为他做……）

    想要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卡撒贾也许的确能帮海斗，但只要看他的态度，就知道他不会像杰夫利一样为自己着想打算。卡撒贾只是要利用海斗，就像自已的手足一样。

    (是啊，没有人能取代杰夫利，即使是我喜欢的德雷克……)

    想到这些，海斗就想哭了。真是难看，为什么自从来到这边起自己总是有点什么事就掉眼泪呢，而且只要你不是婴儿，那么遇到的困难光用哭也是不能解决的。

    海斗叹口气，在升降口下面站住脚。然后擦干濡湿的眼角，爬起楼梯来。

    “……晤。”

    从即使是白天也黑漆漆的船舱里出来，灿烂的晨光照耀着海斗，就好像水晶之矛一样刺进了眼睛。有不少水手因为这种强烈的日照和海水的反光伤了眼睛，海斗也很难忍耐这种眼睛被贯穿一样的刺痛，用手遮住了阳光。

    “怎么了？”

    有声音传过来，是杰夫利。

    “脸色不太好。”

    杰夫利迈著平时一样的流星大步走过来，以食指担忧地抚摸着海斗的脸颊。

    “还出了冷汗，不会是又晕船了吧？”

    海斗放下遮挡阳光的那只手，抬头仰望着杰夫利。

    “是更生气的事情。卡撒贾船长诱惑我。”

    杰夫利挑起一边的眉毛。

    “哦……在黑暗里抚弄了你的身体?”

    “他说你应该是日本人，我会让你上佛朗西斯哥教会的船把你送回国去，和我一起逃走吧。”

    杰夫利嘲笑着他。

    “哼，看起来好像很有观察的眼光，其实什么也做不来，能不能从船舱上到甲板都是个问题吧。”

    海斗也苦笑了。

    “他的计划的确是这样——如果看到西班牙船或者岛屿，我就拿着油灯到卡撒贾那里去，装做是不小心忘在那里。卡撒贾就会在克罗利娅号上点起火来，趁着大家因为灭火而混乱，我就把卡撒贾从船舱里带到甲板上，然后跳进海里一直游过去。”

    “该诅咒的肮赃西班牙人!”杰夫利骂道。

    “葡萄牙人会不给他干事还不是因为那个混蛋的懒惰，自己什么都不干，把重要的事情全交给别人。那你回答他什么？”

    “没有回答。”海斗耸了耸肩。

    “他的情况我是能理解。那个人也是只能想些有的没的打发时间，就算是被俘虏了，考虑什么也是自然的，但想放火烧掉克罗利娅号这个阴谋就太过分了。“

    “做得好。”

    杰夫利笑着搔乱了海斗的头发。

    “卡撒贾也认同了，你真是个很聪明的人。”

    海斗闭上眼睛，寻求着那从头上传来的阳光般温暖的手指的感触，还有一并传来的，那令人心旌摇动的温柔。

    (果然我是不可能离开他的。）

    就像被关在船舱里的卡撒贾一样，海斗也把自己的迷惑压进了心灵最深处。既然已经拉起了大幕，那就必须为了观众演到最后。

    (是啊，我要把从日本来的预言者继续演下去……)

    和卡撒贾说话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自己得到了确认。这里谁也没有发现海斗的“破绽”，就连那个沃尔辛厄姆也是。

    （为了保护杰夫利，预言是不能落空的。既然如此，那就必须让这个时代的历史接近我所知道的历史才行，无论要用什么方法……）

    一定要挤尽所有的智慧把英格兰引导到比西班牙更有利的立场上来，这样杰夫利遇到的危机也会减少的吧。于是，海斗就可以一直和杰夫利在一起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两个国家相差不远。)

    海斗睁开眼睛，看着对自己一脸笑容的青年。为了最重要的杰夫利，这个差异越小越好，海斗从心底里祈祷着。

    “克罗利娅号”为了袭击从马迪拉群岛来的船只而航向里斯本，结果与德雷克的船相会了，那时他正在等待在撒格雷斯海角附近遭遇风暴散开的僚船。

    帆船在航海中旅程顺利与否是由天气左右的。就算是板上钉钉决定了会合地点，能不能真的见到对方来会合也取决于运气，甚至可能根本碰都碰不上。

    (所以这也是喜出望外的幸运啊，虽然因此袭击运输桶材船只的计划要延期，但能平安地再会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现在离四月十六日——为了保护凯特而急急忙忙地离开普利茅斯的那一天，过了快一个月了。杰夫利回想着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不由叹了口气。春天的风暴，拉罗舍尔的海战，然后是俘虏西班牙船。唉，真是忙到目眩的日子啊。

    (没有觉得无聊的时间，可也没有喘口气的时间。这也可以说是充实吧。告别拉罗舍尔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但也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受到德雷克的召集，登上旗舰“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的杰夫利有些落寞地想。但是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里的时候，接下来要开始的航海才是正经。

    “单独一艘船出发，现在变成两艘，等回到普利茅斯的时候又会增加多少呢？”德雷克心情很好地说道。

    “真不愧是洛克福特船长，一点也不会浪费时间。”

    杰夫利行了个注目礼。

    “多谢您的夸奖。”

    “嗯……”

    德雷克打量着“拉·斯蒂拉·玛丽斯号”，微微地歪了歪头。

    “是改良型吗？作为西班牙的加雷翁船来说船首楼比较低，看来操纵更灵活。”

    “造出这艘船的是葡萄牙人。”

    “原来如此，那些家伙更熟悉大海啊。”

    即使在说着话，德雷克的视线也没有从船上移开。看着他，杰夫利微笑了。

    “合您的心思吗？”

    “啊。不坏呢。”

    “那就请您收下吧。作为对出资者的回报，船上载着的胭脂红已经足够了，船就让它加入阁下您的船团好了。”

    德雷克猛地向着杰夫利回过头去。

    “真的?”

    杰夫利点点头。

    “一开始的时候我想把它献给女王陛下，但还是在阁下那里能够做最有效的使用么，这种非常时刻，比起礼仪来自然是实际用场最为重要。”

    “你真是想得周全的好汉子……!”

    “话虽这么说，我也是多少有点表功的心思，这一点不能否定啦。”

    “而且又如此正直……!”

    德雷克脸上浮起难得一见的满面笑容。

    “谢谢。我立誓一定会报答你的好意。”

    “那我就不客气地期待了。”

    杰夫利的嘴角也向上挑了起来，圣法兰西斯·德雷克是英格兰屈指可数的大富豪之一，他的财富有放着眩目光彩的黄金条、豪华的银餐具、鸽蛋一般巨大的祖母绿宝石，还有成桶成桶的金币。

    (但是，比起得到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来，还是得到一条船要远来得高兴啊。)

    杰夫利很能理解他的感觉，绿宝石除了看什么用处也派不上，船却像相伴多年的伴侣一样是身体的一部分。对海上生长的男人来说，船可不仅仅是“物件”，而是深爱着的生物。

    忽然，德雷克说道。

    “拉·斯蒂拉·玛丽斯——海之星吗。也是圣母的像征是旧教徒喜欢的名字。要做我的船可不相称。”

    杰夫利挑挑一侧的眉毛。德雷克讨厌天主教的程度也是数一数二的。

    “要改名字吗？即使有可能会招来坏运气？”

    德霄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种东西只是迷信而已，至少绝对不会对我奏效。你也不是不知道吧，环航了世界的‘黄金雄鹿号’原本叫做‘佩丽坎号’呢。”

    “那要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好？”

    杰夫利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好像是以前就考虑好了一样。

    “‘圣乔治号’，这样不是才有英格兰船的感觉吗？”

    “嗯。直截了当地表现出了新教徒的喜好呢。”

    对杰夫利的揶揄，德雷克完全无动于衷：“好记好叫的名字才是最好的名字。有慈悲心的船长必须要考虑了望手的处境才行。不管是谁，都不会想在会台的时候大叫’看到船了!是努埃斯特拉·塞纽拉·德·拉·康塞普桑号!’吧。至少，我不想让我的了望手冒这种咬到舌头的风险啊。”

    杰夫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是一样的。那么，能不能马上就让圣乔治号跟随着您呢。”

    “为什么？”

    “我们只操纵克罗利娅号就够紧张的了，所以很难再为那条船腾出人手来。能请阁下派出换班的人员吗，那捷尔一直在指挥着，要是再不让他休息，到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德雷克当时就点头同意了。

    “那当然，我马上就着手准备。”

    “谢谢您，还有……”

    杰夫利提出了另一个申请。

    “如果可以的话，找个机会放掉俘虏行不行？西班牙人船长另说，水手们都是葡萄牙人，就是要求赎金也没有多少。”

    “没问题，既然是你的战利品，就按你的判断去做吧。好，马可!”

    德雷克呼叫着深深信赖的部下。

    “集合二十个水手，到那条俘虏船上去。对格拉罕姆航海长说是我的命令，替换他们下来。”

    “是，船长，”

    “船名改叫圣乔治，到回普利茅斯之前由你代理船长。”

    “是是，船长!”

    马可满脸生辉地笑起来，立刻转身跑去。

    “充满了干劲啊，好像现在就要咬住敌人的咽喉一样，”

    杰夫利的话让德雷克开心地眯细了眼睛。

    “是啊，希望那种精神头能一直持续到最后就好了。”

    没问题的。杰夫利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过去，微笑起来，本来是个连船都没有的人，突然就能自己支配一条船在海上驰骋，那种无上的快乐绝对会激发起人的所有斗志。

    德雷克催促着杰夫利，两人一起走了起来：“我们到船舱去好好谈谈今后的计划吧。那些小鬼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凯特他还好吗？”

    杰夫利打趣似的说道：

    “是，看来他和海水很合得来呢。”

    一起来到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上的凯特在他那旺盛的好奇心驱使下，让德雷克的船舱侍者弗伦吉给他当向导，到船上各处去探险了。

    (他是第一次见同辈人吧，现在那两个一定在对使唤自己的船长拼命发牢骚呢。)

    弗伦吉十岁，是德雷克的远亲，也是他的洗礼教子。

    本名与德雷克相同都是法兰西斯，大家为了避免混淆，不知何时起就都用”弗伦吉”(兴奋)来称呼这个实在是很有精神，爱叫爱闹的孩子了。

    德雷克不用说，船上的其他人也都非常疼爱这个活泼的少年，但是他的父亲理查德却是个人人讨厌的家伙。不但有事的时候他就拿出英雄的血统来炫耀这点让人生气，他更打着把弗伦吉塞给没有子嗣的德雷克做养子，从而把他巨大的财产纳入自己囊中的主意，心思昭然若揭。

    （竞想轻轻松松地抢走圣法兰西斯赌上生命得来的财富，真是恬不知耻的东西!)

    杰夫利也是这么想。唯一的安慰就是弗伦吉根本没有发现父亲的愚行，但这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纯真毕竟是很容易受到伤害而丧失的啊。

    “圣法兰西斯……!”

    船舱的门打开的同时，凯特通红的小脸就跳进杰夫利的视野里来。看来他也和弗伦吉一样，有着很容易兴奋的体质。

    “我看到新的卡尔巴利恩大炮了，虽然说武器漂亮有点奇怪，可是样子真是好漂亮!”

    德雷克好像很满足地点点头。

    “是吧是吧，射程距离也延长了很多呢。实际的威力要*这次的航海来测试喽。”

    “现在已经大量投产了吗？”

    “炉匠忙到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呢。”

    凯特一付垂涎欲滴的样子。

    “真好啊。好想在克罗利娅号上也装上，哪怕只有一门也好。我们的炮手长技术最好，很快就能抓到窍门，一定能用得比谁都好！”

    德雷克露出苦笑，回头对杰夫利说：“看来凯特很擅长要东西呢。是你教给他的吗？”

    杰夫利很夸张地睁大了眼。

    “没有没有！只是他很会为同伴着想而已。”

    “哎呀呀，我知道了。为了保护你这个好心的船舱侍者，只要回普利茅斯你要几门都行。”

    “我和凯特为您的厚意致谢。”

    做得好啊——杰夫利对看着这边的凯特迅速地霎了霎一只眼睛，凯特也心领神会地抬抬嘴角。

    “弗伦吉，托你的福，又让东西被人家看上了哪。”

    德雷克开着玩笑，脸上还带着浓浓稚气的少年闪着茶褐色的眼睛叫道：“对不起，船长。可是，凯特他好厉害哦!他和我一样是船舱侍者，却不但知道大炮要怎么使用，还能一眼就看出来火力强到什么程度!”

    ‘哦?”

    德雷克转头看了一眼凯特，问弗伦吉：“他说什么样的大炮火力强?”

    “炮筒长，炮弹出口大的!英格兰的大炮比西班牙的炮筒长，所以炮弹飞得更远。”

    说到这里，弗伦吉脸上泛起不安的表情。”可是，因为炮口比西班牙的小，所以威力比较弱。这是真的吗，船长?”

    “没错。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们的炮弹会先打到他们，敌人一混乱起来就做不了像样的反击了。”

    “太好了!我不会游泳，很担心船坏了要怎么样呢!”

    “那可不太好，为了预防万一，你要学会游泳哦。”

    “嗯!”

    德雷克摸摸又恢复了精神的少年的头，对凯特说道：

    “了不起啊，你比海军的大人物还熟悉大炮呢。对那些家伙说起炮身来。他们会以为是说酒桶呢。”（译注：炮筒与酒桶在英语中是同一个单词“barrel”。）

    凯特害羞起来。

    “这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只是看到了实战，自然就知道了而已……”

    “是啊，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的好。但是，所谓大人物，就是不会劳神跑到危险地方去的生物。”

    忽然，德雷克皱了皱眉，“刚才你说你看过实战了是不是？”

    凯特慌忙辩解起来。

    “只、只看到最初炮弹打到敌船的时候。之后就按船长命令的藏进船舱里去保证安全了。”

    “那样就好……”

    被德雷克一瞪，杰夫利表情微妙地垂下头去，要不是凯特说出那句话来，也许就会被问违反命令的罪了。

    德雷克是严命自己保护凯特安全的。

    (不过也真是不可思议的孩子。他看到的只有最初的一发炮弹而已。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这么详细地区分出两种大炮的区别了。)

    杰夫利想起了托马森医生的妻子，艾赛尔评论凯特的话：“如果是愚钝的人，你不告诉他那里有什么的话，他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艾赛尔是最先看出了凯特头脑聪明的人，杰夫利对此和她也有同感。这也许是他卓越的占卜能力的一部分，凯特看着对方，立刻就能选取出必须要看到的部分。恐怕正是这正确的判断让他避开了一次次袭来的危机吧。

    (同时也正是这个力量给我们带来了恩惠，从凯特的忠告里，我们找到了以后的大致方向。)

    杰夫利微笑起来，生在日本的少年的价值是不可限量的，比自己得到的俘虏船远远贵重得多。船的话，只要去夺多少都能夺得到，但是凯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好了，既然你们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一次，那不好好招待洛克福特船长可不行啊。”

    德雷克对弗伦吉下命令道。

    “对厨子说做点什么热热的东西，你趁着菜冒热气的时候赶快端来，可别在途中摔倒洒了。办得到吗?”

    “是，船长!凯特一起去可以吗？”很快就和凯特混熟了的弗伦吉问。

    德雷克干脆地摇头。

    “他要留在这里工作。现在游戏的时间结束了哦，你也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吧。”

    目送着悻悻的少年离去，德雷克苦笑着，“被那小子知道了的话，就会唰地一下在船团里流传开来啦。”

    然后他又重新看向凯特。

    “你带着镜子吧？”

    “是。”

    凯特从腰上的带子中取出银镜。这是德雷克夫人送给自己的。

    “要占卜什么?之前已经说过了，我坐在上面，就不能看到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有关的一切。”

    “啊，这个么。”

    德雷克认真想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前天，我在菲尼斯特拉海角碰到一只荷兰船，是从印度回来的大型运输船，满载香料和宝石正在归途上——不但在好望角遇到风暴船体伤痕累累，水手们也在患热病，基本等于毫无抵抗。”

    杰夫利吹起了口哨。

    “真羡慕您。简直就像张开嘴等着就有大鸟送食来吃的雏鸟一样。”

    “真没办法!我也在船上生活了这么多年，才遇到一件这么好的事!”

    “那是因为您性子急，在幸运找您之前，您自己就去把它抓住了。”

    “都是生长环境的不好啊。我也差不多该有些与绅士相称的稳重风格了……”

    叹了口气，德雷克恢复了兴致，把话继续说下去。

    “总之，从那些荷兰俘虏嘴里问出的话，加的斯正聚集着从西印度群岛回来的无敌舰队。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状态，这个能占卜吧？”

    “没问题。”

    凯特脸上浮出笑容，看着镜子。

    “DOUKA，DOUKA，NISHIINTOGAERINOARUMADAGA，KATEISUNIIRUKA,OSHIEDEKUDASAI，TANOMUKAKA，SHITTERUTOORIDIARIMASUYOUNI……”

    （译注“怎么样，怎么样，从西边回来的那些在不在呢，在不在加的斯呢，请告诉我吧。拜托了，就我所知的好像应该在……”当然，这是海斗用日语来骗人的第二弹，而且腔调更加奇怪。)

    虽然意思是一点也不明白，但是一样是带着神秘音响的语言，杰夫利正这样想着，凯特忽地抬起头来。

    “和上次一样，看到了很多的船……五六十艘……但是，并不是军舰，我想是商船。”

    德雷克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也有着武装，但是大炮数量太少了。”

    “这也就是说，无敌舰队还没有进港了。”

    “多半是。啊……又有什么……”

    凯特的注意又转回镜子上。

    “港口亮起来了……很亮……不，是火!船燃烧起来了!”

    “燃烧？失火了吗？”

    凯特皱起了眉毛。

    “不知道。但是，烧得一艘也没有剩，整个港口都变成了火海。”

    德雷克看着杰夫利。

    “你怎么想？天都要委托我们去放火吗？”

    杰夫利耸肩，天的意志怎么样无从得知，但凯特看来却在如此暗示。

    “是很好的方法啊，甚至连炮弹都节约了。港口被破坏后，就无法装载货物。这样一来，今后西班牙舰队就得不到充分的补给了。”

    “这么说的话……好。”

    下定了决心，德雷克的行动也是异常迅速。

    “那就用女王陛下交给的那艘旧平内斯船吧。用它装上火药，漂流到港口里去。在*近码头边的时候引爆，一定能造成相等大的破坏。”

    杰夫利点头。果然和凯特预言的一样，攻击目标订在了加的斯。

    “可以直进到内港登上陆地。”

    看着地图，德雷克问道：

    “女王陛下确实给了我们陆战许可，但是那边的城砦情况如何?”

    凯特又看了看镜子，这回摇了摇头，“看到了许多的士兵……而且，这个港口是越往里面越狭窄的，从西岸发起攻击有危险。”

    “哦!确实是听过内港两侧崖壁狭窄的话!”

    德雷克发出感叹的声音。

    “好，这次集中精力打海上战。杰夫利，你也去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是，长官!”

    这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的吃惊了。杰夫利看着手持镜子的凯特。他从来没有去过加的斯，但是，他却“知道”那里。

    “救命……!”

    这时，门的对面传来狼狈异常的声音，是弗伦吉。

    “好烫!我我受不了了!”

    凯特慌忙打开门，从瘦弱的少年手上接过大大的汤盆。

    按字面意思完全贯彻了命令的弗伦吉松了一口气说道

    “是咸肉和豌豆煮成的扬。现在还在冒着热气呢，船长！”

    德雷克忍不住笑意地对他颔首。

    “好像很好喝的样子呢。”

    “嗯!巴德让我尝了尝味道，真的很好喝！”

    “那太好了。对了，盘子在哪里？”

    “啊!他说放在壶上面的，可我忘了。我马上拿回来，请等一下哦！”

    在再次跑出去的弗伦吉背后，爆发出一阵无忧无虑的笑声。

    “我可以去帮忙吗？”

    面上还残留着笑意的凯特看着杰夫利，“也许他这次会把汤忘掉呢。”

    那真感激不尽，杰夫利点着头。

    “好不容易做好的汤，当然要在冷了之前享用啊。”

    “是，船长!”

    闲闲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杰夫利在想着：也许这是偏心也说不定，弗伦吉确实是很可爱，但还是远远比不上自己的船舱侍者啊。

    趁着顺风，为了不反射月光特意用木炭把帆弄成黑色的平内斯船横切过视野。

    “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来的信号。灯明灭三回。是‘现在巴塔弗莱号侵入，各船在指定位置等待’。”

    “发出了解的信号。”

    “是。”

    到了傍晚时分，德雷克率领的舰队强袭了加的斯港口，至少成功地掠夺了四十艘西班牙船只。就和凯特预言的一样，在那里的全是为了出航满载着出口品和食粮的商船，而且又是在工作完毕的水手们都到镇上去之后，甲板上几乎是无人状态，于是杰夫利他们易如反掌地就夺取了积载，还从头到尾把船烧了个干净，港口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凄惨船骸、(加的斯的家伙们只能呆呆地看着我们唱着胜利的凯歌，平安无事地出港去而已。）

    在黄昏的港口呆然地僵立在那里的人们的面孔上面只有着极度恐惧的表情而已，这点杰夫利注意到了。恐怕他们是做梦也设想到，在他们伟大的天主教之王菲利普的眼皮

    底下，竟会有人来袭击西班牙本土。

    (这就是大国的怠惰。和同样是西班牙领土，却战火不斯的佛兰德斯不同，这里的家伙们只是享受着和平过日子而已。听说西班牙人勇猛无比，但现在看起来也只有为了血而饥渴的陆军军人们了吧。)

    杰夫利也不是不了解加的斯市民的心情。军人的光荣在战场上，但是对市民们来说，战争除了是灾祸之外什么也不是。为了凑出战争经费就必须缴纳重税，还要从本就贫乏的储备中提供食粮。而且，如果敌人侵入还会烧毁家园，夺走财产，淫辱妻女。

    (正因为这样，所以无力的人们必须在战争以命相搏，就和这之前反击西班牙军队的我国国民一样。)

    但是，可以用财力免去危险的事情或者讨厌的工作的富裕阶级的人们，是没有这样悲壮的觉悟的。

    加的斯的商人们也是觉得，比起被恶名昭著的德雷克蹂躏到体无完肤来，还是屏住呼吸等着风暴过去比较好。他们一定相信着只要忍耐，我们无敌的国王军队就会到来，把恐怖的英格兰人赶走。

    (他们没想到这种拖延与怯懦只会使事态更加恶化。)

    杰夫利苦笑了。他们根本不具备成为敌人的气质，这没有办法。

    目为袭击的成功而高兴的德雷克得知港里没有守备队在，胃口就更加大了。他从俘虏的口中听到内港还停泊着西班牙海军总司令官圣克鲁斯侯爵的加雷翁船在，就无论如何也

    想把那艘船破坏掉。

    “给那个阴险王老侯爵送去一点英格兰人热情的问候吧!”

    德雷克在部下面前热情地宣讲着。“杀到港里去，诸位!烧掉圣克鲁斯的船，让这把火烧焦菲利普的胡子!”

    这样一来，加的斯市民仍然没有抛弃懦弱的想法。如果他们拼死抵抗的话，德雷克也就是满足于当初的战果，放弃危险的第二波攻击了。毕竟这个两侧崖壁距离狭窄的细长港口绝对不是容易攻击的地方。

    (对我来说，如果放弃还是满值得感谢的，毕竟连夜工作太累了啊。和外港不一样。这里恐怕会有遭到陆地上炮击的危险……)

    不过本来自己就是在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赞成了再次攻击的，所以也没什么话要说，但是——看着滑进港口内的平内斯船，杰夫利就想，一直反对到最后的副司令官大人现在

    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那条船的呢。

    “说什么傻话……!”

    为了监视德雷克而被派来的副司令官巴拉，在临时召集起来的船长会议上轻蔑地大叫。

    “只不过是为了一点面子，就让舰队全体都面临危险吗?留得太久的话也许会被陆上和海上的西班牙军队包围啊!陛下赐予的船只如果在敌人的港口里被击沉的话，那不是耻辱之极吗？而且很容易生出问题。你毕竟也顶着司令官的名头，就不会好好地重新考虑一下？阁下过分独断专行了，要追求充分的战果现在就已经足够，赶快停止白费生命的举动!”

    巴拉担任女王的船舶书记官，是个由于所属海军省而趾高气扬的商船出身的船长——面对着身为司令官的德雷克仍然采取高压而强权的态度，因为他认为自己位置在德雷克

    之上。他根本不服从德雷克，本来没人要求他发表意见，他却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要不是有女王做后盾的话，肯定早就被以不服从上司的罪名处罚了。

    (他用“陆地”上的规矩来弄脏了海上的规矩。连一点我真不想让凯特知道，我对他断言过，破坏海上指挥系统的人，就是公爵的儿子也不能放过。)

    杰夫利愤愤而苦涩地咬着牙，在头脑里把巴拉拴住脖子吊起来。

    海上只尊敬有实力的人。比如像术凯尔卡撒贾那样没有航海知识的船长，即使由于他的身份而让他拥有权力，却无法得到水手们从打心底的支持。杰夫利他们对这个除了会罗嗦之外什么也不会，昕到炮弹的声音就像雌鹿一样吓得发抖的副司令官，觉得他“毫无胆量”而轻蔑之极。明知有危险，却对再次攻击报以热烈支持，很大成分是因为对巴拉的反感，这点率领舰队的船长们谁都很明白。

    (结果巴拉就屈服了，只能在肚子里偷偷憎恨这轻视自己的人们。)

    真没办法，跟自己人吵架真是一件空虚的事情。杰夫利叹了口气。但是，今后还是会有巴拉一样带着陆地上权力的人，和在海上行使绝对指挥权的德雷克进行着争斗吧，不要为与西班牙之战投下阴影就好了。

    “那个……”

    突然一个犹豫着的声音传来，杰夫利回过头去。

    “不冷吗？要不要把斗篷拿来?”

    从船长室的门探出上半身来的凯特为难地微笑着。

    (什么样子阿……！)

    杰夫利不由爆笑出来。因为他下了“不许离开船舱一步”的命令，而凯特判断，只要下半身还在船舱里，就不算违反命令。

    “呵，还真是周到……你是怎么都想看着圣克鲁斯的船被烧掉吧。”

    无奈地说着的杰夫利的侧脸被那捷尔的视线狠狠刺了一下。

    “你要让他看？”

    “没关系么。做完了就要出港了，万一发生危险的话，那时再让他移动到甲板下面不迟。”

    那捷尔皱起了眉。

    “你也太纵容凯特了吧。”

    “这么说来的话，就像你纵容我一样。”

    杰夫利眨眨一只眼。

    “没关系的，只要有我们跟着，那孩子就会和钻石一样毫发无伤。”

    “是那样就好了……”

    爱担心的那捷尔叹了口气。

    杰夫利拍拍他的肩膀，向凯特转过头去：“斗篷就不用了，拿白兰地来吧，限你一分钟以内。”

    “是，船长！”

    嗖的一声，上半身从舱口消失了，然后是打开箱子盖子的吵杂声音。下一瞬间，紧抓着杯子的凯特就以猛烈的势头从门后飞了出来，“请……请用。”

    从喘着粗气的凯特手里接过杯子，杰夫利说道“真是让我感叹，看来人这东西，只要有干劲就能以恐怖的速度动作的啊。”

    “我、我怕过了时间就看不到了……”

    “果然是这个目的吗。”

    杰夫利敲了敲一脸“露馅了!”的凯特的额头。

    “你这个家伙!只能看到阁下回来为止哦。”

    “太好了——!”

    凯特露出连黑暗都会被照亮的笑容，立刻扑到船舷去了，但是马上又想起什么来了似的，慌忙向杰夫利回过头来。

    “这么说起来，通知圣法兰西斯了吗？一定要在天明之前出港？”

    杰夫利含了一口酒，这是最好的让被夜风吹冷了的身体温暖起来的方法了。

    “我派出了使者，一定会直接传达到本人的耳中的。”

    凯特浮起了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这样就没关系了。”

    杰夫利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那捷尔。一直都与自己在一起，他也一样很冷了吧。但是，那捷尔并没有立刻喝起酒来，而是对杰夫利说：

    “为什么必须要在天亮之前回来？”

    “磨蹭下去西班牙军队会赶来。”

    “是那个占卜?”

    “是。”

    “看到了什么光景?”

    “大炮向着港口这边的沙滩上移动，这是为了炮击海上的船只吧。还有拿着火抢的西班牙士兵，正在狙击英国船只的甲板。”

    “哦，能看到那么鲜明的东西啊。”那捷尔感叹道。虽然他听说了凯特有著看到未来的力量，却不知道可以预言如此实际的东西。

    “什么时候发现这个能力的？”

    那捷尔问，凯特有点困惑似的皱起眉头：“不记得了，可能是五六岁的时候吧。”

    “你们代代都是占卜师吗？”

    “是。”

    “那么还有和你有着同样程度力量的人吗？”

    凯特摇着头。

    “我是特别的。”

    那捷尔大大地点着头。

    “的确如此，陛下的占星术师乔·迪也根本及不上你的力量啊。”

    两人的对话让杰夫利微笑起来，不只是自己，那捷尔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凯特吸引了。

    (有点嫉妒呢。)

    杰夫利的笑容变成了微微的苦笑，到底是什么样的嫉妒昵。是除了自己之外几乎不对任何人示以好意的那捷尔，开始把目光转向凯特，让自己觉得无趣呢？还是凯特与自己以

    外的人亲近让自己不快呢？

    (又不是小孩了……)

    杰夫利轻摇头，把那些愚蠢的想法甩开。自己最重视的两个人关系变得好起来，这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这时港口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开始了……!”

    凯特小声地叫起来，把身体探了出去。

    杰夫利也将视线转向那凶猛燃烧的火焰。这火焰鲜明地照出了趁着黑暗接近了圣克鲁斯侯爵的加雷翁船的巴塔弗莱号。现在结束了掠夺的德雷克一定正在甲板上爽快地大笑

    吧。让敌人潜入了自己国家的港口，又被烧掉了自己的座舰，这下西班牙海军司令官可谓是颜面无存了。

    (对巴拉来说这也是个“耻辱”吧。)

    杰夫利也抚着胸膛想着。果然赞成攻击是个正确选择，有着冒风险的价值。

    (这个事件传回英国的话，国民也会欢欣雀跃，振作起精神来得。西班牙王并不是无敌的，只要有圣法兰西斯在，英格兰就绝对不会简单地输给敌人。)

    这时，突然传出啪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弹出的声音，让杰夫利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刚才的是……”

    他的话尾被那捷尔接了过去。

    “是枪声。”

    两人对看一眼，然后将视线转移到缩起了身体的凯特身上，同时叫道：“阁下……!”

    杰夫利翻身便向后部甲板冲去，向着站在舵柄附近的路法斯命令道：

    “起锚!让所有闲着的人全部去摇锚索绞盘!”

    冲向船头的那捷尔一个个地踢醒睡在甲板上的水手们。

    “起来!张起船首和船尾帆来!快点!”

    听着甲板上奔走的男人们发出的慌张的脚步声，杰夫利咬住了嘴唇。刚才的枪声一定是是狙击德雷克的。他的肖像画在西班牙也是广为流传，狙击手一定也认识他的脸。

    (凯特的预言又应验了。)

    但是这一次稍稍偏了一些，德雷克的攻击并没有拖到天明。

    “给我拼命地摇!快点，只剩一卷了！那边抬着下巴的家伙!你敢偷懒的话，小心吃这家伙!”

    将皮鞭用力抽在甲板上的路法斯的威吓，让施加在绞盘上的力道更加巨大。水手们转过一个圈后，锚索伴着喧响卷进了船内。

    从后部甲板回来的那捷尔说着：

    “看来其他船只还没有起锚。”

    杰夫利点头。”他们以为是我方在攻击吧。这样比较好，如果大家都擅自行动的话会有撞到的危险。”

    “巴塔弗莱号呢?”

    “全速向着这边来了。”

    那捷尔呻吟道。

    “果然是发生了什么。就和那孩子说的一样……”

    杰夫利霍然惊觉，凯特跑到哪里去了呢？慌忙回头去看，但是附近没有他的影子。瞬间，不安涌了上来，杰夫利的声音都变调了。

    “凯特……!”

    “我现在就去找!”

    吧嗒一声，是衣裳箱关上盖子的声音。凯特从船舱里跳了出来，手里拿着洗得白白的布。

    “这是……你要做什么？”

    杰夫利问。但是答案不言自明。

    “请让我去巴塔弗莱号上!”

    果然凯特这样说。

    “如果阁下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

    杰夫利打断他的话。

    “如果发生你担心的事情的话，也有医术很好的医生在。”

    “所以请船长您让我过去，对医生说要用这块布啊!如果用了肮脏的绷带的话，伤口会化脓的，而且绝对要阻止医生放血!那样只会使身体变虚弱，还有……可恶，不实际看到伤口就不知道啊!”

    凯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抱住了自己的头。

    “啊啊，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话怎么办……!”

    杰夫利紧紧地抱住了他，凯特体会到的绝望也是自己现在的心情。

    “两个人一起去怎么样？”

    默默看着他们的那捷尔开了口。

    “凯特虽然不会用药品，但至少处理伤口的本事比这里的医生高明得多。”

    的确如此。杰夫利也在考虑者。

    绝对不能因为败血症而失去英国的守护神，但是又不想把凯特带出“克罗利娅号”。西班牙的狙击手也许会寻找其他的猎物，这样的话，等巴塔弗莱号出港之后如何，是的，等离开火枪的射程范围的话……

    “我知道了，你也一起来。”

    听到杰夫利这句话的时候，凯特的眼睛里立刻恢复了光芒。

    “谢、谢谢您，船长!”

    看着凯特快乐的脸，杰夫利的胸口就灼热了起来。他和英格兰的人们一样，敬爱着德雷克。从一见面的时侯起就是这样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告诉凯特“恶魔之龙”的事情的佛朗西斯哥修道会的修道士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理由之类的随他去吧。)

    最重要的是，凯特想成为德雷克助力的心意。杰夫利刚才那好像沉入了海底的心情又缓缓地浮了上来。是的，现在可不是放弃的时候。

    “那捷尔，攻击追踪着巴塔弗莱号的船。绝对不要让它们*近。”

    那捷尔本来要去向操舵手传令，忽然又停住了。

    “你们也要小心。”

    “啊。”

    “凯特，阁下就拜托你了，如果他还有气息的话……”

    “是，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会尽全力！”

    那捷尔点点头，随即旋转了身子。

    杰夫利向着在卷锚索的路法斯叫道“先停一下，有紧急的事情要去巴塔弗莱号上。等小船离开之后，你们再开始作业。”

    “是，马上准备小船。”

    路法斯看着杰夫利背后的凯特，

    很无奈似地耸了耸肩膀。所幸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说。于是，还有体力的男人们集合起来，把克罗利娅号上最小的船放下海里去。

    “准备完成，船长。”

    对着以重浊的声音报告的路法斯，杰夫利颔首。

    “你辛苦了。”

    “起锚之后就展帆吗？目的是？”

    “现在先原地待机——如果有什么事，就给巴塔弗莱号打暗号。我走了。”

    杰夫利拉着凯特的手向舷门走去。

    “什、什么时候……那些人们是怎么坐上去的？”

    俯视着船舷下的凯特看着在渡浪间摇晃的小船上划桨的人们，呆然地感叹。

    “就从这里跳到船上的啊。”

    杰夫利的回答让凯特大吃一惊。

    “跳、跳、跳下去……?”

    计算着从自己站的甲板到小船的距离的凯特，下个瞬间就开始眩晕了，紧紧抓住了船舷。

    “从、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我做不到。”

    杰夫利想起来了，说起来，凯特很怕高的地方，那么一定也很怕从高处往下跳的。如果能像在拉罗舍尔一样用吊装舰载的滑车就好了，可是现在没有那样做的时问。

    “拿出勇气来，也许就在这段时间里阁下他……”

    “我知道了!虽然知道可是……啊啊……还是不行!”

    杰夫利拼命忍耐着说道：“那就一起来。首先坐在船舷上，然后像这样……”

    杰夫利抬起脚，跨坐在船舷上，凯特也学着他做了。

    “好，把手给我……”

    一碰到凯特伸出的手，就明白他在微微地颤抖。

    (真可怜，他确实是很害怕啊。)

    虽然这样想，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杰夫利紧紧握住了凯特的手。

    “数完一二三就行动。……”

    “等一下!”

    凯特慌忙打断他。

    “跳出去是在三的同时？还是说在数三之后等一拍？”

    “同时。”

    “你中间不会放开手吧?”

    杰夫利抱住了凯特的腰。

    “这样就没关系了吧？这次走吧。一、二……”

    下一个瞬间，杰夫利用力地推了凯特的背一把，那小小的臀部从船舷上滑了下去。

    “呀啊啊啊啊啊——!”

    在长长的惨叫之后，发出了碰的平安在小船上着陆的声音。杰夫利等到水手们让他移到安全的位置之后，自己也跳到了船上。

    “骗子……!”

    看到杰夫利的同时，抓着船员尔尼惊魂未定的凯特就大叫。

    “你想杀了我吗!”

    “你不是一样还活着吗？”

    “是你说要一起去的!”

    “如果同时跳下去的话，那种势头和重量会让小船沉下去的。要是没有哪里疼的话，就不要抱怨了。”

    坐在船尾的船长席上，杰夫利封住了因为不满而撅得高高的凯特的嘴巴，对担任桨手长的莫甘下了命令：“向着那边的平内斯船巴塔弗莱号划过去。”

    桨放进了海水中，小船离开了克罗利娅号。水手们喊着号子，按拍子划起船来。

    “到我身边来吧，别再妨碍尔尼划船了。”

    被这么一说，凯特蠕动似地爬到了杰夫利的脚边来，看起来是吓得腰都软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的家伙啊。”

    杰夫利苦笑，而后抱起了凯特，

    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骗了你是我不好，可是不这么做你也跳不下来吧？”

    凯特很羞愧地做了告白。

    “我，我很怕高的地方。”

    “我知道了。一直都在一起，不知道才奇怪了呢。”

    杰夫利抚摸着被冷汗打湿了的凯特的头发。

    “从你的脚在发抖就知道了。不过你还是克服一下比较好，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跳板的。”

    凯特点点头，以带着悲伤的眼神看向杰夫利。

    “我可以问一下吗?要怎么上巴塔弗莱号的甲板？”

    杰夫利抱住了凯特的头。

    “很简单。跳到船尾垂下的铁链七去，爬到船腹就可以了。”

    手臂中发出一声叹息。杰夫利很想亲一亲那形状良好的头，对一个新水手来说，每天都是连续的试炼和冒险啊。

    “那边的小船!所属哪里？”

    从船尾方向接近巴塔弗莱号时，传来了尖锐的质问声。

    “克罗利娅号。我是船长洛克福特，听到枪声前来探视情况，请让我们上船。”

    报上名字的同时，对方的声音就带上了放心的声调。

    “哦，是洛克福特船长啊……!”

    “你是谁？”

    “操舵手琼斯。请您上船吧。”

    平内斯上伸出了钩爪，抓住了小船船缘，然后拉到巴塔弗莱号旁边。

    杰夫利对凯特说：“你先走吧。

    如果你抓不住铁链掉下来的话，我会抱住你的。”

    “绝对？绝对不会掉到海里吗?”

    其实并不能完全保证，但是杰夫利微笑了。

    “没问题的。”

    “我知道了……我试试看。”

    凯特做了觉悟，站起身来，瞪着从巴塔弗莱号上垂下的铁链，做了两三次深呼吸之后就跳了过去。

    “呜……！”

    成功地抓住了铁链的凯特，笨拙地动作着四肢，慢慢地向着甲板爬去，不敢看下面。

    莫甘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小鬼也也满努力的么，虽然吓得直哭。”

    “是啊，你们也别输给他哟。”

    杰夫利说着站起身来。

    “在这里待命。”

    “是，船长。我们会淘干从船边流进来的海水。”

    杰夫利点点头，敏捷地跳上铁链，凯特已经成功地被甲板上的人拉了上去，所以自己也必须做得漂亮一点才行。必须要时时显示自己权威的船长，是个非常需要谨慎的职业啊。

    上了甲板的时候，操舵手琼斯站在眼前。

    “欢迎来到巴塔弗莱号。”

    确认在视野的一角中看到了坐倒在地、抖动肩膀喘息着的凯特，杰夫利问道：“阁下呢?”

    琼斯的嘴唇抖动着。

    “在船舱里。真没办法，只一声枪响就让本船混乱之极。西班牙人这些把戏……”

    杰夫利明白了事情，向他点头。

    “航海长是福克斯吧，他在哪里？”

    “和阁下在一起。”

    “是吗，请带我们去。”

    杰夫利回头看向凯特。

    “走吧。”

    “是、是!”

    凯特摇晃着身体站起来。和那捷尔一样，杰夫利也感到了敬佩，就算是腰都软了，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这是很坚强的毅力啊。

    “失礼了!”

    在琼斯的大声中，船长室的门打开了。

    杰夫利屏住了呼吸，下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动摇的决心，但是……

    “阁下……?”

    看到凛凛立在船舱正中央的德雷克，杰夫利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

    慌张地四下漂浮的视线，看清了横倒在简陋的床上的人，那是福克斯。

    “太好了……!”

    虽然很对不住福克斯，但是杰夫利还是不禁说出了口。由于放心感，就像刚才的凯特一样脱了力。

    “是别人……“

    站在他背后的凯特也从紧张状态里松弛了下来，又软绵绵地瘫回了地上。

    德雷克见了二人，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杰夫利重振精神，回答道：

    “听到枪声想起了凯特的预言。于是就来确认一下阁下的安危。”

    德雷克摊开双手。

    “如你所见，我活蹦乱跳的。是狙击手的本事太差了。”

    “那是我们的幸运。”

    “可福克斯太不幸了。他偶然站在我旁边，结果被这一枪击中了。要郑重地把他下葬才行啊……”

    德雷克的话中断了，向着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凯特露出一个微笑。

    “又说准了呢，可离预告的时间还有一点距离啊。”

    凯特一下把额头叩在了地上。

    “请原谅我……!”

    “说什么啊。”

    德雷克单膝跪下，温柔地抚摸着凯特的后背。

    “抬起头来吧。这没有什么原谅的问题，是你提醒了我注意的啊。”

    “可是，却无法防御住!”

    抬起头来，凯特的脸上有着无法消除的恐怖表情。

    “如果狙击手的本领好一些的话……如果阁下是站在两三步之外的话，那么在这里躺着的就不是福克斯先生了。”

    德雷克颔首。

    “的确如此。今后我会多加小心。如果你说‘有暗杀的危险’的话，我一天之内都不会放松警戒。所以你就不要再这样自责了。”

    “不可能的。”

    凯特垂下头。

    “也许是我的能力变弱了也说不定。我没有自信了。”

    杰夫利困惑起来。的确他能够理解凯特的心情。如果因为自己的过错让敬爱的德雷克遭到危险，那一定会陷于难以忍受的痛苦中。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凯特占卜的问题。正如德雷克所说，这种程度的差异要称为“差错”未免太严格了一些，凯特没有必要失去自信。

    “阁下是相信着你的，你也要相信自己啊。”

    杰夫利的话让德雷克深深地点着头：“没错。你是值得信赖的，所以希望以后你也能把镜子中映出的东西告诉我。”

    “可是……”

    打断了凯特的反论，德雷克站起身来。

    “好，此地不宜久留。做好出航的准备，快点离开加的斯吧。”

    ‘那么我们就回克罗利娅号上去了。”

    在杰夫利离开之前，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总之，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好。”

    “谢谢。”

    德雷克微笑起来。

    “多谢你们的友情，我该怎么报答你们的厚意呢？”

    “那就请您长寿百岁，多把几个西班牙人做血祭吧。”

    “我明白了。这就作为送给你的礼物好了。”

    德雷克看看凯特。

    “那我该给你什么好呢？侯爵那里的东西随你喜欢挑好不好？”

    凯特仍旧垂着脸摇着头。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别说这么泄气的话啊。”

    德雷克叹了口气，但是马上眼睛就一亮。

    “哦，对了!来人，拿那个笼子来!”

    “是是，船长!”

    是琼斯的声音。看来他在给杰夫利他们带路到船长室之后，就一直在门外待命。

    “失礼了！”

    两只手郑重地捧着笼子的琼斯回来了。

    “好，凯特，这个就给你好了，总能派得上用场的，看着也会觉得是个安慰。”

    德雷克从琼斯手中接过那个笼子，把它放在凯特面前。

    “把笼子打开吧。”

    稍稍地踌躇了一下。凯特揭开了笼子的盖子，然后，在向里看的同时就吞了一口气。

    “是小猫……!”

    杰夫利感到自己的脸抽搐了一下，怎么是这个——

    德雷克看到成功地引起了凯特的兴趣，愉快地微笑起来。

    “是圣克鲁斯船上为了捕鼠养的猫生的小猫。因为被我们踩到，受惊的母猫跳进海里去了。不忍心看到剩下的这个孩子和船一起被烧掉，就抱起它来，没想到它抓住我不放。因为它很温顺爱亲近人，水手们都很喜欢它。”

    “真的好可爱……雪白雪白的毛……”

    小猫在睡觉，但是当凯特把手伸进笼子里。将那温暖的身体抱出来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仰头看着抱自己的人，因为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这个瞬间，凯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那捷尔……!”

    杰夫利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小猫咪的蓝色右眼旁边围着一团圆圆的黑色毛，的确和那捷尔一模一样。

    “你喜欢吗?”

    凯特对德雷克连连点头。

    “我真的可以要它吗？”

    “那当然，我们船上已经有了。”

    “谢谢您!我太高兴了!”

    凯特紧紧抱着小猫，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小小的脸上，还想睡的小猫好像觉得很吵，用它的小爪子推着凯特的脸颊。真是一付令人想要微笑的光景呢……

    “名字叫什么好呢？当然叫那捷尔最好，可是人那一边会生气的吧……”

    杰夫利咳嗽了一声，要阻止他只能趁现在了。

    “在那之前，他就会因为你带猫来而生气了。”

    凯特和德雷克同时发出惊愕的声音。

    “怎么会?”

    “为什么?”

    杰夫利为难地笑着。

    “过去克罗利娅号上也养过捕鼠用的猫，可是里面的一只和那捷尔不知怎么八字不合到绝望的地步。只要见了他的面就扑上去，不是抓就是咬，因此他对猫是讨厌到极点。”

    凯特战战兢兢地问：“莫、莫非，那捷尔的右眼是被那只猫抓瞎的……？”

    杰夫利耸耸肩膀。

    “那倒不是。不过那真是只会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来的猫。抓老鼠的本事是一流的，可是脾气就是粗暴得设有办法。如果是马还好，去了势也就驯服了。后来在普茨茅斯停泊的时候，那猫一去不回，全体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一下就不会被航海长迁怒了。那捷尔也感谢上天，然后下了决心，只要自己还在克罗利娅号上一天，就再也不让第二只猫上船。”

    德雷克难以置信地问：“可是，没有猫你们是怎么除掉老鼠的？”

    “小的船舱就做熏蒸，停泊的时候投毒饵来灭老鼠。”

    紧紧抱着小猫的凯特垂下了头。

    “……那，就是不能养了吗。”

    德雷克瞪着杰夫利。好不容易才让他打起精神的，那眼神里满是责备的意思。

    (那捷尔和凯特——到底要尊重哪一边呢，这真是个难题啊。)

    看着抱着小猫不放手，怎样也不愿离开它的凯特，杰夫利只好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让大人的那一边忍耐一下了。

    “好吧，带它回去。“

    杰夫利说。

    “如果那捷尔要发脾气的话，那就由我来担着好了。”

    “真的吗？太感谢了!”

    凯特顿时又恢复了精神，高兴地亲着小猫。

    “它现在还不能吃老鼠吧？既然没了妈妈，那就得找些代替母乳的东西了。先生认为什么比较好呢？”

    “哦，燕麦片粥怎么样？”

    德雷克也一付满足的样子。

    杰夫利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阁下平安无事，凯特也收回了再也不占卜的话，又可以除掉船舱里的老鼠。算了，这不是很好吗。)

    看到凯特愉快的样子，那捷尔也不会生气了吧。一定会是这样的——

    杰夫利乐天地盘算起来。

    “话说回来，加的斯之后的预定是怎样的？”

    看着少年把又打起盹来的小猫放回笼子里，杰夫利问道。

    “里斯本。”

    德雷克的话语中毫无一丝犹豫。

    “我的猎物是无敌舰队。商船只是打发时间的‘添头’而已。”

    杰夫利点头。

    “那么就去里斯本吧。不过要把舰队从那个港口中引出来可是要花很大工夫啊。”

    “已经早就觉悟要打长期战了，不得到满意的结果我就不回来。”

    这时，德雷克的脸上泛起骄傲的笑容，“当然，我们会凯旋回普利茅斯，杰夫利，神意在我们身上，今夜我更确认了这一点。”

    “您的意思是？”

    “我是受到神的加护的。直到完成从西班牙恶魔手中拯救英格兰的使命之前，绝对不会死去。在危机迫近的时候，凯特会将它告知我。所以，我只要毫无后顾之忧地战斗就好了，丝毫不惧怕什么危险，大胆地冲进敌人的阵地……”

    多么强大的自信。但是，它的基盘却只是叫做神意的暖昧的概念。杰夫利的背上窜过一阵寒气。德雷克是个热心的国教徒这一点自己很清楚，但是最近却有变为狂信的倾向。而那个原因就是——

    (凯特……)

    杰夫利看着抱着笼子的船舱侍者。如果头发的颜色换掉的话，就和普通的少年没有两样，是好像笼子中的小猫一样可爱、无力的存在。但是，当他手中拿着银镜的时候，就变成了谁都渴望的预言者。

    (也许对阁下来说，你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你的能力与常人相差太远了，很容易就会想成“神的恩宠”。然后酒会认为神站在自己这边，所以自己所做的事全部都是正确的……)

    在这样的想法下，如果不会招来不幸就是好的。杰夫利这样认为。有着强烈的自负心是成为英雄的条件之一，但是，当它变成傲慢的时候，人就会从光荣的宝座上跌落下来。所幸有着天赐予的力量的凯特并不认为自己是万能的人类，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如此害怕着失败了。

    “阁下过分独断专行了，要追求充分的战果现在就已经足够了，赶快停止白费生命的举动!”

    巴拉的话浮现在脑海中，杰夫利叹了口气。也许，他的意见也是值得去认真倾听的吧。

    “半途放弃的话，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做得慎重一点，不过也要赶快，不做完补修工作不行，接下来还有山一样的工作要做!”

    “是。”

    海斗按着尤安教的，在做接绳的工作。这是用叫做马林斯派奇的补网针穿上撕开了的绳索，与别的绳索捻在一起，进行增加强度的作业。

    帆船其实是很精密的交通工具，如果不时常进行整顿的话，就无法顺利地航行的。所以不只是像今天这样大战之后，平时有空的时候也要经常点检索具，看看有没有更换的必要。

    (还以为海盗除了战斗的时候以外都是很悠闲的，实际上都是重劳动者啊。)

    生在苏格兰的国境，却在贝里克·阿旁·退特遭到了战火，在纽卡斯尔被双亲抛弃，然后被往佛兰德斯地方运送羊毛的船拾到，在东南部港口经过锻炼，终于来到最有用武之地的普利茅斯。有着这样的经历的尤安的手指，就好像他那艰难的人生一样的坚硬。由于不断地使用的关系，手指关节粗大隆起，手指甲也被硬硬的帆布磨掉了，看起来就像根本没有长着指甲一样。但是，那粗糙的指尖却能够无比灵活地动作，一会儿就编好了一条绳子。

    （真是厉害!)

    海斗不能不发出感叹。尤安的裁缝手艺简直不输给制帆人马西。这之前他还用帆布的碎布做了一个放绷带之类东西的背包送给海斗，那上面还用针线绣出了布拉其的像，实在是令人吃惊，当然，海斗是大喜过望。

    布拉其——德雷克送给海斗的雄性小猫，刚才一直追着抓因为尤安的动作而摇晃着的绳子，高兴得低低地叫，现在累坏了，跑到海斗的膝盖上团成了一个毛团。

    给布拉其起名字的是休和马克。

    “‘黑眼圈’(BlackEye)？喂，你还是个小鬼头啦，不觉得跟人打架还太早了吗？”

    休取笑它，马克很想不透地问：

    “它明明是个纯白的小猫，为什么叫它‘黑色野兽’(布拉其)?”

    马克因为长期都在大炮旁边，耳朵有点重听，就因为这次听错，小猫就得了一个与它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名字。算了，这就和矮个子的人在开玩笑时被人叫“高佬”一样啦。

    (结果，它还是连名字都和那捷尔差不多啊。)

    海斗微笑起来。听杰夫利说，那捷尔的名字也是从意味着“黑”的拉丁语单词来的。

    “可是为什么？因为那捷尔头发的颜色很黑吗？”

    杰夫利对海斗的问题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我从认识的水手那里听来的，那在爱尔兰语里是‘拥护者’的意思。我总是受他的帮助，所以也更相信这个说法了。”

    “嗯，我也是觉得这样更符合他。”海斗从心底里这样认为。黑这种颜色并不给人以好的印像，它会令人想到黑暗与不吉，死亡等等，被给予了带着这种印像的名字，那捷尔的诞生是不是关系到复杂的事情呢。

    (多半杰夫利知道这件事……但就是知道也绝对不会说出口。)

    自己不能深想这件事，海斗想。

    心上的伤是不能轻易去碰触的，直到本人原谅了造成伤口的对方为止。

    (杰夫利虽然说“总是受他的帮助”，但那捷尔也一定受到了不少帮助吧。)

    什么也不用说就能心灵相通的两个人——就和平时一样，海斗的心里又泛起了羡慕和哀伤。现在，和哉又在做什么呢……

    “喂，不要偷懒，快点干活啦。”

    尤安一拍手，把海斗从沉思中唤了回来。由于身体一震，趴在腿上睡觉的布拉其也吃惊地抬起了头。

    “对、对不起。”

    对两方面道了歉，然后摸摸布拉其小小的头，海斗又开始工作了。看到没有什么事情，布拉其也就立刻闭上了眼。

    尤安微笑起来。

    “看到小猫就想抱啊，小小的，又软绵绵的。“

    海斗拼命点头。

    “是吧是吧？居然有人会讨厌这么可爱的生物，真是不敢相信!”

    但是，这种世上难得一见的超级讨厌猫的家伙，就在这条“克罗利娅号”上确实地存在着。

    “阁下奖励凯特的东西，请给这小家伙也配给些食物吧。”

    对着因为听到德雷克平安无事而心情大好的那捷尔，杰夫利说。

    “这小家伙？”

    那捷尔皱起眉头，海斗打开手中笼子的盖子让他看。

    “以后多照顾它啊。”

    那捷尔变成了化石，然后，下一个瞬间就劈手夺过笼子，冲向甲板。

    “站住!快住手啊!”

    要不是杰夫利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布拉其一定已经和笼子一起消失在滚滚浪涛之间了。

    “恶魔!你这没血没泪的家伙!”

    夺回了笼子的海斗破口大骂，那捷尔也大叫：“哪边才是恶魔啊！我只要见到这东西就……”

    那捷尔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喷嚏。

    “可恶！你要杀了我吗？刚才灵魂都要从嗓子里飞出来了!”

    杰夫利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多多保重。”

    民间相信打喷嚏会让恶魔把灵魂带走，这点海斗也知道。真意外，原来那捷尔也有这么单纯的一面。

    “会打喷嚏是不是因为对猫过敏啊？”

    杰夫利表示出了兴趣。

    “过敏是什么东西？”

    “因为猫的毛和毛上的虫子什么的而不停打喷嚏、身体发痒的一种症状。也就是说，会丢掉灵魂什么的问题并不在猫，而在本人的体质。”

    那捷尔愤愤然。

    “你在批评我？难道是打喷嚏的人不好吗!如果我死了要怎么办？”

    海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才不会死呢。一把年纪的大人了，怎么说的还是这些小孩吵架一样的话？”

    “呜……你、你真敢说……!”

    为了安抚血冲上头来的那捷尔，杰夫利问海斗。

    “这个叫过敏什么的东西要怎么治好呢？”

    “没法做完全的治疗。不过只要不吸进猫毛就没问题了。”

    杰夫利点点头，对那捷尔说：

    “这是阁下的赠品。我们不能退回，更不能杀掉它。要对你说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凯特带着小猫的时候不要接近，就是这样了。”

    “我是什么人?航海长吧?尽管如此，却不能在甲板上自由走动……”

    那捷尔恨恨地念着，悄然出了船舱。从这之后，海斗周围就再也不见他的影子了。

    (虽然很可怜，可是谁让他要把你扔到海里去的，这不能原谅。)

    海斗看着布拉其微笑了。如此地安详，如此地温暖，德雷克送了自己最好的礼物啊。

    “做好了。”

    海斗把接好了的绳子递出去，尤安在修补过的部分包上薄布，再在上面一圈圈地卷上叫做马林的细绳子，再用敲钉子的木槌固定。这样就很难解开了。

    “好，完成，那下面来做这个。”

    看到递过来的网，海斗皱起了脸。

    “一天里总做同样的事情会发疯的。啊，登陆组的那些人真好哪。”

    “那边也有他们的辛苦的。”

    尤安把自己的绳子夹在框子的沟里说着，

    “你觉得为什么我们的国家会失去在大陆上的领地，就是因为它远离英国。一旦被攻击无法迅速前去支援。而阁下所在的海角比法国还远，为了确保阵地就很花工夫了。在陆地上的确不用担心风暴什么的，但是也许会遭到西班牙大军的袭击啊。”

    “的确是这样。”

    海斗叹了口气。

    和杰夫利担心的一样，无敌舰队一直停泊在里斯本，根本就没有出来的样子。焦躁的德雷克为了确保长期战斗的基地，在葡萄牙最南部的撒格雷斯角登陆。然后攻下了遥望大西洋的美丽城市，掠夺了坚固的圣文森特修道院，将西班牙与葡萄牙的要冲之地收归囊中。

    (与沃的预言一样……也就是和我所知道的历史一样。)

    海斗从上次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如果为了给德雷克创造有利状况而说出不是史实的话来，反而可能陷入无法预测的状况。

    海斗读过的书里说德雷克烧掉圣克鲁斯侯爵的船是在天亮之后，掠夺完毕出港时，忽然遇到静风，舰队只能原地不动。而这时以加的斯为领地的梅地纳-西德涅公爵，这个日后成为无敌舰队总督的男人率领军队赶来。他在沙滩上摆下大炮进行激烈的攻击，并派出了加雷翁船和火船，德雷克巧妙地逃掉，基本没有受到损失。后来在下午二时左右掌握了风吹起的时机，悠然地离开了加的斯。

    (我只是想避开战斗，没想到这里也许会有着“两个历史之间的差距”。所以才说出了“如果不在天亮之前出港就会被西班牙军队包围，再拖下去德雷克也许会受到狙击”的

    谎言，想赶在静风之前出海。)

    却因此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只差一点预言就变成真的了。德雷克遭到了狙击，身边的航海长死去了。

    （并没有德雷克在那时遭到狙击的记录啊。换言之，也许这就是“差异”了。但是德雷克会在那时侯存在于那个场所都是因为我的谎言。

    说不定，正是因为要避开这一点的我造成了这个“差异”。)

    听到深夜中在港口响起的枪声那时的战栗，至今仍让海斗发着寒战。对事情违反自己意志的惊愕与失望，还有恐惧与罪恶感都深深刻在脑海里，以后也无法消失。

    (虽然对杰夫利他们说了“占卜师无法正确占卜自己的未来”的话，可是其实又如何呢。)

    海斗也无法预测自己的谎言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书上没有写过的事态，只有狼狈不安而已。在“巴塔弗莱号”的船舱里和活着的德雷克见面时，由于安心而险些昏了过去，海斗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感觉了。

    (要把“差异”控制在最小限度，就必须极力把不确定因素也计算在内。也就是说，我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海斗如今明白了自己的无力。是啊，就像无法过着一切称心的人生一样，是不能制作出完全按着有利于自己方向发展的历史的。海斗能够做的，只是利用自己所知有限的情报，不加任何润色地转达给杰夫利与德雷克，祈祷这会对他们有益而已。

    “风吹起来了。”

    尤安说。抬头看看天空，还有主桅尖端飘拂的旗帜，风的方向转了。

    “向南啊，这样船速一下就加快丁，唰的一下就能到里斯本。”

    海斗苦笑了起来。

    “都已经是第多少个来回了啊？”

    杰夫利的请愿，是让克罗利娅号埋伏起率袭击从马迪拉群岛驶来的船只。如果看到无敌舰队从提约河耶边漏出头来，就向德雷克汇报。

    “看来这一次又不会出来了。”

    “是啊，那就去找其他猎物吧。“

    尤安快活地说着，把网从框子上拿下来。唰地站起身。

    “我去了望了。你也快点把活干完吧。”

    “是。”

    尤安好像猴子一样噌噌地爬上桅杆，海斗用感叹的眼神看着他。和自己不同，最喜欢高处的他身轻如燕，一点也不会失脚地爬上了前樯楼前面的第二接樯处的横静索。自己是

    绝对做不来这样的事的，海斗目送着尤安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上的绳子上来。而后，考虑着无敌舰队的事情。

    (他们不出来其实也是不想出耒吧。万一与德雷克撞上的话，就无法避免全面的开战了……)

    很明向现在还没有集合起全部舰队、也没有完成补给的海军提督圣克鲁斯侯爵，是不能不忍耐德雷克的挑战的。一直要等到那个“可厌的海盗”回归到狭窄的海峡那一边为止。

    忽然海斗想起一件事。正像德雷克在部下们前面宣言的一样，恐怕这次体会到的耻辱正是扎在心里的一把匕首，会加快老侯爵的死期。

    (的确是明年的二月，是因为热病……)

    海斗的胸中蠢动着不安。到了现在的话，也不知道这到底会不会发生了。但是前几天德雷克收到了他患上疾病的情报，那么看来他的身体确实很虚弱了。不，应该说请一定要变得虚弱。他的生死对西班牙士兵的士气有着重大的影响。

    “背叛者!撒谎的恶魔！装做是要帮助我!其实已经把心卖给异教徒了吧!和英格兰的畜生们一起下地狱吧！即使我不行了，圣克鲁斯大人一定会给你们教训的……!”

    是的，他也相信着侯爵的荣光——想起了那个到最后的最后还把一切都交给他人的卡撒贾破口骂出的台词，海斗苦笑着。是他自己擅自相信海斗是自己的战友，擅自认为

    海斗背叛了自己而愤怒的。他被和葡萄牙水手们一起在里斯本的海滩上释放了，杰夫利按照约定，给他提供了小船。

    (本来把他们扔在加的斯就行了的，但水手们未免太可怜了，也许会被以不服从命令的罪过而杀死，就算以扣薪水做惩罚就完事，但身无一文地回葡萄牙也太辛苦了。)

    对能够直接回家的水手们来说这确实是个幸运，但对马迪拉群岛的商人米凯尔-卡撒贾来说可是更大的幸运。后来他以“遭到了德雷克的袭击，被他的部下‘金发的恶魔’关在船舱里，强逼改宗，因为断然拒绝他耍被处刑，却在神的慈悲下成功地逃亡了的勇敢的人”的身份，一跃成为里斯本社交界的人气人物了。

    (还听说他直接向圣克鲁斯侯爵求见，这一点可奇怪了。）

    海斗嘲笑地挑起嘴角。

    “该改叫那家伙大骗子才台适吧。”

    据说西班牙人最重视名誉。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就不该撒谎，如果是用谎言守住的名誉，那就根本不是真正的名誉。

    不止卡撒贾，为了避免回国后因为丧失了贵重品而遭到非难，被德雷克与手下掠夺过的西班牙人们，都有着拼命夸大德雷克他们是多么冷血无情的家伙的癖好。什么与恶魔定下誓约能够自由地呼唤风暴啦，为了取乐把俘虏投进火里啦、为了增强魔力抓小孩来吃啦，等等等等。

    苦笑在海斗的脸上扩散开来。

    (还真有着相信这傻话的人。根本就不了解法兰西斯·德雷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就和他战斗，这样怎么可能不输呢。）

    德雷克是个很讨厌多费事的人，虽然不会对俘虏们慈悲，但也不会做必要以上的残酷的行为。成功地进行了世界环航，又成为伊莉沙白女王亲自叙爵的骑士，背负着不倒的威望，他是不会以无聊的行动来显示自己的优势的。

    (他才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名誉，并为了守护它拼死战斗的人。}

    德雷克从不说谎，只要说出了口就会实行。西班牙人恐惧于他坚强的意志，才归结出了什么不可能存在的“魔法之镜”。

    “凯特……!”

    这时头上传来尤安呼唤自己的声音，海斗仰头向樯楼看去。

    “怎么了——?”

    “叫船长来——!有条碰见过的船向这边来了——!”

    声音十分急迫，这对一向大胆无畏的尤安来说是十分少见的。海斗的背上流过了冷汗。

    “碰见过的船是什么意思?”

    海斗不禁问出了口。

    “是那条应该在拉罗舍尔触礁了的船!”

    海斗啊地站起身来。趴在他膝盖上的布拉其滚落到了甲板上，突然被从梦中惊醒的它被那种紧迫的气氛吓坏了，拼命地动着短短的四肢，一溜烟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不行!布拉其！快回来!”

    海斗慌忙叫着，虽然想马上追上去，但在这之前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杰夫利!”

    转过身去，海斗呼叫着享用船长的特权在船舱午睡的杰夫利。

    “是桑地亚纳！文森特回来了!”

    从前樯楼下来的杰夫利，那双鲜蓝色的眼睛放着热烈的光芒。

    “怎么样？”

    海斗问，他回以大大的点头。

    “是那家伙没错。居然从那种情况下平安地把船救出来了，做为敌人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啊。”

    “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杰夫利皱起了眉毛。

    “这么想来的话，可能他搁浅的海底是沙地。这样一来就与岩石不同，不会让舵和龙骨破损。如果换了是我的话，为了让船恢复到吃水线以上会扔掉荷载，等到满潮时就驾

    船逃脱。但是这需要相当的幸运啊。”

    海斗叹了口气。

    “他多半是比常人幸运—倍的人吧？他毕竟是逃脱了沃尔辛厄姆警察长官天罗地网般追踪的人啊。”

    “说幸运的话，我们这边也不输给他啊。”杰夫温柔地抚摸着海斗的脸颊。

    “而且就在手边。”

    海斗仰望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这之后要怎么办?”

    “当然是战斗了。”

    杰夫利轻轻地拍了拍海斗的脸，拉起他的手。

    “就让阁下占领了的那个圣文森特修道院去祭祀那个同名家伙的首级吧。”

    海斗咽了一口口水，因为紧张喉咙都干了。

    “要、要打接舷战吗?”

    “如果炮击不能让他沉下去的话。不过就不知道是他们过来还是我们过去了。”

    “可别大意啊。”

    海斗紧紧盯着杰夫利。

    “看起来他的剑术非常好。”

    杰夫利报以—个自信的微笑。

    “我知道。但是说到在船上战斗的话，我这边比较有经验。”

    “是这样就好，可是……”

    “藏进船舱里去吧。这次也要等到我去接你。”

    点着头，海斗忽然想到，如果露出很不安的样子的话，也许会给杰夫利的干劲泼冷水的，必须要做出有精神的表情才行。

    “是是，船长!”

    努力地让自己振作起来，海斗也做出了笑容。

    “这一次你要早点来接我啊。”

    “我会妥善处理。“

    杰夫利自然而然地点头，以洪钟般的声音号令起水手们来。自从听到尤安的警告以来，他们就一直等待着船长的命令，远远围在杰夫利身边。

    “看来西班牙的各位一直在找我们呢。”

    被卡撒贾评论为”金发的恶魔”的杰夫利，让那灿烂的金发在风中飞扬着，恶作剧似的歪了歪头。虽然明知道不是想这些的场台，海斗还是看他看得出了神。如果和传说是女王的情人的美貌海盗、圣渥尔达·罗利比起来，一定是不输给他的美男子吧。

    “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下不请自来的客人呢？”

    那捷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真是够蠢的家伙。”

    路法斯轻蔑地一笑：

    “这么想死的话，我们就成全他。对吧，小混蛋们？”

    “哦!”

    水手们一齐表示着赞同。

    “好，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本事吧。”

    杰夫利举起一只手臂，“让他们沉进祖国的海里去，全员就位!”

    随着粗重的吼叫声，男人们奔跑了出去。

    海斗也在跑。真是可惜，这一回连“只看最初的一发”的机会也没有了。不找到那只被吓坏了的小猫，紧紧抱住它可不行。

    (也许我希望自其实是自己被抱紧的啊……)

    海斗咬住嘴唇，回望着背后迅捷地发出指示的杰夫利。自己并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所以只有拼命地析祷。祈祷他不要死，祈祷他一定要平安，然后，带着笑容来迎接自己。

    咚——炮弹发射的声音，震得“克罗利娅号”都瑟瑟地抖动着。水手们随意使用的船舱的木板墙壁发出咯吱的声音，油灯为了防止火灾而撤下了不少，现在仅剩的几盏摇动

    着，就像刚睡醒的人一样眨眼睛一样忽明忽灭。

    “布拉其?”

    海斗趴在地上，在水手们的箱子和从“圣乔治号”上移过来的桶子之间寻找着。

    “出来啊，给你羊奶喝哟——”

    登陆撒格雷斯角的德雷克说“你们也该吃些新鲜的肉了”，把修道院中饲养的五头猪让给了杰夫利，还送了一头给布拉其挤奶的的雌山羊。剩下的羊奶就由厨子马修拿去，

    做成了奶油一样可以涂在饼干上的乳酪，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猪肉也好，乳酪也好，吃到这样新鲜的食物的机会实在是少得可怜。所以，能喝到刚挤出来的羊奶的布拉其简直是这船上最奢侈的家伙。

    又是啪啦啪啦的声音，船体随之大大地晃动起来。

    “呜哇……！”

    失去了平衡的海斗一手撑在地板上。看来是中弹了，而且是打了个正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水手们的怒吼声。最近没有激烈的战斗，又吃到有营养的东西，克罗利娅号上的病人数目减少了很多，但是如今又换成伤员的数目要增加了吧。

    “布拉……”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剧响，海斗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还以为是炮弹飞进了船舱里，但是看来并非如此。

    慌忙地四下张望着，看到曾经笑着卡撒贾的木材舱的门在一开一合，是门栓开了吧。如果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下让门就这么开着的话，里面的术材和工具说不定会散出来的，海斗连忙去关门，但是却听到布拉其的叫声从里面要拆散的空桶里传出来。是闻到了海斗的味道。在拼命地求救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海斗慌忙把手臂伸进桶里，把布拉其救了出来。从这个位置来看，它是从托马斯的工作台上摔下来的吗？

    不对，以小猫的跳跃能力是爬不上工作台的。

    (多半是因为晃得走都走不动，才躲进了这里来吧。找到了就好，只要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海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布拉其的鼻头。

    “是我先找到你的哦，所以羊奶就没有了。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我和你才有饭吃呢。”

    刚才还自己跑出去，但现在布拉其却紧紧甩爪子抓着海斗，把自己的胸脯直贴到海斗身上来。这多半是在撒娇吧。海斗把术材舱的门闩弄好，坐在托马斯经常使用的椅子上，然后抚摩着那柔软的毛团，仰头望着上面的舱板。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看起来好像还是在互相炮击啊……）

    与挂名船长卡撒贾不同，文森特可是对海对船都非常熟悉的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攻下一定是非常困难的。

    “还有啊，他的执念也真够恐怖的呢……”

    海斗悻悻地叹道。西班牙那边也有着意志坚强的人在，只要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也会兑现。而现在正攻击过来的文森特·德·桑地亚纳，恐怕正是其中的翘楚吧。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不得不去留神的存在。)

    文森特说一定要把海斗带回西班牙去，而且显示出了为此不择手段的态度。想起他挥向杰夫利的锐利剑刃上闪着的光，海斗就不由得颤抖起来。没错，论剑术是文森特比较高，这一点连外行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只是他那端正而华丽的剑术并不适合在船上战斗。甲板总是在摇晃的，而且被水打湿很容易滑倒，能够挥剑的空间比地上来得狭窄得多。

    (会是谁能……)

    得到胜利呢？海斗想着，大大地摇了摇头。比都不用比，那个胜利者一定是杰夫利。自己并不是在恨着文森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可是一直被追踪着毕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只会让人觉得郁闷。

    (拜托你赶快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放弃回去吧?这样的话就不会发生战斗了。)

    海斗看着抬头望向自己的布拉其，对它说：“真的不想有这样的战斗。我对西班牙并没什么个人怨恨，如果可能的话，还想去那里旅行。而且，那里更是你出生的祖国呢。”

    布拉其那双在黑暗之中发着光的眼睛，在静静地凝视着海斗。

    海斗叹了口气。喜欢英格兰，却又不讨厌西班牙——这个世界是不允许如此和平的观点存在的。既然已经选择成为“英格兰队“的一员，就无法置身事外，就是再不情不愿，也无法拒绝与西班牙人战斗。

    (文森特不放弃的话，杰夫利就会杀死他……如果不能阻止，这就等于是我直接下的手啊。)

    无论是什么宗教，杀人也是一种重大的罪行。

    可是，夺走敌人的性命的话，很多时候却会得到原谅，而且根据场合还会获得称赞。发生这种事的舞台就是战场。“即使你在战场上杀死他人，那也是为了祖国，也就是为了神而做的，所以会得到原谅”，圣职者们如此粉饰着；“上司的命令就是绝对的，吩咐杀死敌人，那么只要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就好”，军规也如此规定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士兵们不断地战斗着，相信自己才是正义。

    (这种正义是由力量来决定的。双方都有参加战争的理由，但又有最终获胜那一方的主张辉流传下去。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力量，那么就可能无论多么正确也无法获得承认。)

    寒意笼住了全身，海斗不禁把布拉其抱得更紧。上一代君王为了与情妇结婚而改信异教，对新大陆来的满载宝物的船只进行海盗行为来充实国库，这是英格兰的作为。而西班牙则迫害新教徒，不承认伊莉沙白是正统的女王。以从死去的苏格兰女王玛丽那里得到了王位继承权这种理由行侵略之实——英格兰与西班牙各有各的主张，而无论哪一方都相信自己的正义，绝不退让。

    （胜利的一方就是正确的，这种结论未免太过不公平。但输了的一方不管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去听的吧。)

    这里是“力量就是全部”的世界。弱者只会成为饵食被悲惨地消夏。如果没有杰夫利的照顾的话，无论是身为从边境漂流进来的外国人、没有任何谋生手段的海斗，还是还没

    有断奶的布拉其，都只会面临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命运。这样想着，海斗全身丧失了力量，站都站不起来了。

    “无论有什么理由，杀人都是罪，可是……”

    海斗把布拉其的鼻子贴到自己的鼻子上。

    “恐怕，我也只能眼看着文森特死去了。“

    因为自己希望杰夫利能活下去，而且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海斗咬住了嘴唇。绝对不要，不要看到必须做出这种决断的时候，时时与死亡为邻、要目睹人的死亡，那实在是太痛苦了，一想起来全身就冷得好像坠入了冰窟一样。

    乖乖地让海斗抱着的布拉其忽然抖动了一下胡子。

    下一个瞬间，就传来了好像雷打中主桅那时的巨大声音，船体剧烈地倾斜了。

    海斗一下从椅子上摔下来，和布拉其一起滚倒在地上。激动的小猫龇出了牙威吓地叫着，吊在墙壁上的托马斯的工具互相碰撞着，发出吵杂的声音。

    “这、刚才这是怎么了……?”

    慌忙爬起来，海斗发现细细的通道那边有着一道白光。是文森特的炮弹打破了克罗利娅号的船腹吧。

    “托马斯!你在哪里，托马斯?！”

    海斗呼喊着木匠的名字飞奔过去，这时，升降口上唰地露出托马斯苍白的脸，他跳了下来。

    “啊，太好了!开了个大洞啊!”

    托马斯点着头：

    “我知道。虽然上面也很麻烦，还是先解决这里，万一海水流进来可就出大事了。”

    向着冲向破损处的他的背影，海斗追问：“上面也很麻烦？”

    “大炮被敌人的炮弹打中了。运气不好，是正要发射的一门炮。”

    海斗睁圆了眼睛。”那、那刚才的炮声就是……?”

    “是啊。被打个正着，舷侧和那里开了个大窟窿。大炮也因为发射的势头从台座上落下来掉到了海里。算了，总比爆炸来得好点啊。”

    海斗点着头。如果炮身真的在甲板上炸裂开来，那么不仅以马克为首的炮手们，连杰夫利他们都一定会出现死伤。如果炮弹落在火药上，现在一定连海斗也炸飞了，没有变成那样真是万幸啊。现在文森特估计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海斗死了，那么也就意味着他的任务以彻底失败告终。

    “那西班牙船呢?”

    “正在接近。恐怕是要跳到我们船上来。”

    看着被破坏的墙壁，托马斯破口大骂：“可恶!那群西班牙猪!还真敢干啊!”

    “我也来帮你，要运木板来吧？”

    但是托马斯谢绝了海斗的好意。

    “如果让你也受了伤，船长肯定大发牌气的。你别留在这里，快去木材舱藏起来吧。”

    “可是……”

    “快去，我没有闲空跟你纠缠。”

    被赶出去的海斗只得抚摸着布拉其的头，拖着脚向木材舱的方向走回去。但是在途中和一个来势匆匆地从升降口跳下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呜哇!”

    “凯特……!”

    一把抓住睑些跌倒的海斗的手腕的，是最近好久不见了的那捷尔。

    “太好了，省了我找你的工夫。”

    那捷尔握着海斗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起来，根本就顾不上布拉其的存在了。想到这肯定是非常事态，海斗也乖乖地跟上他。

    “你去哪里？”

    那捷尔转过头来看着他。

    “去船底。我和杰夫利商量过，把你藏在那里比较好。作为护卫我也和你一起去。”

    海斗皱起了一张脸。船底，也就是说船舱的再下面了。这么说来的话……

    “难道要我泡在脏水里吗!”

    想像着那个据说污秽之极的场所，海斗怕了起来。

    那捷尔宽慰着他：

    “放心吧，按说不会让你进污水槽的。不过杰夫利说‘万一有什么事就把他推进去’。”

    海斗快要哭出来了。

    “太、太过分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要被推进那种地方去啊？”

    停了一拍，像在考虑着怎么让海斗接受一样，那捷尔说道：“因为桑地亚纳来了。“

    这确实是必须接受的理由。虽然已经知道了，但海斗的心脏还是跳得像敲鼓一样剧烈。

    “真、真的吗？”

    那捷尔点着头。

    “他的目标是你。这一次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夺回你，但是，只要我还有这条命在，就不会让那个西班牙混蛋碰你一指头。”

    海斗凝视着那只灰蓝色的眼睛。

    “我可以带布拉其一起去吗？不和它在一起，我就不下去。”

    那捷尔那张端整的睑孔扭歪了，但是，他还是没有半点犹豫。

    “带它来吧。我就想着它不是只猫，只是你的附属物忍耐好了。”

    头上忽然传来同伴们的吼声。

    “混蛋……！”

    “以为我们会让你们活着回去吗！”

    “罗夫，用斧头砍断跳板!”

    看来文森特的船已经与克罗利娅号接舷了。

    杰夫利精力充沛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定是在为开战而兴奋吧。

    “所有人脱掉鞋子!血泊很容易让人滑倒!”

    那捷尔轻拉海斗的手臂。

    海斗为了不拖慢速度加快了脚步，既然要藏起来，那不赶快可不行。

    船底舱在船体的中央稍后的部分。从船底渗上来的海水和船内产生的生活污水混杂在一起蓄积在这里。

    海斗他们就躲进了在这上面的污水通道会聚的小房阃里。

    “虽然盖着盖子，还是臭死了。”

    把布拉其抱在膝上，海斗呻吟。

    “好像整个身体都要被熏臭了，喘不过气来……”

    站在出入口的那捷尔小声说道：

    “那你就闭上嘴好好呆着。”

    海斗只好叹了口气，屏着呼吸安静了下来。文森特是真的已经上了这条船吧，在这里根本就感觉不到上面的动静，听到的只有水压着船底发出的吱畦声。

    “那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不动，你去帮杰夫利呢？”

    那捷尔摇着头，油灯昏暗的光芒摇动着，照出他仍然平静的脸。

    “我要保护你，这是船长的命令。”

    “可是如果航海长也在一起的话，杰夫利也会放心。”

    那捷尔微微地笑了起来。

    “你担心吗?”

    海斗点头。

    “文森特也是相当好的剑手，在拉罗舍尔战斗的时候我见识过的。”

    “不会有问题。”

    那捷尔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是杰夫利更强。我设见过比他更强的男人，在各种意味上都是。“

    这时，哪里传来了人的惨叫，恐怖袭上海斗的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来，不过这次抱好了布拉其。

    “刚、刚才是不是托马斯?他、他应该在船舱里的，在修理、修理船的啊……”

    “嘘——”

    那捷尔抚着海斗颤抖的背。

    “不是，不是他的声音。”

    “那，那样就好……”

    海斗抬起头来看着个子与杰夫利不相上下的那捷尔。看向这边的那灰蓝色的眼瞳里，蕴涵着与平时不同的温柔的光。

    (生气时就够英俊的了，可是不生气的时候还要更英俊一倍吧。)

    海斗不由感叹着，昔利茅斯难道是美形的产地吗？

    那捷尔见他出神，便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在意的吗？”

    海斗的脸顿时变红了，怎么能说自已是看他看得出神呢。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你没有打喷嚏？”

    “这么说来的确是啊。”

    那捷尔也吃了一惊。

    “太概是因为有其他要担心的，就把这个给忘了吧。”

    海斗担心了起来。

    “被我一提醒，不会又要开始了吧？”

    那捷尔稍等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好像没有这种感觉。”

    “太好了。”

    海斗也泛起了笑意。

    邢捷尔迟疑着伸出一根食指，虽然犹豫着，还是在布拉其那柔柔软软的小额头上摸了—下，看起来一付战战兢兢的样子。

    “看来它的脾气并不很坏？”

    “是个很乖的孩子呢。而且也不怕生。”

    “的确有猫在的话、就可以轻松地除掉老鼠了。”

    布拉其眯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瞎咕噜的叫声。

    那捷尔慌忙把手指收回来。

    “怎，怎么了？”

    海斗不由笑出了声来。从没有和猫有过良好关系的那捷尔，怎么会知道这是猫咪“心情很好”的表示呢。

    “它是很喜欢总管你呢，如果你搔搔它下巴的话，它会更高兴的。”

    那捷尔再一次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指，摸了摸布拉其的脖子。看到小猫没有讨厌的样子，也没有咬他，泛起了很高兴的表情。

    “虽然我讨厌猫，但看来能够忍耐这个小东西的样子……”

    话刚说到这里，那捷尔就打了一个喷嚏。

    海斗吃吃地笺了：“真的吗?”

    那捷尔也苦笑了起来。

    “是啊。就和晕船一样，用意志力来克服吧。”

    我想，用意志来治疗过敏是不太可能的，海斗想。但是他好不容易这么说了，海斗也不能给他泼冷水。

    “呀啊啊啊——！”

    又是一声惨叫。

    海斗向着那捷尔*了过去，“这、这到底是、是从哪里传来的……？”

    那捷尔抱住了海斗的肩膀。

    “是甲板吧。”

    “啊，是吗……”对什么都会吓一跳的自己感到羞耻，海斗为了隐藏自己的害羞只好继续说下去。

    “呐，船长的命令是绝对的吗？”

    “啊。”

    “那，到了万一的时候，真的会把我推进污水舱里去吗？”

    那捷尔耸耸肩膀。

    “有这个必要。”

    “那里不是漂着老鼠的尸体，虫子成群涌上来？杰夫利这么说的。”

    “安心吧。下面很暗，什幺也看不到。”

    “不是这个问题啊……!”

    这让人怎么安得下心来呀，海斗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止是杰夫利，连那捷尔的标准也这么低啊。

    “我，我讨厌弄脏身体，那对健康不好。基本上，水手会得伤寒，主要都是因为处在不干净的环境里。说得再清楚一点……”

    “啊，我知道。”

    那捷尔打断了海斗的话，“等打退了西班牙混蛋，你就洗个澡好了。不管进不进污水舱都可以去洗。”

    海斗睁大了眼睛。

    “太棒了!节水第一主义的总管也会这么慷慨的啊？”

    “特例而已。”

    接着发生了更让人吃惊的事情，那捷尔把脸埋在了海斗的头发中，

    “你总是散发着很好闻的气味。这样闻着，就连我们是在污水舱的跗近都忘了呢。”

    海斗虽然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态度感到迷惑，但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就算总是对自己碎碎念地发着脾气，但那捷尔其实并不嫌弃自己，这海斗非常明白。

    “是薰衣草香油的功效。”

    带着挑战的心情，海斗向着近在咫尺的那捷尔的脸报以一个微笑。

    “杰夫利给我买的，你会为他浪费钱发脾气吗？”

    那捷尔扬起一侧的眉毛，这是杰夫利经常做出的表情。

    “不会。托这个的福，我的鼻子也受到了帮助。这也算杰夫利对我做的为数很少的善行之一吧。”

    “不会吧，他做的全都是很过分的事啊？”

    “我到底是怎么忍到今天的，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海斗笑了。能像这样和那捷尔轻轻地开着玩笑真是很快乐的事呢。

    （两人独处，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真好啊。)

    确信自己已经被那捷尔接受了，海斗的胆子更加大了起来。现在可以问他自己一直在意着的问题了吧。

    “布拉其的这个是天生的，可那捷尔的右眼呢?西班牙人干的吗？”

    “啊，这个啊。”

    那捷尔以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己的眼带，“是被异母弟弟刺的。”

    海斗倒吸一口冷气。不好，非常不好，看来自己是触及到不该碰触的部分了。还是趁着现在赶快撒退吧。

    “对不起。我问了多余的话……”

    那捷尔对慌张的海斗报以一个苦笑：“没关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是很无趣的话，想听吗？”

    “当、当然。”

    海斗迅速地点着头，根本装不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来啊，

    那捷尔让海斗坐在地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父亲是普利茅斯的富农——而我是他的私生子。”

    海斗拼命控制着自己不作出什么表情，心里暗暗感到悲伤。被赋予了“那捷尔“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直到我长得很大，都没有和他见过面。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和母亲两个人在镇上买来的房子里住着。母亲是小手工匠的女儿，在他的宅邸里做女仆的时候被他看上了。”

    “一定是位美丽的人吧。”

    毫无炫耀地，那捷尔对海斗的话点了头——他是非常爱自己母亲的吧。

    “是啊，是普利茅斯第一美人。父亲也是真的对她一见钟情，才生下了我。因为正妻并没有子嗣，他曾想过要收我做养子的。”

    “可后来正妻也生了孩子吗？”

    “是的。父亲很忌惮她，只能把母亲从宅邸里赶出去，安置在镇上的家里。”

    那捷尔耸了耸肩，“虽然被就这样丢下，但我们很幸福。可是，正妻死了，再也不用顾忌谁了的父亲要把母亲接回那所宅邸里，而把并不亲近他的我赶到远远的大学里去。”

    “那你母亲怎幺样了?”

    因为海斗的问题，那捷尔的表情僵硬了。

    “为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母亲接受了。母亲比起自己来，更在意我的前途。但我不想用父亲的钱来学习，那是建筑在母亲的牺牲上的。”

    “是吗……”

    一点也不难想像，他对自私自利的父亲会有怎样的反感——海斗想着，如果自己站在那捷尔的立场上的话……

    (根本不能比。我并不喜欢母亲，估计只会有“随便你”之类的想法吧。)

    海斗在心中苦笑一声。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觉得“我是孤独的，只有一个人孤零零”。但是，这也许就和自己在原来的世界里一样孤独，就是和家人与和哉等等朋友在一起，也一点都没有打开心扉。

    “反对父亲的计划的不只是我。异母弟弟也激烈地反抗着。他不要与让自己的母亲痛苦的情妇住在一起吧。所以，他杀了我的母亲。”

    “唉？！”

    海斗登时愕然。

    “在去那个宅邸之前，杀了我的母亲，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那捷尔沉痛地闭上了左眼。

    “只要考虑一下，就明白犯人是我的异母弟弟。我发誓要复仇，要杀死他。但是……”

    那捷尔的话在途中中断了，海斗气都喘不过来地问：

    “怎么了……？”

    “最后的最后我犹豫了，反而中了他一剑。”

    又碰了碰眼带，那捷尔说。

    “这就是被本来要刺他的短剑刺的。呵……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很蠢的家伙吧？”

    海斗难以置信。

    “为什么？他是杀害了你最重要的母亲的人，为什么要犹豫？”

    那捷尔叹了口气。

    “看着他，觉得很可怜。他从生下来就很虚弱，又因为恐惧会被我夺走继承人的位置而发了狂，本来就是无法与我战斗的男人。我陷入了好像杀死无力的婴儿一样的感觉里，于是杀意就迟钝了。而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异母弟弟，看出了我的空隙。然后，从我手中夺下短剑，毫无同情也没有犹豫地刺了过来，嘲笑着我。”

    这是多么悲惨的话啊，海斗一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果然，自己不应该触及他心灵的伤口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捷尔拿下了眼带。而后，转向惊讶的诲斗，那只平时隐藏在绢带下的眼睛，虹彩部分是一片白浊。

    “幸而没有到要摘除眼球的程度。我最初还为此而高兴，但是，看向镜子的时候就会想起来。受伤时的痛楚，知道失去视力的瞬间的失望。为了封住它，我戴上了眼带。”

    那捷尔寂寞地微笑了。

    “这就是心的软弱吧。到头来，我的苦恼也无法消失。就像大家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眼带一样，我也可以不去看它。罢了，不给他人带来不快感、就是它唯一的功效了。”

    海斗反射地按住了那只又要系回眼带的手。而后，将嘴唇落在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那捷尔的脸上，接着，是覆盖住了那只有眼的、抽搐了下的眼睑。就像那捷尔为了安慰恐惧的自己，亲吻了自己的头发一样。从心中祈祷着，希望能让那捷尔心中的痛苦得到减轻。

    “我喜欢这只眼睛，因为它很温柔。”

    海斗向着愕然的那捷尔说道。

    “当然，藏上眼带后也很酷。”

    “我常常会因为你那奇怪的话觉得困惑……”

    那捷尔碰碰右眼，面上浮起柔和的笑容，“不过这好像是夸奖，那我就该道谢了吧。”

    “不用谢。”

    虽然也许只是一点，但知道自己已经安慰了他，海斗也高兴了起来。

    (我知道这很丢脸啦，可是就是冷静不下来么。)

    现在才开始害羞的海斗对自己说着，没错，那就像足球比赛时去亲进了决胜一球的同伴面颊一样，都是一时头脑充血的缘故。

    “对了，那你弟弟又怎么样了？”

    等那捷尔重新系好眼带后，海斗问道，“他伤了你的眼睛，你就杀了他？”

    “不，他没有下手的价值。”

    “你原谅了他？”

    那捷尔耸耸肩膀。

    “也许那正是我的软弱。不去杀了他就可以忘怀，就像最初就不是兄弟一样。这和我的右眼不一样，我忘得很快。我真正的亲人只有死去的母亲而已，还有代之的海上的弟兄们。这就够了。因为战友们是不会背叛我，伤害我的。”

    海斗能够理解。对那捷尔来说。

    克罗利娅号上的人们都是最重要的家人——他能够称作“亲人”的存在，也只有战友们了。

    “我也和弟弟处不太好，被他讨厌了。”

    “是因为嫉妒你的才能吗？”

    “不知道……不过我喜欢他。”

    “单相思很辛苦的啊。”

    “嗯。”

    海斗很明朗地笑了起来。

    “所以我也为有了新的兄弟而高兴。能够上克罗利娅号，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那捷尔那形状优美的嘴唇也装饰上了笑意，而后，他探出身体，在海斗的颊上还以一个吻。

    “我也是，弟弟啊。”

    温柔的一吻——知道那捷尔是真正地欢迎自己之后，海斗的幸福感更加膨胀起来。

    (不止笨拙，而且不和悦的那捷尔。其实有比谁都深的爱情，只是很难看到罢了。从积极的方面想，大家也对他报以不输给杰夫利的爱啊。)

    海斗想着。不过另一方面，知道真正的那捷尔的只有自己和杰夫利而已，这种感觉可真不错。

    忽然想起一件事，海斗忙问：

    “对了，你和杰夫利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港口转的时候，他来向我搭话。”

    “是搭讪啊?”

    “搭讪是什么？”

    “就是去主动接近自己想接近的人。你为什么在港口转呢？”

    “我想做船员，就像圣法兰西斯一样。”

    海斗不禁莞尔，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么：“想在海上冒险是吧。”

    那捷尔歪着头。

    “比起这个来，更想变得有钱。”

    海斗一下泄了气。

    “什么啊，没有梦想么……”

    “梦想又不能填饱肚子。”

    “人还应该有些吃面包以外的事情要做吧。”

    “那是能吃得上的时候。如果连面包也吃不上的话就什么也别提。”

    海斗只好放弃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想变得有钱呢？”

    “为了让母亲幸福。如果自己有了财产，就不用依赖父亲了。”

    原来是因为家庭的问题，带着后悔的表情的海斗，为了不让那捷尔发觉而点着头。

    “而且，我还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改掉乱花钱的杰夫利的性情，让他成为不输给圣法兰西斯的大富豪，让所有认识他的普利茅斯的人都这么想：‘那捷尔·格拉罕姆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我原来还想把我的全部财产都赌在杰夫利会身无一文地死掉上呢。’”

    海斗苦笑着。

    “真是个小小的梦想呢。”

    “啊。大的梦想就不止我一个人，而是大家都想看到的……”

    说到这里，那捷尔眨了眨眼，多半是想挤挤眼睛吧。

    “那就是杰夫利的梦想了。”

    海斗简直为他的想法迷住了。是啊，杰夫利与那捷尔他们为了实现梦想而不知退缩，永远燃烧着热情。

    “我也想看到。”

    那捷尔点着头。

    “一起来吧。”

    “不知怎的，我现在心就跳得好快……”

    突然，那捷尔伸手弄熄了油灯的火，海斗吃了一惊。

    “怎……”

    “嘘!”

    那捷尔示意噤声，阻止了海斗的话，才听到急促的足音向这边跑来。

    “拿着这个。”

    在黑暗中，那捷尔抓住海斗的手，让他握住一个坚硬的东西。是短匕首。

    之后。他就像脚边的一道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出了房间。

    (文森特……是文森特吗?)

    握着匕首的海斗的手渗出冷汗来。如果他真的突入到了这里，那克罗利娅号一定遭受了相当的损失，杰夫利和水手们都没事吗，不安感绞紧了海斗的胸膛。

    “是西班牙人。”

    这时那捷尔回来了，“正在搜查船舱。果然他们的目标就是你。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了吧。”

    海斗吸了口凉气。

    “那……？”

    那捷尔拉着海斗的手向污水舱方向指去，而后小声地说。

    “到下面去，墙边有台阶。也许会溺水也说不定，猫就留在这里。”

    海斗紧抓住那捷尔的手腕。

    “必、必须去啊？”

    “是。如果你觉得受不了自己下去，我就推你下去。”

    “你果然是恶魔……”

    那捷尔打开通向污水舱的盖子。

    “如果你有怨言的话，就向桑地亚纳说吧。”

    海斗哭兮兮地踏上壁边的台阶。

    “为什么我要落到这种地步啊……为了那家伙要来淘污水!”

    “就这样。”

    等到海斗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舱口之中，那捷尔静静地关上了盖子。

    在完全关闭之前小声对他说道：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从这里出来。”

    海斗也小声地回他：

    “你要平安啊……!”

    但是这时盖子已经完全地关闭上了，自己的话一定没有传达到那捷尔的耳朵里。

    “请一定要平安……”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海斗祈祷着。因为除了这个，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了。

    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海斗已经无法分清了。

    (谁也好，快来啊!请早点来这里……！)

    这时，上面的船舱门发出啪的一响，海斗一惊，急忙看着头上。

    “可恶，是猫……!”

    一个曾经听过的声音，接着是布拉其的惨叫。海斗咬紧了嘴唇，是文森特。文森特在上面。而且他对海斗的小猫做出了什么过分的行为。

    (不能原谅……如果布拉其有什么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

    文森特在小船舱中来回走动着。

    是觉得哪里会有暗门吧，传来拳头敲在墙壁上的声音。

    (快出去……快点从这里出去吧……)

    海斗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

    但是，就像在嘲笑这个愿望一样，文森特的脚步声停在了舱盖上。

    (他发现……!）

    在海斗陷人绝望的瞬间，门外传来了那捷尔的叫声：

    “喂!这里也有个西班牙混蛋！”

    呼应着他的声音，复数的脚步声向这边跑来。

    文森特迅速地冲出了小船舱。留在这里会有被关在里面的危险。

    “麦斯特莱……!”

    是西班牙语的叫声。看来文森特这边也不止一个人。

    “凯特在哪里？”

    文森特的问题得到那捷尔的回答：“他不在。你就是桑地亚纳吧。”

    “你是？”

    “要像骑士一样报上名吗？好啊，我是格拉罕姆。”

    铛!是剑锋相撞的声音。海斗知道两个人已经在交战了。

    (到底哪一边占优势呢?）

    什么也看不见，海斗只能拼命地伸长了耳朵，想掌握上面的情况。

    “你就给我死心吧!凯特是我们的同伴!”

    那捷尔愤怒的喊声。

    “先找到他的是我!”

    文森特也不输给他地吼回去。这时——

    “呀——!”

    一声惨叫。海斗倒抽了一口气。

    一定是谁负了致命的重伤。

    (到底是谁？虽然好像不是那捷尔……)

    无论是谁，自己都不想让他死。

    一想到因为自己而使别人受到伤害，海斗就觉得无地自容。

    (不做些什么不行……)

    海斗爬上台阶，手碰到了舱顶的盖子。

    (可是，我又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混乱至极的海斗脑海里，响起了那捷尔的声音。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从这里出来。”

    命令是不能违抗的。海斗紧紧地握住梯子，如果现在出去，那捷尔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你这个……!”

    突然，文森特发出愤怒的声音。

    那捷尔揶揄道：

    “你躲得好啊。从我的右边出手，居然能只挂这点彩就了事。”

    海斗不禁微笑起来。和杰夫利说的一样。但是，下一刻海斗的面部就僵硬了。敢从那捷尔右边攻击的敌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回忆起这句话的同时，这次传来了文森特的冷笑。

    “多谢你的夸奖，你虽然是个海盗，不过手腕也相当不错了。”

    没有听到那捷尔的回答。海斗的心脏跳得像在敲钟，那捷尔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一瞬之后，又有新的脚步声迫近，有人在用西班牙语叫着。

    “阿利瓦，麦斯特莱！艾·多拉贡！”

    海斗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闪出光辉来。他们在叫的是这个意思：船长，上来、是恶魔之龙——

    “米艾路达——!”

    文森特发出焦急的声音，里面也包含着无法掩饰的失望。但是，他是不屈的男人，压制住了动摇，用以前一样的不带一丝口音的漂亮的英语说道：“你在这附近吧？海斗？我是不会放弃的!你是我的人!下次……”

    那捷尔激动地打断了他：“没有什么下次!”

    再一次，脚步声和剑锷撞击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海斗脱了力。

    “别想逃走！杀啊!”

    伴着那捷尔的叫声，感到西班牙人已经跑远了。是明白自己的失败，已经撤退了吧。

    (法兰西斯-德雷克来救援了。不快点跑掉的话，也许会连自己的船都被击沉的。)

    海斗的胸口掠过一阵爽快。为什么德雷克会在这里？也许是在地上工作干烦了，就在里斯本巡回散心吧。

    (理由什么的随他去，真的很感谢他救了我们啊。)

    海斗微笑起来。这时头上的盖子忽地开了，露出拿着油灯的那捷尔的脸来：“凯特，你没事吧？”

    “你才是，没事吧？”

    海斗快步爬上梯子，检查那捷尔的身体，忽然发现他的上臂正在流着血，不由大惊失色：“你受伤了啊!”

    那捷尔若无其事地说：

    “被刺到一点而已。”

    但是，经历过吉姆的临终的海斗却不能像他一样不在意。

    “快点一起过来！”

    海斗拖起那捷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飞奔出黑暗的船底，而后一口气跑到甲板上，迅速地脱掉外衣，站在那个汲取海水的抽水筒下面。

    “休，在我身上泼水!”

    西班牙人撤退后，迅速开始扫除甲板的休被叫住，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海斗立刻向他重复一次：

    “我要给那捷尔治伤，可是必须要把我身体上的脏东西洗掉才行。””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休握住抽水筒的把手，用力地摇起来。

    还是一样寒冷的悔水浇在悔斗身上。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发出惨叫声，只是紧紧地咬住牙齿忍耐着。

    休对他说：“差不多可以了吧。”

    “谢、谢谢你……”

    海斗以颤抖着的声音回了个礼，再次抓住呆了一样看着自己的那捷尔的手，向船舱跑去。

    “怎么了?为什么赤裸着身体？”

    看到在后部甲板上奔跑的海斗，杰夫利向他叫道。

    “要给我处理伤口，他进了污水舱，说要把身体洗干净。”

    代替因为寒冷而张不开口的海斗，那捷尔答道。

    “处理伤口？是桑地亚纳吗？”

    那捷尔对杰夫利的问题点点头。

    “我也给了他一剑，打个平手。”

    “做得好。我这就要去向阁下道谢。现在不走不行。过会再去看你。”

    然后杰夫利转头看着海斗。

    “你也很努力了。帮别人处理伤口很好，自己也别忘穿上衣服啊。”

    海斗一边点头，一边推开总算到了的船舱舱门。

    “总之先擦擦身体，万一你感冒了那可就麻烦了。”

    那捷尔说。

    “知道了。”

    海斗从杰夫利的衣箱里取出送给自己的衬衫，披在肩膀上。然后打开放杂物的带锁箱子、从里面拿出葡萄酒酒瓶。

    那捷尔皱起眉来。

    “如果是让我喝的话就没这个必要，也不觉得怎么疼……”

    海斗拨开栓子，托起那捷尔负伤的手臂：“不是，要洗伤口。”

    那捷尔大吃一惊。

    “那是法国红酒啊!太浪费了!”

    “比起酒来，不是自己的手臂更重要吗!”

    “还有水在啊!”

    “那是多久前的东西，现在不能用了，还是酒精对消毒比较好!”

    海斗干脆地说着，倾斜瓶子，流出来的红葡萄酒混着血液滴到地上。

    “之后我会扫除，所以现在别发脾气啊。”

    向着呆呆看着酒与血的水渍的那捷尔叫了一声，他苦笑起来。

    “我不会生气的。”

    海斗点头，继续处理下去，用清洁的绷带包住洗干净了的伤口，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而已了。

    (看来真的只是刺到一点……）

    太好了，海斗在内心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伤口不大，这样做了之后一定会痊愈的。但是绝对不能大意。

    因为吉姆也是，最初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好转了一样。

    想起了吉姆悲哀的临终，海斗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看来是因为从紧张中断了线的缘故，没有办法，一直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体会着恐惧，无论怎么粗的神经也会发出哀号的。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起来了？”

    注意到海斗样子的那捷尔顿时慌了手脚。

    “拜托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出来？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海斗摇着头，以颤抖着的声音说“我、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了……那，那捷尔也是……不要死啊……”

    那捷尔不禁苦笑：“笨蛋，谁会因为这点小伤就死掉啊。”

    “绝对？绝对不会死吗？”

    简直像撒娇的小孩子一样，海斗也有这种自觉。但是，就是这样问着的时候眼泪仍然在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自己也知道很难看，可就是止也止不住。

    “没关系了。”就像在船底一样，那捷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了海斗，安慰着他。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非常地温柔。

    “不会做出让你痛苦悲伤的事情的。如果有人那么做了的话，就算那个人是我自己我也不会原谅。”

    海斗也紧紧地回抱着那捷尔的背。从身体上传来的体温缓缓地安抚了心中的波浪。等到克制住呜咽后，海斗才放开了那捷尔，然后浮起一个害羞的微笑，静静地继续包扎伤口，两个人彼此都沉默着，却不会觉得压抑沉闷。海斗不可思议地看向那捷尔，发现他也在用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自己，而后，两个人都微笑了起来。在这个瞬间，理由变得无所谓了。只要在一起很愉快，就不需要语言。

    “怎么样了？包扎好了吗？”

    这时杰夫利回来了。仔细看看，他的身体上也有着擦伤，不消毒可不行：恢复了精神的海斗，抓起了桌子上的酒瓶。

    “疼疼疼疼……！做什么啊!”

    突然就被酒浇到的杰夫利发出惨叫声，

    那真是好狼狈的声音，海斗和那捷尔一起失笑了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的。）

    海斗一边给杰夫利包扎一边想，这次也击退了文森特，无论他来多少次也是一样。只要与杰夫利与那捷尔，还有克罗利娅号上的所有战友在一起，自己就是安全的，是的，自己如此确信。

    “哦呀？怎么了，小猫咪它……”

    杰夫利一说，海斗才醒过神来，对啊，忘记了重要的事了。

    “布拉其——!”

    小猫摇摇晃晃地跑进船舱，在海斗的脚边乖乖地坐下。

    “对不起!我把你忘在那里！”

    被海斗抱了起来，布拉其满足地低哼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地撒着娇，看来文森特没对它做出过分的事情：路都走不稳的它，是从船底拼命地爬到了这里来吧。

    “喂，你没事吧?”

    杰夫利问那捷尔，怕他打喷嚏。

    “啊。”

    那捷尔向海斗微笑，认真地说。

    “用精神力量就克服了……”

    但是，话还没说完就大大地打出的一个喷嚏，彻底地击溃了那捷尔的面子。

    “啊，请多加油吧，用精神力量。”杰夫利戏弄地呵呵笑着说。

    海斗也笑得抱起了肚子。这么愉快的心情，还是来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呢。

    （看起来，是对凯特动心了。）

    摊开航海日志，杰夫利叹了口气。不是在说自己。而是那捷尔。

    (紧抱着哭泣得凯特，还对他微笑……没办法，那家伙居然也有那么温柔的表情啊。)

    其实，在进船舱之前杰夫利就看到两个人了。由于他们之间那种气氛的气压，没法进到里头去，是啊，那捷尔脸上浮出的表情自己不会看错，他对凯特动了心。

    (那付表情之前也曾经见过，吉坶死的时侯，他把满身鲜血的凯特抱到这里来的时侯……)

    这么说起来，也许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陷入恋情中去了——杰夫利不由咬紧了嘴唇。那个有名的木头人好朋友的春天终于到来了，本来的话，自己应该第一个为他高兴的。但

    是自己就是无法打起这种心情。

    (目为对方是凯特。那个孩子是掌握着英格兰命运的存在。是不允许被轻率地当成恋爱对像的，凯特不能被任何人所有。)

    但是，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否定的思想的时候，杰夫利忽然发现到，刚才的那些话简直就像是专门对自己说的。

    (是啊……凯特是英格兰的人，说什么都只是假仁假义，我根本就是在嫉妒那捷尔而已。)

    杰夫利啪地一声折弯了手中的羽毛笔。因为这个动作飞散开来的墨水糟蹋掉了自己喜欢的衬衫，杰夫利焦躁地叫起来：

    “可恶……!”

    恼怒得抱着头的杰夫利，忽地转头看看睡在墙壁上挂着的网绳吊床上的凯特。这个吊床是从原来的“拉·斯蒂拉·玛丽斯号”，如今的“圣乔治号”上弄来的。英国式的吊床是帆布做的，而这个则是用粗绳子编成网状。原本是比利时原住民用的东西，后来传到了葡萄牙。即使在得不到杰夫利的“温暖”的时候，也不用睡在冰冷坚硬的舱板上，凯特感激死了这个能够温和地包裹住身体的吊床。

    (哼，难道比我温暖的手臂还好吗？)

    杰夫利仍在愤愤。不会原谅去接触丢下自己的凯特的东西，无论那是比利时的吊床，还是无论什幺都可以分享的好朋友。

    (我真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啊……）

    杰夫利苦笑起来。唯一的救赎就是凯特并没有“那个意思”。还有，与自己不同、信仰坚定的那捷尔，除了热情的拥抱之外多半什么也想不到。

    (所以我可不要把事情弄糟。在两个人面前要装作什么也没发觉的样子……可是，只有一个人的时侯，还是忍不住满脑子都是这些啊。)

    杰夫利站起身来，向吊床走了过去，看着肚子上睡着白白的小猫、发出平静的呼吸声的少年的面孔。对那捷尔的秘密的嫉妒，引出了杰夫利藏在心底的对凯特的爱情，激烈地在心中翻搅着。

    （你不该成为任何人的东西。我也发誓绝对不会侵犯你的肉体。)

    脸上带着苦笑，杰夫利暗自想道。可是，真没想到要遵守这个誓约是多么辛苦的事情，特别是在这样的夜里。

    这时，恐怕是感到了杰夫利强烈的视线，凯特忽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杰夫利抚摸着他的脸颊。既然不能拥抱，至少可以碰触一下吧。

    “要不要到床上来?这是对你乖乖藏在污水舱里的奖励。”

    凯特点点头。

    “我去我去。”

    比起那个很棒的吊床来，凯特也更喜欢和自己睡在一起。听到他的回答，杰夫利的心情好转了—些。

    “好啊，我来抱你吧。”

    按住要起身的凯特，杰夫利将手臂伸到他的肋下和膝盖下，连同他肚子上的小猫一起抱了起来。然后，把凯特运到了他每天都整理得很干净的床。

    “软软的，好舒服……”

    把脸颊贴在絮着羊毛的床垫上，凯特伸头望着杰夫利微笑着。

    “在进过污水舱之后，这简直就像天国一样啊。”

    “那就让你更有天国的感觉吧。”

    杰夫利说着在凯特身边躺下来。

    然后把小猫放到床下，抱住了那纤细的身体。

    “啊，好暖和……感觉真好……”

    凯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又再次沉入了睡眠的世界。

    “那，这样又如何呢?”

    杰夫利向那微张的嘴唇吻了下去。这有点违反了约定，但是，睡着了的凯特并没有发觉。

    (对我来说则是天国与地狱啊……）

    将凯特更深地抱入怀中，杰夫利苦笑了。在欲求不满和舒适感觉的中间，他闭上了眼睛。这个少年不是任何人的，他无法成为谁的东西。但是，却可以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而且能这样做的，只有自己——但愿以后也只有自己而已，杰夫利这样想着。

荣光的谒见

荣光的谒见 一卷全

    门似乎微微地开了。

    蜡烛的火焰大大地晃动着，发出咝咝的声音，是雷欧又来看自己了吧。他不出声招呼，正是为了不打扰到自己。这个勤恳又可怜的少年。他如此为主人着想是件该感谢的事情，不该换来任何冷酷的对待——这些文森特都明白，也觉得对他很抱歉，但现在实在是没有顾虑他的时间与心情。

    “……这之后，到达里斯本的我在圣克鲁斯侯爵的善意下，得以与被‘克罗利娅号’俘虏的‘拉·斯蒂拉·玛丽斯’号的船长米凯尔·卡撒贾会面，打听出了敌船的构造。卡撒贾之所以以一介俘虏之身获得如此详细的情报，是因为在船上受到洛克福特意外的招待。这可谓过度自信产生破绽的一个好例子吧……”一心—意地动着笔杆写下去的文森特，到这里停了笔。然后，用力地以横线把最后一行涂掉了。

    （可是最后也无法接近，结果就和没有破绽一样啊）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等待着涌上胸口的焦躁消失，再继续静静地写下去。“……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到那个英格兰人的大胆与轻浮的个性。之后，我将准备攻击的水手分为两组。一组佯装积极攻击以引开敌人的注意，另一组则由少数精锐组成，准备侵入船内夺取凯特。率领前者的是副船长迭戈·佩雷斯，后者由我直接指挥，也就是同时进行两面作战。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在里斯本海域不断地重复着演习，直到成功地捕捉到‘克罗利娅号’的踪影……”

    田为纸上有不少灰尘，墨水洇开了，文森特慌忙把纸拿起来在空中抖着，再放在革制的垫纸上。只要改变脚放的位置，就会传来长靴靴底碾压沙尘的声音，听来令人十分不快。这里与雷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船长室毕竟有极大的不同。

    （真想回海上去。不对，只要能离开这个该诅咒的房间，去其他哪里都好。）

    自己真的已经烦透了，寄身于里斯本中央大街上的“枞木旅店”里，不眠不休地对着书桌用功，可到现在连个草稿都没有完成、为什么会花了这么多时间呢，文森特的嘴角浮起自嘲的微笑。

    （一想到不得不把自己的失态明明白白地记载在纸上，拿笔的手就变得迟钝起来。特别是接受报告书的一方还是位以严格而出名的人物啊。）

    的确，要承认自己在拉罗舍尔的失败后，又在里斯本海域打输了凯特争夺战。这是件很痛苦的事。将手覆在被那个叫格拉罕姆的独眼男子刺伤的前臂上，文森特咬紧了牙关。

    （这种程度的伤很快就会不留痕迹地消失的，可是屈辱的记忆也会与之一起彻底地消散吗……）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去现实地接受它是不行的。就算想让自己的立场变得有利一些，也不能做出粉饰事实的勾当来。因为有佩雷斯这个监视者在，被人揭穿就只能一生背着“卑怯者”的污名度过了，身为一个西班牙军人，绝不能再给自己加上更不名誉的烙印。

    “打扰您了。”

    这时候，伴着雷欧顾虑重重的声音，门开了。

    “我把您的晚餐又热了一下。您一直没吃什么东西，我想您的肚子一定饿了。”

    他手上的托盘里放着冒着热气的汤盆和烛台。刚才他来探望的时候就注意到自己的蜡烛快烧完了吧。

    （他真的是很细心。对他这一点，我有时甚至会觉得他烦……）

    比如现在就是这样。但是正想说“我不想吃东西，只把蜡烛放下就好，出去吧”时，文森特却发现汤盆旁边还有一封信在。

    “谁来的？”

    “圣克鲁斯侯爵大人。”

    雷欧将汤盆放在兼作餐桌的书桌上，将那封折叠得很整齐、用麻绳系住，还郑重地以蜜蜡封口的信递了过来。

    “使者呢？”文森特一边打开信封一边问。

    “送来信后就回去了。”

    “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回答是吗……”

    看着纸上的字迹，文森特眯细了眼睛：“您怎么了？”

    连主人的细微反应都没有看漏的雷欧问：“没什么……后天到海军总部报到的通知。”

    “您不想去吗？”

    文森特蓦然抬头虽然雷欧的确很可爱，有什么问题也会多对他宽容一些，话虽如此，他也应该知道有着一条不能跨过的界线。

    （迎合主人的意思之类的事情没有什么，但是擅自推论主人的心思进行判断，这种行径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即使处在冒着大雨一般的炮火、部下们一个个被炸碎的这种状况下，船长也必须眉头都不动一动地下达作战命令－他们必须具有的是无论付出什么牺牲都要完成任务、获得成功的强烈意志，而不是人情化的举动。就算有着丰富的感性，也必须把它隐藏在心底深处，有着纤细心灵的人是无法忍受这个职业的。自从文森特有了船长这一称号以来，他就极力避免把自己的好恶和喜怒哀乐表现在外，让人觉得冷酷的人比较容易让部下们老实地服从。

    （如果这番努力白费了的话那就麻烦了。）

    但是，正想要责备雷欧“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的文森特，看到他脸上担心的神色就改变了心意－他会有此一问也是因为看到了主人的变化。如果文森特的表情没有变化的话，雷欧是绝对不会多说什么话的。

    （也就是说，是我露出了破绽……还是我的道行不够啊。）

    文森特反省着，在心里对自己对他采取冷漠的态度表示道歉，然后温和地对雷欧说道：“不是这样。能够与尊敬的阁下会面是我的荣耀。”

    “尊敬，是这样吗？”

    文森特苦笑了，雷欧对自己的遣词用句也很敏感。

    “说敬爱也可以。轻率地将喜欢这个词语说出口来，对一位伟大的人物未免太不尊重了。”

    “他是‘西班牙海军之父’啊。”

    “是啊。就连对我这个阁下所信赖的路易斯提督的部下，他都青睐有加。虽然我能够直接受到他的熏陶的机会不多，但只要留在他身边就能学到许多东西。所以对于要与阁下辞别我感到很难过。”

    雷欧接受了这个说明。

    “我明白您感到惋惜的心情，可是，很快您就又能见到阁下了啊。”

    “是啊。”

    文森特将信再次折起来，从少年那里转开视线。自然，雷欧是不会知道的。再见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英格兰任务的拖延，这一次的会见就应该是与圣克鲁斯侯爵的永别了。

    （如果事情的发展如海斗的预言的话……）

    文森特也认为会变成这样。所以要与当事者侯爵本人会面会令他感到沉重而悲哀。普通来说，为了自己抱着好意的对象，自然会希望不祥的预言不会成真。文森特当然也为侯爵的平安而祈祷着，但这就与在海洋上遭遇风暴时一样，是无法避免的命运。

    “既然要晋见侯爵大人的话，那您不多少吃一些可不行。”

    雷欧不放过这个机会，迅速地拉起文森特的手，带到餐桌旁边。

    “是鳕鱼汤，这一次请您趁着还没有冷赶快吃下去吧。”

    “我讨厌鱼，太腥了。”

    “这一点也不腥，非常美味呢。”

    “如果是牡蛎或者蚝的话我就吃。”

    装出的过分的任性让雷欧愤然了。

    “如果水手挑这挑那的话，是要被处罚不准吃饭的……”

    “这又不是在船上，就是在船上，也没有谁会对身为船长的我絮叨。”

    “常常说‘上司是部下的模范’的人是谁啊！”

    文森特皱起了脸：“我可是不输给英国女王的美食家呢。”

    “您怎么这样……！”

    “忍不下去了吗？那要不要我替你写推荐信，换到其他船长那里去？是你的话，无论去哪里都会受到欢迎的。”

    “不劳您费心！我怎么能把—个人的时候就连饭都不吃的人丢下不管。真是的，脸颊都陷下去了，这不是糟蹋了难得的美貌吗。”

    文森特特意装作郑重其事地说：“西班牙军人不应拘泥于容姿的美丑；那是穿着华丽的军服、戴着耀眼的勋章的人才说的话，宫廷那一边可是比什么都在乎‘面子’的。”

    “可你又没上过宫廷。”

    雷欧以鼻音笑出一声。

    “那种地方不用去也知道。比方说，据说是国工陛下最欣赏的安东尼奥·德·利瓦大人，的确他是位优秀的军人，但如果他不是连雷诺沙这种乡下地方都如雷贯耳的美男子的话，也很难说是否会被国王留意了。西班牙陆军中有许许多多身经百战的强者，而剑法不错的人更是像山一样多。”

    你这一番话还真敢说——文森特苦笑。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凭着脸孔得到荣华的不只是女人而已了？”

    “请您看一看近卫兵，不是连一个丑男也没有吗。”

    “他们的话更要看家世吧。”

    “当然，所以说这就是理想了。血统与容姿，文森特大人兼具这两样，剩下的只有出头了，无论升到哪里都是应当的。所谓主人的荣誉也就是随从的荣誉，所以请您坐下来！我要在这里监视着直到您吃完为止。”

    “哎呀呀……”

    在输给了他而乖乖坐下来的文森特面前，雷欧不满地放下汤盆和把手弯了的勺子。看来这家旅店的老板很有观察人的能力，能够确实把握客人钱包的饱满程度。

    （雷欧，要想让别人过目不忘，还有一个必要的因素，那就是财力！）

    那就是只要领地和领民还在，就绝对不会枯竭的世袭的财产。利瓦有这一点，而文森特没有。何况两个人之间的差别还远不止如此。同样身为门多萨一族，如果文森特不是生为远亲而是桑地亚纳侯爵的儿子的话，那么他的人生一定会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即使不用在敌人阵地上出生人死也能达到出人头地的目的。

    （能够只为了名誉而挥剑，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但是，像文森特这样只凭自己—身活下去的人，偶尔也不能不为了身为武人的自尊难以忍受的目的而战斗。如果没有成果就不可能出头，如果不能出头就无法得到财富，无法得到财富就不能做一个气派的骑士，世间就是这个样子。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除了接受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反正也不算什么完全的不幸，就屈服一点算了。）

    文森特苦笑着拿起汤匙，虽然冷了一点，但的确如雷欧说的，这汤味道很鲜美，被忘记的食欲复苏了，不知不觉间就喝完了全部的汤。

    “再来一点吧。”

    雷欧无奈地耸了耸肩，默默地又去盛了一盆来，还拿来了如果不是泡在汤里就实在吃不下去的坚硬的面包和一杯红葡萄酒。

    “佩雷斯为什么会在这里？”

    久违地填满了肚子，心情也放松了下来，于是文森特从容地自己提起了一直避讳到现在的话题：“我才不知道，那种人……！”

    换上新蜡烛的雷欧愤愤地说；“虽然我大致能想象得到，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把报告书送到艾尔·艾斯科利亚宫之后，就去跟驻留在里斯本的同伙吹牛去了。说什么说不定‘圣地亚哥’号会成为我的东西哦之类的话……”

    雷欧不安地看向文森特。

    “真的是这样吗？”

    “不知道。一切全凭陛下御心裁断了！”

    “是……这样啊。”

    “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的话，陛下已经读过了佩雷斯的报告书了。但到现在还设有斥责我的言语或者召还命令到来，也就是说，继续这样执行任务就好，所以不需要召回。”

    “太好了！”

    雷欧欣喜地画了一个十字。

    （是的……多半是这样吧。）

    文森特确信。菲利普二世如今正是授予了可怜的臣子又一次的、也是最后一次的恩宠。绝对不能再让这个机会逃走了，这一次绝对要夺得海斗，让那个天罚的金发英格兰人露出满面的懊悔。

    （现在可不是忧郁的场合，快点准备好去英格兰吧。）

    总算，积极的态度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这是因为好好地吃了一顿之后身体恢复了活力吧，所以一定要感谢雷欧才行。

    “谢谢你拿来的汤，你真是侍从的模范。我以你为豪。”

    天空色的眼睛因为喜悦而闪耀着光芒。

    “我会以此为目标继续努力的。”

    “你先去睡吧。到早上的时候，再给我送早饭过来。”

    “明白了，晚安。”

    目送着少年以弹跳般的步伐消失在门的那一边后，文森特重新转向书桌，迅速地写起报告书来。

    （如今思考方法已经改变了呢。）

    检讨自己的失败是令人很不舒服的作业，但也无法避免。那么就要找出它的原因，避免再犯下同样的失误。文森特如此发誓道。苦恼也只会浪费时间，如果从过失中学到了教训，那么它必将导向成功。

    “我去通报，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来到面向里斯本港口的海军本部后，文森特与以往一样被带到了等待室。和每次来的时候一样，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全是要求和圣克鲁斯侯爵会面的人，不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混杂。

    （都是因为德雷克。）

    因为那些英格兰海盗在葡萄牙沿岸大闹了一场，远征计划不得不做出大幅度的变更。这些人应该都是为了商量这个问题而来的吧。

    “还没轮到我吗？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从服装看来是个富裕商人的男人，抓住从执务室走出来的侯爵的秘书，毫不掩饰自己的火气地问道。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的话，请直接向阁下说好了。”

    秘书扫了那男人—眼，冷冰冰地说。

    “迭戈·达·席尔瓦先生，让您久等了。”

    自然，面对伟大的侯爵是不可能去发泄心中的不满的。眺望着碰了一鼻子灰退下的商人，文森特脸上露出冷笑。

    （从模样还真看不出这家伙这么小气，趁着说话的工夫偷偷地往他袖子里塞点东西的话，早就代替达·席尔瓦进去了。）

    做官僚其实也是个美差。就拿做侯爵秘书来说，为人优先安排接见顺序便能得到好处费。在西班牙行贿受贿可以使事情进展得更方便。文森特虽然本身没有这么做的意思，但像出航前这种紧张的场合也是会“用金钱来换时间”的。“您是乘船的人吧。”

    在众人环视中，文森特正考虑着如何才能把好处递给秘书，这时有人和他搭话了！那是个瘦弱的身体上穿着过时的衣服，占据了为数不多的椅子之一的男子，年龄大约是四十岁左右，长着褐色的头发的额头表现出了向后退去的迹象。眼睛下垂，鼻子微钩，虽然不算端正，也是一副和蔼的面孔。

    “不，我是桑地亚纳侯爵的从人。”

    文森特撒了个谎，对方那被长长的胡须遮掩了一半的嘴再歪了一下，似乎是在笑的样子。

    “陆地上的人会站到执务室的附近，他们的兴趣不会离开这个房间。而海上的人则有着随时注意天气与海浪状态的习惯，所以会在窗户附近看着外面的样子。而且正因为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不会注定到自己正在这样做。”

    的确文森特是站在窗边，他是无意识地这样做的。

    （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但他的观察能力似乎很优秀。）

    好胜的文森特回敬似的想要看穿他的身份。从他的遣词用语上看，他并不是商人，也设有官僚那种柔弱感，虽然看来很和善，却不是没有防备，身形上甚至带着一些杀气的残余般的东西。腰中没有别着剑，但他恐怕是个军人。对海上的事情很熟悉，本人却没有海的味道，应该是有过不少次搭船的经验吧。那么他可能是步兵——而且是退役已久的步兵。以他如今的细瘦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挥剑了吧。

    （不……）

    下一个瞬间，文森特注意到了男人放在腿上的左手，那上面有一道严重的伤痕，以那只手要握住剑都很困难了吧。果然是位退役军人。但是无论再怎么看，都看不出他现在是做什么生计。

    “真是失礼，让您看到了难看的东西……”

    注意到文森特的视线，男子遮住了伤痕。

    文森特慌张了起来。

    “哪有，我才要为我的失礼而道歉。”

    “如果没有让您感到不快就好了。我很少意识到它……啊，结果碍了您的眼实在是很对不起！”

    “不，没有的事……！”

    两个人见彼此都越说越客气，不由破颜一笑。初次见面的紧张感一解除，都觉得两个人的样子实在太滑稽了。

    “我能请问一下您这是怎么来的吗？”

    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文森特问道：“我想我炫耀它也会得到原谅吧。”

    他将伤手在文森特眼前摇了摇，见那僵直不动的样子，应该是手腕的筋也伤到了吧。

    “它是为了右手获得更高的荣誉，自己交给了敌人。最初只连着一层皮，可它却和主人一样命贱，不知什么时候又在原来的位置长合了。只是如您所见，不能弯曲手指，也用不上力气，很不自由。就连在井里打个水也有点困难呢。”这样说着豪快地笑着的男人，不可能有人会不喜欢。真是无论什么样的苦难都不放在眼中的胆量与气魄，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的坚强姿态，这就是西班牙的男人。文森特端正了自己的坐姿，郑重地行了个礼。

    “得以拜见您真是光荣的事情，我恭悦至极。我是‘圣地亚哥号’的船长，名叫文森特·德·桑地亚纳。”

    男人睁圆了眼睛。

    “门多萨！那么，您是桑地亚纳侯爵一族的人是真的了？”

    “我是末流……”

    “多么令人称羡！我国比什么都重视血统，没有被异教污染的天主教徒的纯血，再加上贵族的蓝血，真是纯正无比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啊。文森特在心中苦笑着，说道：“您也是位出身端正的基督徒了。不然的话，是无法加入西班牙军队的，特别是有着悠久传统的步兵部队。”

    “您观察得非常正确！”

    男人的脸上染上兴奋的颜色，从椅子上碰一声立起来：“在下，是曾经在如今已经亡故的王弟殿下堂·胡安·德·敖斯特利亚大人，以及圣克鲁斯侯爵阁下指挥下战斗的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能够与您认识是我的光荣！”

    看到如古代骑士一般朗朗报上自己名姓的他，周围的人都浮起冷笑。他们对牺牲自己身体为国尽忠的男人并没有尊敬之心。

    （这里的全是只享受着祖国的安全，根本没有体验过战场的人，这样的家伙是不可能理解军人的心情的。对塞万提斯先生来说，与堂·胡安大人并肩作战的日子虽然艰苦，却能够鲜明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意义。只有那辉煌的记忆支撑着他的心，让他忍受着不自由的生活，谁也没有嘲笑这样的他的权利。）

    身为同样从危险的战场上幸存归来的人，文森特将共鸣的视线投向塞万提斯。

    “您与这二位大人一起……也就是说‘勒班多’海战了？”

    塞万提斯大大地点了头。

    “是的，如您所知，是无敌舰队闻名于世的战斗。”

    “您负伤之后立刻就回到西班牙了吗？”

    “不，在梅西那疗养之后，又在非洲各地转战。之后得到了堂·胡安大人的推荐信，正在愉悦地准备回国的途中，却遭遇到柏柏尔族人海盔的袭击，在阿尔及尔作了俘虏。”

    “有多久？”

    “五年左右。途中我三次试图越狱都失败了，成了土耳其桨帆船上的桨手。这时救济天主教徒俘虏的‘三位一体会’司祭大人出现了，为我支付了赎身钱。如果那位大人再晚到一天的话，我就要被锁在土耳其人那恶臭的船上直到死去了。”

    多么恐怖的波澜起伏的人生啊——文森特以感慨的视线看着塞万提斯，遭到了这样的艰苦与挫折，却仍然没有失去那份高洁与坚强，他一定是一位有着非常强韧的精神的人。

    “您真是受苦了。”

    “没有，想起那些死在残忍的敌人手下的战友，我是很幸运的一个了。既然能够回到怀念的祖国，那么哪怕是贫穷也好，我也会长寿地活下去的。”文森特探出了身体：“失礼了，请问您现在的身份是？”

    “右手的光荣——剑已经换成了羽毛笔，勉强以此糊口。”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文森特大吃一惊。

    “也就是说，您是一位作家了？”

    “算是吧。”

    “从战神阿瑞斯的末裔到缪斯的爱子，多么大胆的转变啊。”

    “我只是个虚荣的家伙，不值您一笑的。”塞万提斯谦虚地说，“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成名。在我国，没有有力的家世的人要得到荣光的话，能够走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建立累累军功，一是成为伟大的艺术家，而被名誉欲驱使着的我对两方的道路都进行了尝试，也许您会轻蔑我是没有节操的人吧……”

    文森特摇着头，想成为出入头地的人物。这种心情他很能理解。因为文森特自己也是功名心的俘虏。

    （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的话，会怎么做呢？）

    文森特在内心苦笑了。首先，成为作家这条路就不可能，光是写个报告书就让自己想要惨叫了，要无中生有地编出故事来更是不可能的事。

    “请问您写的是什么样的文章呢？”

    “有几首诗歌，一部小说，也写过戏剧的剧本。”

    “您真是万能的人啊。”

    塞万提斯耸了耸肩；“其实我很不擅长写剧本，但为了生活也无法挑三拣四。啊，辛苦多年，也算多少得到了一点评判，才能像这样前来觐见侯爵阁下。”

    文森特点头。的确，如果无名的原士兵提出会面申请的话，只会吃闭门羹。“您看过我的戏吗？”塞万提斯忽然问道。

    “不……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

    看了文森特惭愧的样子，塞万提斯苦笑丁—下。

    “也是啊。我在做军人的时候也没有看过戏，至于自己会来写剧本的事情更是做梦也没有想过。没办法，命运是无从知晓的啊。”

    文森特也有同感。所以人才会想要知道未来的吧。如果知道有困难在等待着自己，就可以考虑回避它的方法，如果知道会有好事情发生，就不会悄悄不安地过日子了。

    （之后他又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真想让海斗占卜看看啊。）

    多么少见的一生啊。文森特至今对虚构的世界都没有产生过兴趣，但自从与塞万提斯见面后，他的看法改变了。

    “下次回港的时候，我一定会去拜见您的戏剧。如果是您这样经历过充满刺激体验的人写出来的戏剧，一定会是非常有趣的。”

    塞万提斯以双手按在胸前。

    “多么温柔的话语啊……！有着端丽容姿的人连心底都是美丽的，那是灵魂的美丽无法隐藏地表现在了外表上的缘故。”

    文森特不禁笑了起来。由于撰写剧本的缘故，自然口吻和举止也都像剧中人物一样了。

    “我这种人去了也只能是看热闹的。”

    “只要您去看我就欢迎不尽。如果之后您能觉得‘还不错’，那就是我无上的喜悦了。”

    “请问作者推荐的作品是？”

    塞万提斯立刻回答：“下周开始将在阿尔忒剧院上演《努万西亚》——在城池被重重包围的绝望情况下，一对热恋的男女情侣的故事。”

    “赌上生死的爱吗，真是让人动心不已呢……”

    “不过等您航悔归来的话，公演恐怕已经结束了。”

    没有想到这一点，文森特不由泄气。

    “不能在任何时候只要想看就能看到吗。”

    “戏剧就是偶尔到访的美梦，就好像只有当场的人物才能看到的海市蜃楼一样。所以大家才会喜欢戏剧，乐此不疲地来到戏院的。”

    “我明白了。非常遗憾，我真心期待着您的下一部作品。”

    可是，塞万提斯接下来却说出了意外的话。

    “看来我无法满足您的期望了。”

    “为什么？”

    “我已经折笔不写了。”

    文森特呆住了。

    “这个又是……大胆的决断……”

    总算收敛了一下心神，文森特嘟哝道，塞万提斯脸上露出了“我明白您的心情”的苦笑。

    “我的家人都怀疑我是不是疯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自己似乎有那里与别人不一样，而正是这一点驱使着我采取极端的行动。”

    文森特觉得自己不能不问。

    “好不容易得到成功，却要将之抛弃，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对西班牙人没有用处。”

    他那褐色的眼睛中带着热度。

    “我想要获得侯爵阁下的恩准，同行参加对英格兰的远征。如今的步兵部队中很少有海战经验的人，我想我一定能派上用场的。”

    “塞万提斯先生……”

    文森特觉得胸口一紧。对他而言，作为作家扬名只是次要的成功而已，他仍然将勇猛果敢作战获得的剑之荣誉当作是无上的荣光，文森特也是男人，而且是个军人，对他的心情十分理解。但是，文森特也知道现实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他已经不再年轻，并且残废了一只手，以这样的身体是不可能得到进入军队的允许的。

    “我也明白这是很困难的事情。”

    塞万提斯发现对方对自己报以同情的眼神。

    “但是，我是‘比起无所作为来还不如去死’的那种人。总之，前来哀求侯爵阁下为我破例就是我的希望。我想再一次与这位大人共同战斗。我想把袭击西班牙船只，蹂躏加的斯与里斯本的德雷克一伙血祭。然后，当那群卑劣的海盗的女主人的头颅被砍下来的时候，我希望我也能在场。为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他的意志简直比艾尔罕布拉宫殿更加坚定。谁也无法阻止他，至少，文森特就不想这么做。所以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为您祈祷，希望您得到幸运。”

    塞万提斯的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似乎已经读到了文森特的言外之意。

    “我也为您祈祷航海顺利。”

    “谢谢您。”

    “希望我们还会在哪里相遇。可能的话，希望是在航向英格兰的船上。”

    “欢迎之至。”

    文森特也微笑起来。虽然相遇只有一瞬——但自己不会忘怀他的坚强与毅力，还有无论发生什么都积极向前的精神。

    “下次见面就喝着葡萄酒，慢慢地好好谈一谈。比如您在阿尔及尔的牢房中是怎样越狱的。”

    “一定奉陪。那么您的船名是……”

    “我军战斗时的呐喊声。”

    两人同时说道：“圣雅各布（圣地亚哥）……！’他们志同道合地互相对视着。这是西班牙守护圣人的名字。战士们以此激励起自己的勇气，在突入敌阵的时候高声唱着它做最后的祈祷。

    这时，执务室的门开了，那位秘书露出脸来。

    “文森特·德·桑地亚纳大人，请您进来！”

    没有给他好处费的必要了，侯爵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到来。文森特以目光与塞万提斯道别，沐浴在比自己先来的人们的不快视线下进了执务室。

    ＊＊＊

    圣克鲁斯侯爵堂·阿卢巴洛·德·巴森，将鹰鹫一般的侧脸转向窗口的方向。秃了的额头，眼下的松弛眼袋，带着老人斑的皮肤，全白的唇髭与颊髯，这衰老的征候自从初次拜见的时候就存在了。但是，文森特却从来没认为过他是老人。

    （连今天这个时候也是如此……）

    他一定身患重病。那已经不能再称为健康的肉体异常地枯瘦衰弱，仿佛圣人的光环一般的围绕着他的霸气如今也不知消散到了哪里。时时咳嗽得蜷起身体的样子有如风中之烛，只是看着就觉得心痛。

    “一直看着这条河。”

    突然，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家伙神出鬼没，说不定会沿特茹河而上，来掠夺这个城市。我不能继加的斯之后再让里斯本也蒙受屈辱，担心得连夜里也睡不安稳。就算我再怎么说服自己这里地理有利也没有用。”

    侯爵转向文森特。

    “我并不觉得土耳其人有多可怕，因为我对他们的战法很是了解。但是，德雷克却不能以常识来猜度。无论怎么思考，都看不出他的下一手会在哪里。这一点令人难以忍受。”

    “请不要说泄气话！这一点也不像阁下您！”

    文森特知道自己这么说很狂妄，但还是说出了口。因为侯爵生起气来的时候会更有活力。

    但是，侯爵只是寂寞地笑了笑而已。然后他走到桌边，像一棵从根部腐坏的树一样颓然倒在椅子上。如今对他来说，只是站着就足以造成他的负担了。

    （这真的就是被称为“西班牙海军之父”的人的样子吗……）

    蜷曲着身体，拼命地压抑着又涌上来的咳嗽，文森特悲伤地目睹着他的样子。曾经看过他精神矍铄的姿态，所以如今这个状态更令人对侯爵抱以同情。“报告书写完了吗？”侯爵用手巾擦了擦嘴角，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是，如果赶得上的话，我就把它交给去王宫的定期邮政马车。”

    “不用了，如果你带来了的话，交给我就好。”

    一瞬间的踌躇之后，文森特把文件放在桌子上递过去。

    “拜托您了。”

    侯爵把手放在封面上问道：“有誊写本吗？”

    “不，我只写了这一篇。”

    “下次一定要再抄一篇。恐怕有人在送到陛下手边之前会先行篡改。”

    文森特不禁睁大了眼睛，侯爵阴郁地笑笑。

    “宫廷里的大臣这种东西，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为了得到利益、或者掩蔽自己的失败而不惜去构陷他人的生物。”

    文森特愤愤地吊起了眼角。

    “改篡报告这种事不是无法饶恕的背信吗，陛下对这种事情……”

    “如你所见。”

    圣克鲁斯侯爵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们的陛下是位孤独的人啊。母后早早过世，和在战场上驰骋的先王也很少能够见面，陛下长久以来都很内向，想的又多，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异母兄弟堂·胡安大人。亲生嫡子卡洛斯殿下，他也在他们身边安插了无数的间谍。令人难过的是，这个做法并不是错误的。那二位确实都抱着野心。过大的野心……”

    文森特的背上掠过寒意。菲利普二世，在遥远的荷兰苦闷地病故的党·胡安，还有据说以疯狂为理由软禁起来，就这样去世的卡洛斯王子，他们之间的不和是国内外都知情的。两人是被国王“抹杀”的谣言秘密地、顽强地在流传着。“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陛下都不会打开心扉，又怎么可能会信任臣下呢。”

    “不错。所以无论多么小的问题陛下也要亲自留意，对多数的意见沉吟再三，结果还是把自己想的贯彻下去，而且必须为了落实而提出非常详细的指示，如果发生了什么命令不能贯彻的事情，又会进一步增加陛下的怀疑的。”多么的恶性循环——想到自己的国家实行的是如此粗疏的政治，文森特就不能不悚然。

    “贪婪、懒惰、肉欲、暴食、傲慢、嫉妒、愤怒——宫廷已经被兴高采烈地犯下圣经里记载的‘七宗罪’的魔鬼们占据了。”

    侯爵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明明那么热心地祈求神的救赎的。西班牙女性的嫉妒是世所周知的，但真正恐怖的还是西班牙男人的嫉妒。就连拿波里出身的我，也被说‘元帅出去得太多了’拉过好几次后腿。被国王注目是值得欣喜的事，但也有着它的苦楚。你也要多多留意才好。我不是说谁也不能相信，只是要选择相信的对像。”文森特垂手肃立地点了点头。

    “是。”

    “报告书的封缄在这里做吧，我会直接把它递交给国王陛下。”

    侯爵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了红色的蜜蜡和刻着自己家徽的印章。

    “关于英格兰远征的通信是机密中的机密。在到达陛下的手边之前，敢破坏这个封印的人会被严厉地处罚。这样无论经过了谁的手，都不用担心会遭到奇怪的篡改了。”

    文森特再次表示了感谢：“我衷心感谢您为我的着想。”

    “代替的，我的条件是……”侯爵展开报告书的封面微笑着，“在封印之前让我‘部分地’读上一读如何，只看德雷克登场那一部分就可以了。”

    受了别人的好意，之后要谢绝这个请求是很困难的事情。文森特迅速地回忆了一下内容。所幸，这里面应该没有写什么被侯爵知道了就不好的内容的。“请，在这里。”

    文森特把身体探向桌子一侧，从纸卷中抽出那—部分。

    “嗯……德雷克率舰三艘，还有‘克罗利娅号’吗。”

    报告书、请愿书、命令书——如常年处理大批文件的人那样，侯爵迅速地就结束了阅读。

    “撤退的时候很困难吧？”

    将文件整理好，文森特脸上露出苦笑来。

    “在甲板战斗的人发现德雷克接近，立即报告给我，不然的话就危险了。”

    “对你来说是不幸，对克罗利娅号来说是幸运啊。”

    “如您所说，一瞬间，血都冲上了我的头脑。我接到报告说德雷克的舰队一直驻留在撒格雷斯海角。”

    侯爵耸耸肩。

    “他们在那里埋伏着等西班牙船只靠近，为了获取猎物才出击吧。话说回来，如果你被捕获了的话那事情就大了。一定会被交给沃尔辛厄姆，严加刑求让你吐出秘密，再将你公开处刑，这样我方潜入英格兰的间谍也一定会被威慑得心惊胆战的。”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家丑不外扬而拼命地逃走。传说受到沃尔辛厄姆的拷问的人没有不招供的。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是那个唯一的例外。”侯爵微笑了。

    “这并不羞耻。有的时候比起体面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西班牙人却总是忘记这一点。”

    “听了您说的话，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好像消失了一样。”

    “我也是一样。耽误了你的时间，可以封上了。”

    “是。”

    文森特用别的纸把报告书包住，细致地用麻绳系住。

    这之间侯爵一个人低声念着，考证起文森特的逃亡来。

    “嗯……果然停船位置是不错的。要不是和德雷克之间有克罗利娅号挡着，就会受到炮击了。而且也拉开了船间距离，不会被绊住脚无法逃走——对吧，是这样吧？”

    —边活动着手，文森特一边回答道：”如您所见。那个时候，德雷克的‘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在上风，如果再接近的话，‘圣地亚哥号’的帆就会吃到逆风而只能垂下，当场就被消灭了。”

    “克罗利娅号没有能够迅速行动真是很幸运。”

    “是。他们的船腹开了个大洞，为了补修设有追上来。如果就这样开下去的话，有进水的可能性。”

    “在和克罗利娅号的战斗里抽身而退，也受到了一定的损失吧？”

    文森特熔化蜜蜡，点点头。

    “个人有一点。人数上来说的损失我想是相同程度的。”

    “正确的数字是？”

    “我方死者十人。几乎都是撤退时被杀死的。那边也有七八个人的样子。”文森特把蜜蜡滴在麻绳上，要最后按下印章，但是，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

    侯爵制止了他，好像在忍耐疼痛一样，紧紧地闭住了眼睑。

    “您怎么了？”

    似乎是突然身体不适的样子，文森特一惊，慌了起来。

    “多么的诱惑啊……什么也不说，就这样让你回去，可是……”

    侯爵呻吟似地说道，接着探出身去，一把抓住了文森特的手腕。

    “我有不确定不行的事情。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封印。”

    “阁下，到底您想问什么……”

    “你和克罗利娅号交手又败退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是真的吗？”

    尖锐的指摘——文森特感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是谁说的……”

    “米凯尔·卡撒贾。他是从你的副官，佩雷斯那里听来的。”

    多嘴的人——文森特在内心叹了口气。

    “真的吗？”

    侯爵的手上加了力量，那燃烧似的眼神直直地凝视着文森特。

    “偶然在里斯本海域遭遇是伪装的吧？为什么必须追逐克罗利娅号，你不是为了陛下直接下令的任务而航向英格兰的吗？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与远征有没有关系？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我想为这场战斗期一个完全之策。无论多少，我都需要正确的情报。如果还有总司令官我不知道的事，那就麻烦了。”话是正确的，文森特一时无语。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把凯特的事情说明的话，那么就必须要说明自己为什么相信他的预言。问题就在这里。

    （当着本人的面说起“腐朽的十字架”，我怎么能做得出来这种悲哀的事情……！）

    文森特的视线落在报告书上。如果自己不开口的话，侯爵就会读那个了。之后他当然会看到凯特的名字，不可能注意不到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可恶……！）

    文森特憎恨着佩雷斯。都是他为了拖文森特的后腿，说出了“第二次的失败”，对卡撒贾说了的话，说不定就会传到圣克鲁斯侯爵的耳朵里，然后侯爵就会向国王上奏文森特的无能，如果国王有更换掉他的意思，圣地亚哥号就是自己的东西了——多半他正描画着这样的梦想吧，不，一定没错。

    （但是，你违反了“绝不能泄露任务内容”的王命，这你要怎么辩解？浅薄的家伙。陛下和讨厌无能的人一样，也讨厌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这一点你也不知道吗？）

    但是，佩雷斯的事情先往后搁。如今不得不考虑的是要怎么搪塞侯爵严厉的追问。为什么要追踪克罗利娅号，必须要编造出一个适当的理由来才行。“已经够了，你的犹豫已经给了我回答。”

    侯爵放开文森特的手，叹着气道：“那么，那件事是真的了。英格兰有预言了我的死的人在。而且这个人还知道只存在于陛下御心中的接任者的名字。我们警戒心强的陛下要将这一位召到自己的身边。”

    文森特愕然了。除了国王陛下和自己之外，还知情到这个地步的人只有一个——会见的时候同席的桑地亚纳侯爵。真是和佩雷斯同样浅薄的人啊，想到他是自己的亲属，文森特就觉得很无地自容。

    “放心吧。”侯爵微笑了，“知道的人是听我命令行动的人，干脆再说得清楚一点，是服侍在你的尊伯父枕畔的女间谍。看来和陛下分享秘密的喜悦令尊伯父的嘴也松了起来，不过如果不是女人的话，相信明白陛下性格的他是不会再泄露给其他人的。”

    文森特嘲讽地说：“互相在对方的家中秘密安插间谍，这也是做廷臣的心得之一吗？”

    侯爵丝毫不为所动地点头。

    “是的，大家都这样做。我不是说过吗，平日的注意是很重要的。门多萨家是西班牙有名的大贵族，有时常了解其动向的必要啊。”

    文森特陷入阴郁的心情。自己到底是踏入了一个什么样的场所啊。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多么危险，就单纯地为被许可出入王宫，直接晋见陛下而欢欣雀跃的自己，现在想起来真是滑稽以极。

    “看来我不合适宫廷。”

    文森特的话让侯爵再次露出笑意：“现在开始习惯吧。社交和武略是相同的，收集情报，读出敌人的思考，趁隙而入。对军人来说是个很熟悉的世界吧。不一样的只是，在战斗的时候也要戴着笑容的假面具而已。”

    “或者说，是像阁下一样的毫不关心的假面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装出一点也不知情的样子，窥伺着对方的动作？”

    “对，这也是一着。”

    侯爵靠在椅子的背上，很瘫软，似乎是一下子就疲倦了下来。

    “本来想到你回去之前都不把假面具卸下来的，但是，我抗拒不住诱惑。”文森特不禁追问：“诱惑，您刚才也说过这样的话……”

    侯爵闭起了眼睛。

    “与你和陛下一样，想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可是又为得知它感到恐惧。所以我在迷惑。因为我知道那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

    “阁下……”

    文森特真想当场逃走，可是，侯爵却不容许他的怯懦。

    “在你按下印章的时候，我下定决心。现在不问的话，预言也会被封印起来。现在不问的话，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反正那是我死后才会发生的事情。”瞬时睁开的双眼直视着文森特。

    “虽然是非常不愉快的话，但也不管了，我要问你。远征英格兰是我策划的，这个计划的成功胜过我的生命。谁……到底谁会是我的后继者？”

    文森特死了心，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堂·阿隆索·佩雷斯·德·古斯曼……第七代梅迪纳·西德涅公爵阁下。”侯爵的脸因为失望而歪斜了。

    “不能是其他的人……不，陛下也是详细地考虑了许多才选那一位的吧。”文森特点头。

    “如您所见。陛下御心认为‘只能限在侯爵以上身份的人中’。”

    “又是‘体面’！”侯爵粗着声音叫道，“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这就是问题！即使面对比自己更善于作战的人，也叫嚣什么无法忍耐对地位位于自己之下的人折腰的混蛋，就是因为有这种人在的缘故！妒心深重，又傲慢无比。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弱点，到底什么时候西班牙人才会发现这一点？”

    好似飞石一般的詈骂让文森特的身体僵硬了。他无法反驳。的确西班牙人太固执于面子。如果德雷克是生在这个国家的话，那么能不能当得上这次远征的总司令官呢？

    （多半……不，是绝对不可能吧。）

    和圣克鲁斯侯爵所指摘的—样，德雷克是不会得到贵族们拥戴的。因为他是平民。要受生来就比自己低贱的人的命令，贵族的自尊心绝不能允许。就拿文森持自己来说，要说面对平民上司一点不觉得抵抗也是说谎。是的，与英格兰不同，在保守的西班牙要超越身份的障碍是接近于不可能的事情。出人头地的界限不在于能力，而在于生在什么样的家里。即使是想要作为军人而得到荣誉的塞万提斯，也不可能想过去做将军。

    （的确，比起高贵而无能的人率领的军队来，出身不好但是有能力的人率领的军队才更加强大。可是明白这一点的西班牙人太少了，而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缺点的人……）

    看着兴奋的波浪退去，再次倚靠在椅子上的侯爵，文森特说道：“阁下能认识到西班牙人最大的缺点，也是因为有过‘不过是外人’而被侮辱的经验吧。”侯爵寂寞地微笑着：“是啊。为了保守‘西班牙海军之父’的立场，我必须不停地战斗。西班牙士兵们会高兴地听从拿波里出身的我的命令，是因为在他们看来我是无敌的。勒班多、科雷塔、圣米凯尔，我全都获得了胜利—只要是听说有战斗，无论哪里我都会去。现在我还在想，我会劝陛下远征英格兰也许正是为了自己。对我来说，战场是必要的。而以后会在宫廷中获得地位的你也是一样。”文森特微微地苦笑起来。

    “要像阁下您一样连战连胜是不可能的啊。”

    “的确，这样想着的我才是太勉强了吧。胜利女神会来到最贪婪地寻求自己的人身边，如果怠慢她她就会到其他男人那里去。”

    侯爵放弃一样地说着。

    “西班牙，英格兰。女神会把手伸向哪一方呢，是啊，将公爵任命为司令谁也不会非议的。可是，也许会导致远征以失败告终。公爵是陆军军官，对海，对船都是一无所知。唉，一无所知……”

    文森特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出了绝望的声响：“阁下——”

    “向遥远的国家进军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是亚历山大大帝和汉尼拔都壮志未酬身先去了。也许英格兰的确是个弱小的国家，但住在那里的人民的勇猛却是从古传说至今的。绝对不能小视。听到了吗？不能忘记这一点。”

    “我一定不会忘记。”

    而从这席话中，文森特又重新认识到了自己要失去的东西有多么地重要，他咬紧了嘴唇。对西班牙海军来说，失去了圣克鲁斯侯爵是个巨大的弱点。而他本人也有此自觉，才会如此消沉。

    （看到了死神眼睛的人就会失去对未来的希望。杀死侯爵的，正是凯特的预言啊——）

    有如看穿了文森特的心思一样，侯爵说道：“陛下的命令一定是让你把那个预言者带到西班牙来吧。但是，我并不认为陛下会利用他来为自己服务。这是恶魔之术——除了被神选上的预言者外，其他人预言明日就是为圣经所严命禁止的，这你应该知道吧？”

    文森特点头：“申命记中的记载。‘能够得知未来的只有神与神选出的先知’。”

    “对。异教徒的话绝对不能置信。也许他可以说出一个或两个真实，那也是为了混过我们的眼目的策略。人是对未来一无所知才能生存的。如果知道了，就会失去心中的平安。这不是恶魔的所为还能是什么呢？”

    侯爵将那筋骨毕露的手向文森特伸了过来。

    “门多萨哟，请听我最后的请求吧。”

    文森特握住侯爵的手，把嘴唇吻了上去。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

    “如果你从心底为陛下、为西班牙的将来着想的话，那就把那个异教徒抹消。”

    文森特蓦然抬头，侯爵看着他郑重地说道。

    “只要看到他，就将他抹消，装作是事故，陛下也不会来责怪你。他是不应当存在的，是会招来这个世界的混乱的恶之人。我的这个请求你能够听从吗？”文森特静静地离开一步，说道：“请止我……考虑一下。”

    侯爵为这个回答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是点了点头。

    “嗯，好好考虑吧。”

    “是。”

    “你可以退下了。”

    侯爵筋疲力尽似地闭上了眼睛。

    “别忘了按印章。封好了之后就交给秘书。今天我就会将它和我的书信一起递交给陛下。”

    “我明白了。多谢您的种种恩德。能够看到您，我就非常荣幸了。”

    没有回答。文森特安静地为报告书盖上了封印，带着它，还有激烈地动摇着的心出了执务室。

    （阁下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如果预言都是对陛下不利的呢？）

    比如，死亡的预言。文森特看到侯爵充满苦恼的样子后，就不能对凯特的能力只是赞不绝口了。但另一方面，他也不认为那是如侯爵所说的该诅咒的力量。

    （我做不到，不能杀了凯特，只有这个我绝对不要。）

    文森特叹了口气。多么嘲讽的话啊，就算怎么想帮助凯特，不想伤害他。可将自己卷入其中的一切都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反而还强迫他采取相反的举动。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好？）

    自己觉得凯特来到西班牙后就万事好说了，但事情看起来却没有这么单纯。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到了文森特无法控制的地步。

    摇摇晃晃地回了旅店，以疲劳为理由躺上了了床，而后拼命地思考着，但也找不到答案。多半明天、后天也都不会明白吧。即使如此，自己仍不能不去英格兰，如果不能按预定的日期出航的话。是一定会掉脑袋的事情。

    （啊，好像才刚刚走上出人头地的台阶，就已经难看地摔了一跤了呢。）真是难看，文森特苦笑着想。但就连这么滑稽的样子，也不会让那个讨厌的佩雷斯开心的：他只有看到文森特悲惨地滚落在地才会大喜，而自己又必须要出航了。那么怎么办呢，再次陷入深思的文森特，一夜辗转到快天亮才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可以违背王命。总之先把凯特带过来。之后的处理看陛下的御章再考虑吧。）

    这只是把问题拖后了而已，这一点文森特也明白。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如今唯一能做得到的了。

    ＊＊＊

    “发现陆地……！”

    如往常一样站在了望台上的尤安叫道，甲板上的男人们发出欢呼声，轰地一齐杀到左舷。

    “啊呀，这不是利撒德海角嘛！”

    “好怀念的风景！”

    “多半是偏离子航线吧，是风的缘故吗？”

    “航海长夜里的时候变更了航线。”

    “那个人不是想在哀的斯顿靠岸吧。”

    “那不是都一样的事吗，谁都不想在故乡就在眼前的时候沉没掉啊。”

    在难以掩饰兴奋的他们的背后，飞来水手长的骂声。

    “这群混蛋家伙！船要翻了！还不快回去工作！”

    啪的一声，鞭子敲在甲板上，水手们扭转头，慌忙向四方散去，只留下后面的四个男人。路法斯与那捷尔，还有凯特和杰夫利。

    “真没办法！既然是熟练的水手，怎么能看到陆地就像小孩一样哇哇地叫个不停！”

    路法斯发着牢骚，杰失利偏着头问他。

    “那这么说，你又为什么嘻嘻地笑个不停？”

    “只是嘴里忽然很痒痒而已。”

    “老实一点吧。平安天事地回来了，很高兴吧，”

    “还没到普利茅斯呢。万一龙骨触了海里的礁石，我们的航海可就这么完蛋了。”

    那捷尔大大地点头。

    “是的，只要稍不注意就是事故的根源。”

    杰夫利耸耸肩。

    “悲观的家伙们啊。是不是，凯特？”

    “唉？”

    背对着大家，看着海面的凯特慌忙回过头来。

    “对、对不起，我没有在听。”

    是看到特别引起他兴趣的东西了吧，杰夫利越过凯特的头顶向海上望去。“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我在想哪边是利撤德晦角。左手边的吗？”

    “不，右手的。左边是兰斯恩得。康沃尔半岛的最西边的尽头。”

    “兰斯恩得……”

    杰夫利发现凯特放在船舷上的手用力地抓紧了木板。

    “怎么了？”

    “我想去那里。”

    “那里什么也没有哦。是片风又强，又只有岩石的荒凉土地，很少有人去那里，有也只有羊罢了。”

    凯特露出微微的苦笑。

    “是、是这样呀。就是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只有寂寞的一个人而已……”像是要转换想法一样，他忽然把视线转向利撤德海角的方向。

    “为什么用蜥蜴命名这个海角？”

    那捷尔为他说明道：“不是蜥蜴，传说这个海角是被魔法师马林变成石头的龙。”

    凯特点头。

    “这一带是亚瑟王的地方吧。”

    “你知道亚瑟王吗？”

    那捷尔吃了一惊，凯特的表情有点狼狈。

    “是、是神父大人告诉我的……因为西班牙人很喜欢骑士故事。”

    “啊，这样啊。”

    那捷尔接受了这个解释，凯特很明显地放下心来。

    看了这两人的样子，杰夫利微笑起来。就算是爱怀疑的那捷尔现在也已经不认为凯特是西班牙的间谍了。

    “这样下去中午稍过就能进普利茅斯了。要不要去重新化妆一下？”

    路法斯真是个聪明的男人，杰夫利拍了拍他健壮的肩膀。

    “好，全舰装饰。大家一起来做。作为圣法兰西斯的先头部队可不能丢脸。”

    “是，船长！”

    “你也去换身衣服，路法斯。‘克罗利娅号’的水手长穿着开了洞的上衣，如果传出了这样的流言我立刻解雇你。我可是给了你能够买衣服的薪水，绝不能允许你做出给我面子上抹灰的行为。”

    “是是，船长！”

    路法斯嫌麻烦似的回答了一声，给了旁边没干劲的部下屁股一下子，向船舱中走去。

    “我们也要去换装，接下来拜托了。”

    那捷尔点头目送他们，杰夫利转过身，凯特追在他身后。

    “今天要穿哪件衣服，”

    “这种时候圣法兰西斯会穿黑色，我们是随从，所以穿蓝的。”

    “可以衬托出眼睛的颜色呢。”

    “斗篷也是里子是蓝色的比较好。”

    “嗯。可是，如果是那一件衣服的话，还是丢在拉罗舍尔的那件天鹅绒的斗篷更合适呢……”

    “的确。我会到裁缝店去做一件同样的，还有你的也是。”

    “真的吗？”

    “想要的话，两件也没问题。”

    杰夫利回过头去看着凯特，对他挤了挤一只眼睛。

    “从卡撒贾那里抢来的胭脂红卖掉的钱，就算要分给出资者一部分，剩下的也足够把整个普利茅斯的天鹅绒都买下来了。而且圣法兰西斯那边对航海的分配金也给得很不少。”

    想起回到英格兰之前，在阿索雷斯群岛海域袭击的葡萄牙的大型运输船“圣菲利普号”上的货物，杰夫利就不由暗笑。从印度果阿开来的这艘船上，满载着小山一样多的从马六甲群岛采来的丁香和胡椒等香辛料，中国的绢织物和陶瓷器，印度的黄金和钻石。

    （阁下这回的收益恐怕有十四五万金镑。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可是仅次“黄金雄鹿号”环游世界后的重大成果。所以分给我的份儿也是仅仅次于那一次的丰厚吧。）

    到现在杰夫利看起来都是个还不错的船长，以后就可以叫做很富裕的船长了吧。如果不是太奢侈的话，吃一辈子都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对杰夫利来说，简朴度日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他也还没有做够这份活计，不想金盆洗手。

    （只是一次航海就可以积累一次财富，而且还是从敌人手中彻底地抢夺过来的，这有多么痛快。这种工作怎么还会有第二份？）

    再加上国家鼓励这种明显的强盗行为，把它合法化。毕竟君主可以要求得到自己的一份么。就算被敌人俘虏会丢掉性命，也有一睹的价值。收入和危险的程度是成比例的，而且事情成功时的充实感也是难以言喻。人生只有一次，杰夫利自然希望尽情欢娱，就算明天死了也不会后悔。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西班牙人就会攻击过来的这个时世，慎重未必就是长久活下去的方法。班杰明·摩尔悠闲地守着他的羊群，到死的时候还是要死的。所以应该像个男人那样去战斗，即使多拖一个敌人去死也好。多半大部分英格兰人也都有着同样的心情吧。如果要让他们去舔西班牙人的靴子，他们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

    “一件就够了。这么乱花钱，航海长又会生气了。”凯特说道。

    “也是。那么，就做一件非常好的衣服吧。什么颜色好呢，要衬托红色的头发自然还是黑色了。”

    “旧的就可以了。比起这个来，如果能给我一些肥皂的话我会更感谢的。”

    “已经用完了吗？”

    “还没有，不过还是有预备的才会安心。”

    “好。随你喜欢去买吧。就算戴维斯托克没有，专门从伦敦送来也无所谓。”

    “我们的船长最棒了！”

    两人笑闹着进了船长室。趴在杰夫利的床上团成一个毛团的布拉其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转向他们，打了一个好像嘴要裂开一样的大哈欠后，晃悠悠地站起来，算是摆出了在迎接他们回来的样子。

    “KA、KAWAII……！”（注：日语“好可爱”。）

    凯特用他祖国的语言叫着什么，向爱猫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它。然后不顾它反抗地去蹭它的脸蛋，作为回报，脸上啪地挨了那柔软的肉球的一记殴打。“动作很快么，将来一定很会抓老鼠。”

    凯特皱起了脸。

    “虽然是夸奖的话，可是我心情很复杂。”

    “为什么？”

    “如果这孩子叼着满身是血的猎物的话，我说不定会晕倒。以后也不敢随便去亲它了。”

    杰夫利伸出食指，挑起凯特的下颚，看着他的面孔。

    “如果嘴巴寂寞的话，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给你吻的哦。”

    “不劳您费心。”

    凯特不搭理他，把杰夫利的手推了回去。

    “比起说这些来，下了克罗利娅号后我和布拉其要去哪里好，圣法兰西斯的宅邸吗？”

    “不，巴格拉特庐出入的人太多，恐怕另一位圣法兰西斯也要来探视情况，还是去我家的好。”

    “是在镇外的那个？”

    杰夫利点了点头。

    “是的。你记得很清楚。买是买了，却没有打理它的时间，就任它荒凉着。谁也想不到那里会有人在。所以要去参观艾克赛塔或者康塔贝里大教堂的话，就藏在那里……”

    “请、请等一下！”凯特慌忙制止了他，“要住那个随它去荒凉的家里吗？”

    杰夫利在内心奸笑一下。

    “房顶也没落下来，总能遮风挡雨。有水井在不用担心水，我的话也总能生个火的嘛。”

    “饭怎么办？”

    “把船上载的咸肉拿过去的话……”

    “别开玩笑了！上了陆地还要吃那个吗！我和你们英国人不—样，舌头和胃袋都很纤细！现在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再忍下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要再吃垃圾！”

    气得颤抖起来的凯特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正因为这样杰夫利才忍不住总是要捉弄捉弄凯特的。杰夫利喜欢看他困惑的表情，不，应该说他那样的表情自己“也”很喜欢看才对。

    “假的。食物的调配是那捷尔的管辖范围内的事情，所以每天他都会送新鲜的食物过来。你喜欢吃烤羊排吗，黑布丁呢？”

    凯特再次用ZIPANGU的语言嘟哝起来：“IISO，ANDOUSURUYONE。YONHYAKUNENIJYOMOTATTRUNONI，ZE－NZEN，RYURINISHINPOGANAINDAKARA。”（注：“好啊，我很感动。虽然是四百多年前，但料理方面也算没有简单感呢。”）

    “感觉不好哦。如果你有意见的话，那就换成我能理解的语言说出来。”凯特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我说只要是热乎乎的饭菜我就很高兴了。”

    “这是当然的啦。”

    杰夫利搔乱他大红色的头发，把他拉到衣服箱那边去。

    “好了，来帮我换衣服吧。”

    “是，船长。”

    把布拉其放到地板上，他把亚麻的皱领衬衫、锦缎的紧身上衣和裤子、绢的袜子一起放在床上。然后拿了代替火钵的放葡萄酒瓶子的陶质桶子过来，又去船上的厨房取了木炭，把烤肉时用的铁串烧热，将皱领整出漂亮的形状来。这是个不但麻烦还有可能烫伤的作业，但灵巧的凯特很迅速地就把工作做完了。

    （以这个孩子的手腕的话，到皇室的服装部去都会很出众的。而且这还不是在陆地上，在船上都能受到这么仔细的服侍，真是预想外的欣喜啊。）

    如平时一样漂亮地结束了杰失利的换装工作，凯特开始给自己打扮了。为了减少麻烦，他的衬衫改成了短短的立领式，似乎是在制帆人马西的指导下自己苦心地缝制出来的。黑色天鹅绒的外衣比较长，收紧的衣裾上以鲜艳的绢绳作为装饰。同样布地制作的马甲上，肩膀和衣裾的部分以银线刺绣着月桂树的叶子。在杰夫利的衣服中，这是过于朴素的了，不过对凯特来说却是正好。他的头发那么鲜艳，装饰再多会显得累赘。

    “怎么样？”

    看着在自己眼前转了一个圈的少年，杰失利点头微笑。

    “完美。”

    “不及船长您啊。”凯特服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我听马西说了哦。法律规定平民的衣服是不可以使用金线的，可是船长却特意支付罚金也要穿着。”

    “没错。如果花了钱就可以穿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话，多少钱我也出。”

    “被差人看到了的话，会不会连我的份也征收啊？”

    “也不错啊，那是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是‘显眼的主仆’么。”

    “我们今天不是要担任衬托圣法兰西斯的角色吗？”

    杰夫利耸耸肩。

    “你也不用操心。就算我们在身边，阁下也会充分沐浴在注目之下。阁下可是一位有着磁石一般的魅力和辉煌威光的大人呢。”

    凯特感叹似的摇了摇头。

    “心情好是很好啦……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想要显眼呢？”

    “我想我以前也说过，我无法忍受与别人相同这一点。像我这样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所以，我希望大家认同这个个性。”

    “用服装吗？”

    杰夫利点头。

    “首先从这里，从初次相遇的人会第一眼看的地方开始。初次见面的时候不知道对方的性格，自然要先从外表来判断。所以服装就是表现出自己，积极为对方提供情报的东西。看了我的样子的人，很快就连我的性格也明白了。”凯特苦笑起来。

    “的确呢。至少不会以为你是个老实的人。”

    杰夫利也把话挑明了：“我看到你的时候也觉得很受冲击呢。”

    “因为我和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同，穿着看起来很奇妙的衣服吧。”

    “是的，是初次得见的新种类的人。我当时就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印象现在也没有被打破。”

    杰夫利走到凯特身边，以双手包住他的脸颊，就像刚才凯特抱小猫那样。“你之所以有趣，是因为还有很多谜—样的部分存在。”

    凯特以断断续续的声音问，身体被碰触到的地方很是紧张。

    “你想……把那些挖掘出来吗？”

    杰夫利歪着头。

    “好像是想，又好像不想……”

    “那就请不要这么做。”凯特干脆地说，“我不希望你厌烦我。我没有多少人生经验，是个比你想的更根底浅薄的人。我不想破坏你的梦。”

    这—下，之前还揣摩着他是不是有绝对不能说明的秘密的杰夫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像这样给我超乎预期的回答也很有趣。这么说起来，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没多久，不是已经遭遇了别人难得经历的事情了嘛。什么根底浅薄的人，这又从何说起呢。”

    凯特微笑着，如平时一样嘴角抬了起来。

    “谢谢。你这么说我，我真的很高兴。”

    那是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幸福的表情——但是，杰夫利不知为何却觉得他是想哭的。是想起了来到英格兰的艰苦旅程了吧。眺望着为了把用过的木炭扔到海里，抱着陶桶走出舱去的少年的背影，杰夫利想着。果然还是个谜啊，自己对凯特的兴趣是不会完结的。”是迪威尔斯海角！”

    甲板上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我们回到故乡了！”

    如路法斯预告的一样，太阳正当天顶的时候，克罗利娅号进入了普利茅斯湾。通过一五四九年天主教徒发起大叛乱的时候，国教教徒纷纷逃生于此的圣尼可拉斯岛，看到有人影集结在球之丘上。是港口监视人发现了船影，在镇上传播开了吧。人数相当不少。

    “圣法兰西斯的船呢？”

    杰夫利问，那捷尔回答：“我们似乎超过去了。现在该在海湾的入口附近。”

    “那么让阁下先行。在等待那一位的人会很高兴的。路法斯，卷帆！”

    “是，船长！”

    港口城市的人们对从船体大小和桅杆数目上来猜是谁的船很是得意。认出在外港锚地上停留的克罗利娅号背后逐渐接近的船影后，他们在山丘上一起发出欢声。

    “是‘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啊！”

    “德雷克回来了！”

    恐怕是在叫着这样的话，高兴地跳着脚吧。

    追过杰夫利他们的时候，德雷克敲响了大鼓。

    “那一般是在什么时候敲的？”

    身边的凯特问。

    “阁下上船与下船的时候，也是炮击开始的号令。还有在有什么特殊命令的时候。现在这个是对我方让路先行的礼节。”

    “回礼呢？”

    杰夫利大声呼喊：“为了我们的德雷克，三呼万岁……！”

    就像等着这句话一样，全员大声高呼起来。各水手班的班长指挥着部下用力地吹着哨子。最初还吓了一跳的凯特很快也跟了上去，双手伸向天空高叫着；为英雄祝福。

    “万岁！万岁！”

    德雷克的大鼓又敲响了。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的甲板上忽然冒出烟来，是向普利茅斯市民致意的礼炮。

    知道这是“胜利的宣言”的市民们，像兔子一样在山丘上欢呼雀跃。在西印度群岛及环航世界之后，德雷克一定又带回了财宝之山吧。

    ＜又会带动景气上升了吧，所以他们这么兴奋。）

    杰夫利微笑了。今天晚上无论哪里的酒店都肯定满员，娼妓们也一定能挣到很多的钱吧。

    “好，到我们了。”看着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在埠头靠了岸，杰夫利问道：“导航船呢？”

    路法斯回答：“就在旁边。他们说要上来一下。”

    “是吗。”杰夫利有点不耐地皱起眉头，“怎么还要多事。”

    “这个么，的确是啊。”

    觉得奇怪的两人向舷门那边回过头去，看到滚也似的翻上甲板的男人，眼睛都睁圆了。装饰着雄鸡羽毛的帽子和斗篷，打扮成这个样子的导航人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渥多大人！”

    跑到舷门旁边，扶起男人的那捷尔发出吃惊的声音。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杰夫利咬住了嘴唇。

    （不好了……！）

    托马斯·渥多是秘书长的属下，换言之，杰夫利被沃尔辛厄姆抢先将了一军。

    （他从什么时候等在这里的？）

    杰失利看着没事一样的渥多的脸，后悔莫及。这真是过于疼痛的突然袭击。他已经到了这里，根本无从隐藏凯特了。自然，这就是使者的用意了。在被杰夫利和德雷克带走之前确保凯特。

    （这样一来把他带到避人眼目的家里去的计划也只能放弃了，可恶！）

    凯特坠在愤怒的杰夫利的手腕上，就算什么也不说，那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也足以表达他的心情了。凯特哪里也不想去，他不要离开杰夫利身边。当然，杰夫利也是一样。

    “让您担心了，洛克福特大人。”

    向着冲击过头还张不开嘴巴的杰夫利，渥多送来优雅的问候。

    “恭悦至极地听闻您航海获得成功。主人也托我带来问候。”

    “多谢您专程前来。”

    这是多么虚伪的对话……杰夫利在内心咬住了嘴唇。

    “根据先行归国的副司令官巴拉大人的报告，德雷克阁下在加的斯的大活跃已经在宫廷中尽所周知了……”

    杰夫利打断了渥多的话。

    “巴拉并不是归国，而是擅自逃走。圣法兰西斯已经以反叛罪对他宣判了死刑。”顶着伊莉沙白女王派来的监视人的名头，公然一直反抗德雷克，这位副司令官巴拉在航向阿索雷斯群岛的时候被作为不稳分子监禁在“黄金狮子号”上。但是对德雷克对自己的态度极度不满的他以言语巧妙地煽动该舰上的船员，趁着途中遭遇风暴的机会离脱了队列，悄悄跑回了英国。

    （巴拉这混蛋，净做些碍眼的事情……！都是这小子抢先回去，沃尔辛厄姆阁下才会发现我们已经快要回国了，所以才让渥多先在这里埋伏吧！）

    杰夫利咬紧了牙齿。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德雷克把死刑执行人这个任务交给自己，用自己的手把巴拉干掉。

    “总是有正义存在的。”渥多以完全没有兴趣的口吻说道，“对巴拉大人在本人缺席的情况下下达的不公平的判决这个问题，已经上诉皇室厅申请撤回处分了。这样一来的话，一切仰赖英明的女王陛下的判断。这一点先不说，陛下想要亲自祝福各位，同时我家主人也希望向各位详细求教西班牙的现状。因此，请克罗利娅号和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航向伦敦，各位一同前往白厅接受诣见。”渥多那圆滑的口气丝毫不给杰夫利以插口的空隙，但是，就算他让自己开口，又能说什么呢。发出到伦敦去的命令的又不是沃尔辛厄姆，而是国家的首脑，女王陛下。

    “另外，贵方一行人出行之际……”

    渥多将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转向凯特。

    “洛克福特大人保护下的这位ZIPANGU少年也请务必同行。以上全部，请您谨记。那么，我要去拜访德雷克阁下，传达同样的请求了。”

    杰夫利终于恢复了常态，对他说道：“您辛苦了。”

    “我也与您同道返回伦敦，日后再见。”

    “我明白了。”

    不冷静下来不行。目送着渥多再次笨拙地翻过舱门，杰夫利对自己这样说着。然后，把紧紧抓住自己的凯特强行剥下来，直视着他的面孔。

    “就像你听到的，不去伦敦不行了。”

    凯特激烈地摇着头。

    “我不要！去了的话说不定再也无法回来了！我不想见什么沃尔辛厄姆！！”那捷尔站在杰夫利身边，他的脸色和杰夫利的一样苍白。

    “桑地亚纳的事情吗？”

    “是啊。那家伙是沃尔辛厄姆大人的天敌，想要他的情报吧。”

    “只是渥多的报告还不行吗。”

    “看来如此。”

    “凯特说得对，去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啊？”

    杰夫利叹了口气。

    “沃尔辛厄姆大人还不知道‘那种力量’的事情。而且我们也完全不知道他得知之后要怎么对应。总之，我们做得到的只有守住秘密而已。”

    是觉得杰夫利不会保护自己了吧，凯特嗖地跳到了那捷尔怀里。

    “绝对不要！我不要去！！”

    那捷尔抱着凯特，无奈地看看杰夫利。

    “要怎么做才好？”

    周围的水手们也都担心地看着状况。因为大家都很喜欢凯特。

    （怎么办？我还想问呢！）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德雷克也是无法违反女王的命令的。如果抗命的话，凯特会被强行带到伦敦去。所以自己必须老老实实地到宫殿去，在对方置疑之前，就承认德雷克和自己在照看凯特比较好吧。

    “凯特……”

    杰夫利把手放在抓着那捷尔不放的少年的肩膀上。

    “没有办法啊，去伦敦吧。”

    凯特激烈地摇晃着肩膀，像要把杰夫利的手甩下来一样。

    “这无法逃避。不遵从陛下的命令的话，连我们也会和巴拉一样被问以反叛罪。这样一来，就真的身败名裂了。”

    “我知道……可是，我很害怕……”把脸埋在那捷尔的胸前，凯特小声嘟哝，“会被怎么样……会变成什么样……都完全不知道，所以……”

    “是啊。谁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所以才会不安的。”

    杰夫利抚摸着那大红的头发。

    “虽然不知道这之后会有什么等待着，但我们永远会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舍弃你，不会把你交给沃尔辛厄姆大人。我一定把你带回这里……带回克罗利娅号上来。”

    凯特慢慢地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真……的吗？”

    杰夫利挑起一侧的眉毛。

    “我曾经撒过谎吗？”

    一摇头，眼泪就从凯特的眼角掉了出来。

    “不用这么动摇的啦。”

    杰夫利以大拇指擦掉了凯特的眼泪，说道：“沃尔辛厄姆大人的兴趣也许都在桑地亚纳身上。如果不冷静下来的话，他会追问你到底隐藏什么事情的。”

    “我知道……”凯特伸直了背，很害羞地向那捷尔说，“我像个撒娇的小孩一样抓着你，对不起。”

    “别在意。”那捷尔温柔地拍了一下凯特纤细的肩膀，然后转向杰夫利，“也带我去吧。光是等着不合我的性格。”

    杰夫利点头。

    “是啊，战友还是越多越好吧。”

    凯特顾虑重重地问：“也带布拉其去可以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了。”

    杰夫利总算看他浮起了笑容，不能再让凯特更加不安了。为了让他多少能够放心一点，自己无论什么都会帮他做到。

    ＊＊＊

    在北海海域里等待着满潮的“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在合适的时机顺着泰晤士河逆流而上。穿过夹在肯特郡的骚森德和艾塞克斯郡的西亚内斯之间的宽广河口，经过罗瓦·霍普的大拐弯，再经过格林威治、提尔贝里，便看到了亨利八世最爱的格里尼治宫殿。

    “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了呢。”

    从船长室出来的渥多向集中在后甲板的船长们出声招呼。

    “是的，再过不到一小时就会到城边了。”

    杰夫利这样说着，转向德雷克。

    “我去看着舵，太阳西斜之后就不容易看到陆地上的航标了。”

    “多谢，拜托了。”

    虽然走向操舵手的方向，杰夫利还是为听到两人的谈话而竖起了耳朵。

    “能否请您停泊在这，伦敦的话，也请您暂时住在居尔特厅那一带……”

    “我也在如此考虑。”德雷克说道，“如你所说，以加的斯事件的评判来说，如果就这样进城的话并不是好选择。虽然也许会觉得我自恋，但是从以前的经验来看，我来伦敦的消息一传开，恐怕市民们会闹起来的。”

    渥多点头。

    “虽然不至于会有不利的人，但的确……”

    “我这方面也希望在向陛下报告完毕、与巴拉的争执定案之前，尽置避免这样的事态。”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那么，就在我监督的提特福德造船所停泊吧。那里的话是很安全的。如果有觊觎献给陛下财宝的家伙在船边窥伺就不好了。”

    渥多很明显地是不甚满意的样于。

    “这一点能否请您重新考虑。换乘船只很耗费时间，现在改走陆路的话，在保安上也并不安全。从提特福德到沙撒克，一定有很多不审之徒在盘桓的。”德雷克耸了耸肩。

    “今晚就停泊在这里，明天早上整理出适合谒见的风采再出发的好，这样一来走陆路也安全了。趁着黑夜徘徊的恶人们一定早上爬不起来吧。”

    “但是……”

    “陛下哪里也不会去，我们也一样。”

    德雷克不悦地直视着渥多。

    “长期航海后，必须报告的事情像山一样多。就是现在去王宫侍候的话，报告完毕也要到第二天了。这对从早晨就处理公务而十分疲劳的陛下来说是多么不体谅的一件事啊。我也不想以这种一直在摇晃的头脑去进行谒见。请给我一点休息的时间。把我们会在这里停泊是因为我强烈要求的事情报告给沃尔辛厄姆大人的话，相信大人一定不会斥责你的。”

    “是……”

    渥多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您已经决定了要住宿的场所吗？”

    “叫‘牡牛亭’的旅店。虽然很难说是上等品，但也是提供酒的地方。我们也来小酌几杯，愉快地聊聊世间闲话吧。”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邀请。”

    背对着他们听着谈话的杰夫利，谁都注意不到地小声叹了口气。这就有了一晚的时间。可以背着渥多，来决定越过沃尔辛厄姆和伊莉沙白女王的会见难关的作战了。

    （要怎么样说才不会被识破呢。）

    杰夫利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打破与凯特的约定。总之，无论陷入什么状况，也都要把他带回普利茅斯。凯特是“克罗利娅号”的船舱侍者，也就是从属于自己的人，所以自己要负起责任来守护着他。

    （为此我什么都会去做，不择手段也要做到，不管对方是谁。）

    绝对不能把他交给沃尔辛厄姆这种人，想着想着，连杰夫利也心情沉重起来。这个西班牙人称之为“女王的黑暗之手”的男人，既冷静又执着，是个有着伊甸园之蛇的狡猾和圣人一般的信念的家伙。不能与之为敌，祈祷不要变成这种情况。

    “老板娘，我又来叨扰了哦。”

    牡牛亭的老板娘——寡妇爱利诺亚·布鲁见了德雷克，立即像一阵风—样跑到了他身边。

    “您回来了！我们听说了呢！你又将西班牙人好好地教训了一顿！这是真的吗，”

    “差不多啦。”

    “给你好看！善变的菲利普！”

    爱利诺亚高兴得跳脚。

    “而我们的老爷是受到神的祝福的！快，快，快请到这边来。马上就给您拿淡啤酒来。还是说甜白酒比较好？有徒弟从法国运来的极好的酒呢。”

    德雷克在桌边坐下，叫住了女主人。

    “很抱歉，我想在房间里休息一下。能不能把酒和简单的饭菜送去，也包括这位绅土的份。”

    本想听德雷克一边喝酒一边讲述武勇经历的爱利诺亚有一点泄气，但是很快就又欣喜地点了点头。

    “好的，老爷！”

    “也请让我的从人们好好地吃一顿。”

    “刚做出来的热乎乎的饭菜吧。好啊，刚上了陆地的船员想要什么我知道得很清楚呢。”

    说到这里，爱利诺亚婀娜地微笑起来。

    “我们这里可爱的使女们会照顾他们的一切哦，请放心吧。”

    德雷克挑起一侧的眉毛。

    “真是心思灵巧啊。这样生意不愁不繁盛，亡故的店主也能安心了吧。”

    “我比他还能挣钱，他躺在地底下不是反而会不甘心嘛。那个人就和想把女王陛下当玩物的那个臭男人一样，口头禅是‘因为女人是愚蠢的生物，所以只要按男人说的去做就好’。”

    爱利诺亚褐色的眼睛闪出了恶作剧的光芒。

    “狗肚子中生出来的就是小狗，那么从愚蠢的人肚子里生出来的不也是笨蛋了吗？不过这么说起来，大人您看起来倒像是不借任何人的力量就生出来，靠自己一个人长大的呢。”

    德雷克皱了皱脸。

    “我只是装着忘记了过去。想起喝着母亲的奶哇哇大哭的那个时候，就丢脸得想找个地缝钻下去，连平常心都做不到了。换句请说，这就是说我连撒娇的毛病都还没去掉呢吧。”

    “说起来啊，我们女人家也会很娇惯男孩子呢。如此制造出人类来的上帝也真是全知全能。不过上帝太忙了，所以作品就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坏的。”

    “真聪明啊，爱利诺亚，你绝对是做得最好的那一类的。”

    “您真是温柔呢，老爷。我简直像被求爱了一样，心儿乱跳呢。”

    把德雷克和渥多引领到二楼的客间后，老板娘向着厨房嘁：“艾德蒙！快点把餐点拿上来！也别忘了酒哦！”

    厨子点点头，拍了偷看样子的侍女们的屁股一巴掌。就像暗号一样，牡牛亭的食堂兼酒场像蜜蜂炸了窝一样喧嚣起来。身穿酥胸半露的裙子、送来淡啤酒的侍女们的娇声，兴奋的男人们的口哨声，餐具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干杯之歌——与将平安结束航海的欣喜一口气爆发出来的伊莉沙白·波那文察号的水手们形成鲜明对比，来自克罗利娅号、仍然要面对难关的三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连凯特脚边放着的笼子中的那一只也是，它睡得沉沉的，喵都不喵一声。

    “我们也快点吃完，赶紧到房间里去吧。”

    杰夫利说，那捷尔点头。

    “这里太吵了，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样的话，快点把饭菜……”

    这个时候，那捷尔背后忽然多了一个高挑的男子。围绕着白皙的额头的丰茂头发，形状漂亮的眉毛与双眼皮的眼睛，还有装饰在嘴上与颚下的髭须——这些全都是浓茶褐色。那双闪耀着理智的光芒的眸子和丰厚的官能的嘴唇，将他的内在鲜明地表现了出来。可以说是优雅得近乎冷淡吧，他即使身处嘈杂之中，也绝对不会被卷进去，可以保持着平静地在旁边观察。

    但是，如此超然的人却也有着让人惊到灵魂出窍的举动。这个男人突然用双手抱住了那捷尔的头，强迫地把它向上扳去，向那张惊愕地张开的嘴上落下了热烈的一吻。然后，感动之极地宣告道：“我的阿波罗德洛斯……！没想到能在这里与你再会啊！”

    那捷尔激烈地挣扎着从男人的手臂中逃出来，一脚踢开椅子站起身，厌恶地向地上吐着唾沫。

    “谁是你的赞美者（阿波罗德洛斯）啊……！”

    男人微笑着。

    “那么，就叫我的阿尔基维亚迪斯（美青年）好了。但是，请你放心好了，我和那死脑筋的苏格拉底不一样，绝不会拒绝你的诱惑的。”

    面对着满不在乎的对手，那捷尔的忍耐似乎也达到了极限。

    “你要我用拳头封住你那肮脏的嘴吗……！”

    杰夫利抓住马上就要挥拳相向的好友的肩膀，想办法宽慰他道：“你就别计较了。这家伙最爱开差到底的玩笑，每次不都是这样吗。”

    “所以，我才没有每回每回都要忍耐的必要啊！”

    “当然是这样没错，可是请你再忍耐一次，一次就好。没时间了啊。”

    “可恶！你这个狗运超好的混蛋！”

    那捷尔甩开杰夫利的手，在为突然的事态惊得呆掉了的凯特身边坐下，叫住了过路的侍女。

    “给这孩子一杯啤酒，给我拿白兰地来。”

    “是啦，其他几位呢？”

    “随便拿什么都行，我不管！”

    侍女耸耸肩膀，向着厨房里的同伴怒吼：“这边要一杯啤酒，—杯白兰地，还有总之先要两杯淡啤酒！看起来肚子饿得要发火了，再拿点火腿和面包来！”

    看起来总算先过了这一关，杰夫利和男人打起招呼来：“好久不见了哪，基德。看来你的新工作很顺利的样子，我们也想为你庆贺啊。”

    “你还不是跟着圣法兰西斯一起好好地大闹了一番么。”

    “你听谁说的？”

    “另外一位圣法兰西斯。我稍微拜托了一下，才能来见你们。”

    说起来，这位坐在无法拒绝的那捷尔对面的基德——克里斯托佛·马洛，是作为剑桥大学出身的才子、自由自在地书写着无韵诗的诗人、剧作家而知名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公然宣称无神论，身为同性爱者并大肆标榜的异端之徒。正因为这些被向教区司祭告发了，他才跑到迪特福德这种地方来。

    （真是有着复杂的面孔的男人呢。）

    但在这其中杰夫利最熟悉的，还是他身为沃尔辛厄姆率领的间谍组织成员之一，是个手段了得的间谍这一面。

    “到底是什么请求？”

    “康巴斯·库里斯蒂那块石头，说我行为不良加上缺席太多，居然开玩笑说什么‘不能给你修士学位’的话。”

    基德嘲笑地歪了歪嘴角。

    “权力掌握在比自己愚蠢的家伙手里，不是很让人生气吗。这个就先不说，就算我一个人去抗议也没法洗脱冤屈。态度恶劣的事情不好说，缺席可呈因为去为阁下的工作尽心，所以就去拜托阁下帮我说服了。”

    “然后呢？”

    “真不愧是天下第—的沃尔辛厄姆阁下，一句‘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就顺利地拿到了学位。而且还被授予了在女王陛下御前上演我的最新剧作的荣誉！”

    “那不是太好了吗，恭喜。”

    杰夫利的祝福让基德微笑了起来。

    “谢谢。这次的戏剧可不是合作的，是我初次—个人写出的作品哦。所以真的非常高兴，巡回公演的时候得到了相当的好评，不知道在宫廷会怎么样呢。”

    “会成功的吧。到现在你都没有失败的前例呢。”

    “如果失败了，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好，我就这样相信着向前进吧。”基德由于讨厌国教会强制改宗的事情亡命到了法国，在耶稣会设立在兰斯的神学校里学习，附带背负着监视意图颠覆英格兰政府的旧教徒的任务。自从克罗利娅号航行到诺曼底海岸以来，两个人就持续着交情。

    （多半是因为有很多共通点，从而有了亲近感吧。）

    杰夫利也是和信仰无缘，对和男人同寝也没有任何抵抗感，再加上也不想隐瞒。两个人的工作都与沃尔辛厄姆有关，于是就常凑在一起以说难伺候的上司的坏话为乐。没错，两个人其实相当臭味相投，不过这一点是瞒着航海长的。“这是神造就的御业，使奇迹出现在我们的眼中……”

    出神地看着这位航海长——满脸不甘与愤怒地呷着酒的那捷尔，基德歌唱一样地说。

    “啊啊，真是无论如何观望都不会看够的面容啊。可是专程与你相会却离普利茅斯如此遥远，至少在肯特郡边比较好吧。”

    杰夫利不由苦笑。

    “你还在追击这家伙啊？”

    “那当然。我见了兼备美貌与伶俐的男子就难以忍耐自己的欲情呢。”

    “那么你为什么一次也没对我搭过话？”

    “恋爱有如狩猎。最愉快的部分就是获得猎物，这个过程越困难，得到的瞬间所感到的喜悦就会越大。所以我对那种说着‘好啊，请吃吧’地把身体送上来的家伙并没有兴趣。”

    杰夫利哼了一声。

    “送上来的话你不还是一样会吃。”

    “已经摆在那里了么。精力旺盛的男人食欲也很旺盛，肚子很快就饿了。所以该吃的时候就是要吃的。”

    基德向杰夫利笑着，把茶褐色的眼睛转向凯特。好像到现在才注意到一样——自然，这是不可能的。

    “对了，这个可爱的孩子是？”

    呆呆地看着基德的凯特为突然丢过来的话吓了一跳，身体向那捷尔靠了过去。看着他们，杰文利的胸中生出了一丝嫉妒。量近凯特比起自己来似乎更为依赖那捷尔，这让他很是不快。

    “我是克里斯托佛·马洛。”

    杰夫利桩嫉妒的火焰燃烧着的时候，凯特已经迅速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我叫凯特。初次见面，马洛大师。”

    “‘大师’就不用了。叫我基德就好。你是在哪里出生的，从皮肤颜色来看是东方人。从土耳其的船上被掠夺过来的吗？”

    “这个……”

    凯特把视线投向杰夫利。

    （怎么办？）

    杰夫利也迅速地思考了一遍。基德为沃尔辛厄姆工作的时间比自己为德雷克工作的时间都长，气质也受到了传染。

    （这么做的话，说不定是能够打破这个状况的。）

    杰夫利下了决心。把凯特的来历公开，并和他商量不把凯特交给沃尔辛厄姆也能过关的方法。

    “这孩子是从ZIPANGU来的。”

    扭着头的那捷尔慌忙转过来打断了杰夫利的话。

    “喂，为什么对这种家伙……”

    杰夫利看着那捷尔示意他不用说话，自己继续把凯特奇异的经历介绍了下去，还有秘书长官对他执着的理由。

    “……结果受到了那个可厌的渥多的监视，到了这个地方来。”

    杰夫利闭了口，基德发出感叹的叹息声。

    “原来如此，真的是比戏剧更戏剧化的人生啊。”

    那捷尔尖锐地指摘他：“并不是凯特自己希望如此。”

    “人也无法如自己所愿度过一生啊。我的话，就觉得如果能安稳地迎来最终时刻的话，这也是很难得的经验呢。”

    杰夫利探出身子。

    “问题就在这里。凯特能不能像这样活下去享受生活的乐趣，就全看沃尔辛厄姆阁下的意思了。但我们不想去赌这个危险。那一位大人意志非常强，并且只执着于自己的思考。如果发现凯特身上有什么他不中意的东西，当场就会把他排除掉了。”

    基德皱起了眉头。

    “的确，阁下是‘怀疑既惩罚’的那一类人。”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让阁下放弃的手段？你的话，应该能想到什么的吧。”

    “学位的事情他照顾了我，我并不想背叛阁下……不过，既然是朋友拜托就没办法啦。”

    基德有点困惑似的笑了笑，看着缩起了身体的凯特。

    “这孩子要去谒见女王吗？”

    杰夫利点头。

    “恐怕是。”

    “那么，就要煽起她的对抗心。”

    “陛下的？”

    “是的。这是从本人那里听来的话，高傲的女王陛下经常对阁下干扰自己的意见很是不满，虽然给阁下以重臣的待遇，但绝不对大人抱以好意。阁下还感叹过，陛下给予同样服侍已久的巴里卿以征取土地和酒的税金的权利，却连自己为谍报活动投入的私财都不予返还。还有阁下的爱女弗朗西丝本来要与陛下中意、现在已经亡故的圣非利普·西德尼结婚，可勇敢的阁下为了可爱的女儿去寻求婚姻的许可时，却被愤怒的陛下彻底地叱骂了回去。”

    基德耸耸肩。

    “女人是绝对不会原谅夺走自己男人的人的。所以不想把凯特交出去的话，首先要让沃尔辛厄姆阁下主张‘所有权’，那么女王绝对会从他的鼻子底下把小鬼抢过去，不给其他人的。不过我不保证还会不会还给你们了。”

    “没关系，只要不去阁下那里什么都可以，我们什么都做。”

    杰夫利握住了基德的手。

    “谢谢，能够在这里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如果他也能这么想我就高兴了。”

    沐浴在基德捉弄的视线下的那捷尔，以怃然的表情说：“感谢你的忠告。”凯特也郑重地低下头去。

    “听了您的话，我又有了希望。真的多谢您了。”

    基德微笑了。

    “为了可爱的男孩子这根本没什么啦。如果厌倦了杰夫利就到我这来吧。”

    “啊……不，这个……”

    凯特红了脸支支吾吾起来。杰夫利私下苦笑。他做什么自己都觉得好可爱，看来恋爱的病越发沉重了啊。

    “对、对了！”凯特突然改变了话题，“刚才听到了您的话，您要在女王陛下面前上演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发自内心地祈祷您的成功。”

    “谢谢。”

    ZIPANGU也有戏剧吗。而且看起来凯特一定是个热心的爱好者。他看着基德的眼睛像发热一样闪着光辉。杰夫利发现自己又产生了轻微的嫉妒，费了些工夫才压了下去。

    “能请教您作品的名字吗？”

    少年的问题让新锐剧作家自豪地挺起了胸。

    “亚细亚的大帝，‘帖木儿’。”

    凯特倒吸了一口气：“MITEMlTEE！HONTOUNOELISABEISUCHUENGEKIDA！IMAJA，MALO－UNOSAKUHINWA，MEETANIJUENSARENAIKARANA！（注：海斗太过激动说起了日语：“我要看我要看，来到伊莉沙白时代真是太好了！现在的话，马洛的作品可是很难得上演的呢！”）

    基德皱起了眉。

    “是ZIPANGU的语言吗，是什么意思？”

    “啊，呃，我也很想看……”

    “那就去看不就好了？”

    “唉？”

    不只凯特吃惊，杰夫利也睁圆了眼睛。

    “说的倒轻巧，是在王宫上演吧？只有女王招待的客人才能进去不是吗？”

    “装作是剧团的成员混进去就成了啊。”

    基德恶作剧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附带一提，上演是在后天。解决了阁下的问题后我们再神轻气爽地再会好了。那么今晚我还要再重审剧本，先失陪了。”

    为了送他，杰夫利也站了起来。

    “再一次从心底感谢你。”

    “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就帮忙撮合撮合我和那捷尔吧？”

    “很遗憾，我对他人的恋情不予干涉。其他还有什么我能做到的？”

    “那么帮我付消遣费好了。前阵子和老板娘的男人为酒钱大闹了一场呢。”

    “你又来了！”基德苦笑。

    “卖掉剧本也只得了十个镑，这可真是又辛苦又得不到相应回报的生计啊。如果能做剧院老板又另说。”

    “那就去做不就好了。要我出资也可以的。”

    “我可不适合，而且也没有做那个的闲工夫，和阁下打交道的时间一长，写剧本的时间就少了很多，不赶紧补回来可不行。”

    基德以宫廷风的礼仪优雅地弯下身去行了一礼。

    “那么，请多保重啊，我所爱的那捷尔。其他各位也祝好梦。”

    目送他上了二楼后，凯特对杰夫利说：“那个人还是不要再来这里的好。”

    “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听他说‘老板娘的男人’的时候，我有不好的感觉。基德很爱和人吵架吗？”

    那捷尔冷笑一声。

    “他在修地奇的旅店杀了那里的儿子。虽然表面上是作为事故处理的。”凯特屏住了呼吸：“那他还这么冷静……”

    “这种家伙才是激情型的人。”

    “真遗憾。如果他能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的话，一定一定能写出更多了不起的作品的。”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很不可思议，有的时候，凯特不用镜子也能说出预言一样的话来。

    （多半是他有看人的眼光吧。的确基德总是卷进麻烦里，根本原因在于他那从外表上很难想象的激烈性格。）

    又发现了凯特的一个优点，杰夫利很是满足。

    “那个，如果不把我交给沃尔辛厄姆的话，女王陛下会让我回克罗利娅号上去吗？”

    用过了餐，回到房间的时候，凯特问杰夫利。他抱着一脸很困样子的布拉其，忧郁地说着。

    “你真的想回来吗？”杰夫利故意捉弄地说道，“回克罗利娅号，就不能不回到又不方便又危险的大海上了。比起这样来，还是服侍好女王，得到个好位子，就能在伦敦过舒服的生活。新鲜的火腿，美味的葡萄酒，你最喜欢的肥皂什么的，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这虽然是不坏，可是……我还是要和大家在一起。”

    凯特啪嗒啪嗒地向床边走去，卷着稻草被子，似乎想睡了的样子。

    （当然啊。）

    杰夫利静静地跟在他后面，问他道：“为什么？”

    “大家都又温柔又有趣……”

    “特别是我吧？”

    凯特回过头去，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这—点就很难说了。”

    杰夫利推了他后背一把，把他压倒在床上。

    “真是嘴硬的小孩，你该说‘没错’才对哦。”

    凯特高声地笑了起来，赶快把自己身子底下要压扁了的爱猫救了出来。

    “这就是你的温柔吗？”

    他的表情松弛下来，让杰失利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已经商量出了明天的对策，紧张感总算是消失了。

    （这样的话即使受到沃尔辛厄姆的盘问，也能够在不过分狼狈的情况下解决了。）

    杰夫利把不耐烦地挥动着四爪的小猫放到地板上去，在凯特身边躺下来，然后抱住那纤细的肩膀，温柔地对他耳语：“有我在身边，你安心地睡吧。”

    “嗯。”

    凯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不满地在地板上转来转去的小猫最后也钻进了自己的笼子去，缩成了一团。但是，在这之中真的睡熟了的，也只有布拉其一个罢了。

    ＊＊＊

    一行人乘坐的小型船抵达了王宫的栈桥。等在那里的卫兵们在下船的人群中认出了德雷克的样子，整张脸都放出了光芒来。英雄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欢迎，德雷克完成世界环航的时候，就连英格兰的敌人罗马教皇都会想要一张他的肖像画。

    “诸位大臣在哪里？”

    渥多向看起来是队长的男人问道。

    “都已经集合在‘谒见之间’了。”

    “什么？那不快点可不行了！圣法兰西斯，我来为您引路！”

    在急匆匆走起来的渥多身后，一干人按德雷克、海斗、杰夫利的顺序走着。

    （这就是白厅了……）

    海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当然，这个时代还没筑起维多利亚大堤来，因此建筑物都直面河岸，距离看起来很近。

    （比伊莉沙白最喜欢的哈特菲尔德宫还要大，真是壮观啊。）

    这是她的父亲，亨利八世的趣味吧。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物全部被白色石灰石的外壁包覆着，与用精致的大理石造就的哈特菲尔德比起来，更带有硬质的男性的印象。这个宫殿在1698年遭到火灾，除了叫做“Banqueting

    House”的国宴厅之外，其他部分全部毁于大火。

    （但是，建筑起BanquetingHouse的是伊莉沙白的后继者詹姆斯一世。结果就是如今白厅的痕迹已经一点不剩了。）

    1649年克伦威尔领导的清教徒革命，及1666年发生的伦敦大火灾，都将以前的历史化做了一堆灰烬。海斗参观伦敦塔时看到的王冠和权杖，都是王政复古后才做出的东西。这之前的王冠被克伦威尔率领的共和制议会废弃掉了。在以朴素与贞洁为美的清教徒们看来，伊莉沙白与詹姆斯一世时代那纯熟的文化是比什么都污秽、应当被破坏的东西吧。然后，已经奄奄一息的英格兰黄金时代的记忆又被毫不容情的大火最终抹消掉了。

    （被烧毁的不只是建筑物，除了少数被抢救出来外，几乎全部记录都这样付之一炬。包括书写着历史的文件与信件，还有告诉后世其人面容的肖像画……）

    而这些现在却存在于这里。能够看到自己所在的时代中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东西了，一想到这一点，海斗就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

    “那位是圣法兰西斯吧？”

    “是啊，刚刚从西班牙回来呢。”

    在入口处闲谈着的男人们一看到德雷克的样子，立刻就交头接耳了起来。“在一起的那几位是谁啊？”

    “不知道。金发的是副官吧。可那个红头发的是……”

    海斗对他们的话不在意，也设有继续听下去。英格兰人的体格很高大，当然步幅也很大，所以海斗要拼命动着两只脚才能不被他们拉下。自然，比较起来个子小些的德雷克走在自己前面，所以海斗也是加倍地认真。

    （到了宫殿内部了）

    海斗首先为规模之大吃了一惊。庄严的柱廊，连接着立柱的都铎式拱顶，优雅的扇形天井。照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的，是透过数都数不过来的玻璃窗射下来的阳光。

    “在那个时代，玻璃就是豪富的象征。”

    海斗想起了教英国史的福克斯老师说过的话。

    “就连男女间的情话也有‘你的眼睛有如玻璃一般美丽’的表现。要制造玻璃必须将材料熔化，但当时的燃料以柴薪为主，所以很费时间，无法大量制造，因此价格也非常高昂。由于燃料和技术的不足，不能生产出大块的玻璃板束，教会和宫殿的窗子都是以无数巴掌大小的玻璃片用铅做的框子连接固定住，一点点镶嵌出来的。”

    建筑史也是历史的一部分。重视传统的英格兰人比起新建的家宅来，更憧憬有着年头的房子，对建筑式样也是固执不已。在对此特别多口的福克斯老师的教导下，海斗也把哥特、文艺复兴、都铎、巴罗克、新古典主义等等建筑风格的特征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原本还觉得这些知识能有什么用处，但面对着实物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发现，真的是很有趣。）

    想着想着，一行人已经通过了看来像是朝臣的人们聚集的大厅前，来到了谒见之间。分立在门口左右的卫兵将手中的长枪在地板上一顿，这应该就是到来的通知吧，房间中传出声音来：“圣法兰西斯·德雷克求见！”

    渥多避到一侧，让三个人先行。

    “请。”

    来了。海斗咕嘟吞了口唾沫，突如其来的恐怖让他的脚都发起抖来。

    这时杰夫利迅速地探过身子，在海斗耳边小声说：“抬起头来，挺直脊背。卑屈的态度只会遭到嘲笑与轻蔑而已。”

    海斗点点头，端正了姿势。说得对，如果畏畏缩缩的只会更加让沃尔辛厄姆起疑。

    （紧张也没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会紧张也是当然的。可是我没有吓到腿软的必要，因为我并不是在孤军奋战的。）

    是啊，自己身边还有英国首屈一指的两位勇士在。海斗握紧了拳头，鼓起了斗志：“哟，法兰西斯。”

    谒见之间有五个男人在。身穿松垮的黑色斗篷的肥胖老人率先来招呼，他和自己的肖像画简直一模一样，是巴里男爵威廉·塞悉尔。

    “阁下。”

    德雷克站住脚，郑重地还了一礼。

    杰夫利捅捅海斗的屁股，看塞悉尔的脸看得入神的海斗慌忙地低下头。

    “首先祝贺你航海成功，做得太好了啊。”

    “不胜惶恐之至。”

    “听说巴拉向星室厅起诉的事情了吗？”

    “多么地厚颜无耻！这种人就应该被拴着脖子吊起来！”

    “好了，这得以后听取各方面的说辞才行。明天威斯敏斯特那边的人也要过来。”

    然后塞悉尔打量着海斗。

    “是那个少年吧。”

    “是，他叫凯特。”

    “多大了？”以为这还是在问德雷克，海斗便沉默着，塞悉尔又问：“你会说英语吗？”

    德雷克转头看着海斗。

    “请你自己回答吧。”

    海斗心脏乱跳地开了口：“我、我十五岁。”

    塞悉尔眯细了眼睛。

    “还是个孩子啊。但是已经不是年幼到无法判断事物的道理了。正是为了审问你才把你召唤到这里来。一定要不隐瞒也不多嘴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明白了吗？”

    “是，先生……不对，是，阁下。”

    “你对礼仪还是有心得的啊。”

    塞悉尔笑了，接着又看了看杰夫利。

    “这是你的部下吗？”

    德雷克介绍了行礼的杰夫利。

    “普利茅斯的船长，名叫杰失利·洛克福特。”

    “哦，早有耳闻。”

    杰夫利微微一笑：“不知是怎样的传言？真有些惶恐呢。”

    “经常做出很大胆的言行，实际上是个不知恐惧的男人。总之，能够见到你我非常高兴。”

    “能够见到阁下才是我的光荣。”

    “那么来见过诸位大臣吧，彼此都知道了身份就比较容易说话了。”

    塞悉尔首先示意离自己最远处的一个男人。

    “雷斯达伯爵阁下。女王陛下的辅佐，陆军总司令官。”

    低头行礼的海斗感到了轻微的失望。罗伯特·丹德利，伊莉沙白爱过的“罗宾”到底也敌不过岁月的流逝。虽然模样与杰夫利有些相似，但浅黑的皮肤上已经刻下了皱纹，眼下也有了松弛的眼袋。不过现在也还是个美男子，而且还是相当自恋的那种类型。

    “宫廷大臣白金汉卿。”

    接着是女王的表兄亨利·凯利。瘦脸，凹陷的眼窝，意志坚强的眼睛，和肖像画上的伊莉莎白很是相似。虽然外貌看起来很是沉稳，但论起说别人坏话来可是天下第一。

    “秘书长官沃尔辛厄姆大人。”

    另一个圣法兰西斯。海斗抬起头来，在再—次行礼的空隙中迅速地观察了对手。呈M形褪上去的额头，鬓边已经都是白发，笼罩在浓密的眉毛投下的阴影中的褐色眼睛，正目不斜视地盯着海斗看。由于这种视线实在是太强烈了，让海斗很不舒服。到底他是对眼前的东西看不顺眼呢，还是为胆结石而痛苦呢，被埋没在上下唇髭中的嘴唇弯成了一个折线形。海斗想到，女王为他取了一个“摩尔”的诨名，这指的恐怕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阿拉伯人”，而是指“荒地”吧。的确沃尔辛厄姆就是这样阴郁的男人。

    “近卫队长罗利大人。”

    海斗像见德雷克的时候一样心脏狂跳着，抬头去看最后介绍的人物。看到肖像画的时候就觉得他很英俊了，但真人的圣渥尔达更是美貌到会发光的程度。梅斗看着他就感到目眩，不由垂下了头去，但是马上又输给了诱惑把眼睛抬了起来。没办法，毕竟对方是自己仅次于德雷克的憧憬对象啊。

    （果然迪文西亚盛产帅哥啊。）

    近乎金色的淡褐色头发，比那捷尔的眼睛更蓝一些的蓝灰色眼睛，鼻梁很细很高，整体风貌给人以贵族的印象。在五位审问宫中，他是最年轻，最高傲的。恐怕这是因为初期的宠臣们如今已经上了年纪，现在他是集女王宠爱于一身的缘故吧。海斗在内心苦笑一下，伊莉莎白的喜好还真是容易判别。

    （眼里只有高个子、模样好、看来很傲慢的男人，让这样的男人给自己下跪，让他们的自尊心作痛，这便能给她最大的快感吧。）

    就好像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海斗忽然想到。杰夫利说不定也能借着今天的机会得到与罗利相同的地位。要让白厅给予厚待的话，不只需要才能，让王人看得入神的外貌也是必要条件。

    “众卿聚齐了呢。”

    这个时候，从海斗他们进来的门的对面的小一些的出入口中，一位女性以轻巧而从容的步伐走了进来。（……！）

    海斗屏住了呼吸。滑也似地横穿过大厅，在缀满装饰的天盖下的椅子上落座的，正是伊莉莎白·都铎，青史留名的英格兰女王陛下。

    （好、好厉害！）

    虽然已经有了觉悟，还是遭到了预想以上的冲击。缝缀着无数珍珠的纯白长裙是如此之壮丽，让海斗的眼睛都睁圆了。就是伊莉沙白二世（注：现英国女王。）喜欢这个设计，想照着样子做一条都是很难的事情，或者说根本不可能。首先收集这种数量的珍珠就非常困难。只从这条长裙就可以看出，十六世纪的王侯可比二十一世纪的有权威得多，过着当时的平民难以想象的奢华生活。

    （如果与平民相同的话，是无法得到尊敬的吧。）

    王位是神授予的——或者说被选为王的人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存在。这种“王权神授说”如今的人都是相信的吧，如果对伊莉沙白说什么“开放的王室”之类的话，多半不是会被一笑置之就是会遭到狠狠的叱骂吧。她听来一定会觉得“为什么王家的人还必须要看平民的脸色行事？”

    （拘泥身价与地位，爱好奢华，认为世界就是围绕着自己转动的。简直像我家的老太婆一样。）

    不对，友惠之类的人都算是可爱的人了。如今眼前坐着的可是真正的“红心女王”，违逆了她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也不对，斩首是针对身份高的人用的，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是会被栓着脖子吊起来，在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再被剁成四块。）

    带着这种毛骨悚然的想法，海斗重新审视了伊莉莎白。和母亲安·波琳一样，她绝对不能算是美女。冷漠如冰的眼神，过大而弯曲的鼻子，表现出她是个秘密主义者的薄而小的嘴唇。无论哪个部分都感不到女性的气息，但是集合在那张涂上了白垩一样的化妆品的脸上，却又不可思议地保持了平衡，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魅力。

    （她和谁也不相似，也就是相当个性化。）

    是的，想要了解什么是“女王”的话，那就来看看伊莉莎白的脸好了。傲然，高贵，而且带着孤独的影子。海斗想象着，多半那些有自信的男人们会想着“如果是我的话，就能填补她的孤独吧”，但是至今为止，成功做到这一点的男子可是一个都没有……

    “看起来，你比外表要成熟啊。”

    伊莉莎白对看自己看得恍惚的海斗说。

    “面对女王，你的腰和膝盖是不是太硬了一点，丝毫不会弯曲的么。”

    她在责备自己的失礼了。海斗慌忙弓下腰去。

    “实在很失礼。我的眼睛为了仰望陛下华丽的身姿，连行礼的时间都舍不得抽出来了。”

    多么厚脸皮的马屁啊，连海斗都对自己的话觉得很恶心。但是从根底上就喜欢听赞美话的伊莉沙白却因为这句话缓和了表情。

    “现在看够了吗？”

    “不。就像无法停止呼吸一样，我也无法做到不将视线投向女王陛下。”

    “的确是很老成，和这张可爱的面孔一点也不合啊。”

    伊莉莎白出声地笑了出来，这时男人们也一起张嘴露齿。就好像即使上司的笑话不好笑也—定要笑的部下一样。

    “名字是凯特吧？再靠近一些。这红发是天生的吗？”

    “是染出来的。”

    “用胭脂红吗？”

    “类似的东西。我想多半是只产在ZIPANGD的虫子吧……”

    说到这里，海斗也是前不久才刚知道胭脂红是什么东西。真没想到从仙人掌上的小小的虫子身上能够取得那么高价的红色染料啊。

    （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染色的，但用天然的染料绝对是染不出这样的大红来的。）

    伊莉沙白伸出手来，温和地揉乱了海斗的头发，确认着根部的颜色。

    “原本是黑发吗？”

    “ZIPANGU的人全都是这样的。”

    “全部都是黑发？男人女人都是？”

    “是。”

    “女人不想变成金发吗？至少英格兰的女性都是如此。”

    伊莉莎白捉弄地扫视着在场的男人们。

    “先生们对金发都没有抵抗力。所以女性们一连忍耐好几个小时，把头发在阳光下曝晒，至少让颜色变得淡一点。”

    “陛下也是？”

    对海斗的问题，伊莉莎白嗤之以鼻。

    “我没有为他人而装扮的必要。”

    “的确如此。”

    “所以按自己的心情随意选择染成各种颜色的假发。”

    “现在陛下所佩戴的这一顶与您非常地合衬呢。”

    海斗故意迎合以赚取好感。

    “最近ZIPANGU也有很多女性染头发，或者使用假发了。但是稍早之前大家还是认为黑发是最美丽的。男人也是这样。”

    “那么，你又为什么弄成了红头发呢？”

    “因为想显眼。而且学校……不对，是我的教师禁止这么做的缘故。”

    “你很老实么。”

    伊莉沙白女王挑起唇梢。

    “被佛朗西斯哥教会的人叱骂了吧，居然去染头发，为什么不剃掉头顶的头发来表示虔诚之类的？”

    “只叹了口气，还给我增加了作业，就这样原谅我了……”

    “还好他不是严格的耶稣会的修道士。对了，你的国家里像他们这样的人大概有多少？”

    “并不很多，十个人左右。”

    话说到这里，海斗也打起了全副的精神来注意。自己和渥多说的话全都传到了伊莉沙白女王耳朵里，绝对不能露出什么破绽来。

    “其中的一人就成了你的家庭教师，你的主人是位很有权力的人啊。”

    这时，沃尔辛厄姆突然夺过了质问的话头：“你主人的名字是？”

    “田中大人。”

    “那么，做你教师的修道士的名字是？”

    “戈麦斯……佩特罗·戈麦斯大人。”

    “他是出身于什么地方的人氏？”

    “亚维利亚。”

    可恶，问的全是自己不想让他问到的问题。海斗虽然心脏都快停止了，但还是勉力至少回答点什么。编个常见的名字也许还有说中的可能性。虽然不可能跑到日本去调查真伪，但以沃尔辛厄姆的本事，说不定连佛朗西斯哥修道会里都偷偷派进了间谍，一想到这个，海斗就觉得如坐针毡。

    “你的主人是天主教徒吧。”

    审问继续着。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接受洗礼？”

    “在我的国家承认信仰的自由。”

    “自由……！”

    沃尔辛厄姆吊起眉毛。

    主人和仆从信奉不同的神，丈夫与妻子信奉不同的神，双亲和孩子信奉不同的神，这样人心不就完全分散了吗。他们的精神要在哪里得到统一，你国家的君主要怎样统治如此散漫的臣民？”

    “尊重彼此的信仰，遵从法律，生活就不会发生问题。ZIPANGU认为政治与宗教是分开的。”

    雷斯达伯爵嘲笑似的说道：“根本就是不知信仰者的集合罢了。不知道真实的神的人，结果也根本不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信仰。”

    海斗擦掉额头上浮起的汗水。

    “也许是这样。基督教传人ZIPANGU还是不久前的事情，在全国普及开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沃尔辛厄姆看着海斗，忽然转变了话题。球之丘的事件。他又一次向海斗问起当时的状况，表情严峻地说道：“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追捕的桑地亚纳会不杀掉你这个目击者，而把你就这样放在当地呢。虽然杰夫利的部下们接近了，也不会到了用匕首刺一刀都来不及的地步。那家伙是用剑的名人，深知刺哪里可以让你一刀毙命。我手下被他就这样杀掉的部下多得数不胜数。”

    这时德雷克从旁相助。

    “他是觉得杀掉小孩子太可怜，才踌躇了吧？”

    “不可能。”

    沃尔辛厄姆立刻干脆地反驳，瞪着海斗。

    “那家伙是为了达到目的无论多么冷酷的事情都做得出的男人。这里果然有问题。为什么他要让你活下来？是不是他饶你性命，代替的你要与他做个交易之类的吧？”

    海斗激动地摇着头。

    “我才没有！”

    “那么，就是用桑地亚纳的话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争取这种面谈的机会，尽量从我们这里套出情报来？”

    “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

    杰夫利补上一句：“凯特虽然没有被桑地亚纳杀害，但是遭到了他的毒打因为凯特不站在他那一边。”

    德雷克也点着头：“恐怕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凯特从一开始就对我们抱有好意。”

    “这就更奇怪了。难道不可能是让您麻痹大意才这么表现的吗？”

    沃尔辛厄姆就像过去的那捷尔一样根本连两人的话都不相信。而后，他又改变了质问的话题。”

    “你是说你已经说出了全部的秘密，再没有隐瞒的了吗？”

    “是。”

    凯特点头的瞬间，他的眼睛中闪出光来，露出了夸耀胜利一样的微笑。

    “撒谎。你果然不能相信。”

    杰夫利愤愤地问：“他撒了什么谎？”

    “我的妻子与德雷克大人的夫人甚为交好。”

    沃尔辛厄姆冷笑着，望着海斗。

    “是这位夫人说的。你有用魔法的镜子看到未来这种古怪的特技。”

    “这、这是……”

    海斗唔地没了下文。身边的德雷克的脸色也变得一片苍白。他根本没想到情报是从自己家里泄露出去的吧。

    “德雷克夫人问了你什么？这次航海的成果，还是说，之后夫君能够升进到什么地位？”

    罗利恶意地问道。

    海斗明白了。对同样身为海上男儿的他来说，德雷克是竞争对手。所以他才会说出这么辛辣的嘲讽来。海斗顿时感到自己对罗利的憧憬萎缩了下去。的确自己也很喜欢他，但对自己来说他就是NO.2，而德雷克船长才是雷打不动的NO.1。

    “是圣法兰西斯的子息何时能够诞生。”

    海斗瞪着罗利说道。

    “德雷克女士真是位洋溢着爱情的人呢。”从宝座上传来了嘲弄的声音，“可以说是女性中的女性啊，连嘴巴不牢这一点也是一样。”

    除了受到审问的三个人以外，其他人轰地发出了笑声。

    海斗咬紧了嘴唇，沃尔辛厄姆趁势追击。

    “你得以保命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为桑地亚纳做了什么占卜？”

    这样一来已经没有办法了，海斗只能告白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连航海中在拉罗舍尔和里斯本不期而遇的事情也都老实地说了。

    “……文森特没有杀我，是想让我为西班牙来使用力量。在拉罗舍尔他也这么说过。但是，我绝对不会帮助他的。我只想对救了我的德雷克阁下和杰夫利，还有英格兰有所帮助。”

    但是这真心的话却似乎只让沃尔辛厄姆感到了嫌恶感，他歪了歪嘴。

    “说出这种异教徒的话……”

    然后，他向兴味深长地看着状况的伊莉沙白上奏道：“陛下，这种可疑的异端占卜师说出的话是不可相信的。这个人一定是桑地亚纳的手下，是为了惑乱英格兰国民的心神而送到这里来的。身为司掌国政之人，我有阻止这种肮脏阴谋的责任。请务必把这个人交给臣下，必定让他将真情全部吐露出来。”杰夫利叫道：“为什么如此顽固地认定凯特是间谍？”

    “因为这个人是这个国家与桑地亚纳有关系而活下来的唯一一人。”

    沃尔辛厄姆盯着海斗。

    “既然能够保住性命，就是他的同伴。我的部下们全部都被杀害了，而留下他就是为了让他活生生地回去西班牙。”

    德雷克发出愤怒的声音：“愚顽的人！把凯特带回西班牙是桑地亚纳打的主意，根本不是凯特自己的希望！”

    沃尔辛厄姆从鼻子中哼出一声。

    “是吗，要知道他的真心还是拷问最好了，将他放到纽肯特去……”

    杰夫利当即打断了他：“怎么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要去抓沃尔辛厄姆衣领的他，喉咙被罗利的剑尖压住了。

    “无礼之徒，忘记了这里是宫廷了吗？”

    “唔……！”

    杰夫利只得止步，无奈地看向海斗。

    （已经……不行了……）

    海斗已经像被冰冻了一样，连回望杰夫利都做不到了。已经不会再有人来救自己。会被就这样带到哪里去，受到拷问吧。

    （不要……不要！太可怕了——！）

    但是，已经笼罩在绝望中的海斗的耳朵中，却传来了可以用开朗来形容的女王的笑声。

    “未免认真过头了吧，沃尔辛厄姆。”

    伊莉沙白从皇座上起身，向海斗的方向走过来。

    “我召见天文学者乔·迪的时候，嘲笑他说‘占星之类不过是女孩子的游戏罢了’的事情你忘记了吗，渥尔达，迷信深厚，蒙昧无知的西班牙人也就罢了，如你这般智慧洋溢的英格兰的重臣，自当是收集大量缜密的情报进行分析展望将来的吧？”

    罗利深深地垂下头。

    “如您所见。”

    “那么，对小孩子所说的话，不用去一一挑剔也就可以了吧。”

    伊莉沙自在海斗面前站定，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离别亲人，失去主人，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凯特只是想引起照顾他的大人们的注意罢了。他比其他的孩子都要聪明，很长时间里都在看他人的脸色，所以他故意引起桑地亚纳的关心，成功地活了下来。”

    而后她向着白金汉大臣转过头去。”表兄殿下，如此可爱可怜的孩子可以作为女王的小丑了。以后就在我的保护下住在宫廷里。他可以用黄金之国的故事让我开心，这也是黄金故事呢。”在廷臣们一同的笑声中，沃尔辛厄姆激烈地抗议着：“太危险了，陛下！怎能将不知秉性的人放在身边呢！”

    “不必再多说了！”伊莉沙白吊起眉梢，声音尖锐地说道，“谨慎你的口，沃尔辛厄姆。能够命令国王的人只有神而已。”

    “是……”

    沃尔辛厄姆垂下肩膀，他已经觉悟了自己的失败，他触到了女王的逆鳞。“审问就到此为止吧。”

    伊莉沙白抱住了海斗，向他露出母亲一般充满慈爱的微笑。

    “来吧，我的小丑。我给你美味的点心哦。”

    “多谢陛下。”海斗目视女王，呆然地道，“话说回来，小丑……到底要做些什么才好呢？”

    ＊＊＊

    跟在伊莉沙白身后不远处的海斗，注意着不被发觉地放缓了步调，接近了杰夫利和德雷克，然后迅速地插进两人之间，小声拼命地说着：“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我要怎么做才好？”

    做女王的小丑，一直留在宫廷——也就是说，要离开海与“克罗利娅号”，与杰夫利告别的意思了。

    （怎么会这样，开什么玩笑……！）

    海斗缒住杰夫利。

    “我不要住在这里，也做不来什么小丑啊……！”

    “我知道的。至少目前已经好不容易避过了沃尔辛厄姆阁下的盘问，在他再次刁难之前迅速逃走了。”

    杰夫利宽慰似地对海斗说，然后转向德雷克。

    “求您了，阁下。能否请您向陛下请求，让凯特回到克罗利娅号上呢？”

    “我是非常想这么做的，可是……”

    德雷克难以启齿的样子。

    “如果违逆了陛下的意志扫了兴致，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而已。看到刚才的沃尔辛厄姆阁下了吗？陛下虽然常常自己推翻自己的意见，但对他人反对自己的意见可是无法忍受的。”

    杰夫利悻悻然。

    “那么凯特的意志又怎么办？”

    “虽然很可怜，但也没有办法。”

    德雷克叹了口气。

    “陛下的命令就是一切——这就是所谓的宫廷。虽然想为自己的无力而叹息，但到了这个地步，我能做的也就是祈祷凯特幸运，成功地做一个小丑了。”

    “什么……！”

    海斗愕然了。连德雷克都不得不放弃，那么真的就毫无希望了。

    （和基德说的一样。伊莉沙白从沃尔辛厄姆的鼻尖下把我抢去了，但那是建立在我再也不能回到杰夫利那里去的前提上的。）

    海斗垂着肩膀。原以为只要过了审问这一关，就什么都能顺利了。可是，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其实什么都不顺利。解决了这个问题，马上又会浮出别的苦恼来，但是……

    “我不会放弃的。”杰夫利紧紧地握住了海斗的手，“在你留在宫廷服侍的期间，我留在伦敦。”

    海斗啊地抬起头来。

    “真的吗？”

    “是啊，我怎么能做得出把你一个丢在陌生土地上的事情来呢。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都会继续说服陛下让你回到普利茅斯。所以，你也不要泄气。”坚定的决心和手的温暖，让海斗那枯萎的心得到了新的力量。杰夫利不会离开自己的身旁。一直困在在这里分别后就再也无法相见的想法中的海斗，听到这句话终于恢复了镇定。

    “你能忍耐吗？”

    杰夫利问，海斗点头。

    “我会努力。”

    这个时候。

    “凯特！”

    伊莉沙白叫道。海斗不得不慌忙跑到队列最前面去。

    “请，请问有什么吩咐，”

    “你是我的小丑，没有许可，不可以离开我的身边。”

    伊莉沙白不快地看着杰夫利他们的方向。

    “即使是为了接近熟人也不可以。”

    “对、对不起。以后我一定多加注意。”

    海斗畏缩着，伊莉沙白的表情变得和悦了。

    “你一定要记住，你所要在意的只有我。如果你能让我愉悦的话，那么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就算对贵族们做出不敬举动，嘲弄他们，也不用担心除我以外的人的处罚。这就是专属女王的小丑了。”

    海斗睁圆了眼睛。

    “那、那比方说，嘲笑沃尔辛厄姆阁下也可以被原谅了？”

    伊莉沙白那浓褐色的眼睛中闪出恶作剧的光辉。

    “不会有惩罚就是为了褒奖你的勇气。”

    也就是说，只要做小丑就可以得到身家安全的保证了。海斗理解后，对女王那圆熟的判断力深为感叹。伊莉沙白不只没有将海斗交给沃尔辛厄姆，更使他日后无法对海斗出手。海斗的胸中射入了希望的光芒。虽然这不知道是出于对秘书长官的厌恶还是其他的理由，总之她是在真心地庇护着海斗。除了不能不在伦敦住下来外，这真是不能再好的优越照顾了。

    “小丑好像是个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的身份呢。”

    海斗高兴地说着，伊莉沙白耸了耸肩。

    “之所以原谅这些，也是因为要让他人发笑是件很难的事情。直率地说，我是个很容易厌烦的人，很少会有心情愉快的时候，对小丑来说是个难以服侍的主人。你不多努力可不行呢，不然的话……”

    “请、请等一下！“海斗慌忙打断了她的话。对了，现在最基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陛下说要努力，在下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虽然有着种种经历，但做小丑的经验却一点也没有……”

    伊莉沙白点着头：“我也知道世界上没有生下来就是小丑的人。无论是什么职业，都要从身为样板的人那里学习工作经验开始。所以你也去从师积累经验好了。我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四个小丑，你从其中找有着合适自己能力的人去请教吧。”

    “可是，我……”

    伊莉沙白冷冷地看着似乎要抗议的海斗。

    “这是命令。即使是半路出家的小丑，也会被期待着献上从没有人见过的本领。如果你被按上了无能的烙印，那是雇佣你的我的耻辱。屈辱可并不是身为王者的人喜欢的东西。喜欢发笑，却无法忍耐被他人所笑。我平日都有着宽容的心，但这也是有限度的，这一点你要记住。明白了吗？”

    “是、是。”

    海斗为了逃避那冰一般的视线把脸垂了下去。虽然声音很柔和，但话的内容却和胁迫根本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对不听话的孩子要给与惩处，这个意思吧。）

    结果也许伊莉沙白的残忍和秘书长官没有什么区别。这么想着，海斗忧郁起来。自己的命运被他人左右实在是令人愤懑的事情，可是自己也明白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她们那里脱身。

    （我想要力量。至少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按照杰夫利说的，多学习一些剑法就好了吗。海斗摇着头，并不是这样。这并不是只靠腕力就能解决的问题。束缚住海斗，剥夺了他的自由的，是比这强得大多的东西——眼睛看不到，也无法切断的“权力”。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的一行人，来到了女王的私室。

    “直到‘次室’为止，凯特都可以自由出入。这个旨意向卫兵们传达下去。”

    “遵旨。”

    偷听着伊莉沙白和罗利的对话，海斗一边打量着旁边。居室是两间连续的，外面是为了与入内的朝臣们会面，共同进餐的房间吧。而海斗他们被引导到的“里之室”，应该在本来的意思上就是女王自己的私室。

    “好运气的家伙。”

    罗利向要走进门的海斗说道。

    “你要感谢陛下的好意。就连枢密官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踏进这里的呢。”海斗猛地向他看去，只见他背转了身体，立在了门口，女王在室内的时候，他都会在这里守卫的吧。

    （哼，虽然身份高些，可做的事情和卫兵没有区别嘛。）

    海斗恶意地想着。守护君主的身体与隐私是护卫队长的主要任务。由于常常随侍在女王身边，与女王对话的机会也多，所以在宫廷中是个很抢手的职位，但是——

    （换了是我的话，就算女王陛下请求我出任这个职务，我也一定要用各种理由来辞退。）

    也许确实是很荣耀很醒目，但这的确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不能不长时间地站立着，没有时间休息，完全要按照主人的方便来安排自己的生活。而且，还要击退意图夺取这个位置的朝臣们，无论如何疲劳也要在女王面前保持完美的外表，讨她的欢心，自然根本没有放松的空闲。罗利的言行总是夹枪带棒，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不得以的。

    “布兰切！”

    伊莉沙白叫道。排成—横列的侍女们中，走出了一位蓝色眼睛快要被皱纹遮挡住的老妇人。

    “陛下。”

    “我雇佣了新的小丑。名字叫凯特。是经历了奇特的命运，从ZIPANGU来到我们这里的迷路的孩子。”

    “哎呀，哎呀，从那么遥远的地方……”

    布兰切为了把海斗打晕清楚，把埋没在皱纹中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真少见的长相呢……像婴儿一样头围大，鼻子低……可是倒并不觉得丑。而且那被长长的睫毛装饰看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可爱呢。”

    为这个评价感到满足的女王微笑起来：“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赐予他俸禄，把他留在身旁了。”

    海斗怔住。虽然知道伊莉沙白很挑长相，但没想到居然彻底到这个地步。“这么说起来，以前曾有从ZIPANGU来到西班牙的少年使节团。莫非你是参加在第二队中的人吗？”

    布兰切问，伊莉沙白点头。

    “似乎如此。不过这次的使节都是大人，凯特是以侍从的身份乘上船来的。他想不到自己的船遭到了胡格诺海盗的袭击。”

    “多么可怕的事……！”

    布兰切倒抽了一口气。她把自己的主人奖励海盗行为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凯特的父母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孩子会遭到如此悲惨的境遇吧。航海真是赌上性命的事情啊。到了现在，能不能回到故乡去都很难说。”

    伊莉沙白伸出手来，抚摸着海斗的脸颊。

    “彻底地被和亲人和朋友分开，又成了想要加害自己之辈的虏囚……简直就如同被带到伦敦塔去那时的我一样。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不能放着不管，要留在自己身边好好照顾才行。”

    与伊莉沙白共同经历了痛苦的过去的布兰切，为这段话而湿了眼睛。

    “您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

    “如果你也觉得他可怜的话，就请疼爱他吧。”

    布兰切大大地点着头，看向海斗。

    “我是侍女长布兰切·帕里。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向我说吧，我会帮助你的。”

    “谢谢您，女士。”

    海斗微笑着。自从来到这个宫殿后，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松一口气的人。

    见介绍结束后，伊莉沙白言道：“把点心和葡萄酒送到‘等候间’去。再给凯特来些‘侍女派’。听说航海当中食物很贫乏，一点也吃不上点心的吧。”

    “明白了。”布兰切向兴趣昂然地打量着这边的年轻侍女们命令道，“迅速去准备来！”

    女孩子们表示明白似的轻轻行了个屈膝礼，吃吃地笑着通过杰夫利和德雷克身边，走出了房间。

    “我也去帮忙。”

    海斗自告奋勇，布兰切苦笑起来。

    “除非陛下下令，否则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因为你的任务是宽慰陛下。”

    问题就在这里。海斗便问布兰切，如果是她的话，也许会给自己明确的回答吧。

    “宽慰的话，具体要怎么做才好？”

    “这个么，讲笑话，捉弄人，唱歌，跳舞——只要能让陛下开心做什么都好。”

    “这、这么说我也……”

    海斗黔驴技穷。

    “我也算是喜欢唱歌跳舞，可说起来都只是平常人的地步罢了。我并不认为这些就能让见多识广的陛下得到快乐。”

    伊莉莎白嘴角微抬。

    “虽然为你的志向之高而感叹，但最初并不用像这样紧张的。前面也说过了，我首先想听你说话。你能想到的ZIPANGU的事情，桑地亚纳的事情，还有……”她刻意地停了一拍，“亲切的金发船长的事情。”

    知道自己引起了女王的注意的杰夫利，浮起那惯例的魅惑的笑容，以昨晚对基德表现出来的那种优雅的言辞答道：“到底及不上陛下思虑的深沉。”

    伊莉莎白将手向他伸了过去。

    “你可以靠近，洛克福特。”

    杰夫利飒爽地走上前去，托起伊莉莎白的手，在那白皙的手指上落下一吻，有些大胆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坏男人呢。”伊莉莎白的眼睛中闪出光辉，以普通市民那种很愉快的口气说道，“即使不用问任何人，从那张漂亮的脸孔上就能看出来了。一定是一开始挑逗女人，等到对方完全成了自己的东西，就无慈悲地彻底抛弃的那一类吧。”

    “这可真是没有的事呢。”

    还握着那只手，杰夫利露出无邪的笑容。

    “我是被挑逗的那一方。之所以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也都是因为我太过软弱，无法拒绝邀请的缘故。”

    “原来如此，和塞悉尔说的一样，是个态度高傲内里厚颜无耻的自信家呢。”

    杰夫利歪过了头。

    “陛下讨厌自信家吗？”

    伊莉莎白没有回答。但是，她是绝对不会讨厌的。这一点只要看到她的脸孔就不言自明。

    （花心！你都有了罗利和雷斯达还……！）

    海斗在内心吐着舌头。重外表的女王是不会放过杰夫利的。他又英俊，又魁梧，加上散漫，又能正中对方喜欢的下怀。但是就算觉悟了这一点，看到女王实际在眼前对他表示兴趣还是难以言表的不快。

    （这样下去，真的要担心他被抢走了，女王是有这个力量的……）

    杰夫利之所以毫无顾忌地散发魅力，正是为了夺回自己，这一点海斗也明白，要让伊莉莎白听从自己的请求，就有再接近她的必要。即使如此，海斗还是不禁生起气来。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中映出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希望他只在意着自己。

    （换句话说，就是小鬼一样的独占欲了。我这样下去好吗？）

    海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振作起来不行，这可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和杰夫利在一起的时候了，不把自己依赖他的毛病改掉可不行。

    “大胆，无畏，而且是毫无瑕疵的迪翁人——”

    向着静静站在—边的德雷克，伊莉莎白言道。

    “与渥尔达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呢。为什么到如今才把洛克福特带到宫廷中来，恐怕会夺走你的宠爱吗？”

    德雷克苦笑。

    “没有的事。只是本人希望如此。”

    伊莉莎白的视线转移到杰夫利身上。

    “理由呢？”

    杰夫利耸了耸肩。

    “因为觉得宫廷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便不该踏足的地方。”

    伊莉莎白挑起一侧的眉毛。

    “真是不诚实的人。明明有很多潜入宫廷、在各处露脸、为找到留在这里的机会而拼命钻营的人在的。”

    伊莉莎白表示亲密和爱情似的，在杰夫利绷紧的脸颊上轻轻一拍。

    “我总会为你找到你的容身之处的。所以登陆的时候一定要来拜访的哦。”

    “感谢陛下的好意。”

    杰夫利再度优雅地弯下腰去，但是，看不到一丝热情。

    “如果没有急事的话，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我想听你的故事。”

    伊莉莎白发出了要求。看来似乎那没这么容易上钩的样子反而引起了她的兴趣。

    杰夫利微笑：“这是陛下的更求，怎么能不遵从呢。但是，此前有一事相求。”

    伊莉莎白皱起了眉：“什么请求？”

    “很失礼的，能否借用凯特一天呢？”

    海斗为这个大胆的要求屏住了呼吸，杰夫利的脸色却丝毫不变。

    “为什么？”

    “想让他看看世界上最有活力的城市伦敦。原本与他约定上了陆地要给他做导游的。并且我想告诉他在陛下治理下的国家有多么的伟大而美好。”

    “准许你。好好地告诉他吧。”

    伊莉莎白干脆地同意了。也许是想向杰夫利显示自己的宽大也说不定。

    “不过，到了明天中午便要回来。明天有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戏上演。这也是我治理的英格兰美好的一部分。你们的座位也都准备了，不要错过啊。”

    “真是无比荣幸。”

    仿照着杰夫利，海斗也深深地鞠躬下去。

    “请移步到等候间去吧。侍女们差不多该回来了。我也有些话要和德雷克说。”伊莉莎白对两人说着，转向侍女长说道，“接着交给你了。如果女孩子们兴奋过头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的话，代替我管教她们。”

    布兰切点头。

    “明白，洛克福特大人，请到这边来，凯特也一起来。”

    “是。”

    在走出房间前，海斗偷偷地看了看剩下的两人的样子。伊莉莎白坐在覆着绸缎椅罩的椅子上，德雷克跪在她面前。他轻握住那白皙的手，比杰夫利还热情地将嘴唇覆了上去。

    （真的是非常敬爱女王陛下呢。）

    海斗的嘴唇松弛了。但是，将视线转移到伊莉莎白身上的时候，又赫然惊觉一件事。俯视着男人的女性的面孔上毫无可称之为表情的东西。没有半点对浪漫的问候动心的样子，也没有对臣下的亲切，只是冷静地观察着自己面前的男人而已。适才对杰夫利的那种婀娜的笑容消失得不见踪影。

    （因为面对的是德雷克吗？似乎是对他有什么意见一样。还是说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刚才看着杰夫利的只是伪装出来的假面具？）

    双面性——这个词在海斗的脑海中闪过。是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全部。说不定从表情上判断伊莉莎白的思想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为好。

    （那能够判断的只有语言了吗，可她说话表里不一也是很有名的……）

    想到只能接受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类做自己的主人，海斗的心情就十分沉重。主君与臣下的感情是有着温差的。就连德雷克，伊莉莎白对他也几乎不打开自己的心扉。

    （不……）

    海斗重新想道。

    （不只德雷克，多半她对谁都不会打开心扉。就算面对恋人也是如此。）

    在成为女王前走过的危险道路，让伊莉莎白成了一个疑心深重的人吧。砍下母亲头颅的父亲，激烈地憎恶着自己的姐姐，初恋的男人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而利用她而已，爱到想要与他结婚的男人有着妻室。实在是坎坷苦难的人生。

    （就是这样变得不相信他人的吧。）

    海斗对伊莉莎白感到了近乎哀怜的亲切。虽然理由不同，但绝对不会表现出真正的自己的她，和自己是非常相似的。

    （我也有绝对不能说明的秘密。）

    为了隐瞒自己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人这个事实，海斗不得不一个又一个地撒着谎。

    对，即使是面对杰夫利也是如此。

    （我们之间是有着隔闽的。尽管我喜欢着杰夫利，却不能填平这个隔阂，真的很痛苦。而担心着谎言被拆穿、吓得发抖的自己是那么悲惨而寂寞……）

    伊莉莎白忍耐着孤独，这锻炼了她的精神吧。那么，自己要保守自己的秘密也应该有和她同等的坚强才行——出神地想着这些的海斗鼻端掠过一阵甜美的味道，他呼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位金发的美少女把一个美丽的螺钿箱子递到自己面前。

    “是威哈斯。你吃过吗？”

    海斗看看箱子里面，摇了摇头。自然自己是吃过威哈斯的，但这个的形状和硬度完全不同。这里的世界是把面团压得薄薄的，卷起来做成雪茄杖的饼干般的东西。

    （算啦，只要好吃，管它名字叫什么。）

    想吃甜的东西，想吃到梦里都梦见的海斗，以碎片飞散的势头把一个威哈斯塞进了胃里，马上又一口咬住另一个，接着又抓了一块。然后，满足地说道：“这个箱子真是美丽，简直像首饰盒一样。”

    “是啊，因为装的也是宝石一样的东西么。”

    美少女关上箱子的盖，微笑着说。

    “威哈斯用了很多砂糖，是非常高价的东西。一块一块都要由专门的厨师来烤制，不能做很多。我们也只是在宫中晚餐会上才能尝到。在亨利陛下的时代里，偷吃了这个的仆人要被立刻处以死刑呢。”

    海斗的脸刷一下青了。

    “我、我贪婪地吃了这么多贵重的东西……”

    侍女明朗地笑了起来。

    “你又不是偷吃，所以没有关系的。陛下也说‘吃多少都可以’呢。

    “太、太好了……”

    海斗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侍女问他道：“你是叫凯特的吧？”

    “是。女士……不，小姐您的芳名是？”

    “和陛下一样是伊莉莎白。公称是斯洛克摩顿女士。不过这里都叫我‘爱尔莎’，你也这么叫我好了。”

    海斗睁圆了眼。伊莉莎白·斯洛克摩顿，就是后来秘密与渥尔达·罗利结婚，被嫉妒和愤怒得发狂的女王送进伦敦塔里去了的女性。但是，如今的她像天使一般无邪，一点也看不出为了恋情不惜生命的热情。

    “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爱尔莎问，海斗慌忙摇头。

    “我、我是觉得你的脸好可爱啊。”

    爱尔莎快乐地说着：“今天真是幸运的一天。刚才我去取点心的时候，圣渥尔达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呐，你不觉得那位大人的模样真的很端正吗？”

    前言撤回。海斗在心中苦笑。女孩子的成长是很快的。爱尔莎爱上罗利已经不是遥远的事情了。

    “要吃侍女派吗？”

    代替被布兰切叫走的爱尔莎，被其他侍女包围着谈笑的杰夫利手中端着银质的盘子。

    “嗯。”

    海斗很高兴地不客气了。这个形状与其说是派，不如说是一口大小的夹心饼。

    “为什么这叫做侍女派呢？”海斗问。杰夫利得意地答道：“亨利八世看到从法国归来的安·波琳等侍女们在吃这种派，就问‘这是什么点心’，不知为什么她们没有告诉他。于是，亨利王就先叫它‘侍女们的派’，到如今便正式成为名叫‘侍女’的派了。”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是安夫人告诉我的。”杰夫利向一位脸颊丰满的中年侍女轻施一礼，小声说道，“是渥里克伯爵夫人。照顾那位女王的事情，你可以多拜托她。这里的全是善解人意的女性，而且又都是美女。最初还不知会怎么样，但这里真是个不坏的工作场所，我都想进来工作了呢。”

    “是啊。”

    海斗咬着派，不冷不热地说。是的，只要不吃掉真正的侍女，那么到什么时候都会快乐平安地度过吧。但这对饥饿的圣渥尔达和杰夫利来说，说不定是件很难做到的事情呢。

    海斗他们去王宫的同时，那捷尔也搬到了位于沙撒克的“钥匙旅店”去住。

    位于泰晤士南岸的这个地域是威斯敏斯特大主教的直辖地，直到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之前，伦敦市的法律都管不到这里。现在也还残留着当时那种自由的风气，在城里犯了罪的人们逃到这里，要找地方藏身是件很容易的事。

    “就是说，是率领着警察的沃尔辛厄姆阁下也感到棘手的地方。只要在这里多留意一点，就不太可能发生被带到其他陌生场所的事态了。”

    在兼做用餐室、酒场和宴会厅的大厅中，迎接两人的那捷尔听了这句话后面带笑容。

    “但是这种担心也是多余的吧。既然能和杰夫利一起回来，不是就说明阁下对你的怀疑已经洗清了吗？”

    海斗耸耸肩：“没有洗清。和基德说的一样，是伊莉莎白女王陛下让我跟随身旁才换来他的不追问的。”

    那捷尔蹙起了眉头。

    “跟随身旁——也就是陛下亲自担任你的监护人吗？”

    “应该说是雇主。我现在是女王专属的小丑了。”

    “什……”

    那捷尔哑然。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就把尖锐的视线投向了杰夫利。

    “到底是怎么了才会出现这么愚蠢的事情？你都干了什么？圣法兰西斯没有提出抗议吗？”

    杰夫利叹了口气。

    “对方是女王，即使是无敌的德雷克也是爱莫能助了。不过同样的，沃尔辛厄姆阁下也无法对君主的人出手了。虽然我也觉得这愚蠢透顶，但现在也只能接受这个提案而已。”

    “但是宫廷可是沃尔辛厄姆阁下的地盘啊。”

    “我也得到了自由出入的许可。”

    “你要留在伦敦吗？”

    “我不放心留下凯特一个人。那你……”

    “我也陪着你们。等我回到普利茅斯处理好战利品的分配，船的整备之类的事情后，就立刻回到这里来。”

    那捷尔看着海斗，热心地说道。

    “还好航海刚结束，下一个计划也没有确定，所以有足够的时间安抚女王陛下。除非你已经看我的脸看到烦了。”

    海斗摇着头：“怎么可能，有那捷尔在我放心多了。”

    听了这句话，杰夫利闹起别扭来。

    “反正只有我这个人不可信赖。”

    海斗苦笑起来。有的时候杰夫利会耍小孩子脾气到让人吃惊的程度呢。

    “说同伴哪怕多一个也好的是哪一位啊？”

    杰夫利正要反驳的时候，入口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了，兴奋的叫声传来。

    “您回来了，船长先生！”

    看到这个不速之客的脸的时候，海斗那愉快的心情顿时不翼而飞。是西理尔·莫里斯，在各地巡回演出，到过普利茅斯的“雷斯达伯爵剧团”中演女角的演员，曾经是杰夫利情人的少年。

    “好久没见这张英俊的面孔了！嗯～”

    长长的褐色头发摇晃着，扑向杰夫利怀中的西理尔，扳过那强健的脖子，献上热烈的一吻。丝毫不顾旁边有人在看着。

    （不是。他是刻意要让我看的……！）

    看着一离开就将夸耀一般的脸朝向自己的西理尔，海斗肚子里顿时升起了怒火。就连让他这么做了的杰夫利都连带变得可恶起来。可是，比起羡慕两人的亲密关系来，海斗更憎恶自己的心。毕竟自己还拘泥着抗拒与杰夫利结下性方面的关系。

    “你回伦敦来了啊。”

    杰夫利问，西理尔点头。

    “有刚开张的剧院要进行第一次公演，就是这里的‘玫瑰剧院’。本来是‘海军卿剧团’的根据地，但他们的团员忽然流行热病，没办法演戏了。”

    “对他们来说真是个灾难啊。”

    “是吧？结果大做了一番宣传，拼命想把建设费用收回来的剧场主人汉斯洛先生哭着来求我们了呢。”

    杰夫利很意外的样子：“班吉贝也够心胸宽大的，居然会去帮助长年来的对手。”

    西理尔耸了耸肩。

    “我们的老板是冲着钱去的啦。为了填补巡回演出的赤字才不情不愿地答应的。这次的演出大受好评，他现在鼻子都快翘上天去了呢。”

    “难不成是‘帖木儿’？”

    “你怎么知道的？”

    杰夫利苦笑。

    “因为你来了这里啊。马洛知道我们来伦敦的事情，那么就能找到我们会下脚的旅店了。”

    很快。第二个闯入者就高叫道：“明见！”

    一众人慌忙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基德的高挑身材。

    “比起对船员们来说太死板了的城里来，还是轻松的沙撒克好得多。而喜欢奢华的杰夫利会觉得满足的住宿处的话，除了这里的‘钥匙旅店’没有别处了。”

    基德向那捷尔走去，微微一笑。

    “之所以在提特福德没有道别，就是知道我们还会像这样相见。”

    那捷尔冷冷地顶回去。

    “如果那就是最后的见面的话，我不知会有多感动呢。”

    看着这样的两人，海斗觉得自己好悲惨。

    （大家都把我的存在忘掉了……）

    海斗把涌上来的寂寞努力地吞了下去，可是，仿佛像在火上浇油一样，西理尔又开始对杰夫利展开攻势了。

    “我演帖木儿大帝的妃子，塞诺格雷特，可是大受欢迎哦。果然还是伦敦好，客人们都有眼力会识货。可我还是最想让船长看的。呐，离开我的这段期间没有偷情吧？”

    “即使是对贞操罗嗦非常的清教徒也无法对我有任何指摘。”

    “好高兴！那我一定好好地弥补这些天来的份儿哦～”

    “多谢你的关心。”

    看着毫无拒绝之意的杰夫利，海斗悲从中来。

    （杰夫利并不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也没有把西理尔赶走的权利。）

    想回到海上去。在那里的话，杰夫利就会只看着海斗，沃尔辛厄姆的手也伸不到身边，而且也不会有讨厌的少年演员来抢自己最喜欢的位置了。看来这个世界的伦敦和海斗根本不合，只要踏上这块土地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一直这么紧张很疲劳吧，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如何？”

    忽然，一只温柔的手抚上了海斗无力地垂着的肩膀。海斗抬起头来。是亲切的那捷尔，他没有忘记自己。海斗很是感谢他的关心，老实地听从了他的劝告。

    “是啊。我似乎已经没有参观伦敦的心思了呢。”

    “那我带你到房间里去吧。”

    那捷尔陪在海斗身边，正要向二楼的客间走去，但基德却叫住了两人。

    “不要啊，那捷尔。你可没有再进一步让嫉妒的火焰折磨我的心的必要了，因为我已经是如此地倾心于你。丢下杰夫利的心上人，到我这里来吧。我为你朗诵我的新诗，是我为你而作的哦。”

    “不用，我对读那些没意义的句子一点也没有兴趣。”

    被那捷尔无情地拒绝掉的基德苦笑着，把视线转向海斗。

    “似乎是暂时撤退的时候了呢。你也不要再捉弄杰夫利的好，那小子是个海盗，可不会如我一样知道何时该优雅地抽身而退。”

    海斗虚弱地笑笑：“看起来您搞错了呢。我不是杰夫利的心上人，也没有捉弄他的意思。”

    马洛吊起了一侧的形状良好的眉毛。

    “那么说，他又为什么用那副表情看着你呢？”

    海斗反射性的看向杰夫利，为那端正的面孔上露出的愤怒表情大吃一惊。

    （真的。为什么他会做出那种表情？明明有了可爱的西理尔在身边……）

    基德觉得很有趣似的对愕然的海斗说道：“到底搞错了的是我们中的谁呢？”

    海斗的胸口激烈的。比西理尔来，杰夫利更喜欢自己。那么会对此觉得高兴的自己，是不是也像西理尔一样爱上了他呢。

    （我会想被杰夫利拥抱，被他亲吻吗？还有，在这之上的事情也……）

    可是一想到“被男人抱”这个问题，海斗就不能不怯起阵来。是啊，虽然想要和杰夫利在一起，但自己可没有喜欢他到想要和他做爱那种程度的确信。

    （可恶，我不懂了！我的心情，杰夫利的心情，我都搞不懂……！）

    心绪混乱的海斗旋转身来，飞跑上楼梯，同时听到那捷尔和基德的争论声传来。

    “多此一举……！”

    “因为你太冷淡了么。”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海斗向上跑去时，那捷尔的手抓住了海斗的手腕。

    “那家伙说的话根本就不要听，反正都是些不入流的废话，如果你都当了真就太傻了。”

    海斗点头，等着那捷尔走到自己身边，而后两人静静的走上去。

    “这里是你和杰夫利的房间。”

    那捷尔在一扇房门前站住。

    海斗看着房门，寂寂地说道：“说不定西理尔会来。我……讨厌他，不想看到他的脸。”

    “那你住我的房间也可以的。”

    那捷尔理解海斗的心情，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多半杰夫利会来追你的吧。到你们互相头脑都冷静下来为止，不让他进来可以吗？”

    在铺着稻草褥子的床上坐下来，海斗抬头仰望着那捷尔。

    “能做得到吗？”

    “你希望吗？”

    短短地考虑了一下，海斗摇着头。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吵架。可是，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谢谢。”

    那捷尔坐在海斗身旁，将他散在脸颊上的大红色头发拨到耳后去。这个温柔的举止令海斗的眼中止不住地溢出了眼泪。

    “你喜欢杰夫利吗？”

    “我也喜欢那捷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你想把西理尔赶出去吗？”

    海斗再次摇了摇头。

    “我想和杰夫利在一起，不希望有人打扰。但是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如果我也像西理尔那样想和杰夫利睡在一起的话……”

    苦笑浮现在他的嘴唇上。

    “这种事情被水手长听到了的话，一定马上把我撕成碎块吧。”

    那捷尔抚摸着海斗的脸颊。

    “我会保护你的。”

    “你真温柔。”

    “可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哦。”

    海斗抬起脸来，看着那捷尔。他虽然一脸不快的样子，却并不是发怒了，只是害羞了而已。

    “我知道的，兄弟。谢谢你，很多事情都谢谢你。”

    “现在还不是道谢的时候呢。”

    “你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这种事情的话，我什么时候都会为你做的。”

    那捷尔温柔地抱住了海斗。

    “只要你希望，无论什么事情都……”

    这个瞬间，门被粗暴地踢开了，表情险峻的杰夫利冲进房间来。他看到海斗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立刻发出尖锐的声音：“凯特，过来！”

    仍然紧抱着那捷尔的海斗瞪着杰夫利。

    （他也好，伊莉莎白也好，都相信只要叫一声我就全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跟过去，气死人了……！）

    海斗倔强地不理睬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

    大步走过来的杰夫利要强行把海斗从那捷尔怀里拖开。

    “虽然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但跟我出去。好不容易让陛下给了外出许可，浪费时间在这里就太可惜了。”

    “不要，我不要走……！”

    那捷尔庇护着海斗。

    “你别这样拽着他，关节要被拉脱臼了！”

    “那你放开手不就没事了！”

    “凯特说他不想去，你不要强迫他到外面去！”

    “别命令我！这小子的监护人是我！”

    杰夫利向那捷尔怒吼着，拉海斗拉得更用力了。

    “疼！好疼！放手啊……！”

    在三个人激烈地进行着拔河大赛的时候，开着的门里又忽然冲进了几个酥胸半露的妓女来。

    “叫人家来的大哥是哪一位啊～？”

    “小少爷，你要不要变成大人啊？”

    “人家我要金发的！”

    “那眼罩大哥让给我！”

    一时看呆了的海斗几个顿时被一群眼睛冒光的饥饿雌狼们包围了。而在她们的身后，基德忽然也冒出脸来。

    “可以捉弄的只限那个眼罩大哥哦，其他的两人就放过他们吧。”

    妓女们发出娇声浪语，一起向那捷尔伸出手去。

    “你、你们做什么……！”

    那捷尔跳起来飞一样地逃到了房间角落。

    “不要碰我！敢碰我就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拼命地做着抵抗。基德笑道：“没关系的哦，小姐们。他是就算自己怎么样了也不会对你们粗暴的人。由于深爱着年轻轻就过世了的母亲，他可是连中世纪的骑士见了都会自愧不如的女性崇拜者呢。”

    一个妓女叫道：“人家比起被你崇拜来，还是更喜欢被你抱呢！”

    基德点头。

    “对对，请尽量地多教教他灵与肉的欢娱吧。这样一来，总有一天他会对我所给予他的快乐显示出兴趣的。好，夜之女士们，突击！”

    女性们再次一起发出欢声，向可怜的祭品突进过去。

    “你这个混蛋！下次我真的杀了你……！”

    满足地听着那捷尔的悲鸣，基德向抓着海斗的杰夫利说道：“对自己有威胁的家伙，要趁着还在萌芽的时候就摘掉——这是沃尔辛厄姆阁下教给我的。快点把小鬼带走吧。你欠我一个人情喽。”

    杰夫利点头，将抵抗着不愿离开的海斗夹在腋下，出了这个吵杂喧闹的房间，向着比这里更加猥杂的泰晤士南岸的城镇中走去……

    出了旅店，凯特还是在挣扎。即使像拧着鸡脖子一样抓着他的手脚，他也会去咬杰夫利的手腕，要按住他真是辛苦极了。

    “HANASEYO，KONOYARO！TEMENANGASHINE！IMASUGU

    JIGOUKUNIOCHIYAGARE……！（注：放开我，你这混蛋！你这种人去死吧！现在就绐我死到地狱去……！）”

    用异国的语言大叫着的他让过路的行人都吓了一跳。这是当然的，即使是见怪不怪很少吓到的沙撒克的居民，对吵闹着的ZIPANGU人也是初次得见。

    “那什么啊？”

    “红头发的小鬼。”

    “那种长相是中国人吧。倒是见葡萄牙人带来过。”

    “那也就是说，是奴隶了？”

    “啊，从那位大哥的船上逃出来的吧。”

    “哟，老爷！给我一先令，我帮你用绳子把他绑起来！”

    这些话让凯特打起哆嗦来。杰夫利抱住他，背转身子向着那个多事的男人。

    然后，脸上堆起笑容说道：“您的好意我非常感谢。”

    在这片粗暴的土地上，光是态度不好就足以引起麻烦的事情来了。但是这似乎是多余的担心了。走了十码不到，就明白了只要带着凯特就没法避免麻烦这个道理。梅顿小道是通向恶名昭彰的库林监狱的道路，一直在斥责沙撒克之堕落的新教布道师见到凯特，立刻发出兴奋的声音。

    “看啊！那个异教徒！这个不畏神的巴比伦人！身为思想端正的基督教徒怎能与那种该诅咒之人为伍！诸位，将恶魔赶到与他相应的地方去。将他们打入地狱，让异端者在那里承受永远的责问之苦！”

    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听了他的话的人一起向着杰夫利他们转过头来。这群渴望着余兴节目的人们接近了，从四面八方一起向着凯特伸出手来，去抓他的皮肤，揪他的头发。

    “皮肤是黄色的！”

    “不是有着什么怪病吧？”

    “恐怖的红头发！”

    “揪下来！揪到一根也不剩！”

    杰夫利一只只地拨开或者打掉那些无礼的手，但是数量实在太多了，难以忍耐痛苦的凯特发出惨叫。

    “住手……请住手……啊！”

    被逼入绝境的少年的样子，让人们沸腾起来。

    “他在说着不知所云的话了！”

    “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那么丢到维多拉姆的精神医院去好了！”

    “是啊，真是个好现世物啊！”

    轻薄地说着笑到打滚的他们，让杰夫利的愤怒燃烧到了极点。

    （臭和尚说几句话就把你们煽动成这样！你们是成群地跳进大海里的老鼠吗！）

    杰夫利最讨厌没有自己的思想，被人一煽动就冲动起来发疯的人群。比如说在玛丽女王的治理下迫害国教徒的天主教徒们，还有在伊莉莎白的治理下排除天主教徒的国教徒们。对于不加入自己的人，他们会攻击他，排除他，毫无半点犹豫。

    杰夫利的母亲也因为后者而落到生命垂危的地步。隐藏在床下的幼小的少年，听到激烈的殴打声和尖锐的悲鸣时，心里在想，会让柔弱的女人和孩子遭到如此痛苦的神根本是没有慈悲的，会崇拜如此的神的人则是愚不可及。

    （信仰什么的根本不会拯救人。能够帮助我的，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只有人类而已。）

    那就是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贯彻自己的意志到底的人们。卧床不起的母亲最终死去，救了快要饿死的杰夫利的是托马森医师。由于他同情天主教徒的孩子，也有遭到占多数派的普利茅斯的国教徒的白眼的可能性吧。

    “如果不想受伤的话，就给我退下。”

    从腰中拔出长剑来，杰夫利说道。就算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要与凯特为敌，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站在凯特这一边。

    “不准用你们肮脏的手碰我的同伴。”

    大笑着的男人们的脸僵硬了。

    “真敢说啊。”

    “你想和我们干一架吗，帅哥老兄？”

    杰夫利迅速地一振手腕，在面前的男人的上衣上留下一长道裂痕，静静地说道：“就是这样，下次我会把你的心脏切成两半的。”

    见杰夫利又挥起了剑来，他们慌慌张张地从凯特身边逃开。

    “咿……！”

    “卑劣的人！突然就用剑砍人！”

    男人们死鸭子嘴硬地叫喊着，向地面上吐了口唾沫，就急匆匆地跑掉了。杰夫利视线扫去，其他的起哄的人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抗，这其中也有那个很了不起地诽谤凯特的那个布道师在。

    “你没受伤吧？”

    凯特垂着头，微微地点了点头。杰夫利脱下斗篷，紧紧地裹住了凯特，把他惹眼的红发遮了起来。而后，他抱紧那在颤抖的肩膀，再次走了起来。避开了原本的目的地港口，沿着背静的路走去，就没有再碰到人影了。

    （如果是这里的话，凯特也会平静下来的吧。）

    杰夫利站住脚，举目望着对岸。在这里正好能看到圣波尔大教堂的正面。

    “那里就是城市——大伦敦的中心地了。”

    应该已经听到了这句话，但是凯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眺望着河面。

    一时失去了话头的杰夫利也仿照着他，反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是啊，带着一个皮肤颜色不同的少年在街上走，只全引人注目而已。那太过明显的好奇视线伤害了凯特吧……）

    既然自己清楚，又为什么把毫无防备的凯特带了出来呢。杰夫利咬紧嘴唇，答案不言自明。

    （我在嫉妒，不能原谅与那捷尔抱在一起的凯特。我想要惩罚让我如此痛苦的他，才故意做出这种把他扔到街上一样的举动。）

    杰夫利为自己居然如此气量狭窄而震惊。说不定，自己比刚才那些男人们更加恶劣。他们的攻击是因为愚蠢才受人煽动的，而自己则是有意而为。没有任何人有责备凯特的权利。杰夫利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便向身旁的少年道歉：“对不起。”

    凯特缓缓地转过头来，将充满伤心的眼睛朝向自己。

    “为什么？”

    “都是我硬把你带出来……”

    话一时说不下去了，杰夫利在内心叹了口气。对人低头的经验少得很，导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向陛下要求的时候，真的是想让你高兴的。但是实际上却只给了你恐惧而不快的回忆而已。”

    凯特以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那么到底问题又在哪里？”

    杰夫利踌躇着，他不想说。但是不老实地交待的话，凯特是不会接受的吧。所以他最后还是张开了沉重的口。

    “是钥匙旅店的二楼。不，也许实在‘克罗利娅号’上的时候也说不定。我喜欢你，却看到你和我以外的男人亲近，这一点也不有趣。”

    凯特愕然。

    “其他男人……你说那捷尔吗？”

    “也是其中之一。”

    杰夫利轻轻拉下头巾一样遮住了凯特的头的斗篷，然后，怜爱地抚摸着那张脸孔。

    “我不想让你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我希望你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凯特脸上浮起愤怒的表情，甩开了杰夫利的手。

    “你不是有了西理尔了吗？被他抱着亲着你不是很开心的吗！”

    “没有，那只是问候一样的东西罢了。”

    “那么，如果我和那捷尔接吻了，你怎么想？代替问候的那种。”

    “那个……”

    杰夫利一时语塞。凯特叹了口气。

    “只有你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太不公平了。我只能看着你一个人，而你却无论看谁都可以……”

    杰夫利噌地抬起头来，从刚才的话里，他读出了一丝的希望。

    “也就是说，如果我有了其他的人，你会无法忍耐吗？”

    没有回答，凯特只是把他那显出了各种感情在冲撞的眼睛朝向了杰夫利而已。

    “你，喜欢我吗？”

    杰夫利抱住了沉默着的少年。

    “是这样吧？”

    抬起弓起了背垂下头的凯特的下颚，杰夫利咬也似的吻了上去。原以为他会挣扎的，但凯特温顺地任他揽在怀中。不止如此，还在舌头舔上他的嘴唇时自动张开了口。他回应了，杰夫利一阵狂喜，但是。

    “你能和我约定吗？”放开嘴唇，凯特发出颤抖的声音。

    “无论什么时候……就是你对我厌倦了的时候，也不要抛弃我……”

    杰夫利愕然了。自己搞错了，他从顺的态度并不是对自己的好意。是的，站在优势立场上的杰夫利问起“你是否喜欢我？”凯特为了保护自己只能回答“喜欢”而已，就算强行吻他也只能悄然地回应。如果惹得杰夫利生气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灾厄降临。

    （比如被抛弃在排他又凶暴人群里。）

    杰夫利悟到了自己的过失。这真是一个极大的失败。

    （多半他是不恨我的吧。但，也不会想把自己的全部都交托给我。因为映在他眼中的我是多情，随便而冷淡的男人。）

    自己无视凯特的心情，造成了这样的情况，杰夫利在最差的时机做了最糟糕的事情，再要挽回就很困难了。

    “我绝对不会舍弃你。”

    说出这句话来是很简单的。语言这种东西随时可以说出一大串来。即使在说出口的时候还是真心的，将来也有变心的可能。而且杰夫利已经打破“绝不威胁做出威胁你的贞操”的誓言了。凯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中有着放弃的神色。

    “你真的做得到吗？”

    那双眼睛似乎在无言地这样问着，凯特以强烈的意图进行着挑战。于是——

    “我和你约定。”

    杰夫利接受了挑战。他从那刚刚把细长的剑收进去的剑吊中，抽出银质的匕首，严肃地宣言道：“只要这条生命还在延续，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我都绝对不会抛弃你。”

    对没有信仰的杰夫利来说，不能以神的名义来发誓。所以代之以起誓的，是比什么都信赖的“自己”。这样才不会有错，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这个人就完了。杰夫利在确信后，以匕首向自己的左臂刺去。

    “杰夫利……！”

    凯特吓得停止了呼吸。

    “为了你，我不惜流血，哪怕流尽最后一滴也都要奉献给你，我如此起誓。”

    这不只是说说，而是真的会做到。因为凯特是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啊，原来如此。）

    在这个时候，杰夫利明白了。自己还犯了一个其他的错误。

    （我认为凯特是属于我自己的人。但是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了。）

    两个人互相都不能失去彼此。失去了凯特，就等于自己的一部分被夺走了一样，并且是最重要的部分。杰夫利的魂灵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属于凯特了。

    （多么可怕又甜美的体验啊……！）

    杰夫利为泉水般涌上的情动而迷醉了。无论是谁——包括好朋友那捷尔在内，都没有使自己的心这样地动摇过。

    （为什么是凯特呢？）

    杰夫利苦苦地想着，然后苦笑了。不明白。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是“异端者”，也许是因为凯特完全不会与其他任何人混同，或者是因为那为了寻求安心生活的场所而努力奋斗的样子，看来就象过去的自己吧。

    “笨……笨蛋！”

    凯特慌忙抓住杰夫利的手腕，确认他的伤势。知道没有伤到大的血管后，长出了一口气。

    “我认为像刚才那个样子，什么事情都通过流血来解决，是野蛮之极的表现。”

    “因为我想以这个身体感觉一下你心中的伤痛。”

    “那么你让我打你不就好了吗。”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手啊。”

    “总之先回旅店去，在这里没法包扎！”

    杰夫利看着为流血而变得神经质的少年的脸孔。

    “要回我的房间吗？”

    凯特点着头。

    “嗯。”

    杰夫利接着追问：“到我的床上来吗？老实说，一起睡的话，我可能不只要碰你吻你，但是我绝对不会做出让你讨厌的事情来。”

    凯特意味深长地看着杰夫利。

    “我的心意是不会简简单单就变化的。在这种状态下，你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呢。”

    杰夫利微笑了。

    “想想拉罗舍尔。你不是看到了我的自制心了吗。”

    轻微的踌躇后，凯特开口道：“我相信你，船长。”

    杰夫利抱紧了那纤细的身体。凯特和自己不同，是一个宽容的人，这真是值得庆幸呢。

    “谢谢。”

    凯特装作不在意似的说：“比起说这个来，可别让血弄脏海斗篷，还有我的衣服也是。”

    是害羞了吧。虽然依依不舍，杰夫利还是退开了一步。

    “放心吧，无论哪一边都没事的。”

    凯特的表情非常认真。

    “如果是真心想要保护我的话，首先希望你珍重自己的身体。有个万一的时候却一起倒下，那可就糟糕了。”

    多少有些辛辣，却是温柔的忠告。杰夫利也表情微妙的点头。

    “我会为了你锻炼身体，在留在伦敦的期间磨练自己的剑法。有个叫做‘血腥之剑’的向导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什么嘛，一点也不帅气。”

    “我可是兴奋不已呢。这种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多少需要一定的刺激啊。”

    而后，两个人一改出门时的样子，和和乐乐地一起回到钥匙旅店去了。

    前来迎接二人的人们表情各不相同。表情满足的基德，因为嫉妒而苍白着脸的西理尔，而好朋友那端正的面孔上则同时带着理解与苦恼。

    （对不起，那捷尔。）

    他是从心底爱着杰夫利与凯特两个人的，所以他的心也被撕成了两半吧。那捷尔如此的样子让杰夫利的胸口也作痛了起来。他是对自己来说无可替代的人，只要是自己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可以给他。但是，如今却有了唯一的一个例外。

    “血止住了。”

    用钥匙旅店保证“刚刚才买来”的水清洗了伤口后，凯特松了一口气地说道。

    “可是被衣服摩擦着的话，说不定伤口又会裂开的。还是包上绷带吧？”

    “用不着，会碍事的。”

    坐在床上接受治疗的杰夫利拿起衬衫，不在意手臂就穿上了。果然动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疼，不由微微皱起了脸，凯特忙问：“没事吗？”

    “啊，喝点淡啤酒就过去了。”

    “不行。这么做会刺激血液流动，会更疼的。”

    杰夫利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凯特。

    “那，就请帮我止痛吧。”

    凯特蹙着眉毛。

    “哪里有卖药的？旅店的人会有吗？”

    杰夫利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环住凯特的腰，把他向自己的方向拉过来，然后顺势倒在床上。

    “吻我吧，那就是比什么都有用的良药。”

    凯特从自己的胸口抬起头来，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隔着衣服亲上了杰夫利的伤口。

    “不是这里。不过，这样也不坏。”

    杰夫利苦笑着。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

    “我想要的是恋人的吻。”

    凯特困惑地望着杰夫利。

    “你不要吗？如果害羞的话，我先闭起眼来也可以的。”

    看着迅速闭上眼睛的杰夫利，凯特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那因为泡在水中而变得冰凉的手指落在额头上，温暖的肌肤接近了。但是杰夫利所期待着的灼热的嘴唇不知为什么却落在了额头上。

    “你也闭着眼睛吧？偏离了攻击目标哦。”

    凯特没有回答，嘴唇顾着鼻梁滑了下来，那是羽毛一般温柔的爱抚。

    （这样来的啊。）

    杰夫利脸上浮起微笑，为了不打扰他而静静地等待着。终于，那颤抖着的呼吸吹拂在嘴上了。下一个瞬间，轻如蜻蜓点水的吻覆在杰夫利的嘴唇上。

    “哦……！”

    以两手包住马上就要离开的凯特的后头部，杰夫利低声地笑起来。

    “刚才那个作为恋人之吻未免太轻了一点哦。”

    凯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我不像西理尔那么熟练所以……”

    真是不能不过问的话。杰夫利马上睁开眼睛，看着浮出哀伤般的表情的凯特。他还在嫉妒的样子。想到这是喜欢自己的一种体现，感觉很是不坏。但是让他觉得难过可就不是自己的本意了。杰夫利慢慢将手掌滑下来，夹住了凯特的双颊。

    “就算不熟练，我也想要你的吻。不断练习的话很快就能进步的，我的话，随时都可以奉陪做你的练习对象哟。”

    轻轻地将他拉过来，让凯特的嘴唇碰在了自己的唇角上。杰夫利就这样呢喃着：“自然真正上场的对手也只能有我一个。就算只是一次，我也不会放过偷走这个权利的家伙。”

    “我也不会允许的……”

    凯特被压住的嘴唇中发出闷闷的声音，他的手指滑进杰夫利的头发，而后，两人疯狂地交叠着四唇。

    （真的是才能丰富呢。）

    杰夫利将舌头深深送入凯特的口腔中，心中微笑着。这份热情，这份专注，只要再积累一些经验，一定会有着了不得的技巧的。现在杰夫利已经把伤口的疼痛忘到了九霄云外。不，其实还是在疼的，但是怎么能为此停止呢。淡啤酒自然不用说，就是再上等的法国葡萄酒也无法如此让杰夫利沉醉的吧。由于感觉实在太好了，下腹已经坚硬了起来。

    （我真想问一问那些发誓保持贞洁的圣堂骑士们。要怎么才能抑制自然的欲望呢，尤其是可爱的恋人像这样压在自己身体上的时候？）

    杰夫利苦笑着抱住了凯特，翻了个身让两人横躺下，然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俯视着横倒在自己身下的少年。西理尔是个漂亮的孩子，也不否认他的肉体能够激起自己的欲望。但是，却无法像脸颊飞起红云，眼睛湿润着，嘴唇濡湿着的凯特这般令自己疯狂。弯下身子，再次吸吮着他柔软的嘴唇，杰夫利想：

    （是的，我已经沉迷下去了。）

    只要是中意的对像，哪怕是修女也一定马上压倒的男人，却将充满了全身的欲求藏在心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给予的恩宠。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大异变。杰夫利也不是没有感觉到狼变成驯养的家犬那种的难堪，但是像忠狗一样守护着恋人的身体似乎也不坏的样子。是啊，要满足欲望是简单的，但如今杰夫利得到的却是远来得难得的东西。纤细的、容易受伤的、易碎的凯特的心。也正是为此，杰夫利才忍耐至今。

    （我不努力可不行。也许是兴奋起来的东西吓到他了吧，他的腰向后错了些。算了，再这样下去，我可就没有压抑住自己的自信了……）

    的确等待是辛苦的，但之所以会等待，就是因为相信会有得到回报的一天的到来。把嘴唇滑到凯特的脸颊上，杰夫利问了他，是在泰晤士河边问过后没有得到回答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我吗？”

    凯特闭着眼睛，还将两只手盖在了脸上，才小声呢喃道：“喜欢，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杰夫利笑了。

    “那我们两情相悦了。我也是。”

    “打扰了，二位……！”

    海斗他们的睡眠被基德的闯入打破了。

    “我来借个东西，把凯特借我吧。”

    在木门梆一声打开的瞬间就从毯子中跳出来抓起剑站在床前的杰夫利，一脸不悦地低吼：“到底是什么事？”

    “因为你的错，害我落到了什么地步。幸福的恋人们对他人的辛苦是冷淡的，可是，只有你绝对不能给我摆出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来！”

    还以为是沃尔辛厄姆的部下闯进来抓人，狼狈得滚到了地板上的海斗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来人。身穿用银线刺绣着树叶模样的豪华外套的基德，以不输给杰夫利的气势咄咄进逼。

    “被你甩了的西理尔自暴自弃地喝酒，就这样趴在桌子上了。你觉得今天早上醒过来会变成什么样？感了冒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虽然本人逞强就是死了也要去，可我说他开什么玩笑把他骂了回去。今天是什么日子？”

    “御前公演的日子吧。”

    “没错！这就是阿贾格尔战役、博斯旺斯平原之战这种定天下的大决战啊！这么重要的时候，会有忘了带刀去的家伙在吗？！“

    之前一直老实地听着的海斗，忽然想到了基德长篇大论的目的，慌了手脚地站了起来。

    “难、难道是，是让我替西理尔演戏？”

    基德扬起嘴角。

    “你这么快就明白过来真是帮了大忙。‘海军卿剧团’的少年演员现在还没治好热病，‘雷斯达伯爵剧团’里代替西理尔的孩子前不久刚刚被‘彭布鲁克伯爵剧团’挖了墙角去。”

    “不可能！我从来没做过演员！”

    “什么事情都有开头嘛，对你来说这次御前公演就是最初的舞台。真拿你没办法，好羡慕你啊！这可是别人怎么梦想也得不来的名誉！”

    基德的话里隐藏着难以反抗的强迫，海斗拼命地反抗。

    “西理尔的角色是女主人公。也就是说，台词很多。不知道离开幕还有几小时，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记住台词……”

    “没问题！我会在舞台边上教你，或者你把台词卷在手腕上也行，我的戏里长台词很多，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语气，还有感情表现什么的……”

    “谁也没要求你到这个程度嘛。主人公帖木儿是蒙古养羊的，妻子塞诺格雷特是埃及总督的女儿，英语多少有点生硬反而更合适。今天开始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基德向海斗走去，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对你来说也是个非常好的机会。不，我真的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女王陛下专属的小丑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四个，而他们都是真正的艺人。现在虽然你很希奇，但光凭这个还不能抓住我们喜新厌旧的女王陛下的心。如果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了你的多才多艺，就可以确立你在宫廷中的地位了。”

    基德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伊莉莎白本人也说自己要去磨练技能才行的。即使如此，海斗还是踌躇着，做得不好的话，只会让自己出丑而已，一想到这一点海斗就没有去做的愿望了。这时。

    “做做试试看吧。凯特。”

    杰夫利说。

    “在拉罗舍尔的时候，对方拒绝我们进港口，那时你不是演了一出非常漂亮的戏把他们说服了吗？”

    海斗苦笑起来。

    “那时候根本就没自觉……人都生病了，再得不到新鲜的水的话，真的要变成糟糕透顶的情况，所以就拼了命。”

    “但是既然已经做了一次，再做一次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了。就像骗过法国人让我们佩服的那次一样，再去迷惑宫廷的那些家伙们吧。我们也很想再看到你的那个样子呢。”

    海斗咬住了嘴唇。害怕失败的感情并没有消失，但是杰夫利的话已经强烈地打动了自己的心。

    （我要怎么做？说老实话，我真的不想演，可是……）

    也想做做看。的确这是一个想找也找不到的机会，海斗也觉得让它逃走太可惜了，所以他鼓起了勇气。

    “我知道了。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不保证，但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做做看。”

    基德现出无敌的微笑。

    “这对你我互相来说都是—场大赌博呢。啊，我也不讨厌赌博啦。”

    然后，他把视线转向杰夫利。

    “因为要准备，所以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如果你不想被拉下的话，就赶快换好衣服。”

    杰夫利表情微妙地点头，向着海斗一笑。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你要回来的理由之一。能够安心地把帮我换衣服的事情交托出去的，也只有你了。”

    穿过查理十字路口和威斯敏斯特中的某个门。看到了包围着美丽的意大利式庭院的各色各样的建筑物。从马车的车夫台上看去，圣菲利普·西德尼他们进行华丽交战的骑枪竞技场、伊莉莎白平时使用的礼拜堂、巨大的会议场等等光景尽收眼底，海斗眺望着这些，对都铎王朝的权力更有了实际的感觉。

    “我会住在哪边啊？”

    海斗问旁边握着马车缰绳的基德。

    “不是佣人住所吗？迪尔尼应该告诉你了吧？”

    “那是谁？”

    “王室宴乐局长。负责像今天这样的御前公演、迎接各国大使的宴会、宫廷的各种娱乐的男人。多半你也会归在他的管理下吧。“

    海斗不安起来。

    “如果他是个温柔的人就好了……”

    基德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遗憾，是位很难打交道的仁兄。如果你不想让他发怒的话，还是不要接近他的比较好。坚实城池里的大人们都一样，讨厌靠表现自己做买卖的那种下贱的艺人风情。”

    海斗想了起来。这个时代的演员没有贵族的保护的话，就会被和“流浪者”同样对待，甚至有被送进监狱的危险。

    （所以基德出入的这些剧团都叫什么“雷斯达伯爵剧团”，“海军卿剧团”之类的，以贵族保护者的名字来命名。）

    而给予使用称号的许可这件事，就是贵族们的保护的全部了。所以即使疾病流行封锁剧场，断绝了收入的来源，也无法冀望得到金钱上的援助。

    （歌舞伎也是这样吧，最初是被人轻贱的职业。但到了后世却变得地位崇高受人憧憬了。）

    如果说自己的世界里演员不只被称为先生，甚至有人有lord这个称号的话来，基德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也许会发怒说那是建筑在我们的辛苦上的吧。海斗做着这样的想象，不禁微笑起来。没办法，价值观这种东西就是在不断变化着的啊。

    “好了，到了。”

    基德勒紧了缰绳，立刻，伴着巨大的声响，和小道具一起被载在行李架上的杰夫利发出一声惨叫：“你小心点！要把我刺个对穿吗……！”

    海斗忙回头去看，只见他被埋在了演戏要用的剑和斧子底下。当然那些道具是没有刃的，可是撞到金属制的东西上还是很疼的吧。

    “你没事吧？”

    从驾驶台上跳下来的海斗正要去把剑拿开，这时从出入口似的地方迅速地冲出了一个男人，似乎在此久等了。

    “基德，是这孩子啊！”

    他不等回答就把海斗的身体扳回自己的方向，把他仔仔细细地从头打量到脚尖。

    “可得救了。个子和西理尔也差不多，连衣服都不用改了。大声说声‘啊——’看看。”

    海斗拼命的张开嘴叫道：“啊～”

    “啊，声音也不错。这样的话够传到最后的座位上去了。”

    男人擦掉额头上带着的汗水，那恐怕是冷汗吧。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们剧团的风评就不会降低了。”

    “这一点还不能确定哦。”

    “是啊。那么谢礼再落幕之后再说吧。”

    “只要你不要忘了就好。”

    基德耸耸肩，向海斗转过头去。

    “这是陛下的最新小丑凯特。这一位是当代名优，雷斯达伯爵剧团的座长，位于修亚蒂奇的‘帷幕剧院’的老板，理查德·班贝吉。”

    海斗咽了一口唾沫。这简直就是《亨利五世》里的古斯塔夫么，或者说他真的很适合演这个角色，有着不起眼的长相和突出的大肚子。

    “您，您好……”

    海斗把手伸过去握手，班贝吉却直接将他抱住，在脸的两边一边亲了一下。

    “今天就拜托了，我期待你噢！”

    “是、是。”

    这个时代还没有握手的习惯呢，海斗刚想起来。的确如杰夫利说的一样，此时的人们以亲吻代替问候。

    （不过也是不会吻到嘴唇的吧。）

    似乎自己现在还在为西理尔的事情耿耿于怀——海斗想着。唉，要是完全不在意反而奇怪了吧。他们其实处得不错，要不是有自己出现的话，现在仍然会保持着关系。

    （杰夫利喜欢西理尔。即使是和我不一样的意味，总之也是喜欢的。这种心情到现在也没改变，所以我才不安。）

    并不是怀疑杰夫利对自己的心意。只是——海斗苦笑着，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妒忌心深重的人类。喜欢杰夫利喜欢到一下子就憎恨西理尔的地步，这也真的很不可思议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想着绝对不会让他有机可趁的。但是，相处中却从处处防备变成了自然而然。

    （果然是有点糟糕啊，喜欢男人这种事。）

    自己没有这个意思的时候是这样想的。但是如今杰夫利的性别已经不是问题了，或者说，如果杰夫利不是男人，自己也不会这样喜欢他。海斗正是被他强大、可靠的那种男性优点深深吸引住的。

    （也许是因为我太娘娘腔才全这么想？）

    海斗歪着头。说起来似乎也还是不一样。的确自己是很弱，一有什么难受的事情就马上叫苦。可是自己并不想事事都依赖杰夫利，也许这是太想不开也说不定，但这毕竟会刺痛自己的自尊心。

    （现在我虽然是不被保护着就活不下去，但我想有一天变成可以保护杰夫利的那种人，我要变成那样。果然还是双方对等才理想呢。）

    基德说恋爱就是狩猎一样的东西，对很难抓到手的猎物就会燃烧起斗志。

    海斗也似乎能够理解那种感觉。要得到理想的对像是很难的。就算杰夫利在海斗身旁，海斗也明白他不能留上一辈子。只是发誓保护而在一起是很空虚的，恋爱在只有一头热的情况下也不会成立。海斗不做出吸引杰夫利的努力是不行的，哪怕只有一点也……

    向着行李架附近的海斗，一脸不愉快表情的杰夫利小声嘟哝：“如果一开始就拒绝，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

    “对班贝吉真是件幸事呢。”

    杰夫利抓起砸在自己肚子上的斧子，看也不看就往背后扔去。刚好经过附近的仆人见了慌忙跳出去。

    “挨上的话，个子就要变矮喽。”

    海斗脸上浮起痉挛的笑。斧子缩短身高——也就是说切掉脑袋了吧。这个血腥的时代连威胁的话都带着血的味道。要与如此荒暴的人谈五五开的恋爱，真是一个冒险呢。会要求自己付出相当的努力吧。

    “哎呀呀，没有想到的大人物出迎了呢。”

    踏入宫廷的时候，基德忽然说着，站住了脚。见他和班贝吉深深地折腰下去，海斗也赶快低头。

    “迪尔尼阁下。”

    是传说的那位王室宴乐局长。

    “准备没有延误吧？席位的设置……”迪尔尼忽然中断了自己的话，很怀疑地问，“后面那两个人是什么人物？”

    基德站直身体，回答道：“是德雷克阁下麾下，陛下的客人洛克福特大人，和专属小丑凯特。凯特的事情我想阁下已经听说了。”

    “哦，陛下已经告知了我。小鬼，抬起头来。”

    听从了他的命令，迪尔尼像刚才的班贝吉一样详详细细地把海斗观察了一个遍。然后嘲弄似的哼道：“ZIPANGU的人有着猴子一样的脸啊。恐怕智慧也和猴子也差不多吧，所以才有令人开心的本事吗。”

    海斗为了不让自己露出愤怒的表情而勉力忍耐着。如果在这里表现出反抗的态度的话，这以后一定会一直被虐待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陛下的小丑会和你们在一起？”

    迪尔尼向基德问道。

    “这说来话长……”

    “简短的说。”

    “因为女主角病了。”

    “什么？”

    迪尔尼睁圆了眼睛。

    “有、有替补的了吗？”

    “这个……”

    基德故意的叹了口气。

    “没有！神啊，请赐给我您哀怜的拯救吧！陛下可是非常期待着今天的公演啊……！”

    看他慌了手脚，海斗稍稍平了口气。如果不可能上演的话，一定会扫了女王的兴致，这样一来自己就肯定会被追究责任了。迪尔尼不慌张才怪呢。

    “能度过这个危机的方法只有一个。”

    看对方的脸都吓青了，基德才开口说下去。

    “但是，这就不得不借助阁下您的协力了。”

    “你、你快说！”

    “如果能够得到陛下和阁下的允许的话，自己可以代替来演这个角色，凯特是如此申告的。他多少有些戏剧的心得……”

    脑子里现在只有总之得让戏剧上演的迪尔尼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

    “准许！陛下那边我去请求！你们快去做准备！”

    说着，他转过身就向着宫殿深处跑去了。

    基德挑挑一侧的眉毛。

    “就连平时对给个许可都要罗嗦许久的阁下，今天也没有那份从容了啊。”

    海斗问：“如果陛下说‘不行’怎么办？”

    “不可能的。”

    基德微笑着。

    “那一位只对新东西有兴趣，所以一定对我们的挑战非常高兴的。”

    班贝吉也点头称是：“我也这么想。我还要去做其他的工作，照顾凯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服装和化装的事情去问古德威尔就好。”

    “明白了。那么再会。”

    基德带着海斗他们走向后台。那是舞台“谒见之间”到走廊里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

    “是谁啊！谁偷了我的袜子！”

    “再把裙角抬上来一点，这样踩着了要摔倒的。”

    “剧本！剧本没了……！”

    “就在你屁股底下！笨蛋！”

    上场之前的这里有如战场。人们跑来跑去，互相怒吼着，不然就是苦恼地抱着头，一个人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只是演员们，地板上也散乱着种种的服装与小道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在担心‘这样真的能开幕吗’，是吧？”

    因为委实太过混乱而呆掉的海斗，肩膀被基德重重一拍。

    “没问题啦。圣经上也写着‘一切的一切全由混沌而生’的话么。我虽然是没有信仰的男人，但那本书还真是相当有意思。杀人、强奸、盗窃、不伦加上男色，近亲相奸，罪人们的故事可是写得满满的。好了，到这边来，给你介绍西理尔的师傅。”

    “啊、哦。”

    海斗就这样踏入了演剧界本初的混沌中。

    “古德威尔，我找来了希望之星哦。”

    穿着意大利风的长衣的男人回过头来。柔软的茶色头发，在基本没有什么特征的面庞上，那双比头发颜色还深的褐色眼睛中闪耀着的光辉却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都是我教养不力的错，让您费了这么大的心。真的很对不起您。”

    “被你和我骂了一顿，西理尔也会得到教训吧。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基德推了推海斗的背。

    “他叫凯特。帮他做出场的所有准备吧，我只在路上草草地给他讲个大概而已，台词一句没背，也要准备提词书。”

    古德威尔点头。

    “第一幕的已经写好了。出场时间不重的时候由我来，以外的时间让托尼或者普龙普达来做。”

    “好。二幕的我来写。杰夫利，你也来帮忙。”

    “字很丑哦。”

    目送着两人快步离去的背影，海斗没底气地把视线转回了古德威尔身上。

    “您好，老师。”

    “你是公演的人，没有必要用敬称的。”

    古德威尔微笑着。

    “快点做好准备吧，至少可以多一点读剧本的时间。虽然有提词书，还是自己记住来说台词比较好的。”

    “是。”

    听着他平稳的话语，海斗也觉得心情放松多了。

    （看来是个好人。没架子到难以想象是那个傲慢的西理尔的师傅的地步。）

    和他的话一定能相处好的吧。这么想着，海斗脱起衣服来，就在这时候女王的使者到了。

    “哎呀……”

    爱尔莎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赤裸着上半身的海斗。

    “你有着费拉拉的大理石一样光滑的皮肤呢。”

    海斗闹了个大红脸，慌忙和上披着的衬衫。

    “女士勿见……！”

    “说得好呢。”

    爱尔莎恶作剧地笑着，把手中拿着的小箱递了过来。

    “陛下并附上御言，‘为总督的女儿送去符合身份的首饰，表演出成功的戏剧来吧’。”

    那皮面的箱子打开的时候，海斗屏住了呼吸。那是用一颗颗有如葡萄一般大的珍珠串成的项链。而且如果单圈挂在脖子上的话，会一直垂到大腿的那么长一串。就连对宝石的价值毫无心得的海斗，也立刻就能知道那会是多么多么高价的首饰。

    （不对，比起这个来……！）

    海斗终于意识到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要演总督的女儿、大帝的王妃，那也就是说，不穿女装不行？

    “你怎么啦？”

    发现海斗突然僵硬，爱尔莎担心的问道。

    “我、我……果然，还是不行……”

    海斗真想马上拔腿逃出准备室去。但是，他的手腕被古德威尔抓住了。

    “什么不行？”

    “裙子啊。像西理尔那样漂亮的孩子还好，我就是穿上裙子也一点不像女人，一定会丑的吓人，客席上的人都会大笑出来，这可不行！”

    古德威尔与爱尔莎对看一眼，平静的安慰他道：“以我的经验来说，你是很适合化妆的面孔。虽然会与华丽的西理尔不太一样，但是绝对不会是什么丑得吓人啊。”

    爱尔莎也表示同意。

    “就是啊。那么光滑细嫩的皮肤的话，都没有必要涂白粉了。首先用黛墨重描，烘托出黑色的眼睛，然后用胭脂红把嘴唇涂成大红色。再戴上漆黑的假发，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埃及美女塞诺格雷特了。是吧，师傅？”

    古德威尔点头，向海斗微笑着。

    “放心吧。你是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嘲笑的。”

    “你可不能怯场哦。可别浪费了连最喜欢的珍珠都借给你的陛下的御心期待。”

    结果被二人说服了。爱尔莎回到女王的居室去后，古德威尔让海斗坐在椅子上，熟练地化起妆来，一会儿工夫就结束，开始更换起服装。这娴熟的技巧简直连服装展示会的化妆师都要自叹不如吧。

    “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安心一些，塞诺格雷特的角色真正难的只有第一幕的前半而已，后一半台词就很短了。到第二幕只要露个面就可以。”

    古德威尔在不情不愿地穿戏服的海斗腰间卷上“裙衬”——女王肖像画中也画到的,让裙子大大地膨胀起来的器具。

    “和这个角色比起来，帖木儿大帝可是饶舌到不能比的地步。一句句脱口而出的华丽而强力的台词让观众的耳朵为此迷醉，留下鲜明的印象。只要让他的记忆残留下来，那共演者多多少少的失败观众们是不会在意到的。所以你就放松些，按你所想的去演吧。”

    穿上和塑身内衣类似的包紧身体的白色紧腰衣，深红色绢质马甲，再在前面系上一块叫做前衬的东西。然后，在裙衬上套上同样是深红色的裙子。

    （这样啊，就算因为腿的动作裙子的前面开了，也因为有前衬在看不到内衣？）

    海斗像第一次服侍杰夫利更衣的时候一样，为这个时代的裙子结构而感叹，虽然现在有点不是干这个的场合。

    “马洛大师想写的是英雄的悲剧。”

    古德威尔检视着海斗的身体，继续说着。

    “因为苛烈过头，或者说非凡过头，不容易得到他人的同情与理解，也不去寻求这些的人们——就像马洛先生这样的人。如果我是帖木儿的作者的话，就会变成伟大的英雄也是凡人，无法逃过细微琐碎的小事所苦的故事吧。啊，我是觉得这样更好理解所以不坏啦。”

    为压迫着肋骨的紧腰衣而皱起了脸的海斗问：“您也写剧本吗？”

    “其实刚刚才试着开始写而已。完全是看着马洛大师来模仿而已。”

    “哦？那是什么故事呢？”

    “古代罗马将军与埃及女王无止境的复仇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完成。虽然我是很想努力写下去，可就是进展不顺利……”

    海斗忘了胸口的禁锢，直勾勾地盯着古德威尔看。然后，想着“不会真是吧”的开口问道：“能请问您的全名吗？”

    “莎士比亚。威廉·莎士比亚。今后多指教了。”

    海斗的心激动的快要飞出来了。这可是与德雷克一样喜欢，一心想哪怕能拜见一次也好的人物，真不敢相信自己能像这样与他对话！

    （古德威尔……善人威尔。是了，莎士比亚也有着这样的称呼，马克多加尔老师这么讲过。）

    海斗想起了那位说话好像小鸟啼叫一样的爱尔兰英语老师的口头禅。

    “对我来说，英格兰没有伟大的作家，除了莎士比亚以外。”

    虽然觉得这是在太极端了，但莎士比亚是最高的作家这个意见海斗也很赞同。读狄更斯的书不会像读很多遍，但他的剧本却可以让人一读再读，每次开卷都会有新的发现。

    “好，做完了。”

    古德威尔整理好长裙的褶皱，满足地点点头。本想问问海斗感觉怎么样而抬起头来的他，见了海斗的表情便皱了皱眉。

    “为什么把眼睛睁得这么大？我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吗？”

    海斗拼命摇头，然后神情无比认真的告诉他：“请您务必继续写下去。如果是您的话，一定会得到成功的。我就是这样觉得。”

    “谢谢。”

    意想不到的鼓励让古德威尔笑了起来。

    “但是现在比起我来，你的成功才是大事。请集中精力于舞台上，不要看漏了共演者的暗号和观众席上的反应。这样的话，一定能够成为喝彩的对象。好了，请看看变了样子的自己吧。”

    向着递过来的小镜子看去的海斗，发现那打磨光滑的铜的表面上模糊的映出一个女性的影子。

    （这是……我？）

    身穿一袭大红长裙的自己意外的美丽。不由心脏扑通扑通的大跳了起来。真不愧是将来要写出《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的人啊，他甚至还有着让少年演员变身为妖艳美女的化妆特技。

    “这、这是……！”

    “干得好啊，威尔。”

    写好了提词书回来的杰夫利和基德见了海斗，一起发出感叹的声音。特别是杰夫利，他把双手放在海斗的双肩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公主啊？不是连陛下的侍女们都要相形失色了么。”

    虽然被夸奖了是很高兴，但海斗还是有些许的不安。

    “难不成，你喜欢这样的我？你中意西理尔是因为他穿裙子吗？”

    杰夫利读出了海斗的心情，笑出声来。

    “虽然你穿什么我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什么也不穿的时候。”

    他促狭地说着，还迅速地偷了一个吻去，海斗安心了。

    （太好了。如果他说出一直穿着裙子吧之类的话来，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呢。）

    缓解了的神经，在冷静的威尔的一句话下又绷紧了。

    “那么开始读剧本吧。基德，你来演帖木儿大帝。我做其他角色。凯特你要一面看着我，要说台词的时候，我就给你打个暗号。”

    海斗打开基德递过来的剧本，理解了威尔说这些话的意思。这里写的只有自己的台词，也就是塞诺格雷特的台词而已。看起来在这个时代，演员要到一起读剧本的时候才能知道戏剧的整体了。

    （真的不能不去在意共演者。万一错过了说台词的暗号，整出戏的步调就要被打乱了。）

    海斗小小地、激昂地颤抖着。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尽最大努力去拼了。海斗把最初的台词在口中默念着，等待着威尔的暗号。

    说起来，被莎士比亚和马洛夹在中间读着剧本，这是多么奢华的经验啊……

    全场满席——站在舞台侧边，由于恐惧而膝盖打战的海斗观察着“谒见之间”中聚集着的人们。坐在宝座上的伊莉莎白，今天她身着半露胸口的绿色塔夫绸长裙。右手边坐着罗利，他也像商量好了一样穿着翠绿色的紧身上衣。得到了坐在左手边荣誉的是德雷克，多半是因为加的斯的功劳吧。比他们稍后一些的位置上是塞悉尔、汉斯顿等枢密院成员，还有海斗不认识的青年贵族们。但是没有看到沃尔辛厄姆的样子。也许对一位狂热的新教徒来说，看堕落之极的戏剧是会脏了眼睛的吧。不管怎样，这个情况海斗是欢迎之至。

    （真的松一口气，有那家伙在眼前的话，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演戏啊。）

    枢密院后面是英格兰的花坛。贵族、还有新兴势力的绅士阶级的夫人与小姐们坐在那里。里面又以伊莉莎白的侍女们最为美丽出众。

    （会受到宫廷中男人的憧憬那是自然的，侍女们跟随在女王身边，很难轻易地搭上话，这就更激起了他们的挑战精神……对了，杰夫利在哪里？）

    海斗的眼睛向着更后的地方看过去。即使知道他一定在这里，但不确认他的样子还是会不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有了！）

    直到快迟到了还留在准备间里，进大厅也很晚，所以就得不到座椅了吧，杰夫利靠在最后面墙壁上凸出的装饰柱子上，眺望着舞台。而且那捷尔居然也和他在一起，海斗离开旅店的时候他似乎还在休息，应该是随后追来了。

    （也许是基德让他偷偷进来的？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不来赎些罪过的话真的要被讨厌了。）

    比起宝座旁边的青年贵族们来，还是我的兄弟们要远帅得多——出神地想着这些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招呼：

    “差不多要上场了。”

    “是、是……！”

    是饰演主角帖木儿大帝的奈特——有“伊莉莎白王朝的理查德·巴顿”之称的爱德华·亚连。“海军卿剧团”的明星，专擅演出国王与英雄等等男性主人公的他，的确有着正牌贵族也远远及不上的风格与威严。

    （是啊，这不是发呆的场合。连经历过数不清的舞台的他都如此紧张……！）

    海斗看到奈特那绷紧的表情，坚定了自己的干劲。然后，把视线落在卷在左手手镯上的纸张上，又一次确认了最初的台词。这种提词书可以像卫生纸一样撕开，说完了的部分就可以扔掉，是很方便的东西，可是由于字样太小读起来有些困难。如果为了看清楚把脸凑上去，自己不记得台词的事情就露馅了，会让客人扫兴，所以不能不看又不能太明显地看是最大的难点。

    “小鬼。”

    奈特忽然伸过手来，抓住海斗的下颚，用力向上抬去。

    “怎、怎么了？”

    “说台词什么的就是糟糕也没关系，可是要符合你的角色。塞诺格雷特是总督的女儿，既勇敢又高贵。这样的人可是不会叹气也不会弓着腰缩成一团的。”

    “我、我明白了。”

    奈特放开海斗，自豪地笑道：“客人是为了看我而来的。你的台词说得好不好，谁也不会去留意的。”

    抓起点着头的海斗的手，奈特向舞台走去。第一场要出场的演员们都已经集中到舞台边上来了。

    “总之，如果发生什么问题，就给我打个信号，我会想办法。好，上场了。”

    下一个瞬间，海斗就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了。为了更好地看清演员们，即使白天舞台的两端也点着巨大的烛台，海斗将精神集中在那摇动的火焰上，不去看观众席。因为自己也知道一旦看了就完蛋了。

    “公主，我并不想惊吓到你，将夺来的宝石与财宝都献上给你。”

    奈特宏大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谒见之间。多么可观的音量啊，简直有如雷霆一般。在他身边的海斗在受惊的同时也为此感叹起来。

    “比起去几内亚来，还是留在这里更能保证您的安全。正如在您的父亲，万能的埃及总督臂弯中一样。”

    海斗吸了口气，甩开奈特的手，尖声叫道：“牧羊人……！”

    不对，刚说出口海斗就明白不对了。塞诺格雷特并不是傻瓜，不会做出触怒帖木儿，让自己身处更加危险的状态的事情来。

    （是啊，应该像伊莉莎白一样超然才对。对方的身份远远低于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狼狈的样子来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在由此而生的微妙的空隙内，客席上传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海斗重振精神，向着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一上来就把台词忘记了的奈特轻轻地屈膝下去，而后静静地宣告着。用的是比平时更高亢、刻意显示出冷漠的声音。

    “……首领大人，如果您哀怜妾身的苦境，那么应当明白，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那里强夺来的东西是无法使您丰足的。”

    然后，海斗示意身后的贵族们。

    “除了在这里的诸卿会陪同妾身，从度过幼年时分的叔父的国度梅迪亚到孟斐斯去，更有伟大的土耳其军队保护和皇帝陛下御手亲书的许可证，自然能够保证到非洲之行的安全。”

    闭上口的海斗，为了掩饰自然而然地浮上来的难以压抑的笑意而咬紧了嘴唇。

    （好耶！出了轨的只有开头而已，接着一点都没有问题了！）

    这还只是最初的台词，难的才刚刚开始，虽然明白这一点，但登场的成功给了海斗自信，而且还产生了想要再多演一些，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演技的想法。海斗看看左腕，确认下一句台词，这个时候才第一次去打量观众席，为的是要看到靠着柱子的男人的表情。

    （怎么样？我干得不坏吧？）

    注意到他的视线的杰夫利把右手放在胸口上。这是“对心脏不好”的意思呢，还是“我很佩服”的意思呢？不知道是哪一个，但希望是后者。再没有比他的赞同更让海斗觉得得意的了。

    “……这么说来，您已经结下婚约了吗？”

    与饰演梅迪亚贵族的演员交谈过后，奈特转身重新面对海斗。

    “是的，阁下，如您所闻。”

    海斗稳重地垂下跟帘。

    “我虽身为一介牧羊人，但将成为支配者。而公主您是如此美丽，那女神般的身姿只能装饰在征服亚细亚者的寝床上。凡太阳神所巡行的道路，从西方直至东方皆是宽广无垠的领土，成为世界之胁威者的……”

    长台词接着又是长台词，海斗在内心苦笑起来。直到写出根据当时场景的机巧微妙的会话的莎土比亚登场为止，英格兰的戏剧比起演绎故事来更是长诗朗诵会那样的东西。还有……

    （和威尔告诉我的一样，基德想写的是英雄，不是女人。所以我的台词还不到帖木儿的十分之一。）

    有着诗人之心的暴虐英雄发挥着他的美声，向他所倾心的女子求爱。海斗也觉得奈特那抑扬顿挫的台词真的很棒，但是他也未免太沉醉于自己的才能了，根本忘记了自己是在说服塞诺格雷特，脸一直都朝着观众席。

    “塞诺格雷特夫人，是什么妨碍了您的安眠？”

    戏顺利地演下去。（帖木儿大帝）是由两部构成的，第一部讲述契丹的牧羊人、曾经做过盗贼的主人公在野心的驱使下，征服了土耳其和埃及，然后还强行得到了掠夺来的总督的女儿。

    “您那美丽的面容笼罩着阴影和苍白的伤悲，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啊。您的忧郁，正是由于帖木儿罔顾您尊荣的过去，对您施加野蛮的凌辱所致吧。”

    到了第三幕才再次出场的塞诺格雷特，自从被帖木儿强行侵犯以来便陷入了忧愁的深渊。海斗为了表现这样的她，怔怔地以手抚弄着女王借给自己的珍珠首饰，听着梅迪亚贵族阿及塔斯的话，而后等他说完之后，自己开口道：

    “他那令人意外的求爱连天界的女王朱诺也会感到满足，使我所对他抱着的侮蔑之心也发生了改变。那之后，不绝涌上的情念就驱策着我的想像力，让我的脸色不停变幻，令您看到了阴郁。”

    塞诺格雷特哀伤地诉说着对掠夺并强行占有了自己的男人的爱意，如今她所想的是无论生死都要和帖木儿在一起。

    （真是了不得的心境变化！是在明白无法逃走的时候，知道抵抗也是没用的吧。然后长期在一起产生了感情，就觉得“难道这就是爱？”搞错掉了吧。）

    这点自己也很理解，海斗正想着，忽然阿及塔斯问：“公主，帖木儿的求爱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这是陌生的台词。海斗慌忙看看提词书，但是，下一节并不是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就是说，阿及塔斯的话是即兴台词了。

    “啊啊，公主您不用担心。微臣毕竟身为贵族，并无意打听闺阁间的秘密的。”

    向着不由自主地露出狼狈神情的海斗，阿及塔斯说。观众席上轰地一声沸腾起来。

    “您的爱人身为武人，同时也是一位诗人，这众所周知。他一定为讴歌美丽的公主做了无数诗篇，请您务必让我闻听。帖木儿是否是不仅适合天界的女王，也适合为艺术女神所爱的男人。请让我阿及塔斯来判断一下吧。”

    见他对自己报以一个恶意的微笑，海斗逐渐搞清了事态。这一场阿及塔斯和塞诺格雷特对话的戏相当长，换言之，他和西理尔在一起的时间也相当长了。而且，他们在这当中一定是发展出了亲密的关系。

    （是因为不能和西理尔共演而生气呢，还是西理尔拜托他这么做的呢，反正不管怎样，这小子是想让我出乖露丑。）

    海斗因为恐惧和愤怒颤抖了起来，做出这种事情来把戏弄糟了的话，他到底要怎么负起这个责任。来。怎么都会降低这对手剧团的评价吧。

    （真是一个正牌的大笨蛋……！）

    无论如何，先得把这一关过了才行。海斗寻找着奈特的身影，但是在舞台侧边的他也绝望地摇着头。是啊，不可能向他求助，观众席上对塞诺格雷特的回答抱着极大的期待，自然不能让这段对话进行到一半就让帖木儿登场的。

    （要怎么做才好啊……！）

    海斗看向杰夫利。他也探出了身体，可是毕竟还是帮不上忙，舞台是只属于演员们的地方。

    “怎么了，女士！快披露一下你所爱的大帝的牧歌吧！”

    向着呆然地站在原地的海斗，观众们发出无情的哄声。

    “即使顶上了大帝的名字，原本也不过是亚细亚的放羊的罢了。”

    这个熟悉的声音是傲慢的罗利。因为这辛辣的发言，笑声更大了。海斗的血呼一声冲到头上，这样下去真的要成了喜剧了，不做点什么不行啊。

    （救救我……谁来……）

    拼命求救的眼神捕捉到了伊莉莎白，可是她平然地默杀掉了那无言的诉说。女王只是看着事态怎么发展罢了。她婉然地微笑着，冷彻地测量着新的小丑的器量。发现到这一点的宫廷的人们把灼热的视线投向海斗，但那不是在为他祈祷成功，而是期待着他凄惨的失败。

    这点燃了海斗不服输的性格。

    （畜生，你们以为我会和你们想的一样吗……！）

    今后是否会有好过的生活就看现在这个时候了，绝对不能就此认输。海斗拼命地敲着记忆的大门，叫出了从马克多加尔老师的课上学到的一首诗篇。是不是牧歌不知道，却是很朴素的诗歌。即使及不上基德笔下的台词的堂皇富丽，朗诵起来韵脚的优美却绝对不会劣上一筹。海斗拾起头，直视着阿及塔斯。

    “虽然不知您是否也具备争夺缪斯宠爱的诗心，但既然您如此热切，我便告诉您其中的一篇吧。”

    做了个深呼吸，海斗暗诵起来：

    我的恋人是鲜红的玫瑰。

    （myloveislikeared，redrose）

    六月中刚刚绽放的花朵。

    （that-snewlysprunginJune．）

    啊，我的恋人是美妙的旋律。

    （O，myloveislikeamelody，）

    和谐地奏响出的甜美的音色。

    （that-ssweetlyplay-dintune．）

    你有多么美貌，我美丽的恋人，我便爱你多深。

    （Asfairthouart，mybonnielass，sodeepinloveamI，）

    我将永远爱你，我亲爱的恋人，直到大海干涸。

    （AndIwilllovethee，still，mydear,tilla-theseasgangdry．）

    以后的就记不得了，海斗夸示胜利地微笑起来，把这段诗一字一句地宣读出来。

    “请停止吧！听您说出这些真是令人不忍。那背德之君赠给您的言语！”

    被海斗的气魄压倒的阿及塔斯也没有再把即兴台词继续下去的心情了。戏剧终于回归征途，奈特再度出现在舞台上。眺望着将客人们的注目再次取回自己身上、发挥着白热演技的他。海斗在双膝中灌注了力量，不然的话，就要伴着松出的那一口气瘫到地板上去了。

    “干得好！”

    演出结束后，基德一把抱住了在盛大的喝彩声中回到后台的海斗。

    “真是做的没话说的好啊！一点也不象是第一次演出的舞台风度！”

    早一步溜出了会场的杰夫利和那捷尔也都送上了祝贺。

    “大成功啊。虽然没有你出场的第二幕真是无聊。”

    “恭喜你。真的太好了。”

    海斗向两人跳过去，被他们紧紧地抱住，总算心中恢复了安稳。结束了。结束了。一时还不知道要怎么办，但自己没有被涂上失败的屈辱，平安地走下了舞台。这种快乐真的无法自抑。成功的喜悦似乎连肉体的疲劳一并消除了，而对演阿及塔斯的男人的愤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后那小子会怎么样我才不管！自己做的事情，责任就要自己负！）

    海斗放开杰夫利他们时恢复了平静，于是就说：“我肚子饿了～！”

    杰夫利故意地皱起了脸孔。

    “哎呀呀，说出这么没魅力的话来，好好一个美女都被糟蹋了哦。”

    “可是我从早上起就什么都没吃吧？而且还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

    那捷尔宽慰他说：“马上就到晚餐时间了。”

    “是啊。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吃才好呢……”

    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海斗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把头转了过去。

    “女王陛下……！”

    “各位平身。”

    好像摩西分红海一样，人潮分做两边，伊莉莎白悠然地走在中央，与平时一样，罗利跟随在她身后。

    “陛下。”

    海斗向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女王弯下腰去。伊莉莎白兴致盎然地看着。

    “这不是贵妇的礼仪么。虽然还穿着女装，但扮女角到此结束了是吗？”

    “是。”

    海斗莞尔一笑。

    “虽然说这话很失礼，可是惟恐汗水会把妆弄花，都放不下心来，假发箍得头疼，裙子也很重，连活动都不方便。”

    “我们女性每天都要忍耐这些事情的。”

    “那真值得称赞。多么坚强的毅力啊。”

    伊莉莎白心情很好地笑了，向罗利示意了一下。

    “今天的你也很值得称赞，好，收下这个吧。”

    罗利递过一个鹿皮的小袋子，见海斗有点犹豫地接了过去，他微笑着：“看看里面吧，立刻就会明白陛下对你的破格的宠爱了。”

    海斗打开皮袋，然后立刻圆睁双眼。

    “是金币……！”

    而且装得满满的直到袋口。

    看了这个光景，跟随着伊莉莎白的人们也一同发出惊呼的声音来。

    “至少有十镑啊。”

    “多么的幸运……！”

    “看起来新的宠臣诞生了呢。”

    罗利提醒呆住了的海斗道：“快向陛下致礼。”

    “多……多谢陛下的厚意。”

    伊莉莎白点点头，而后问：“你所朗诵的诗歌不是马洛的作品吧？感觉与风格完全不一样。”

    “是，是我当场想到的。”

    海斗说了谎，这就和唱“WeWillRockYou”那个时候一样，可以省掉如此这般说明的麻烦。

    “什么……！”

    罗利端正的面孔上显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又变成了叹服的表情。这也许并不值得意外，他也是和帖木儿一样，同时有着诗人之魂的军人。

    “你受到了缪斯的宠爱啊。我对你刮目相看。那真是与牧歌的名称相应的诗句，仿佛微风轻拂过脸颊般柔和的韵律。‘我的恋人是鲜红的玫瑰，六月中刚刚绽放的花朵’……后面还有吗？”

    海斗耸耸肩：“没有了，那是为了让戏进行才做的，所以也不用再继续做下去了。”

    罗利大大地点头。

    “真是聪明啊。但是就结束在这里未免太过可惜了，请务必把它继续做下去。如果想到了后面的诗句请告诉我，那一定会成为脍炙人口的作品。”

    “多谢您的夸奖。”

    海斗向罗利行了一个礼，暗自感谢感动了他的十八世纪诗人罗伯特·伯恩斯（注：《我的恋人是鲜红的玫瑰》的作者，代表作品还有《友谊地久天长》等），以及二十一世纪的英语教师。

    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们要好的样子，伊莉莎白也非常喜悦。她抚摸着海斗的脸颊，温柔地说道：“晚餐时再会吧。”

    “是，陛下。”

    虽然觉得到现在还要服侍下去很累人，但海斗顺从地低下了头，反正去了那里就能吃到东西了。

    “渥尔达，也给马洛一份嘉奖吧。”

    伊莉莎白将手伸过去说着，意思是允许基德吻自己的手。

    “你也做得很不错，作出了既强大又危险的作品。‘我以锁链束缚住命运的女神，以自己的手转动宿命之轮’。这句话着实给人以印像。虽然也是对信仰的一种冒渎。”

    基德握住她的手，轻轻地低下了头。

    “对于陛下不拘泥这一点，仍然允许我上演该作的恩典，我十分感谢。”

    “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剧团的人们也该一并受到表彰。”

    报以温和的笑容，伊莉莎白环视着在场的人们，确定了演员们都在以不胜感激的表情注视着自己之后，和来的时候一样带着大批的臣下与侍从们一同离开了。

    “那是能够刺激起我创作欲望的唯一的女性，那位陛下……”

    马洛叹息着，向海斗回过头来。

    “而你则是唯一的男孩，你有着满溢的机智和迅捷的机变。杰夫利，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捡来的？这样沃尔辛厄姆会觉得他是一个威胁也不是没有道理。能够说英语的外国人像山一样多，可是能自由地运用着韵律做出诗句来的人又有几个？而且才仅仅这个岁数而已！”

    那双冷彻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海斗。

    “的确可以确定你不是个普通的人。似乎还隐藏着我们难以推测的秘密。”

    “这……不是您说的那样啊。”

    海斗抽筋似的笑着。为了度过危机自己拼了小命，可是看来又做得过头了。

    “我会这么迷他也是很有道理的吧？”

    但杰夫利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不单纯只是个见习水手，能够演戏的船舱侍者。和他在一起，就一点也不会无聊了啊。”

    马洛点着头。

    “如果向这方面努力的话，一定能成为一个成功的演员。可恶，被陛下抢了去真是可惜。如果能和西理尔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话，肯定会造成很好的刺激的。”

    “可是要不是他感冒了，凯特也没必要去代他演戏了，所以这话有点不可能啦。”

    “是啊。那家伙很有才能，但就是杂念太多了。唆使丹尼来给凯特找麻烦的人多半就是西理尔了。”

    “既然有打扰他人的闲空，那么去磨练自己不是更好吗。”

    “真拿他没办法。”

    海斗为话题转开而松了一口气，这时马洛又看向了他。

    “真的多谢你，你发挥了比我期待的更好的演技。还有我会惩罚丹尼，放心吧，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好好地让他吃些苦头的。”

    行了一礼后，他为了向那个差点破坏了整出戏的阿及塔斯复仇而飒爽地走出了后台。

    “我来帮你换衣服吧。”

    和他错身而过进来的，是已经卸掉了化装的威尔。

    “谢谢您，拜托您了。”

    海斗向他一笑，对杰夫利和那捷尔说：“你们能在这里等一会儿吗？马上就换好衣服了。”

    二人点头。海斗跟在威尔身后，拖着那快站不起来的浮肿的脚走去。

    “疼不疼？如果力量太大了你就说一声。”

    用沾湿了的棉布擦拭着脸上的白粉，威尔对海斗说。

    “没关系的。”

    身为法国产高级化妆品的俘虏，母亲友惠看到这个时代的化妆法一定会惊呆的吧。打底的是蜜蜡，白粉是用雪花石膏的粉，定妆就涂上蛋白，彩妆只有木炭做的眼影，和用胭脂红做的口红而已，睫毛的长度只能随它去，这对友惠来说肯定无法忍耐。

    （而且卸妆就是用蘸了水的布擦。全让皮肤变粗糙的啊。）

    海斗想起那些美丽到发光的伊莉莎白的侍女们、还有为了用白粉填平深深的皱纹而做着无用的努力的贵妇人们的面孔。这样化妆下去皮肤也会很早就老化的。想到这里海斗不禁后悔起自己对科学没有心得来。如果有这方面的知识的话，就能给好心的爱尔莎做出效果超群的化妆品来了，而且宫廷中的人们

    一定会将自己视为‘不可缺少的人物’来重视的。

    （说到底，学文科的我不管多么努力，能做到的也只刭小丑为止。多么空虚的人生啊。啊啊，为什么我拿手的不是理科和数学呢？）

    就像无论什么科目都很优秀的和哉一样——如果来了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话，又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呢。海斗试着去想像。至少他是不会落到要扮女装的地步的吧。

    （虽然我也是觉得满有意思的啦。）

    海斗微笑起来，威尔停了手。

    “是不是弄痒你了？”

    “不是的。我是想到平安地结束了演出真好。”

    “啊，我也很高兴呢。”

    威尔也挑起了嘴角。

    “能够遇到你这么优秀的少年演员。不是照读台词，而是理解了塞诺格雷特这个女性的性格，并表现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

    海斗的胸口泛起一阵喜悦，他很仔细地看了呢。

    “说真的，成为宫廷小丑实在是很可惜。能够表现出你这样的演技的孩子太少了，这也就是女性角色变得很单调的理由之一。”

    威尔向着化妆箱伸出手去，拿起一个小小的陶壶。不在意地看着他的动作的海斗忽然发现箱子盖上刻着什么文字，那是“谁也无法侍奉两个主人”的字样。

    （虽然只是这么几个字，但真是他的风格……）

    突然脸颊上感到了什么凉凉湿湿的东西。吃了一惊的海斗把视线转回威尔身上，见他把手指伸到壶里，挑了一团软膏出来。刚才那清凉的感触就是他在帮自己涂这个吧。从软膏抹在皮肤上又润泽又舒适的感觉来看，应该是保湿乳脂之类的东西。看不出是用什么原料做的，但散发着清爽的花香气味。海斗发现自己该怎么用伊莉莎白赠与自己的金币了。

    （我一定要问问这个东西哪里有卖的。）

    威尔再把软膏敷在海斗的脸上，轻柔地涂开，继续说着：“如果你在‘雷斯达伯爵剧团’的话，我就可以写以女性为主角的戏剧了。对，就写你的人生的故事吧。被海盗袭击……”

    海斗眼睛一下睁得溜圆。

    “您、您怎么会知道的？”

    “对我很照顾的伯爵夫人告诉我的。而她似乎是从陛下的侍女那听来的。”

    威尔忽然露出很担心的表情：“难不成，这是秘密？”

    海斗只得苦笑：“女人们真的能很快地掌握情报呢。”

    威尔也嘲讽地说着：“而且是传播起来就像瘟疫一样快，不说出去就会死掉的生物。所以剧中的女性也是，不让她们多说些话可不行。这个先不说，你被海盗袭击……不对，如果女性遭到这样的遭遇未免太过悲惨了。好，是在海上遇难，独自一个漂流到陌生土地上的贵族小姐好了。她因为某种理由，不得不隐藏自己的身份，由此而产生的大骚动的故事。”

    “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不知道，不过以后慢慢再想就是了。”

    他很干脆地没有再说下去，海斗在内心松了一口气。是的，威尔是在指自己的秘密，“因为有某种理由，不得不隐藏自己的身份”的秘密。自己已经暴露在他那锐利的观察人的眼光下了吗？还是说只是个偶然呢？海斗一时无法判别。

    “是不是觉得我连最初的作品都没有写好，却还在说这些傻话呢？”

    “没关系，能写出来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我听过说你能够做不可思议的占卜的话……”

    海斗都已经不会吃惊了。人的，不，女人的嘴真的没有看门的啊。

    “虽然我没有为您占卜的时间，但我能感觉得到。总有一天，您会写出了不起的杰作。和您谈话的时间不多，可我已经从中觉察出没有人会比您更热爱舞台，没有人会比您更能打动人们的心灵。您能够带走现众的心，让他们无法忘记一瞬间被带到其他世界去的感动……”

    威尔静静地看着海斗，而后开了口：“谢谢。说实话，没有学问的我对能否写出戏剧来，能否入他人的眼很是不安。但是听了你刚才的话，我鼓起了勇气。我是写不出像马洛大师那样的剧作来的，但是，我会写只属于我自己的作品。”

    “就是这样。”

    “啊，人比起说什么来，还是先去做的好。如果不做的话，只会被种种思虑与烦恼困扰，事态是不会好转的……嗯，用这样的人做主人公会怎么样呢？只善于动头脑的男人不得不采取大胆的行动的故事。结果他成为了一个不光只会说，也会将说出的话付诸现实的男人，看着他一定能打动观众的心的吧。你有兴趣吗？凯特？”

    “非常非常有趣。”

    说着，海斗自己想，这样一定会有《第十二夜》和《哈姆雷特》诞生在世界上了。可是刚才的对话会不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呢？海斗觉得没关系，自己只是激励了威尔而已。以思想丰富的他来说，总有一天肯定会想到这些题材的吧。

    “你在这里啊，一直在找你。”

    和威尔行了一礼道别后，海斗正要回到杰夫利他们那里，面前却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提尔尼阁下命令，带你到小丑的房间去。”

    就觉得他态度恶劣，果然是那男人的部下。海斗在内心觉得很不耐烦，就说：“这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一下朋友们？他们在等着我，我想就在走廊上……”

    男人很憎恶地开口道：“那么让我等就没有关系吗？”

    “不、不是这样！”

    “不行！不过是演了个戏得到一点评价而已，就如此张狂！”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旁边的威尔拉了拉海斗的上衣衣角。

    “还是不要违逆他的好。杰夫利那边我去和他说，你就服从他和他走吧。”

    他说得对。提尔尼的部下想显示自己的权威已经想到难以忍耐的地步，如果不按他说的话去做的话，恐怕会变得很麻烦。

    “我明白了，我与您一同前去。”

    “哼，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男人抓住海斗的肩膀，把他向门的方向推过去。

    “以后再见啊，凯特。”

    海斗向威尔转过头去，对他举起手来：“威尔你也要保重！请替我向剧团的各位问好！”

    被那个沉不住气的男人推搡着走到走廊上，海斗想找杰夫利和那捷尔，可他们却不见踪影。

    （不是说了要他们等我的嘛……！）

    又跑到哪里去了呢。要与杰夫利他们分离，一个人住在宫殿的事情，忽然带上了现实的味道，海斗畏缩起来。这里宽广得过头了，很容易陷入似乎一度错过，就再也不会相见的错觉中。

    “快点走。”

    男人无情地催着海斗韵进。

    （没关系，到晚餐的时候就又能见面了。威尔会告诉他我在哪里的。）

    海斗驱策着沉重的脚，对自己这样说道。为这个别离而难过的不只是自己而已，杰夫利的心也是一样在作痛的吧。

    “新来的。”

    走到了别馆，穿过了似乎没个尽头的整条走廊后，海斗终于到了小丑的房间。

    “给他件差不多的衣服，告诉他寝床在哪里。”

    男人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就迅速转身回去了。被一个人留下了的海斗战战兢兢地伸着脖子，打量着房间的样子。

    （……！）

    简直像个地洞一样。这里是脏乱到难以想像同在白厅之内的地方。

    （真过分……和航海中的帆船差不多啊。）

    海斗目光涣散，看起来，自己有着没法生活在舒适的环境中的宿命啊。

    “你在做什么？快点进来。”

    里面出声招呼道。是啊，又不能站在这里站一辈子，海斗咽了口唾沫，踏了进去。

    “那个……初次见面，我叫凯特。”

    一团衣服啪地被扔到自己的胸口来。海斗慌忙抱住，定睛去看。白黑相间的菱形图案紧身上衣和黄色的裤子。而且弄得很旧，到处都是磨出来的小洞。

    （要、要穿这种东西……？）

    不觉皱起了眉头的海斗，耳朵里刺进了前辈小丑的嘲笑声。

    “你有不满吗？那就自己去做一件新的好了，不是有那么多陛下赐给你的金币吗？”

    迅速就遭到了嫉妒的洗礼。和重视体面的贵族们不一样，这个小丑压根不掩饰自己丑陋而带刺的感情，整个人都表现出鲜明的恶意。

    （哎呀呀……）

    连生气的精力都没有，海斗已经精疲力竭了。本来都不想张嘴的，但是从今天开始，这里有一段时间会是自己的家了。如果不整理得让自己好过一些，将来只会吃辛受苦罢了。

    （要怎么收拾这个情况才好？）

    那就是要讨前辈们的欢心了。海斗在房间的一角，仔细地确认过没有跳蚤后，换上那身趣味很差的衣服，向看着这边的小丑们说：“作为应尽的礼节，我想请各位喝酒，请问要在哪里买呢？”

    刚才说话的男人奸笑一声。

    “我去给你买，把钱给我就好。”

    海斗踌躇着，就算给了他钱，他也可能不去买酒，就这样把钱揣进自己怀里吧。这种可能性不能否认。

    “怎么了？你信不过我吗？”

    男人小气地纠缠不休，在海斗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房间的最里面走出了一位有着砂色头发的老人，他笑着说道：“对啊，匹波，你根本就是不可相信的男人这一点，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过分……！”

    从匹波虽然不满，但是也改变了态度的情况来看，这位老人是小丑房间中最有权力的人。

    “和我一起去吧，孩子。拜托厨房的汉克的话，他会便宜些让给我们的。”

    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矮小的老人，海斗问：“请同您是？”

    “理查德·丹顿，叫我查德就好。我是托陛下的情面，长年住在这里的人。”

    也就是说是很有才能的小丑了。海斗微微笑着，向他鞠了一躬。自己真的很幸运，这么快就找到了能够跟从学习的人了。

    “请您帮我带路吧，师傅。”

    查德点了点头，迅速地开步走了起来。

    “一起到城堡里去探险好了，来吧。”

    在走向厨房的路上，查德告诉了海斗在宫殿生活的心得。

    “我们用餐的场所在这里。汤、面包、乳酪，一天还配给五磅的淡啤酒。早晨八点，中午两点，晚上随意，在服侍陛下的空隙里迅速点用完。对了，你看起来是空着手来的，行李怎么了？”

    “没有，只有身上这身衣服而已。”

    海斗说。这么说起来，能够叫做自己的东西的只有刚才脱下来的衣服，还有伊莉莎白赐予的金币袋子而已了。杰夫利给的衣服几乎都留在了“克罗利娅号”的船长室，连可爱的布拉其都放在“钥匙旅店”了。

    （拜托杰夫利带到这里来吧……可是在此之首，这里允许养宠物吗？）

    海斗问查德：“我把小猫放在朋友那里了，可以把它带到这里养吗？”

    “好啊。正希望它抓老鼠呢。我们的房间离厨房很近，总是有很多不速之客贼头贼脑地来拜访。”

    海斗不由笑了起来：“谢谢您。”

    “还有，托你的朋友帮你买些必要的东西吧。自己用的裁纸刀，喝淡啤酒用的杯子，还有换洗的衣服。去沙撒克的旧衣店买好了，我总是去那里的。这件衣服未免太破旧了些，也过时了。没办法，有传说说，慈悲深重的伊莉莎白陛下用的小丑装都是从亨利国王时代就用到现在的，也是没有办法啊。”

    海斗啊地张大了嘴：

    “SUGEKECHI……！JIBUNWA

    ANNAGOUKANADORESUWOKITERUKUSENI。（注：真够小气的！自己明明穿着那么豪华的衣服。）”

    查德呵呵地笑：“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是发牢骚吧？能够用除了自己以外其他谁都不明白的语言真是很方便啊。好，厨房从这里右转就到，这样直走下去可以找到庭院中的水井。要洗衣服或者身体就到那里洗。不过那里的水还是不要喝的好，会坏肚子的！”

    海斗点头。还好寒冷的季节已经结束了。到了夏天洗凉水澡也不坏吧。

    “哟，汉克！你卖不卖白兰地啊？”

    “看来您收成不坏呢，师傅。”

    “收成不坏的是我们这里来的新人。陛下亲自褒奖了他，我们也跟着沾光了。凯特，和汉克打个招呼吧。他是英格兰第一的烤肉师傅，烤出来的羊排是世界第一哦。”

    是今天晚餐要用的吧，用来做菜的暖炉中炙烤着巨大的牛肉和羊肉块。

    “真的……这味道闻起来香极了！”

    海斗闭上眼睛，出神地说着。嗅觉一受到刺激，空空的肚子就响了起来。

    “肚子咕咕叫了呢，来，把这个也拿去吧。”

    开朗地笑着的汉克拿起旁边桌子上盛着糠子的袋子，递给海斗。然后盛了配给的淡啤酒，又到酒库里去取了一坛白兰地来。

    “一先令。”

    海斗递过去一个金币，汉克吹了声口哨。

    “好大一笔钱，找不开啊。”

    “那剩下的就先存在这里好了，留着以后给师傅买酒。”

    “真是让人掉眼泪的台词啊，查德，你这弟子真不错。”

    查德抱住海斗的肩膀，微笑着：“那是因为有个好师傅，抱歉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啊。”

    两个人向汉克道过谢，离开了还在为准备晚餐而奔忙的厨房。

    “凯特是什么样的小丑？”

    白兰地受到了比海斗受到的更盛大的欢迎。有了酒精的刺激，刚才闭口不言的两个人安利和乔也开心地说起话来了。

    “什么样的……”

    见海斗对安利的问题露出困惑的表情，查德过来帮了他的忙。

    “小丑也分很多种类。安利和乔是‘丑角（CLOWN）’，让客人看自己愚蠢的样子，安慰他们。匹波和我是‘愚者（F00L）’，插科打诨，偶尔还会说出讽刺的话来，以此取悦女王。”

    “陛下说过我是‘愚者’。”

    “欢迎你，对手！”

    一直默默地喝到现在的匹波忽然发出浑浊的声音来。

    “拿陛下取乐子她会打折你的骨头，讨厌下流话，宗教关系的笑话更是不行。原本就是辛辣的人，普通的讽刺根本不会让她的脸颊动上一动。而且，如果让她认为你是个无趣的家伙，立刻就不让你出场。连吃的东西都少而又少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可恶！”

    匹波神情激动地跳了起来，直奔出了房间去。海斗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查德告诉他：“最近这一段匹波一直引不起女王陛下的兴趣。他是怕你夺走了女王的宠爱，自己会被赶出宫廷去吧。他会对你出气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也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家伙的话，就稍稍忍一忍吧。”

    海斗很明白。宫廷这种地方真的完全是一个赛马一样你争我抢的竞争社会，谁都为了求得女王的爱顾而与别人拼杀着。

    （那么如今女王最宠爱的又是谁呢？）

    这是个有点，不，是非常有兴趣的话题，海斗便马上问出了口。

    “只能在这里说哦。”

    查德回答道。

    “过去是父亲，如今是儿子。听女官们说，陛下很是中意雷斯达伯爵的义子艾赛克斯。”

    “不是圣渥尔达吗？”

    “那个人太喜欢女人了，盯别人盯得太明显。陛下直觉那么敏锐，马上就会发现他在偷情。”

    海斗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在意的问题，但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微妙了，所以他顾虑了半天才开了口。

    “那个……陛下不是……那个……”

    查德立刻理解他要说什么地点了点头。

    “处女女王是吗？不知道。有传说说和雷斯达有染，可是确实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多半和艾赛克斯是清白的关系吧。”

    “为什么？”

    “肖像画上的陛下是永远不会增加年岁，但实际的陛下已经比艾赛克斯的母亲还要年长了。不过也有人说真正喜欢的话年龄的差别根本不成问题。”

    “是啊……”

    艾赛克斯是伊莉莎白治世后期的宠臣，海斗想。可怜的圣握尔达，好不容易才把雷斯达伯爵赶了下去，自己却很快又要被别人赶下去了呢。

    “我、我讨厌艾赛克斯大、大人。”

    乔突然扭歪了脸，这么说道。

    “我不过走、走过他身边，他、他就对我吐口水。”

    查德叹了口气。

    “这是受女王宠爱的人一定会得上的叫‘傲慢’的病呢。我也被雷斯达伯爵用剑指着过。”

    海斗吃了一惊。

    “在宫中吗？”

    “是啊。本来除了近卫队长和卫兵以外都是不准拔剑的，但因为得女王的宠所以受到了原谅。伯爵对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间太长颇有微词，所以我就反驳他说如果长度上胜不过，增加次数不就好了吗。他以为我侮辱他的男性能力，就当场拔出了剑来。要不是陛下阻止，我已经被一剑刺穿了。”

    “怎么这样……不过是个玩笑……”

    查德耸耸肩。

    “傲慢会让人的心变得顽固。和顽固的人是开不得玩笑的。会对这种家伙说笑话是我的失败。谢谢你告诉我，乔，我不会接近艾赛克斯伯爵了。小鬼，你也不要接近的好哦。”

    海斗点头。即使不说自己也会这么做，只是听了刚才的话，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亲近的人了，如今已经有了沃尔辛厄姆这个宿敌，可没有再给自己添新麻烦的闲工夫。

    “来吧，凯特。到这边坐下。”

    但是命运真是捉弄人的东西啊。被叫到晚餐席上的海斗得到了伊莉莎白脚边的“席位”。查德曰，这对小丑来说是最高的荣誉，可是这里对海斗来说根本就是霉运之席，原因全在坐在女王身边的那个青年。

    “啊，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艾赛克斯伯爵罗伯特·迪威尔。罗伯特，这孩子是我新的专属小丑凯特。”

    有着光亮的茶褐色头发、乌黑的眼睛的伯爵，没有对海斗吐口水，但一样是非常碍眼的样子。他从自己的盘子里叉起一块肉，扔向海斗面前。

    “哪，随便吃吧。白痴。”

    掉在地板上的食物，对海斗来说就等同于宣战的白手套。

    “多么可叹啊……！”

    冰冻了一样的空气，被查德的大大的叹息切裂了。

    “羊都已经挤到宫廷来了。”

    伊莉莎白问：“什么意思？”

    “正像把养羊的农民从田地上赶出去一样，小丑们彼此争夺工作的严格时代也到来了。在我们的世界里，演‘白痴’的不是愚者，而是丑角。是吧，安利？”

    稍远处的安利小步跑过来，在伊莉莎白面前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肉，很不可思议似地问查德：“头儿，女王陛下的盘子哪里去了？”

    那无知又迷惑的表情有着绝妙的效果，让侍女们都笑了出来。伊莉莎白也嘴角一抿，递给安利一只银盘子。

    “在这里，要不要吃块羊排呢？”

    “愿神保佑温柔的陛下！”

    安利毫不顾虑地伸出手去，幸福地抓起了那块粉红色的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可得救了……）

    绷得紧紧的空气，在查德和安利的帮助下一下缓和了下来。如果海斗在愤怒下和罗伯特吵了起来的话，晚餐就彻底被毁掉了。而且这样一来伊莉莎白一定大为扫兴，说不定反而会狠狠地责怪海斗侮辱了她最为宠爱的伯爵。当然，伊莉莎白也很喜欢海斗，但毕竟是比不上恋人的。海斗恢复了平静，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德雷克和杰夫利就坐在不远的位子上。两个人都很担心地看着这里，海斗也对他们露出微笑，表示“没关系”一样轻轻地摇了摇手。但是。

    “提尔尼说你有着一张猴子一样的脸，原来是真的啊。”

    危机还是没有过去。不知道什么理由，罗伯特一直在侮辱海斗。像这种事情就叫“八字不合”吧。正像海斗听了乔说的话就觉得他是“讨厌的人”一样，恐怕他见自己第一眼的瞬间也就把自己归进“看不顺眼的家伙”里头去了。

    “比起这里来，还是伦敦塔更像动物园些，不是和你更适合吗。”

    伊莉莎白冷冷地说道：“对女王的小丑无礼的人才会被送到伦敦塔里去。”

    伯爵一下子膨胀起来，不对，应诙说是脸颊一下子鼓了起来才对。

    “庇护那小子吗！这种野蛮人到底有哪里好？”

    海斗哑然。

    （这个人和一个劲撒娇偏要母亲说“你才是最可爱”的小鬼没两样么！）

    真没办法，对伊莉莎白来说这种家伙又有哪里好了。是脸吗，还是他的年轻呢，或者是对他这种让人恶心的撒娇抵挡不住吗。海斗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个黄毛小鬼。皮肤的颜色那么阴暗，头发的颜色更是可厌之极。还有那身衣服！小丑穿衣服本是要表现滑稽的，现在却是在露穷酸……！”

    罗伯特小气八拉地纠缠不休。这一下不只查德和安利，连乔都忍不住了。但是，代替他们的，杰夫利挺身面出庇护海斗来了：“可是阁下，今天白天无论谁都探信凯特是‘绝世的埃及美女’呢。”

    德雷克也发出赞同的声音。

    “是啊，真是最好的塞诺格雷特。”

    罗伯特不快地说着：“我可是一点也没去看……就算看了，我也绝对不会看那种家伙看得出神。”

    他委实是太过吵闹了，伊莉莎白也插了进来。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叫做‘绝对’的东西的。罗伯特，比起说这个来，你推掉了我的招待的这个下午都到哪里去了？”

    “去见沃尔辛厄姆阁下。有些事情相商。”

    听到这个名字，海斗就是一凛。这个男人和沃尔辛厄姆关系亲密吗？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噩梦了。

    “有事相商？什么事情呢？”

    伊莉莎白也很在意的样子，但是执拗的罗伯特就是顽固地不告诉她。对女王的公然反抗，他是确信即使自己如此做也不会失去伊莉莎白的宠爱吧。

    （啊——！给这小子个教训！让他知道自己会有个什么样的末路好了！）

    海斗一气之下打起了这种阴险的念头。不是真心要这么做，可是会出一口气吧。海斗转动着脸，看着杰夫利。

    （谢谢你帮了我。）

    杰夫利也微笑着，用下巴指指罗伯特的方向，把蓝色的眼睛骨碌转了一圈。

    海斗点点头，真的是，这世界上就是有自大愚蠢到这种程度的人啊。

    “来跳餐后的舞蹈吧！”

    用完晚餐，伊莉莎白离席，走到大理石的大厅中。

    “哈顿，我的小羊（注：羊肉是mutton，和哈顿发音近似），一起来跳舞。”

    “不胜荣幸，陛下。”

    舞蹈名手哈顿卿走出队列，他是德雷克环航世界时的赞助人。

    “跳什么好呢？”

    面带少女一般的笑容，伊莉莎白说：“快的曲子比较好，跳格兰特吧！”

    人们一对对地追随在了她身后，德雷克也受到不知哪位贵妇人的邀请，加入了跳舞的圈子里。查德他们到乐团旁边去，高兴地摇着铃铛。英格兰的人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是喜爱舞蹈喜爱到有如生命的。

    “你不去吗？”

    海斗靠近留在桌子旁边的杰夫利问道。总算有个机会接近到可以碰触他的地步了。

    “如果两个男人跳舞也没关系的话。”

    杰夫利促狭地说着，海斗开朗地笑了。

    “真那么做了，沃尔辛厄姆一定会让我马上消失掉。”

    忽然，海斗的背后遭到尖锐的声音的突刺。’

    “身为一个小丑却敢擅自去掉尊称，真是无礼之致！”

    他到底要讨厌自己到什么地步才满意啊。海斗强自忍耐着回过头去，瞪着罗伯特。绝对不能原谅打扰自己和杰夫利在一起的时间的家伙。

    “你那是什么眼神？”

    罗伯特大步走近，他想把海斗推出去。但是，在此之前杰夫利的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什么人？”

    “普利茅斯的冒险商人，名叫洛克福特。”

    “哼，海盗吗！”

    罗伯特厌憎地吐出这几个字。

    “你也是，那个傻瓜也是，多少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好不好？要料理你们这种平民人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如果我们有什么失礼，请您务必原谅。”

    杰夫利很郑重地低下头去。

    “的确，以阁下的力量要使我们这样的人破灭是很容易的。但是一旦与西班牙发生战争的话，守护阁下您的背后的，正是我们这些平民人渣，这一点请您不要忘记。”

    “你敢胁迫我吗！”

    “要怎么想是阁下的自由。”

    杰夫利的声音冰冷彻骨。

    “我们也是有心的。请您把己身置换在这个情况下进行考虑，您会想保护一个轻蔑自己，侮辱自己的人吗？”

    呜地闭了嘴的罗伯特因为愤怒而颤抖着，最后愤然离去了。

    “抱歉，让你的立场不利了。”

    杰夫利转向海斗，以歉意的表情看着他。

    “那家伙实在是个让人生气的混蛋，不觉就顶了嘴。”

    海斗摇着头。

    “我很高兴的。现在是，刚才也是……”

    杰夫利摸了摸海斗的脸颊。

    “宫廷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充满了除了把别人踢下去什么也不想的家伙。我却不能一直留在你身旁保护着你。”

    而比起其他任何东西来，这才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哪怕是一秒钟也不想分离。海斗拉起杰夫利的大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真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不要再流逝下去。

    但是，这自然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凯特，陛下叫你。”

    还因为舞蹈的余韵而紊乱着呼吸的爱尔莎说。

    “洛克福特大人也请一同过去。”

    不禁叹了口气。海斗明白了，只要身在宫廷，就没有自己的时间。就像现在廷臣们跳着的优美的舞一样，海斗会有别的舞伴，会被带到别的场所去的。无论怎么想在一起，也不能留在杰夫利身边。

    （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是伊莉莎白的世界——是围绕着她运转的世界。）

    坐在大厅附近的椅子上的伊莉莎白，发现了不情不愿地按命令走过来的海斗与杰夫利。她的眼光真是锐利。

    “洛克福特，到这里来。餐点还满意吗？”

    “是，陛下。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吃到天鹅呢。”

    “那是父王的喜好。我认为孔雀比较好。”

    她让杰夫利坐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向海斗微笑着：“我可爱的愚者，为我吟咏一首诗吧。给你甜甜的点心做奖赏哦。”

    又来了。海斗咬住了嘴唇。又要拼命地活动头脑，想出过去记住的诗歌才行了。

    （不行啊……做不到。）

    接踵而来的挑战让自己丧失了力气。海斗想要逃避而扫视着周围，却发现在大厅对面的墙壁下，有冷冷地眺望这里的沃尔辛厄姆和罗伯特的身影。

    （什么时候都在看。他们到底要监视我到什么地步……）

    愤怒涌了上来，海斗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真是碍眼的家伙们。让自己这么火大，真想让他们也尝尝同样的滋味啊。

    （对了……！）

    又打了一阵子阴险的念头后，海斗想到了什么。那是优稚的复仇法……

    “那么，虽然不是什么值得挂齿的东西……”

    海斗看向女王，突然唱了起来。

    “我向你发誓，我被你深深迷住了。只要看到你一眼，就会变得全身无力。为什么会如此我也无法说明。为什么只是一次的碰触而已，就让我如此疯狂呢。你让我陷入了莫大的混乱。这是真的，我爱的人啊。我已经非常明白如今自己的心情。啊啊，在胸口画个十字，我想要去死。如果这是谎言的话，就让天上的雷落下来。我向你发誓，全部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爱着你，再也不会喜欢上其他的人。向着神明，我宜誓。”

    海斗微微一笑，清楚地说道：“在胸口画个十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变得一片安静。海斗的视野中，沃尔辛厄姆愤然地拔足便走，罗伯特慌忙追在他身后。

    （一定气得要命吧？在胸口画个十字，会这样祈祷的只有你最讨厌的教徒们而已。）

    自己是女王的小丑，只要取悦伊莉莎白，别人谁也无法出手。抓住了这一点反而成功地捉弄了沃尔辛厄姆，海斗久违了地打从心跟里感到了爽快。看看杰夫利，他也在坏坏地笑着。

    “怎么，你连歌曲都会做吗……而且还是与点心一样甜美的恋歌。”

    听得发呆了的伊莉莎白低声叹着，然后，兴奋地提高了音量。

    “我很喜欢！再唱一遍吧！”

    “为了陛下我不胜喜悦。”

    其实是为了杰夫利——海斗看着他，劲头十足地唱起来。自己也很喜欢的八十年代的名曲，艾斯·旺达的“CrossMy

    Heart”。如果知道受到了英格兰为之自豪的伟大女王喜爱的话，可爱的帕茨·肯吉特肯定会大喜若狂的吧。

    从那一天以后，白厅宫中无论谁都在唱着“CrossMy

    Heart”了，这让沃尔辛厄姆为首的严格的国教徒们很是不爽。但是自己的抗议也只会遭到伊莉莎白的—笑置之吧。怎么说她都是这支曲子的头号FANS。

    “就放松一点吧。教凯特英语的是佛朗西斯哥修道会的修道士，所以他以为我们向神祈祷的时候也是画十字的么。”

    海斗在女王身边微笑，沃尔辛厄姆以要掐死他似的眼神盯着他。

    “如果容许了那支歌，就会有认为天主教的信仰也有原谅的余地的人在了。而且对异教徒的宠爱会招来国内外的非难。陛下毕竟身为国教会的首长。如果要把凯特放在身边的话，那么最好让他改宗。”

    伊莉莎白很快便首肯。

    “是的，这一点我也在考虑。我希望凯特也能开眼觉察到神之爱。”她抚摸着海斗的头发说着，“改宗的事情我知道了。不过歌的事情就算了吧。别像个为弟弟的恶作剧就跑来向母亲告状的小孩子一样，也不是什么值得骚动的大事，不过是游戏的歌，听听就过了不就好了吗。”

    沃尔辛厄姆咬牙切齿地说：“会损伤陛下的品位。”

    “谁会在意？”

    伊莉莎白高声笑起来。海斗也明白，她以看顽固不化的秘书长官跳脚为乐。

    “恶魔之女，红毛大淫妇，海盗女王，让天主教的家伙们随便去说吧。现在再多听到几句新的坏话也根本不疼不痒。”

    “可是……！”

    “改宗的事情就交给威斯敏斯特的马宁主教。你没有问题了吧？”

    “是，这个……可是，歌的事情……陛下，请您稍等……！”

    沃尔辛厄姆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但女王带着海斗，转过身就走了出去。

    “我，真的不改宗不可以吗？”

    回到女王的居室的时候，海斗问伊莉莎白。

    “还是改宗的好，这也是为了你打算的结果。”

    伊莉莎白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向海斗进行说明。

    “这是个异教徒很难生存的世界。成为国教徒的话，沃尔辛厄姆也不会再那样罗嗦了。而且为你做洗礼的马宁主教是个品格很好的人，又富于进取性。他一定会喜欢你，而你也会喜欢他的。如果你接受改宗的话，我来做你的教母，教父的职责就交给德雷克吧。”

    也就是说，伊莉莎白和德雷克要正式成为自己的监护人了。这个想法着实富有极大的魅力。

    （杰夫利会说什么呢？）

    他和在伦敦的基德一样，在普利茅斯是恶名昭彰的无神论者。听到海斗要改宗的话，说不定会冷笑说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吧。或者……

    （如果能击退沃尔辛厄姆的话，那么成为国教徒也是件现实的做法。）

    而海斗对“保护己身之安全”这一点，也是不下于杰夫利的现实。就算算是佛教徒，也一句佛号都没唱过。自己也不是信仰基督教，只是装个样子罢了。是的，如果这样比较方便的话，改宗多少次都没问题。

    “那么万事都凭陛下做主了。”

    海斗向伊莉莎白深施一礼，于是就这样决定了。就算杰夫利什么都不说，那捷尔和德雷克一定会很高兴的吧。看到这两个人的样子，恐怕海斗还是会感到惶恐，觉得自己的行为对从心底信仰基督的人们采说是一种冒渎。

    然后，马宁主教被送到海斗这里来了。果然如女王所说的那样，虽然他的年纪非常大了，但他不顾自己的年龄，充满了探索心，是一位有着明晰而柔软的头脑的人。

    “国教会的优点就在于宽容。”

    马宁主教坐在泰晤士河边，宣讲着基督的教导。

    “但是，天主教和清教徒却说这是懦弱。并且以残酷的宗教裁判将人们烧死，强行进入教会，把从心底赞颂着神而创作出的美丽的宗教画付之一炬。”

    马宁主教无法置信地摇着头，美丽的银发闪闪发亮。

    “多么偏狭，无益，野蛮的行为啊！他们轻蔑人世，只追求天国的美丽，简直像真正的生是从死后才开始的一样。但是这是错误的。耶稣为了将神的爱传播给世人而生为肉身，那么我们会被给予肉体也一定是有意味的。各自都被赋予了必须要在这个世界上完成的使命，不去寻找它，却只想着死后的事情，这除了怠惰之外毫无他物。生命是神的恩宠，在被给予的人生中做出宽容、有益、充满爱的行为使它添彩。这不正是神的意旨吗？”

    海斗从心底对马宁主教的话感到了共鸣。觉得如果是在他的教导之下的话，那么自己也可以皈依了。

    但是，就在洗礼仪式要进行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那件事件。

    在宫廷中与伊莉莎白共进晚餐的马宁主教忽然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就停止了呼吸。而且，是在坐在旁边座位上的海斗怀中死去的。

    “主教大人！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震惊与悲痛的海斗耳中，却听到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是这家伙！我亲眼见到的！凯特在主教的饮料中投了毒！一定是因为不想抛弃他那污秽的宗教，才杀了温柔的主教大人！”

    声音的主人是匹波。

    “撒谎！”

    海斗目毗俱裂地叫着，扑过去要去抓他。匹波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明白，为了工作不被夺走，他不惜构陷对手吧。

    可是海斗的手在够到匹波之前，沃尔辛厄姆就对卫兵下了冷酷的命令。

    “捉住杀人犯！”

    一瞬间，就已经被手拿出鞘长剑的一团人包围住了，海斗愕然地看着四下。在钢铁色的栅栏那一边，有苍白着脸的伊莉莎白，也有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的德雷克。还有被罗利的长剑顶住了咽喉的杰夫利。

    （这是，曾经见过的光景……！）

    是接受枢密院的审问那天吧。海斗怔怔地想着。结果还是回到了这里，还是没能逃出他在自己身边布下的这张千丝万缕的蜘蛛网。

    “带到纽盖特去。”

    这个他——沃尔辛厄姆，立在海斗面前傲然地宣告着。

    “我来直接调查他！”

    海斗想，自己还是像马宁主教一样，现在就马上死在这里的好。不然的话，还是谁来立刻杀了自己。比起在阴暗的牢狱中受到无休止的拷问来，还是这样来得好些。可是。

    （杰夫利！杰夫利！圣法兰西斯！啊啊，那捷尔……！）

    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请求了！

    ——第四部·完——

英格兰的囚徒

英格兰的囚徒 一卷全

    “请等一下！”

    罗利的剑顶住了他的咽喉——在感觉到那冰冷的剑刃的同时，杰夫利叫了出来。

    “只是听信一个人的证词，就断定凯特是犯人未免也太仓促了吧?”

    他的声音并没有颤抖，这一点让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心脏疯狂地地跳动着，冷汗顺着脊背流下，就好像刚刚从恐怖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一样。

    (也许这两者其实很相似呢)

    但是，现在眼前的却是睁开眼睛也无法逃脱的噩梦。因为威斯敏斯特的主教马宁在就餐中暴毙，而小丑匹波声称“异教徒凯特因为讨厌洗礼，所以在他的酒杯中下毒”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我就坐在凯特的对面，那个小丑刚才所讲述的行为，他绝对没有做过!我认为是他看错了，或者是误会了什么！！”_

    但是，他拼命的辩解却无法传进沃尔辛厄姆所率领的卫兵们的耳中。他们的脚步半点也没有延缓，毫无恻隐之心地拖走了可怜的红发少年。杰夫利知道。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阻止他们。一旦被带离这里的话，也许就再也无法见到凯特了。

    “阁下，你根本没有去看马宁主教的样子，就可以断言一定是毒杀吗？说不定只是单纯的谗言而已呢！”-

    沃尔辛厄姆停下脚步，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匹波询问。

    “你能向神发誓你没有说谎吗？”

    “当然！阁下！”

    匹波立刻回答，并且向杰夫利投去了仇恨的目光。

    “什么叫谗言！你太过分丁吧？我是女王陛下的小丑。只是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而尽了自己理所当然的义务。”

    沃尔辛厄姆看着杰夫利。

    “听见了吗？”

    “你要怎么知道他的证言可以相信？”

    “你说得对。”

    总是生硬地紧绷着的嘴唇，很难得地浮现出了笑容。

    “为此也不能不调查凯特。如果最后发现是匹波给神的脸上抹黑，他当然也会接受惩罚。”

    杰夫利无视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探出了身体。

    “那个时候也许已经有无辜者失去了生命。你对于凯特的存在非常不快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甚至不肯好好听我们的辩解，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凯特扔进纽盖特监狱，是不是就是打算借着审问的名义抹消他的存在……”

    沃尔辛厄姆的眼睛闪过一道寒光。

    “你在挑衅。”

    “既然如此，就请你重新考虑把他送进纽盖特监狱的做法。那里是关押重罪犯的专门监狱，我听说一旦进入那里，只有在处刑之日才有能出来的机会。”

    到此为止都保持沉默的女王开口了。

    “洛克福特说得对。”

    “怎么连陛下都这么说？”

    沃尔辛厄姆的表情很难看。

    “现在是在宫殿内发生了杀人事件。就算您再中意他，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就庇护凯特的话也未免太过……”

    伊莉沙白烦躁地哼了一声。

    “看来你的忘性越来越大了啊。秘书长。我应该说过吧？能够命令国王的只有神。”

    沃尔辛厄姆咬住嘴唇，弯下身体。

    “是……请您宽恕我的无礼。”

    居然犯下了同样的失败，这可不像他的为人，杰夫利下意识想道。当然了，既然能帮助到他们自己，他就不会有什么不满。

    “你明白就好，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和我的国家的治安，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好。”

    伊莉沙白安抚了沃尔辛厄姆之后，环视着廷臣们。

    “说老实话，我也曾不止一次遭遇过被下毒的经验。不光混杂在食物中是家常便饭，而且还有人把毒药渗透在送来的皮手套、书本等礼物中和来往的信件上。幸好因为我的护卫和侍女们足够机警，我才没有遭受过具体的危害。”

    激烈的怒火和不安在大厅中沸腾。

    “这投有什么可吃惊的。盼望着我的死亡，并且会因为愿望实现而兴高采烈的人不在少数。西班牙，苏格兰，法国，它们都有各自的理由。”

    伊莉沙白凝视着横躺在地面上的马宁。

    “正因为如此我无法理解。凯特杀害马宁主教的理由是什么？他从中能获得什么好处？我觉得应该是没有才对。甚至该说，他会失去的东西反而更多。比如自身的安全。此外，我也不认为是有什么鲁莽的家伙命令凯特这么做的。主教是一心忠实于信仰，好像圣者一样的存在，并不具备那种遭人仇恨的性格。”

    大厅中再次发出了同意的声音。

    “除此之外也还存在着其他的疑问。首先凯特的座位是在主教的下手，也就是凯特坐在主教的左侧。要在没有任何人发觉的情况下，从那个位置向主教右手的酒杯下毒未免太困难了吧？”

    “那也并不是不可能，事实上匹波就目睹了他的犯罪。”

    面对顽固的沃尔辛厄姆，伊莉沙白点了点头。

    “问题果然还是在这里。这里有如此多的人在，但是除了匹波以外没有任何人看见凯特下毒。但是既然匹波坚持自己看到了，就无法断言凯特没有下毒。究竟是恐怖的杀人，还是神的意志所造成的归天，我们需要慎重的审判来进行裁决。大法官！”

    女王的宠臣克里斯托佛·哈顿迅速上前。

    “臣在。”

    “在这种场合，凯特应该被收容到哪个监狱比较适当？”

    哈顿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接照匹波的告发，凯特是因为排斥抛弃异教信仰才杀害了主教。也就是说是和宗教相关的问题。遵循惯倒的话，我觉得应该是把他扣押在沙撤克的科林科监狱最为妥当。”

    “嗯，那么就照这么办好了。沃尔辛厄姆。”

    “遵旨。”

    女王的命令是绝对的。沃尔辛厄姆以无比愤慨的表情低下头，向多半已经听清了上面的对话的卫兵们下达了更改地点的命令。

    “去科林科！”

    杰夫利因为一下子放松下来，险些膝盖发软地瘫倒。因为科林抖监狱确实只是用于关押国教触犯者，南岸地区的欠债者等轻罪罪犯的牢狱。和纽盖特比起来，据说犯人的待遇要“好一些”。

    (这一来的话至少避免了“送到就拷问，第二天就变成废人”的最糟糕的可能性)

    杰夫利向对于杀人目的提出疑问的女王和建议了科林科监狱的哈顿投注了感谢的视线。多半是伊莉沙白不想失去这个自己中意的少年吧？而哈顿则一定是因为感觉到了女王的意志，而且又因为提供航海后援的德雷克的关系才伸出了援手。

    (你的援军还有这么多哦。)

    看着几乎完全被卫兵们的身影所遮掩的凯特，杰夫利在心中轻声地嘀咕。这一连串的交涉应该也传进了他的耳朵才对。

    护卫队长罗利也收回了宝剑，好像为了给杰夫利打气一样说道。

    “调查进展下去的话，应该就可以解开误会了吧？我也祈祷他能够平安无事。假如无法听到玫瑰之诗的续篇，那就太遗憾了。”

    如此自我中心的口气，让杰夫利不由自主苦笑出来。不过话虽如此，好歹他也算是站在凯特这一边的，也许应该感谢他才对吧？

    但是，他们放心的还早了一些。

    沃尔辛厄姆的命令还有下文。

    “把他关入最下层的单人房间，在我调查结束之前，不能让他见到看守以外的任何人。”“是，长官。”

    杰夫利打了个寒颤。刚才太大意了。问题不光在于关押的场所。如果负责调查的人没有改变的话，会降临在凯特身上的危险还是无法回避吧。

    (可恶！要怎么做才能排除阁下的干涉呢？)

    从走出去的卫兵的缝隙中，可以隐约看到凯特。看到那张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面孔，杰夫利的焦虑更加有增无减。

    (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拷问……)

    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对于凯特的审问开始前，先行证明他的无罪。但是，那么做需要时问。

    “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趁着罗利的不备，杰夫利跑到了伊莉沙白的身边，跪在了地下。

    “可以请您派遣御医调查主教的死因吗？只要明白了死因的话，也就不用麻烦沃尔辛厄姆阁下的大驾了。”

    “用不着你多事！”

    无视于沃尔辛厄姆好像要冲上来咬自己的势头，杰夫利继续了下去。

    “否则的话，请派遣我前往威斯敏斯特。主教已经是相当的高龄，而且长年疾病缠身，如果再加上旅途的劳累的话，突然走完了人生量后的旅程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是同一圣堂的人的话，应该会清楚详情吧？在这项调查结束之前，我希望可以暂缓对于凯特的拷问。”

    伊莉沙自这次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在前往威斯敏斯特之前，先询问一下主教的随从吧。来人，把主教的随从带上来。”罗利打了个手势，近卫兵飞奔出了大厅。

    (如果随从能够证明我的说法就是无罪释放。如果事态能如此发展就最好不过了。)

    因为即使不能直接和他交谈，也想要想办法给他打气，所以杰夫利回头看着凯特。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立刻被激烈的失望所侵袭。心爱的红发少年，已经眼看就要离开了大厅的大门。也许是在杰夫利和女王交谈的期间，沃尔辛厄姆催促卫兵们加快了行动吧。

    （好可怜，他现在一定觉得很无助吧？）

    就算进监狱已经无法避免，但是至少不想让他接受拷问。那种连坏到了骨髓的恶徒们都会失声惨叫，恨不能尽早获得死神恩宠的苦痛，凯特这样柔弱的少年不可能可以忍耐下去。杰夫利带着祈祷的心情，等待着马宁主教随从的到来。同时也祈祷著他的证词能够对凯特有利。

    “啊，主教，怎么会这个样子……”

    被卫兵带来的年轻司祭，一边因为马宁的死亡而感到狼狈，一边献上了虔诚的祈祷。然后为主教进行了去世后的涂油式。虽然没有赶上主教的临终一刻，他大概还是认为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主教以前是否说过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呢？”

    司祭表情困惑地回答。

    “就我所知应该没有。不过我刚刚从神学院毕业，这次的旅行也是我第一次负责照顾主教。所以以前的事情不是根清楚。”

    也就是说，通过他的证词什么也无法知道。杰夫利隐藏下自己的失望，再次转向伊莉沙白。不能在这里放弃。只要是为了证明凯特的无罪的话，不管什么事情他都可以做。不管几次他都可以厚着脸皮硬撑下去。

    “那么，请容许我前往威斯敏斯特的圣堂。调查主教在那里的起居……”

    于是在杰夫利的背后冒出了冷笑。

    “那不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吗？”

    杰夫利猛地站起来，迅速回头，在他视野中的是艾赛克斯伯爵罗伯特那张高傲的脸孔。

    “在主教的教区戚斯敏斯特和伦敦之间往返就要花上两天，如果要调查的话还要多加一天。而且这还只能是在一帆风顺的前提下。但是，拷问的话花上一天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

    “拷问并不见得一定就能得出真相，阁下。”

    罗伯特好像把杰夫利当傻瓜一样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的口气好像是自己也接受过一样啊。海盗船长。”

    “你说的对，如果是相似的东西我也经历过。”

    杰夫利浮现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如果在战场上自己就位于这个可恶的浪费粮食的混蛋身后的话，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把他劈成两半吧？

    “在甲板上绝对不允许不服从比自己级别高的人的命令。如果做了的话，立刻就会受到惩罚。如果是像上次那样，阁下无法回答陛下质问的场合，在我的船上会立刻被人剥掉上衣在脊背上遭受十二下鞭刑。“

    “噢，只有这样吗？”

    “你这么认为吗？不过大部分男人在第二鞭的时候就会皮开肉绽，在第四鞭的时候就会哭着求饶，在第六鞭的时候就会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在第八鞭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只有运气糟糕的家伙才有机会品尝剩余四鞭的滋味。”

    伊莉沙白瞄了眼罗伯特，恶作剧地说：“应该庆幸我不是船长吧，罗伯特。”

    看着面色苍白的伯爵，杰夫利颇为解气。虽然他说的比起实际来要夸张了—些，但是不通人情世故的罗伯特似乎却信以为真。

    “人类是不擅长应付痛苦的生物，为了逃避痛苦，他们会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如果进行拷问的话，拥有需要交待的真相的人也许会吐露实情吧？但是心中明明无愧的人，也只能遵照审问者的意识而变待出谎言。因为他们会觉得比起无休无止的痛苦来，死亡还要轻松一些。”

    罗伯特好像还要打算反驳。

    “那是因为那家伙太过懦弱……”

    “那是可以渗透进任何勇者内心的诱惑。能够忍耐下去的只是一小部分，能够活下去的就更加稀少。所谓的拷问只是没有胜算的空虚战斗。因为就算得救了，往往也变成了再也无法行走的身体……”

    杰夫利凝视着伊莉沙白。是她的话应该可以理解。

    在伊莉沙白的异母姐姐玛丽坐在王位上的时候，身为新教徒的伊莉沙白曾经由于异端信仰和对于女王的反叛罪而被丢进了王公贵族的监狱伦敦塔。因为她毕竟拥有公主的身份，所以好歹没有受到身体的伤害，但是相对的，据说她受到了很大程度的精神性虐待。

    受到他人折磨而产生的恐惧，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明白的。曾经经历过那种严峻的战争，而且最终取得了胜利的伊莉沙白，应该可以理解凯特的处境，并对他伸出援手。杰夫利希望真的如此。

    “如果是真正热爱正义的人的话，应该会对于让无辜者如此死去而感到愤怒，并且为他们感到悲哀才对吧？”

    杰夫利的话让伊莉沙白露出了微笑。

    “不错。”

    但是，为了不让事情进一步发生转折，沃尔辛厄姆插进了两人之间。

    “那只是理想论。陛下。犯下罪行的罪犯都非常狡猾，只是面对面进行讯问的话是不可能知道真相的。”

    伊莉沙白对此也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因此，在这里还是选挥中庸的做法比较好吧？”

    “您的意思是？”

    在经过洛克福特和我的御医的精密调查，并且查明主教的健康没有异常的时候，匹波的证词就值得重视。也就是说轮到你出场了。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能碰凯特一根手指。”

    “御医也就罢了，洛克福特的证词要如何才能进行证明呢？如果是为了挽救那个少年的性命的话，他应该是不惜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吧？”

    杰夫利在内心暗暗咬牙。不愧是打了那么久的交道，沃尔辛厄姆非常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男人。

    “让他把熟悉主教的人作为证人带来伦敦就可以了。如果是献身于神学，而且又从心底敬爱主教的人的话，应该不会按照洛克福特的意思进行伪证。”

    沃尔辛厄姆思考了一阵后，接受了女王的建议。

    “明白了，就遵照陛下的吩咐。”

    伊莉沙白满足地把目光转向杰夫利。

    “那么，你就前往威斯敏斯特吧。”

    “我衷心感谢陛下公正宽大的心灵。”

    杰夫利亲吻了女王伸出的雪白的手背后，立刻掉转了身体，但是——

    “请等一下！陛下！”

    沃尔辛厄姆再次进行了阻挠。看来他也打定了主意在凯特的事情上绝对不进行让步。

    “为了让事情不变成单纯的争取时间，我希望可以定下调查的期限。”

    大概是找不到合适的反对理由吧？伊莉沙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嗯，那么你认为多久比较妥当？”

    “如同刚才艾赛克斯伯爵所说的那样，如果使用快马的话，包含调查时间在内，三天之内就可以往返。因此，如果第四天早晨洛克福特还不能提出足以主张他无罪的证据的话，请容许由我来进行审问，这样可以吧？”

    伊莉沙白看了看杰夫利。

    “怎么样？这样可以吗？”

    这个时间并不充分。但是，如果离开伦敦太久的话，他也担心凯特的安全。如果女王再进一步插手的话，也许会被人非议为太过偏袒。所以只能接受这个做法。杰夫利手扶着胸口，行了个礼。

    “我明白，我会尽自己的可能。”

    面对从身边经过的杰夫利，沃尔辛厄姆说道：“反正也是白费力气。”

    杰夫利不由自主火冒三丈，但不是想浪费时间在反驳上，杰夫利只是抿紧了嘴唇，加快了脚步。

    “等等！请等一下！杰夫利。”

    在就要走出宫殿前庭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了德雷克的声音。

    “可恶！身体怎么会这么重！还是喝过头了！”

    喘着粗气追上来的海上英雄，恨恨地说道。但是，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并不是由于酒的缘故。在从升帆降帆和打扫甲板等重劳动中解放出来后，船长和高级船员往往都容易陷入慢性的运动不足。

    “怎么了？阁下。”

    “关于你的旅程，你会走陆路去威斯敏斯特吗？”

    杰夫利耸了耸肩膀。

    “如同被那位陆上的伯爵阁下嘲笑的那样，作为一个海员的悲哀就是没有自信可以驾驱好快马。如果连一英里都投有跑到就从马背上跌下来摔断脖子的话，那不就成了大笑话吗？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对付那些在公道上肆虐的盗贼。所以我会回老巢，从海路出发。”

    德雷克点点头。

    “明智的选择。我在提特福德的造船厂留了一艘名叫‘赛法号’的独桅帆船。你就用那个吧。那是艘好船。需要的操作员少，而且速度很快。水手的话你从我那里挑几个带走好了。”

    “谢谢您。”

    “你不用道谢。明明说过凯特就好像我自己的孩子，却什么也无法为他做的我太没用了。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要一起去，但是这里也需要留个人监视沃尔辛厄姆的动向。”

    “您说得没错。”

    德雷克抱住杰夫利，体贴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路上小心，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知道。”

    杰夫利也回抱住了那个个子不高却非常结实的身体。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

    “你说吧。”

    “在牢狱里面只有钱说话算数。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希望您能替我派人去科林，给那些看守一些好处。凯特他喜欢干净，就算进单人牢房不可避免，我也希望尽可能为他选择清洁的场所。”

    “明白了，我还会派人送去最高级的食品。”

    “拜托了。”

    杰夫利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转身背对着德雷克。

    （今晚之内就赶去提特福德，天一亮就出发去威斯教斯特。风势好的话，可以比走陆路快得多。从波斯亚斯和考斯中间穿过去，开向圣桑普敦。虽然那捷尔不熟悉东南部海岸，不过以他的脾气，总会有办法的。）

    在前往沙撒克的渡船上，杰夫利计划着接下来的安排。

    (基德不知道在不在旅馆？像他这种隔三岔五就和教会发生不快的家伙，应该和科林科监狱的看守们很熟悉才对。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他能直接见到凯特，转告他不用担心。)

    说老实话，杰夫利更希望能干脆自己偷偷进人监牢，想办法把凯特救出来，然后就此带着他躲得无影无踪。因为杰夫利最讨厌转弯抹角的东西。但是现在逃走的话就等于承认了罪名，剩余的人生就不能不浪费在逃避沃尔辛厄姆的追踪上。这一点他实在不想领教。

    (虽然不想承认，能够一直从阁下的鼻子底下逃脱的桑地亚纳那家伙确实有两下子。好想和他请教一下逃亡的手段。)

    杰夫利咬住了嘴唇。沃尔辛厄姆对于凯特的敌意真的让他要举手投降了。就算洗脱了杀人的嫌疑，他也不会停止想要逮捕凯特的举动吧？

    (没措，不择手段地……)

    让匹波说出虚假谎言的，说不定就是他。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有可能准备了让谎言不会露馅的花招。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那么自信满满地说“反正也是白跑”吧？

    (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在尸体的嘴唇上涂上了砒霜……不对，也许是事先就在酒杯上下了毒。)

    但是，想到这里的时候杰夫利摇了摇头。沃尔辛厄姆信仰的坚定是无可怀疑的。他应该做不出杀害主教的事情吧？杰夫利也不想认为他是恶毒到了这种程度的人物。

    (可是，他也是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的男人)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主教的真正死因是由于衰老，疾病，还是凯特之外的人投毒，杰夫利也无法明白了。

    （既然如此，就只去专心想怎么搭救凯特好了。）

    杰夫利说服着自己。凯特正在一个人孤单单地等待着他的援救。杰夫利不容许自己辜负他的期待，重要的事情只有这一点。

    “沙撒克到了。先生。”

    船头的声音让杰夫利抬起面孔。

    用于表示泊船场位置的灯光，让建造在它背后的科林科监狱巨大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浮现了出来。

    （我马上就回来，所以，你再忍耐一下。）

    杰夫利把船钱交给船夫，跳到了浮桥上。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逐渐漂开的船只。

    “你在这里会留到什么时候？”

    船夫耸耸肩膀。

    “到没有客人为止。因为还有些去妓院的先生在。”

    “你想不想做笔更好的买卖？如果你把我和我的同伴送到提特福德，我就付你超过市价一倍的钱。”

    “接下来去提特福德？”

    “对。”

    船夫眯缝了眼睛。

    “晚上的航行很危险，这我可不大喜欢。”

    杰夫利挑起单边眉毛。看起来，他似乎是以危险为借口，打算榨取金钱。不愧是伦敦人，还真会做买卖。

    “既然如此，我去找其他船。麻烦了。”

    听到他干预的回答，船夫不甘心地咂了下嘴。

    “好吧，一定要成倍的钱哦。”

    杰夫利微笑起来。

    “没问题，我这就去带同伴过来，你在这里等着吧。”

    “是。”船夫改变了船向，不情不愿地说道，“哎呀呀，会是个漫长的夜晚叫。”

    杰夫利也有同感。

    背部感觉着冷风的吹拂，海斗进入了好像张开了嘴巴的鲨鱼一样的栅栏。还没来得及打量一下周围的样子，他已经被推进了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

    “晚上好，先生。”

    海斗转头看向发出刺耳的混浊声音的地方。在散发着恶臭的兽油蜡烛烛光的照耀下，一个好像会喘气的木乃伊一样的老人坐在一张粗糙的桌子前面。看起来他好像是这个监牢的负责人。

    “秘书长官阁下的命令。暂时收容犯人KAITO·TOGO。期限未定。”

    “是，是。”

    那个好像是头领的卫兵如此说了之后，老人打开放在桌子上的大大的账本，取出了一直插在墨水壶里面的羽毛笔。

    “凯特·托郭啊，好奇怪的名字。罪名是什么？”

    卫兵表情困惑地看着其他同事。

    “该说什么比较好？”

    “异端信仰吧？”

    “原来如此。”

    那个头领点点头，回头看着老人。

    “国教违禁者。因为长官阁下要亲自调查，所以关进单人房间。”

    “明白了，长官。”

    老人放下笔，冲着走廊怒吼。

    “托姆！查理！有客人了。”

    看到穿着因为长年的污垢而变成灰色的衣服的年轻人出现后，卫兵们掉转了身体。任务完成。这里对于他们而言似乎也很不舒服，所以根本没有掩饰巴不得立刻离开的表情。

    （这也难怪……）

    在朦胧的烛光照耀下的石头地板，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而湿漉漉的。也许该说是为了想让地板干净一点而洒水，结果却反而让污垢扩散开来了吧？

    （我要进入的单人房间也是这种感觉吗？）

    就在他心情灰暗的时候，老人冲他招呼。

    “你是外国人？”

    海斗点头。

    “你有工作吗？”

    “我是女王陛下的小丑。”

    “怎么会……”

    看到老人瞪大了眼睛后，海斗感到了后悔。也许该说是船上的服务生比较不引人注意吧？

    “居然是宫廷小丑……这可是好久没见的大角色了。”

    老人舔了舔嘴唇，再次取出笔，在刚才的本子上修改了什么。

    “按照英格兰的法律，犯人要缴纳狱费。你的身份虽然低，但毕竟属于宫廷人的范畴，你就缴纳一英镑左右吧。”

    这次轮到了海斗瞪大眼睛。

    “要一英镑吗？”

    老人突然显得有些担心，对托姆说道。

    “喂，调查一下这小子的身体。说不定是个穷鬼。”

    看到青年接过老人递来的足枷转向自己后，海斗立刻脸色苍白。

    “等一下！我交！不要让他碰我！”

    “哼，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

    老人嘀嘀咕咕地抱怨，伸出了手裳。

    “如果不想戴足枷的话，还要追加十先令。”

    也就是说不想吃苦就交钱。海斗咬牙忍住了愤怒的冲动，从内侧的口袋中取出了从伊莉沙白手上获得的两枚金币。

    “你很有钱啊，小朋友。”

    看到老人眼中的光亮，海斗十分谨慎地说道。

    “这已经是我所有的钱了。”

    “总之能有两英镑已经很不错了。”

    海斗出于好奇心询问。

    “如果我没钱的话会怎么样？”

    “那就要去地下牢房了。啊，那里很热闹，说不定会有人觉得有趣。不过在那里制造热闹的都不是人，而是老鼠。”

    看到从心底打了个寒颤的海斗，老人露出了奸笑。

    “看起来你相当受到女王的疼爱啊。如果不是被沃尔辛厄姆阁下看穿是天主教分子的话，现在应该也过着相当不错的生话吧？”

    对于他而言，所谓的异端信仰就等于是旧教信仰的代名词吧？海斗因为嫌一一说明太麻烦，所以也就没有纠正他的误会。

    “单人房间也有各种各样的。如果你把剩下的钱也给我，让你进进入贵宾房间也可以。有面向河流的窗已，配备了床和被褥，以及吃饭的桌子，而且也和那些破烂房子的家伙们分开。”

    “那么我就要那里。不带足枷。”

    “知道了。”

    老人抬起下巴冲托姆示意了一下。

    “把这个小朋友带到二楼的角落房间去。”

    托姆把足枷放在桌子上，抓住了海斗的手腕。

    “事到如今我不会逃了，放开我！很疼的。”

    海斗一挣扎，另一边的手臂也被查理抓住了。

    “不要叫个不停。不老实一点的话手臂会断掉的。”

    对着被从小房间中拽出去的海斗的背影，老人补充了几句。

    “噢，对了。刚才忘记说。饭钱是另算的。如果你的朋友肯付钱的话，我可以代你写信给他们。需要的话随时招呼我。”

    海斗烦躁地嘀咕了一句。

    “你就去下地狱吧。贪得无厌的死老头……”

    走上表面已经磨平，容易滑倒的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处的房间就是分配给海斗的单人房间。也许是已经空了很久吧？石头地板上堆满了灰尘，空气也非常混浊。

    “可以把蜡烛放在这里吗？”

    海斗对把自己推进房间，就打算离开的托姆他们说道。

    “一根十先令。”

    传来的是无情的声音。在监狱的各种服务似乎都是收费的。海斗叹了口气。

    “可以赊账吗?等我有钱了一定交。”

    “好吧。”

    凯利将蜡烛插在了房门旁边的金属器具上。于是，海斗看见了在那下面的墙壁所刻着的名字。麦克尔、理查德、乔治——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的名字。在这中间，究竟只有多少能平安离开这里呢？

    (好像在这个时代，曾经有人光是偷窃面包就要遭受绞刑啊。)

    不祥的想法让海斗冒出了鸡皮疙瘩。海斗紧紧抱住了自己轻微颤抖的身体，如同如果杰夫利在场的话，会做出的动作一样。

    “还有其他事情吗？”

    看到海斗摇头后．托坶等人离开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后，刚才一直静悄悄的各个牢房中传来了诅咒的声音。看起来这些狱卒非常受到讨厌。不过这种心情也不难理解。要想喜欢上关押自己的人可是件困难的事情。

    “好吧。”

    海斗取过蜡烛，开始检查。特别是非常在意的床褥。

    “晒被子……那帮家伙们是不可能做的啦。”

    战战兢兢地掀开脏兮兮的毯子后，不出所料，海斗不得不面对精神十足地跳来跳去的跳蚤。睡在这上面的话，等到清晨就会痒疯了吧？海斗看着放在床边的粗糙的桌椅。

    （只能在那里休息吧？）

    坐在嘎吱吱作响的椅子上，在桌子上滴下几滴蜡油，把蜡烛竖在了桌子上。桔黄色的火焰随着他的呼吸而摇荡。

    好孤独。

    虽然感觉到墙壁另一端有人的气息，但是却看不见影子。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孤单一人了。在船上的话和杰夫利一起睡，在王宫的话则和其他小丑同一房间。

    （查德的呼噜好厉害，安利则是会说梦话。当时被那些吵到的时候，还希望能有自己的房间……）

    可是真的只剩下一个人后却如此的心虚。好像耳朵聋掉一样的寂静让人无法忍耐，于是海斗故意咳嗽了一声。但是，那种空虚的声音融人空气中后，反而更增加了寂寞。

    就算想要分散精神，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因为凝视着蜡蚀的火焰而感到疲劳，海斗趴在了桌子上。

    (就在刚才为止还在和伊莉沙白女王一起进餐的事情就好像梦境。)

    不对，现在想起来的话，宫廷生活本身就如同万花筒一样瞬间千变万化，完全没有真实感。

    出现又消失的脸孔、脸孔、脸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也无法残留在记忆里的话语；按照女主人的要求唱歌跳舞，终日玩耍的日子；澄有任何惹人心烦的东西，心情也没有受到动摇。所以，现实感才会那么薄弱吧?

    (就连被卫兵包围的时候，最初也觉得不关己事)

    海斗闪过一丝苦笑。如果是感觉迟钝的话，他宁愿一直保持迟钝的样子。这样的话也就不必体验这种好像会让身体冻结的恐怖了。

    (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虽然杰夫利在拼命为我开脱)

    而且，因为这个缘故，他变成和沃尔辛厄姆彻底翻脸的样子。

    和将警察与谍报组织抓在手中的当权者斗争的危险性，海斗也十分清楚。对方是阴谋诡计的专家。为了毁灭被自己认定是敌人的人的话，他们会不择手段。

    (可是，杰夫利没有畏惧。为了我……)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舍弃你。”那是他用态度证明了这番语言的瞬间。海斗知道，就连德雷克，面对沃尔辛厄姆都在犹豫该如何办才好。

    (他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面对和西班牙的战争，如果和秘书长官闹僵就糟糕了。因为在宫廷方面还王沃尔辛厄姆的势力比较强。)

    政治立场和野心。没错，德雷克有很多不能不去保护的东西。但是，杰夫利却在做好了抛弃这一切的心理准备下，选择了海斗。一个还没有完全接受他的好意的人。

    (他毫不迟疑地信赖了我。)

    交杂着后悔和感谢的心情，打动了海斗的胸口。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理由怀疑杰夫利的爱情。剩下的就只看自己的心情了。不是出于依赖，不是因为作为救命的代价，也不是为了平息孤独，他真的可以纯粹地爱上杰夫利吗？然后，他能够为了回应杰夫利的心愿，而交出自己的身体吗？

    (虽、虽然有些害怕……不过是和杰夫利的话我也许……可以忍耐。)

    他不可能做出让海斗疼痛的事情。海斗可以相信这一点。也许，习惯了的话还会感觉到快乐。看到依偎在男人身体上的西理尔的样子，他不免这么觉得。即使如此，还是不能不踌躇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旦成为了杰夫利的“人”，是不是连能维系他的兴趣就不好说了。我也许害怕的就是这个。)

    比如说，基德，也就是克里斯托弗·马洛和那捷尔的关系。虽然觉得不可能，如果那捷尔爱上基德，和他上床的话，基德的感情得到了满足，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执着地追逐着那捷尔了吧？

    (然后，他会开始寻找其他的猎物。那捷尔的事情，一定很快就会被放进记忆的角落……)

    海斗咬住嘴唇。他不要。如果两个人的关系要是变得这么生疏的话，他宁愿维持现在的样子。如果是还没有得到手的东西的话，杰夫利的执着应该不会减弱吧？

    (真是连我自己都觉得看不起的利己主义者啊。为了维系他对于自己的兴趣，居然要让对方保持欲求不满的状态。)

    但是，就在他微微浮现出自嘲笑容的时候。

    “哇啊啊啊啊……”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惊心动魄的惨叫。海斗猛地坐起身来，在狱中？还是在附近的道路上？总之好像是什么人遭遇了危险。而且是死亡的危险。

    (对了，现在可不是悠闲地考虑自己和杰夫利的关系的时候。)

    海斗的脊背冒出一片冷汗。如果说处于生死边缘的话，自己其实也一样。如果不能洗脱谋杀马宁主教的嫌疑的话，自己毫无疑问会被送上刑场。就算要为杰夫利的事情烦恼，也必须是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首先无论如何都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让人不甘心的是，牢房中的海斗所能等待的只有别人的援手。

    “如果能找到有利的证据就好了……”

    海斗嘀咕道。虽然杰夫利获得了前往威斯敏斯特的许可，但是究竟能否找到可以证明主教是自然死亡的证人还是未知数。

    （当然了，他一定会尽一切的可能。）

    但是，努力并不是永远都能获得回报的。因为无法找到证人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一旦知道被当作嫌疑犯的人是异教徒的话，一定会出现拒绝合作的司祭们。失去了重要的人的悲伤，很容易就可以转变为怒火。为了平息这种心情，也许就会把海斗当成祭品。

    （拜托了，杰夫利，不要把我交给沃尔辛厄姆。）

    两手紧紧按着额头，海斗拼命地祈祷。只有杰夫利可以依赖了。尤其是他又没有信奉的神明。

    就这样，大约过了多少时间呢？

    在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海斗的耳朵捕捉到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是托姆或者查理来巡逻了吗？）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刚才来这里的时候完全可以顺手做了。因为不祥的预感，海斗吞了口口水。

    （除了看守以外，还有什么人能够自由在监狱中转来转去吗？）

    脚步声变大了。一次也没有停止，直接朝着走廊尽头走来。

    咔达，一个响亮的声音让海斗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屏住呼吸，凝视着房门。

    （就在那里停下来，不要过来……）

    但是，他的愿望落空了。脚步声持续接近。咔，咔，咔，然后，在海斗的单人房间前面一下子停止了。他不祥的预感完全命中。

    插进锁中的钥匙旋转着，房门打开了。出现在海斗瞪得大大的眼睛中的是个全身黑衣的男人。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吧？隆起的肩膀，粗壮的脖子，身体的曲线就好像一个酒桶，或者说是类似于举重选手的体形。男人从狭窄的入口挤进来后，看着紧张地站在桌子前面的海斗，目光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平稳。

    “你、你是什么人？”

    海斗鼓起勇气询问。

    “伦敦塔的雷文（注：意为乌鸦）。”

    男人发出了好像脖子被绞住的干涩声音。

    海斗认真地凝视着男子。伦敦塔的乌鸦。也就是说是伦敦塔饲养的大乌鸦吗？确定，一身黑衣的他，并不是不能看成是那种鸟类的化身。

    （不对，等一下，伦敦塔开始饲养乌鸦是后来的事情啊。我记得不是查理二世的时代吗？）

    只要伦敦塔存在着乌鸦，国家的安泰就能得到保证，因为相信了占卜师的这番话，国王向护卫官下达了保护乌鸦的命令。当然了，如果为了不让乌鸦再度飞走，把它们的羽毛剪掉也能算是保护的话。

    （从伦敦塔来的话，这个人也算是护卫官吗？）

    如果是的话，他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的呢？在这个时代，伦敦塔是贵族专用的牢狱。也就是说，和海斗这种平民无缘的场所。

    （是陛下为了以防万一而派人来了吗？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偏向我的意思不就太明显了吗？）

    海斗不明所以，所以只能询问对方本人了。

    “那个……您有什么事情？”

    “按照沃尔辛厄姆阁下的命令，对你进行调查。”

    “怎么会！”海斗非常愕然，“这、这不是和说好的不同了吗？”

    雷文有些迷惑。

    “什么说好的？”

    “女王陛下下过命令了！在我的朋友的调查结束之前，不允许秘书长官进行拷问！”

    “啊。”

    雷文苦笑出来。

    “怪不得，所以吩咐我不要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伤口啊。”

    打了个寒颤，海斗倒退了几步。但是，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逃。

    “我没有听到陛下的命令。在这种场合，还是应该遵循沃尔辛厄姆阁下的命令吧？”

    “不要！”

    “如你所见，这里没有拷问台。”

    雷文打开斗篷的前襟，摊开了双手。

    “你看，我没有带鞭子和体罚棒。”

    感觉到屁股撞到椅背上，海斗战战兢兢向旁边移动。雷文缓缓走了过来。

    “不、不要过来……”

    脊背紧贴着墙壁，海斗嘀咕着。可怕。他快要因为恐惧而疯掉了。

    “这样就泪眼汪汪吗？”

    雷文抓住海斗的下巴，凝视着他僵硬的表情。是和刚才没有什么改变的平稳目光。多半，就算把短剑插进什么人的心脏的时候，他的瞳孔中也不会闪过动摇的色彩吧？

    “听说你才十五岁？”

    海斗轻轻点头，无法忍耐地闭上眼睛。因为这个动作，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放心吧，就算不让身体疼痛，我也有的是让人开口的办法。这可是我长年负责伦敦塔的拷问，钻研已久的成果。因为阁下不喜欢大声的惨叫，所以没什么机会施展手段就是了。”

    海斗紧紧咬住嘴唇，忍耐着不断涌上来的呜咽。就算被他这么说，也不等于就可以放心。

    (太卑鄙了！沃尔辛厄姆！下次见到女王的话，绝对要为这次的事情讨个说法！)

    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忍耐下雷文的拷问。海斗一边和绝望作战，一边思索着不让身体受伤就能让人开口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到这边来！”

    雷文用单手抱起海斗，伸出另一只手拉过了椅子。

    “坐在这里。”

    “晤……”

    被按住肩膀的海斗连抵抗都做不到，就坐在了放在房问中央的椅子上。

    “好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雷文坐在曾经让海斗害怕的床铺上，若无其事地说道。长年在监狱生活的话，就会拥有完全不在乎跳蚤的皮肤吧?

    “没、没有什么想说的事情。”

    海斗发出颤抖的声音后，雷文点了点头。

    “那么，在你想到之前就不用说话了。反正时间还有的是。”

    看着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的男人，海斗哭笑不得。

    （那是什么意思？）

    在静寂之中，时间逐渐地流逝。海斗在椅子上扭动着屁股。粗糙的椅子坐起来当然不舒服。

    (疼……)

    过了一阵开始真的麻痹起来。海斗为了促进血液循环，站起来试图做下按摩。但是……

    “不要动！”

    雷文发出了禁令。

    “在你交代之前，不许离开那张椅子。”

    海斗十分火大。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动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哟，原本以为是个爱哭鬼，没想到也有倔强的地方啊。”

    雷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脱下了漆黑的斗篷。然后，他走到紧张的海斗旁边，一把将他推回了椅子上。接着用手上的斗篷把海斗的身体和椅子缠绕在一起，固定成无法再站起来的样子。

    “唔……”

    虽然不知道雷文是怎么固定的，但是他的胳膊连一厘米也无法再抬起来。后背也好像被使用了粘接剂一样紧贴着椅子。虽然腿还可以动，但是除了踩地板以外根本派不上别的用场。

    “你绑得这么紧的话会留下痕迹的。”

    即使被海斗瞪着，雷文也若无其事。

    “布的宽度够就没问置。就算你挣扎也不会陷进皮肤。如果快要淤血的话，我就放松一点。”

    “你让我一晚上都这个样子！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如果你不交代的话，别说是一个晚上，两个、三个晚上都要保持这个样子。”

    海斗猛地一惊，看着雷文。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在我交持之前，他都不打算让我睡觉了吗？)

    那样的话确实不会留下外伤，但是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却都会登峰造极。但是，海斗想到了更加恐怖的事情，嘴唇也因此颤抖了起来。

    (水呢？会不会连水也不让我喝？)

    在讲述船只遇难事故的书里曾经写过。人类只要有水喝的话，就算是处于绝食状态也能活四十天。但是，不喝水的话就连三天也支撑不住。如果再加上无法睡眠的话，应该会遇到生命的危险。

    (三天……三天后杰夫利也能回来了吧？那样的话，这家伙也只能收手。)

    但是，问题在于自己能否忍耐下去。说老实话，海斗没有自信。一旦和同学卡尔洛斯他们晚上出去玩个通宵，第二天就会被猛烈的头痛所折磨。而且如果接下来的一天也必须熬夜的话，感觉上脑袋就好像快要爆炸一样。

    (不对，在那之前可能就先疯掉了……)

    他很清楚，长时间的失眠状态，容易引发幻觉和幻听。就算是身心都很健康的人，如果让这种异常持续下去的话，也会失去了清醒和疯狂的边境线吧？

    (虽然总觉得到第二天为止应该没事，可是到了第三天就不好说了……)

    不管是什么事情，未知的体验都会伴随着不安。特别是在手脚的自由都被剥夺，处于他人支配之下的时候。无法按照自己的愿望行动，真的是非常累积精神压力。感觉上似乎会被身体中膨胀到凶暴程度的怒火所压倒，海斗握紧了拳头。然后，因为自己的脆弱而微微颤抖。

    “很无聊啊。”

    雷文在旁边火上浇油。

    “你快点说了的话，就立刻给你拿下斗篷。”

    他再次回到床铺，让高大的身体横躺了下来。看起来明显是很舒服，很舒服的样子。

    最终还是无法忍耐。五脏好像要翻了过来。被他的悠闲刺激到神经的海斗，连人带椅子在地板上跳了起来。咔嗒，咔嗒，好像是为了发泄怨气一样，持续制造着嗓音。

    “快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雷文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嘴角浮现出了轻微的笑容。然后，什么也没说地翻了个身。

    “讨厌！可恶！喘不过气了！喘……”

    也许是撞在地板时的角度不好吧？椅子腿滑了一下，海斗无可奈何地横摔在了地上。

    “呜……”

    咚地一声沉闷的声音。侧头部结结实实撞在地板上的疼痛，让海斗头晕目眩。但是，却还是没达到昏倒的程度，尽管他此时是如此地期待着昏迷。

    “挣扎的话只会消耗体力，小兔子。”

    海斗辛苦地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看到了雷文的脚。

    （果然鞋子也是黑色啊。）

    虽然那捷尔也喜欢穿黑衣服，但是从来没有像他那么彻底。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的时候，感觉上身体好像浮到了空中。是被雷文连人带椅子拉了起来。然后，他不顾海斗的不情愿，仔细地用手摸索着他的头部。

    “没有破，没有见血，不过，这个样子估计会起个肿包。”

    海斗从紧咬着的牙关中挤出一句话。

    “太好了，这可以成为你折磨我的证据。”

    雷文的眼睛中浮现出了打趣的色彩。

    “你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肿包之类的东西，只要冷敷一下就可以消失了。我会拿水和布来。”

    “抱歉要让你从事不习惯的东西。你明明擅长的是伤害人。”

    “我习惯为受伤的人打理。”

    “啊？真的吗？”

    看着表情怀疑的海斗，雷文点点头。

    “对，因为有时候让对方恢复一次后再用刑更有效。一想到还要品尝那种痛苦的话，难免会动摇。”

    海斗有想要呕吐的感觉。不是因为撞到了头部。

    “你居然可以若无其事说这种事情……”

    “这是工作。”雷文冲着门说道，“或者说是血统吧。我家代代都负责为王室进行拷问。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我们祖先第一个经手的人是爱德华二世，那位号称男色家的国王。”

    他回头看着无言的海斗。

    “那个时候下达了不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伤痕的命令。所以国王是被用炽热的火筷子捅进了后洞。想到这个主意的好像不是我的祖先，而是伊莎贝拉王后。她从心底憎恨着身为同性恋者的丈夫。可怜的陛下的惨叫甚至传到了城外。不过也难怪，因为肠子都被烫黑了。”

    海斗的喉节上下移动了一下。因为鲜明地想像到国王悲惨的样子，他真的觉得恶心了。

    “沃尔辛厄姆阁下说过，你也许也和爱德华二世拥有同样的性向。还说在成为小丑前你和侍奉的男人上过床。”

    雷文眺望着海斗失去了血色的脸孔。

    “是真的吗？”

    海斗忍耐着眩晕，摇摇头。

    “他弄错了。我没有和他上床。”

    雷文微微一笑。

    “好像不是谎言。”

    “你怎么知道？”

    “通过声音和脸色。但是，你要小心。如同伊莎贝拉王后那样，憎恨会让人想到无法形容的折磨方式。你最好也少做些会招惹沃尔辛厄姆阁下的事情。因为我可不想用火筷子捅进你的屁股。”

    海斗询问再次背对他的男人。

    “即使如此。只要他下命令的话，你还是会照做吧？”

    一边穿过门，融入走廊的黑暗，雷文一边说道：“这是工作。”

    “已经看到了怀特岛。”

    来叫呆在船室中的杰夫利的那捷尔，看到散落在桌上的扑克牌，皱起了形状优美的眉毛。

    “你在干什么？”

    “很漂亮吧？在昨晚的宴会上，我从财务部长那里听说的。据说每买一套这种东西，就会有一笔税款落进渥尔达·罗利的腰包。真是让人羡慕。早知道这也应该多对女王丢几个媚眼。”

    “我没问你这种事情。我想知道是是，你在这种非常时刻还有心情玩扑克的理由。”

    “我不是在玩哦。是在思考事情。”

    “什么事情？”

    杰夫利摸着下巴，把那捷尔叫近了身边。

    “你看，这玩艺就是我国的宫廷势力图。”

    他按顺序用手指敲打着排列在桌子上的五张牌。

    “如你所知，没有国王。最强的就是女王。因为是战争时期的女王，所以我选择了象征剑的黑桃王后。那么，四位J都是谁呢？”

    那捷尔考虑了一阵后说道：“如果要说是仅次于女王的当权者的话，当然是巴里卿威廉·塞悉尔和圣法兰西斯·沃尔辛厄姆。如果要说女王最宠爱的人，就是雷斯达伯爵伯特·丹德利和渥尔达·罗利了吧。”

    杰夫利点头。

    “你说的很妥当。那么把这四个人排列在一起，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除了罗利以外，好像都远远过了被称为王子的年龄。”

    “你说的没错。陛下喜欢水灵灵的美丽青年。当事人也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开始准备接班人。部么，如果把年轻的罗利设定为最弱的梅花王子的话……”

    杰夫利把手指放在红桃的王子上。

    “还是应该是心爱的罗宾吧？虽然雷斯达伯爵长年被视为陛下的恋人，但是自从再婚后似乎就褪色了不少。所以他才会力推妻子带来的儿子艾赛克斯伯爵。因为虽然被夺去了主角的位置不见得有趣，但是总比毫无关系的人夺走了宠爱要强。”

    他的手指接着移动到方块王子上。

    “接下来就是曾经和陛下一起左右着政治和经济的巴里卿。他好像打算把权力转让给儿子罗勃特。虽然罗勃特的头脑似乎是公认的优秀，但是也存在不安的要素。罗勃特不光身体虚弱，而且外表也不是很好看。除非他能显示出相当程度的能力，否则很难吸引到女王的兴趣。”

    然后，他最后指着黑桃王子。

    “陛下的匕首，我们的沃尔辛厄姆阁下也把期待寄托在了儿子托马斯身上。但是很可惜，他并没有父亲那么聪明的头脑。要继承秘书长官的位置恐怕很困难吧？于是乎很现实的阁下，为了沃尔辛厄姆家族的安泰而缔结了同盟。”

    杰夫利将红桃放在了黑桃上面。那捷尔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和雷斯达伯爵？可是我听说那两个人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啊。以前陛下曾经考虑过和伯爵结婚，但是却遭受了沃尔辛厄姆和巴里卿的强烈反对，据说伯爵至今还耿耿于怀啊。”

    杰夫利耸耸肩膀。

    “真是那样也不奇怪。但是，我不是说过吗？王子迟早会接班换代。沃尔辛厄姆试图联手的是有雷斯达伯爵撑腰，同时也是女王新的宠臣的艾赛克斯伯爵。你还记得凯特表演塞诺格雷特的那天的事情吗？”

    “啊。”

    “艾赛克斯没有在公演出现。他好像是因为有要拜托的事情，和阁下见面去了。但是他拜托的事情的内容，即使女王询问也没有回答。或者该说，他无法回答。昨天和基德谈过后，我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那捷尔好像觉得无趣地说道：“又是那小子吗？”

    “不要那么排斥他啊。基德是沃尔辛厄姆的间谍。如同在剑桥学位的事情上我们知道的那样，他和我不一样，很幸运地可以自由出入阁下的房子，也清楚阁下的私生活。”

    “也就是说，可以对阁下展开间谍活动吗？”

    “不错，但话虽如此，基德并不是从口风超紧的当事人口中听到拜托的事情的内容的。而是在他向阁下的儿子托马斯叹息着表示‘难得有御前公演的机会，重要的后援人却不露面，再有多少喜悦都只能减半了’，结果部位大好人就告诉了他没有到场的理由。不过是在附加了如果敢泄漏，就活活剥掉他的皮的基础上。”

    “到底是什么秘密？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

    杰夫利露出奸笑。

    “是关于结婚的请求。”

    那捷尔把只剩下一只的眼睛瞪到了最大限度。

    “结、结婚？”

    “没错。”

    “谁和谁？”

    “艾赛克斯和阁下的女儿，菲利普·西德尼的遗孀弗朗西丝。伯爵是在菲利普阵亡的萨特芬战役中获得了军功。回国后去表达自己悔恨的时候，他好像被英雄夫人的凛然态度所打动。这两个人的缘份也真是不可思议。菲利普在和弗朗西丝结婚前，听说曾经和艾赛克斯的姐姐贝乃罗相亲相爱。”

    那捷尔点点头。

    “这个事情我知道。因此没能和贝乃罗结合的菲利普，才会把自己的心意升华到了诗歌中。所以才有了那个出色的《亚斯特罗夫和斯泰拉》”

    “噢，你曾经看过吗？”

    “当然，下次我借你。”

    “对了，也许可以学习到美丽的词句。”

    杰夫利讽刺地说道。

    “贝乃罗好幸运啊。如果平安结合的话，她现在就只是一介骑士的遗孀。不过算了，既然是出色到被写入诗歌的女性的话，应该就和真正的西德尼女士一定不用为再婚对象发愁才对。”

    那捷尔叹了口气。

    “再婚吗？……阁下的女儿也真不懂得吸取教训。或者该说她是完全不用脑子吗？继菲利普之后，居然又要嫁给女王陛下的宠臣。这次可不一定还能得到结婚许可了。如果秘书结婚的话，说不定会被送到伦敦塔去。”

    “所以艾赛克斯才要依靠沃尔辛厄姆啊。毕竟他曾经有过前科，当初他可是因为疼爱女儿，而怒吼过迟迟不愿颁下结婚许可的女王的。而且未来的岳父又是唯一可以和那个碍事的巴里男爵对抗的人选。”

    “碍事？”

    杰夫利点点头，再次碰着方块王子。

    “在他母亲雷蒂斯和雷斯达伯爵再婚后不久，巴里卿就被指定成为了年幼的艾赛克斯的监护人。”

    “为什么？他又不是变成了孤儿？”

    “大概是陛下对于抢走了自己心爱的罗宾的女人的小小报复吧？她当初多半是说了如果你们不同意，就不容许你们结婚。”

    那捷人的脸上笼罩了阴影。

    “怪不得人们都说女性的嫉妒很可怕。”

    “在恐怖程度上完全不逊色于这个的就是男人的权力欲望。在盛行骑士道的时候，出身良好的孩子会作为侍童住进上层者的房间，接受为了成为骑士而不能不进行的教育。我想巴里也是出于这个目的的收留了艾赛克斯。但是问题的重点却是在‘谁才是上层者’上。艾赛克斯是历史悠久的伯爵家族，而巴里只是单纯的新兴男爵。”

    “小孩子会注意到这些吗？”

    杰夫利耸耸肩膀。

    “既然是贵族家的孩子，应该从小就见惯了亲戚们为了宫中的席位而争得头破血流的场面。因为自然而然也会重视自己的位置。凯特也曾经说过，对于那些高傲的少爷们而言，再没有什么比受到比自己身份低下的人的指手画脚更难以忍受的事情。我也这么觉得。在已经获得了女王宠爱的现在，艾赛克斯一定希望能和多嘴的老头子断绝关系。更何况他绝对不会忍受要站在巴里的儿子的后面。”

    “原来如此，那么……”

    那捷尔看着桌上的纸牌，继续了下去。

    “这个势力图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在考虑该跟随哪位王子。”

    杰夫利看着吃惊地猛抬起头的好友。

    “通过这次的事件我能知道的就是，就算是伟大的德雷克船长，在宫廷也等于是毫无力量。不错，虽然这么说很遗憾，但是阁下无法保护凯特。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位于权力中枢的人。”

    “既然是能够让女王的宠儿失势的家伙的话，就也应该可以拯救他。”

    杰夫利点头。

    “如果从牌面上来看的话，我们只是平凡的数字牌。不但很简单就可以输掉，也可以被随手抛弃。但是，如果别人觉得我们有用的话，就会让我们留在身边了吧？反正都是要被利用，我宁愿选择最强大的‘援手’”

    “也就是说如果对胜负没有帮助的话，我们也就没有必要为别人卖命。”

    “你说得没错！好了，如果是你的话会选择哪个王子？”

    那捷尔伸手把桌子上的黑桃和红桃翻转了过来。

    “事到如今，这两张是不可能了。不管哪一位都很讨厌凯特，而且应该也很排斥庇护凯特的你吧？”

    杰夫利苦笑出来。

    “你说排斥还真是嘴下留情了。他们对我可是恨之入骨。因为就好像被家养的狗反咬了一口嘛。今后他们和支持凯特的德雷克阵营的反目也会很激烈吧？反正原本就是因为憎恨西班牙才联手的，说不上多么深厚的关系。”

    那捷尔抚摸着梅花。

    “罗利也是一样。和他一起经营新大陆殖民事业的表兄格伦威尔对于德雷克的憎恨可是众所周知。”

    “啊，你说的没错。”

    出身绅士阶级的船长理查德·格伦威尔的事业连续失败，因为资金周转的困难，甚至还不得不卖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房子巴格拉特庐。但是，被他轻蔑地视为暴发户的德雷克却因为环游世界的航行的成功而获得了不朽的名声。不仅如此，还从女王那里获得了骑士的封号，而且好死不死德雷克还用从西班牙掠夺来的财宝买下了巴格拉特庐

    (意料之外的命运太转折——简直就是天国和地狱。)

    虽然格伦威尔的态度大可以被当成是迁怒，但是他的心情并不是不可理解。杰夫利在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的时候，也不由自主想要归罪于他人。

    “目睹了表兄的屈辱的罗利，当然不可能对德雷克抱有好意。而且他既然和阁下共同行动，想必也不会喜欢我们吧？其实他也是海上的男儿，原本应该最能互相理解的。”那捷尔很遗憾地说道。梅花也被他翻转了过去。然后，他踌躇着拿起了方块。

    “这么说的话，剩下的只有巴里卿了。但是，那位大人会认为他需要我们吗？”

    “我想应该是不会吧。”

    杰夫利从那捷尔形状优美的手指上夺过了纸牌。

    “但是，那是因为他没有注意到我们的价值。”

    “价值？”

    “他的象征是方块(在英文中是钻石)，也就是财富。根据我刚才提到过的财务部长，也就是巴里男爵的部下的表示，他好像和敬爱的女王陛下一样非常热衷于金钱的储蓄。”

    那捷尔问道：“你打算用金钱购买公爵的保护吗？”

    “啊。”

    “怎么做？”

    “在下次航海的出资人中加人他的名字。”

    那捷尔摇摇头。

    “太勉强了。你忘记男爵一向反对私掠行为了吗？在德雷克环游世界回来的时候，他也不光是没有祝福，甚至于逼着女王下令因为袭击西班牙船只等罪名逮捕他吗?”

    “那是因为他想回避和西班牙的战争。在战争已经无可避免的现在，他的想法也许会改变。只要航海成功的话，立刻就会获得远远超过那些一点点收缴上来的税金的金钱。女王究竟赚了多少，没有人会比掌握着国库的男爵更清楚了。你以为他不会感觉羡慕吗？”

    “确实。”

    看着露出认可表情的那捷尔，杰夫利点点头。

    “因为还有其他出资人，所以还是要请男爵出钱。但是相对的，在分配利润的时候让他多占些便宜。那部分我来负担。”

    那捷尔立刻说道：“我也负担一部分。”

    “太好了。虽然不知道他会要多少，但是一定不会便宜的。”

    “交涉的时候请让我同席。我会尽可能砍价的。”

    “我也是这么打算。买东西的时候交给你从来没有错。”

    杰夫利微笑着将手上的纸牌凑在了嘴边。

    “那就这么定了。等回到伦敦，就立刻去拜访巴里卿。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万一我们收集不到证据的话，能依靠的只有他了。沃尔辛厄姆也不会想和长年的同志为敌吧？”

    “啊，希望如此。”

    那捷尔祈祷般嘀咕了一句，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杰夫利。

    “有点意外啊。”

    “什么？”

    “你明明应该是初学者，却如此精通这个宫廷游戏。”

    “你是对作为一个在普利茅斯做买卖的船长来说吗？”

    “就是这样。你是怎么想到的？”

    杰夫利扯了一下嘴唇。

    “很简单。这和扑克牌赌博一样。要充分观察对手，预测他们的行动。然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相信桌子上的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那捷尔浮现出苦笑。

    “王宫这种地方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可不是。”

    杰夫利扔下方块，走到那捷尔身边，紧紧抱住了他。

    “虽然是我永远不可能喜欢的游戏，但是既然玩了就一定要赢。我是认真的，不管要使用什么手段，我也要收拾掉沃尔辛厄姆。”

    那捷尔好像安慰一样拍打着杰夫利的脊背。

    “我知道。”

    “我对宫廷没有什么留恋。等救出凯特后，我们马上回普利茅斯吧？”

    “啊，然后乘坐‘克罗利娅号’出海。”

    “目的地呢？”

    “哪里都可以。只要有你和凯特在。”

    杰夫利再次在手臂中注入力量后，缓缓地松开了拥抱。然后微笑着询问那张端正面孔的主人。

    “怎么了？平时的话你不是很讨厌被人碰到吗？”

    那捷尔不爽地说道：“没什么，只是错过了抵抗的机会而已。”

    “噢。”

    “不要坏笑了，噢什么噢。”

    “你真的很宠我呢。”

    那捷尔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你以为我永远都会这样吗？”

    “我知道。”

    杰夫利穿过了那捷尔的身边。

    “你想宠爱的家伙另有他人。我已经从第一宠儿的宝座上滑落下来了。只不过，我没打算抱怨什么。因为我明白你的心情。凯特很可爱。虽然发色怪异一点，又充满了神秘，但是还是让人无法不去爱他。”

    回头一看，那捷尔已经冻结在了当场。杰夫利有些疑惑。

    “你难道以为我都没有注意到？”

    那捷尔踌躇了一下后摇摇头：“我是希望如此，但是并没有特意努力去隐藏什么。虽然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是也许我潜意识是希望你能注意到吧？”

    “嗯。”

    “我没有打算和你争夺。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而且我也知道凯特的心是向着谁的。也许会有些恋恋不舍，但是就算凯特不为我回头，我对他的爱也无法停止。”

    “我明白，我并不是要责备你。”

    杰夫利看着几乎和自己在同一高度的那捷尔的眼睛。

    “在‘钥匙旅店’的二楼看到你抱着凯特的时候，我曾经嫉妒到眼睛都变得赤红。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无法讨厌你。”

    “我也一样。”那捷尔苦笑，“所以才比较痛苦吧。如果能够讨厌你，还更加轻松一些。看着你们两个人我的胸口就会疼痛。可是就算如此，也无法忍受离开你们两人的滋味。”

    “我不想伤害你。”

    “我知道，所以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请你和以前一样，装出什么也没注意到的样子。我们的态度有改变的话，凯特会比较痛苦吧？对于我而言，这才是不可容忍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放过伤害他的家伙。哪怕那个人是你……”

    “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敌人很强大。如果我们之间还有摩擦的话，根本不可能取胜。”

    那捷尔理解自己。一边品味着深探的安心感，杰夫利一边说道：“我们去甲板吧。自从看到怀特岛后，又过了多久呢？”

    他走出去后，那捷尔的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

    “大约十分钟吧。眼看也快可以看到斯皮得角了吧？”

    “我讨厌骚森德。因为不光要穿过狭窄到极点的海峡，而且还在连身体都要被挤成长条的海湾的最里面。”

    “不要抱怨了。真正动手的又不是你。”

    几乎可以说是不爽的集合体的声音，粗暴的态度。是平时的那捷尔，尔夫利微笑出来。能够不用失去他，真的让杰夫利非常高兴。

    毛玻璃的另一侧，隐约反射着铁栅栏的影子。如果是用来防止逃亡的话，未免有些浪费。那个好像电车一样上下开的窗户，就算推到了最大限度，也不可能让一个人的身体通过。

    但是，它也不是完全没用。因为栅栏的存在，这个房间就显示出了和外面的世界隔绝的感觉。自然而然会让被关押在这里的人感觉孤独和不安。

    室内的装饰也同样无法让人放松。冰冷的荧光灯照出来的是带着斑斑铁锈的金属制桌子，坐下来很不舒服的椅子，以及放在入口房门旁的电话。因为不是要度过日常生活的空间，所以就算杀风景一些也无所谓吧？但是，虽然四面八方都挤满了高大家具的房间让人郁闷，但是空荡荡的房间也一样让人无法安心。

    “抱歉让你久等了。”

    门突然打开，走进了一个有着不起眼容貌的中年男性。微秃的额头，红红的脸庞，明显突出的腹部。是那种在酒吧会经常见到的类型。虽然好歹是穿着西服，但是料子却是苏格兰呢，而且是灰绿色的格子花纹。在他的胸口口袋里面塞着个明显已经有年头的烟斗。他平时的兴趣大概就是一边吸着烟斗一边钓鱼吧？典型的乡村居民。

    “你母亲来看你了。”

    “是吗？”

    “和她说因为在查案，所以不能见面后，她好像非常失望。不过也难怪。她要我转告你律师马上就会到，不要担心。你都听到了吧。还有她带了换洗衣服给你，回头给你送到房间去。”

    “谢谢你。”

    和哉用好像能面一样的表情说道。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变换表情了。原本圆润的面颊塌陷了下来，眼睛下是沉重的黑眼圈。

    “你看起来很疲劳啊。”眺望着和哉的男人，同情地说道。

    “哎。”

    “我明白，来来回回说同样的话确实很积累压力，我也一样。”

    另一个人进入了房间。这位大约在三十岁前后。他背靠在房门旁边的墙壁上，一脸怀疑地打量着和哉。但是，和哉看也不看那边一眼。堪称完美程度的默杀。

    “虽然我知道你已经很烦了，但是拜托了，再说一遍好不好？我们要把目击者的证词和你的供词配合在一起，再现当天发生的事情。”

    和哉自暴自弃地点点头。虽然使用了“拜托”这个字眼，但是他知道那是命令。

    “你们在彭赞斯住了一晚，第二天去兰斯恩得观光。在那里见到了一对美国人情侣，还请他们帮你们照相。照片在海斗·东乡手上。”

    “没错。”

    “你没听美国人说要去哪里吗？”

    “对。他们也许是绕道去达摩尔，也有可能就那样一口气返回伦敦。因为他们说过了威尔士，所以我想应该不去去普利茅斯那边。”

    “原来如此，和他们分开后，你们乘坐了前往彭赞斯的巴士。在那里和什么人说过话吗？”

    和哉摇摇头。

    “没有，因为客人很少，所以和我们坐的都不近。”

    “从彭赞斯到普利茅斯的过程，你们是乘坐列车的吗？”

    “对。”

    “在那里发生了争执。”

    “只是意见有些相左。”

    “但是，你恼火到了想要打海斗的程度吧。不要忘记有人看见了你们在车厢里争执的样子。”

    “他并没有从头看到尾吧？因为海斗道歉了，所以我很快就和他和好了。”

    男人咬着手上的笔询问：“你是不是也该说吵架的原因了？”

    “我不是说过不止一次了吗？”

    和哉好像为了忍耐烦躁一样低垂下眼帘。

    “那是因为海斗说了怀疑我们友情的话。”

    “更加具体些。”

    “因为我的父亲是海斗父亲的部下，所以他问我是不是其实并不想和他在一起。”

    “是这样吗？”

    和哉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的！”

    “但是，应该偶尔在心底闪过这样的念头吧？如果让海斗不快的话，也许会影响到父亲的工作。根据我们打电话的印象来看，东乡夫妇似乎是非常强势的人物。你就是经常感觉到这种肉眼看不到的压力，才会很郁闷吧？”

    “没有那种事情！”

    “人一旦被戳到了痛处，反应就会格外强烈。”

    “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歪曲了我的话。”

    男人好像安抚他一样轻轻抬起了双手。

    “明白了。还是先听你说好了。你的母亲说过，‘和哉的性格很温和，不会做那种和他人争吵的事情。更不可能做出伤害青梅竹马的行为来。’而对于能让这样的你气愤到要动手打人的海斗，你真的可以那么快就原谅吗？”

    一边明显在努力试图恢复冷静，和哉一边回答。

    “……我不是说过吗？不是那么深刻的吵架。如果是你的话，也不会想不想再见到他面孔的对象一起继续旅行吧。”

    “确实。”

    男人啪啪地拍打着合上的调查书。即使不看里面，和哉的供述内容也都在他的脑子里面了。之所以要求他重复说，一方面是为了确认正确性，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他是否说谎了。

    “到达普利茅斯后，你们最初做了什么？”

    “找旅馆。因为车站附近的民宿满员了，所以我们抱着侥幸的心理去了海边的饭店‘音维塔’。很幸运地是正好有一个人退房，所以我们立刻定了房。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在说到价钱的时候很是犹豫了一下，我想招待台的小姐应该记得我们。”

    男人点头。

    “啊，她记得你们。还记得你们把行李放在房间后，就立刻离开了旅馆。”

    “我们去了球之丘。”

    “奇怪的舞台啊。是什么时候？”

    和哉皱起眉头。

    “我想多半是六点左右。山丘周围虽然晴朗，但是海上却看得见雨云。然后我觉得那些随着海风不断接近了，那个声音……”

    “声音？”

    和哉耸耸肩膀。

    “是雷声。当时下雨了。”

    “看见闪电了吗？”

    “没有。”

    “下雨后你们做了什么？”

    “因为讨厌被淋湿，所以决定返回旅馆。于是跑下山丘……”

    “结果和可爱的阿多克斯姐妹撞到了。”

    和哉猛地想到一点。

    “那两个女孩，她们没事吧？”

    男人点头。

    “是你叫了救护车吧。”

    “对，因为不清楚她们去医院后怎么样，所以有点担心。”

    “因为她们是本地人，所以父母马上就来接她们了。身体方面你不用担心。只不过她们不太记得和海斗相撞的时候的事情了。多半是因为昏迷造成的冲击吧？她们嘴上还在说着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她们说了什么？”

    “那个小一点的女孩说‘海斗消失在地面中’”

    和哉的肩头有点紧张，不过几乎是无法辨别的程度。

    “怎么会……”

    他大概也觉得哭笑不得吧？男人苦笑出来。

    “大概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她母亲也斥责她了。”

    和哉肩头的力量放松了。

    “是这样吗？”

    “当然，她们也还多少记得一些。”

    男人探出身体，为了紧密捕捉和哉的视线。

    “她们是打算回家。也就是说应该是背对着海面。但是，她们却和从前方冲过来的海斗撞到。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也打算返回旅馆吗？”

    和哉有些畏缩。

    “那是……”

    “阿多克斯姐妹两个人都说你在追逐海斗。然后说海斗和她们撞到后，倒在地面上无法动弹。是真的吗？”

    “对。”

    “海斗是在逃避你吗？”

    “不是的！因为我们……没有地图。所以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男人转了转眼睛。

    “在视野那么好的地方？你们可是在山丘上。”

    “因为为了避雨我们都低着头。所以，所以，我想海斗才会和女孩子撞上。”

    “好吧，就算你说的对。海斗为什么倒在地面上就不动了呢？阿多克斯姐妹并没有受伤。和她们相撞的海斗应该也没有受到很大伤害。”

    和哉点头。

    “他只是撞的部位比较糟糕，非常疼痛而已。但是……”

    男人代替和哉说了下去。

    “正好在你们附近落下了雷。因为这个冲击所有人都昏迷了过去。而第一个清醒过来的就是你。”

    “对。可是我觉得雷击并不是原因。因为雷声还很远。但是一瞬间眼前好像有很刺眼的光亮……”

    “因为觉得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种事情，所以我们算是调查过。据说有过在足球比赛中途遭到雷击，场上的所有选手都晕倒的经历。雷声还很远，只是瞬间有闪光掠过。这和你的话一样呢。他们好像是因为传导到地面的电流而触电的。他们的鞋子上有金属鞋钉，但是你们的鞋底却是橡胶和人工树脂。电流很难通过。如果是可以让人晕倒程度的电流通过的话，应该会出现相应的征兆。那两个少女的治疗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比如轻微的烧伤什么的。”

    和哉的目光变得很迫切。

    “也、也许是这样……可是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男人前倾着身体询问。

    “清醒过来后，你首先做的是什么？”

    “去看最旁边的海斗的样子。”

    “他怎么样”

    “虽然昏迷了过去，但是因为呼吸安定，所以我就去看女孩子们了。两个人都瘫在地上，而且呼吸微弱，所以我去叫救护车。”

    “你去了哪里？”

    “普里斯马广场。”

    “然后呢。”

    “我返回了山丘。可是，倒在地上的只有那两个女孩子，海斗却不见了。”

    男人眯缝起了眼睛。

    “他离开你的视线大约几分钟？”

    “不清楚，我觉得是五分钟左右。”

    “在这期间昏迷的人自己爬起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吗？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去找我。”

    和哉低垂下目光。

    “也许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为了什么？”

    “不知道。”

    “绑架吗？原来如此。海斗的父亲是知名商社的分社长，也许可以勒索赎金。但是，我想在那个山丘上应该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吧？或者说，是从伦敦跟踪你们过来的？”

    “不知道……”

    “否刷的话，还有什么理由把昏迷在地上的身份不明的人捡走？”

    看着默不出声摇头的和哉，男人眯缝着眼晴看着他。

    “你离开海斗身边真的只有五分钟吗？”

    “是的。”

    “其实是不是过了更长的时间？”

    “什么意思？”

    “就是长到足够让你把海斗藏到什么地方去的时间。”

    和哉瞪大了眼睛。

    “不是的！”

    “昏迷过去的少女们是很难判断时间的。”

    “既然如此，调查我叫救护车的时间就可以……”

    “我们当然调查了。但是，我们不清楚海斗和那两姐妹相撞的正确时间。只要你有心遮掩怎么都能糊弄过去。你也许有足够的时间给昏迷的海斗致命一击，然后把他藏到什么地方去。”

    和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是说是我杀了海斗吗？”

    房门旁的男人靠近，强行把和哉按在了座位上。然后再次返回原先的位置。

    “我们只是要设想各种可能性。”

    红脸男人看着好像白纸一样苍白的和哉的脸孔。

    “绑架……因为直到现在都没有赎金的要求，所以盈利绑架的可能性很低。海斗没有不能不失踪的理由。既然如此，那么无法发现他是因为什么呢？”

    和哉用颤抖的声音说：“所谓的取证原来是这么回事吗？你们在怀疑我。”

    “没办法啊。因为最后和海斗在一起的是你，又有人目击到你们的争执。”

    “我没有杀他！！”

    “既然如此，你就必须证明这一点。”

    男人放下笔，两手握在一起。

    “请你进行让双方都能认同的说明。只要人还活着，要让这个人完全消失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他必须在什么地方过夜，也不能不去买食品。如果没钱了去偷窃的话，就会被警察逮捕留下纪录。如果工作的话，就会要求他提供身份证明。但是，人死了的话，就没有这些麻烦。”

    和哉绝望地看着男人。

    “我什么也投有做，什么也不知道。”

    男人耸耸肩膀。

    “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我等你。直到你想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为止，或者说有勇气提起什么不能不说的事情为止。在那之前虽然也许会有各种不方便的地方，但还是请你留在这里吧。”

    和哉双手抱着脑袋。

    “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那是现在啦。”

    “我所知道的事情已经全部，全部都说了。”

    男人挑起一边眉毛。

    “是吗？我总觉得你还隐藏着什么啊。”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梅斗去了哪里！！”

    和哉弯曲下身体，开始用头撞击桌子。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情？我明明都说了什么也没有做！！”

    另一个男人再次靠近，从背后粗鲁地拉起了和哉的身体。

    “放开我！放开你的手！让我从这里出去……”

    年轻的男人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要闹。”

    和哉一边挣扎一边抽泣：“你以为我自己若无其事吗？海斗消失了，最受打击的是我才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明明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红脸男人打开调查书。

    “就从这里下手吧。你们小时候是什么关系……”

    和哉脸孔扭曲地大叫：“你们根本就不懂！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感觉到好像被人打了一下的疼痛，海斗睁开眼睛。

    “嗯……”

    手里拿着破烂勺子的雷文说道：“只要你说，就让你上床休息。”

    海斗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下巴滴下来的水弄湿了胸膛和腿。他好像迷糊了一觉。不过刚一恢复意识，嘴巴里就充满了讨厌的霉臭味，让他吐了好几口口水。雷文好像并不打算给他断水，但是他并不打算喝下那个勺子舀来的水。

    “看你的表情非常痛苦，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雷文的询问让海斗点头。

    “很讨厌的梦。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或者说，那也许真的就是现实。海斗想起了在前往普利茅斯的电车中与和哉交谈的事情。

    “我以为是梦境的东西，也许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现实。”

    和哉说过“好像平行宇宙”。在听说SF小说中曾经有过“自己以为只有一个的世界，其实只是无数同样东西中的一个而已”的设定的时候，海斗还觉得真是异想天开。

    (直到自己实际上被卷入另一个世界为止。)

    海斗苦笑出来。所谓的人生就是充满了未知数。也许应该放弃不可能，那种东西绝对不会发生之类的说法吧。

    (和哉还说过，“平时因为时空壁垒的阻碍而无法前往的另一个世界，在熟睡而进入无意识状态的时候，也许就可以隐约看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海斗关于和哉的梦也许就是真的发生的事情。不对，应该说一定是发生了才对。为了寻找海斗突然失踪的理由，警察一定要向和哉逼问最详细的情况吧？海斗的父母也一定会说“早知道这样的话，就不该让你们去旅行”，然后就好像是和哉的责任一样非难和哉吧。因为顾忌上司的心情，和哉的父母也一定会严厉地责怪儿子。

    （可是，他又不能说实话。因为就算说了，对方也不会相信。）

    海斗咬着嘴唇。自己真的是太对不住朋友了。光是担心自己的事情，和哉会面对什么样的困境，他几乎都没有去考虑过。

    (虽然这边的生活也不算轻松，但是我还有杰夫利等人在。可是，和哉却没有任何的援手，只能靠他自己撑过去。)

    几乎可以说是椎心泣血的和哉的叫声，至今还残留在海斗的耳中。

    “你以为我自己若无其事吗？海斗消失了，最受打击的是我才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明明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拼命想要帮助被吸人异世界的自己的和哉的表情从脑海中掠过，包括海斗推开他的时候的充满绝望的表情。虽然是为了不把朋友卷人才这么做的，但是似乎并没有帮助到他什么。被那样留下来的话不光是心灵会受到打击，而且要怎么向他人说明情况更是天大的难题。

    “你们不会明白的！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和哉只能这么说。和被雷文质问的海斗一样。

    （所以……才会梦到那个场面吗？）

    海斗并不是忘记了和哉。就算没有设想到他的辛苦，和哉的存在也一直牵挂着他心灵的某个部分。这些大概是无意识地浮现出来的吧？然后，混同了他和自己所身处的状况。

    (虽然我通过亲身体验知道了平行世界确实存在，但是能否在熟睡的时候移动，我还是不太清楚)

    海斗环视着牢房。和梦中一样是杀风景的房间。窗户上的栅栏也是异曲同工。

    (最大的差别只是审问的人吧。)

    红脸男人也好，站在门旁边的男人也好，就算和哉不说话，也不会诉诸于暴力。大概是因为这么做的话，自己反而会受到非难和惩罚的关系吧？但是，海斗面前的男人却是以折磨他人为职业，没有任何人会责备他的行为。

    “还是困倦吗？”

    海斗摇头。

    “湿漉漉的衣服很难受。我可以脱下外衣吗？”

    “啊。”

    雷文解开了把海斗绑在椅子上的斗篷。

    “走几步，促进一下血液循环。”

    “因为我的手脚要是淤血了，就该你头疼了吧？”

    “你说的没错，而且要是活动身体的话就无法入睡。一直让你走下去也许也不错。”

    海斗打了个寒颤，看着雷文。

    “你是认真的吗？”

    雷文微微扬起了嘴角。

    “不想这样的话接下来就不要睡觉。好了，动一动，动一动，也许可以分散一下精神。”

    海斗勉强挪动着麻痹的手腕，脱下了外套。然后，在狭窄的房间走来走去，就好像欲求不满的老虎在铁栏中转来转去一样。不过如果是真的老虎的话，也许还能寻到破绽把雷文扑倒吧。然后，就可以悠然地离开这里了吧？但是，既没有锋利的爪子，也不具备锐利的牙齿的海斗，只能被乖乖地关进这个与世间隔离的孤独的世界。

    眺望着桑普敦的港湾，杰夫利说道：“改变一下进入角度比较好吧，现在好像很偏右了。”

    那捷尔点头。

    “哪个方向？”

    “西北偏北。”

    “好，全员注意。调整帆脚索和转桁索。”

    兼任航海长和水手长的那捷尔非常繁忙。他必须看海图，调整帆，激励那些借调来的部下。幸好这些德雷克调教出来的水手们，都很直率地听从了他的命令，而且动作也十分敏捷。现在也好像旋风一样冲向各自的负责场所，开始改变风帆的方向。

    (这都训练的成果。他们非常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情。)

    大概是针对迫在眉睫的战争，德雷克对部下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吧？杰夫利不禁心想，这些地方我要好好学习才是。如果疏于训练的话，对船的操纵就会迟钝。而动作迟缓的船只，无疑更容易成为敌人的靶子。

    (如果真的体贴同伴的话，就应该趁现在不惜踹着他们的屁股也要让他们掌握好技术。)

    不过私掠船的水手一向讨厌“不赚钱”的航海，毫无疑问会爆发不满的漩涡吧？

    (没办法，这可是关系着国家存亡的时期，只能让他们忍耐了。)

    至今为止的杰夫利，其实希望能够成为像抚养自己长大的万兹那样豪迈大度，不计较细节，受到部下崇拜的船长。但是，战争时期却不容许这样天真的举动。自己必须成为让他们知道，如果不服从命令，不完成任务的话，不晓得会有什么严重后果的可怕船长。

    (虽然我的性格不喜欢装腔作势，但是也没办法了。)

    在战争的混沌中需要的并不是温柔体贴，而是凶猛。如果不是不管什么状况都能安然面对，表现出无休无止的战斗意志，永远率先冲向敌人的指挥者的话，就无法让部下们放心将性命托付给他。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并不习惯受到支配。万一遇到这种情况就会产生抵触心。为了让他们听话，就不能不表现出比他们优秀的一面。在和敌人战斗之前，必须首先去战胜同伴。因为这是个力量就是一切的世界。）

    杰夫利和重视自己的自由一样，也重视着同伴们的自由。他从来没想过要随心所欲地去支配他们，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虽然并不讨厌展示自己的优越，但是也小心着不要成为炫耀。但是，今后他必须选择完全相反的生话方式吧？

    (不错，虽然我不喜欢装腔作势，但并不是做不到。)

    杰夫利决定接受这个变化。要把自己和“克罗利娅号”锻炼成不管是什么强敌都可以击退的样子。

    （我从来没认为自己是软弱的男人。但是，也并不是强大到空前绝后。这次的事情让我认识到的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既然我珍惜凯特，就不能不变得更强大……）

    我想要力量，杰夫利如此祈祷。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他应该不会如此迫切地渴望吧？一切都是为了凯特，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如果不是遇见了他，有两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禁欲和接近权力者。）

    如果想要自由的话，当然要远离可以对自己下命令的人。能让杰夫利想要主动跟随的，只有德雷克而已。因为他是自己喜欢，尊敬，交往起来很愉快的人。

    (没有特定事情的话，我是绝对不想在沃尔辛厄姆和巴里面前出现的。)

    但是，如果是为了凯特就另当别论。就算是要他接近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并且热烈地摇尾谄媚他也不在意。难道说杰夫利就没有自尊吗？不，他当然有。但是，放置的位置却完全不同。他很清楚人们在现实中无谓逞强的愚蠢。如果发生了自己无法处理的问题的话，最需要的就是寻求他人的帮助。对于杰夫利来说重要的不是名誉，而是结果——也就是说重要的不是维持面子，而是解决问题。

    (从杀夫者肚子中生下的无神论者的男色家，我已经获得了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诅咒的男人的称号。事到如今还在乎什么呢)

    杰夫利咬住嘴唇。没错，没有什么可害怕的。除了失去凯特以外。所以，不管怎样都必须把他从死神手中拯救出来。

    “水边向导到了，问我们是否靠岸。”

    听到那捷尔的话，杰夫利摇摇头。

    “就说只是抛锚休息一下而已。还有，让他们准备皮艇。”

    “了解，我们不在的时候让谁来指挥？”

    “资历最老的是谁？”

    “多半是马歇尔。”

    “那么就交给他吧。不过记得向他强调，我们马上就回来，不要打什么去陆地上玩一圈的主意。如果他敢无视忠告的话，我就亲手剥下他的皮来。相对的，如果他们肯做个乖孩子，回伦敦的时候就能拿到奖金。这一点对其他人也交待清楚。”

    “明白了。”

    在那捷尔去进行指示的期间，杰夫利已经看到了陆地。桑普敦距离威斯敏斯特大约十五公里。并不是什么太大的距离。

    (距离大圣堂只差一步了。)

    杰夫利忽然苦笑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渴望过进人教会。多半，将来也永远不会吧？

    建造了威斯敏斯特的是古代罗马人。但是，对于英格兰人来说，威斯敏斯特是阿尔弗雷德大帝——从冷酷无比的维京人手中保护了人民，统一了七个分裂国家的伟大君主——的城市。不错，在首都转移到伦教前，这里是王国的中心。

    “好出色的走廊啊。”那捷尔对为他们带路的司祭说道，“据我所知，直到上个世纪为止这里都是最长的存在吧？”

    司祭点头。

    “您说的没错。这可以说是人类想要让神之家更加出色，更加无与伦比的热诚的具体表现吧？听说你们两位是船员啊。”

    “对。”

    “那么，回头您可以去观赏圣堂内的洗礼盘。那是非常美丽的东西，上面雕刻着海上男子的守护圣人尼可拉斯大人的生平。如果一边看着它一边追忆着圣尼可拉斯的话，据说可以得到守护。”

    杰夫利心想。国教会处于偶像崇拜性的理由，不承认对于圣人的崇敬。但是这位司祭却似乎并不在意。

    (说的好听是脱俗，不好听就是随便。不过也许主要还是因为迟钝吧。)

    就算是在司祭们身上，教义也没有贯彻到底。如果他们口中的叙述都各不相同的话，民众一定会感到混乱吧？怪不得越来越多的民众都厌倦了无聊的说教，而去偷偷信仰天主教了。

    (算了，好像马宁主教还是受到大家尊敬的……)

    最初听到杰夫利他们的来意的执事，甚至因为过度强烈的冲击和悲愤而昏迷了过去。和那种纤细的神经相比，还是不能不说现在带路的司祭的神经过于粗大了吧。

    但是，他好歹也是在马宁主教身边生活的人。必须也向他进行一下确认。

    “主教在出发去伦敦之前，感觉上怎么样呢？”

    司祭回头看着杰夫利。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身体的状况。健康方面有没有什么问题……”

    “啊，您是这个意思啊。”

    司祭微微一笑。

    “也许是出于神灵的慈悲吧，主教一向和疾病无缘。虽然偶尔会被虫牙所折磨，但是也只限于拔牙之前。拔牙之后，他的食欲比以前还要旺盛呢。”

    “是这样吗？”

    那捷尔代替沮丧地陷入沉默的杰夫利询问。

    “那么可以请问一下圣堂的生活如何吗？想必有各种各样不便的地方吧？”

    司祭带着一付正合我意的表情说了起来。

    “可以说是足以媲美以前的修道院的严格呢。马宁主教无比重视祈祷和冥想。从半夜的‘夜半祈祷’开始，到当天晚上进行的‘就寝前的祈祷’为止，几乎每隔三个小时就不能不去圣堂集合。”

    “那么岂不是睡也睡不好了。”

    “确实，最初的时候非常疲劳。我也经常会因为打瞌睡而受主教的斥责。”

    “是这样啊。”

    看到那捷尔投来的视线，杰夫利轻轻点头。他明白那捷尔想说的事情。就算再怎么说是习惯了，一段段的睡眠也会让神经无法休息，很难驱除疲劳吧？

    (就选样无法消失而累积下来的疲劳，也许从结果上来说就是缩短了主教的寿命，造成了他突然的死亡。)

    当然。这只是推测。关于主教的身体，还必须向其他司祭们进行询问。但是，对于杰夫利而言，刚才的话让他感到了希望之光。

    在马宁不在的期间负责留守的白发司祭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温和的笑容迎接陌生的客人。

    “欢迎来到威斯敏斯特。我是乌德曼。”

    他还什么也不知道。杰夫利的胸口微微疼痛。如果听说了事情的话，乌德曼一定也会体验超过自己的伤心吧？

    “我是洛克福特，这位是我的部下格拉罕姆。”

    为了避免事情变得麻烦，他决定不说自己真正的身份。

    “我们作为女王的使者，不能不通知您一个非常遗憾的消息。”

    乌德曼的脸孔微微有些发白。

    “是什么事情？”

    “马宁主教在晚餐席上突然晕倒，就那样承蒙了主的召唤。”

    “怎么会……”

    “您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想必您会觉得无法相信，但是主教的去世确实是事实。”

    “噢……”乌德曼当场瘫在了椅子上，“为什么？他是因为什么才去世的？”

    杰夫利俯视着泪眼朦胧，急速老化的司祭。

    “不清楚。我们之所以赶来这里，就是想知道您是否有什么线索。”

    乌德曼不安地看着杰夫利。

    “我？”

    “对，主教是否有什么疾病的征兆？就算是些微的小事情也可以。比如说，是否平时就脸色不好，或是您曾经见过他痛苦的样子？”

    考虑了一阵后，乌德曼说道：“这么说起来，最近他减少了葡萄酒和淡啤酒的数量。他说也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吧，醉意很快就会扩散。我想他也许是感觉到了心悸吧？”

    杰夫利立刻抓住这句话不放。

    “也就是说他心脏比较弱吗？”

    那捷尔也间不容发地询问。

    “其他有什么类似的征兆吗？”

    乌德曼耸耸肩膀。

    “没有注意到。而且关于他也许产生心悸的问题，也只是我的想像。主教是对自己非常严格的人，就算身体真的虚弱，我想他也不会让周围的人注意到，让其他人为他担心吧？”

    杰夫利追问：“还有一件事要向您请教。听说在圣堂只能进行短时间的睡眠，这样身体会积聚相当的疲劳啊。”

    “那倒确实是。但是，早晚都会习惯的。因为这已经成为了日常的生活。”

    “但是，如果是习惯了这样规律正常生活的人，如果参加了从傍晚直到半夜的宫廷式宴会会怎么样呢？而且又在他人的劝酒下，超过了平时的酒量呢？”

    “那么有可能会打乱身体的惯性。但是这也毕竟是假设。我并没有在近距离见到主教临终的样子，所以只能说我也不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杰夫利再次和那捷尔交换视线，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又是同样的回答。多半不管去圣堂的哪个地方，都只能得到大同小异的回答吧。

    (主教没有老毛病，而且没人注意到他有哪里不舒服。也就是说，看起来他还是非常健康的。这么一来的话，大家都会觉得他的死亡过于突然，只能接受是被凯特毒杀的说法了。)

    反正都是白跑一趟。沃尔辛厄姆的话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杰夫利猛地握紧了拳头。

    (不行，这不可以！现在放弃还太早！)

    他知道，自己的认输也就意味着凯特的生命走到尽头。所以他绝对不能放弃，杰夫利的手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而存在的。而不是为了斩断他的生命。

    (我可不打算竖白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

    杰夫利振奋起精神，思索着今后的对策。和在旁边还是垂头丧气的朋友一起。

    “那捷尔。”

    哀伤的灰蓝色瞳孔，转向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什么事？”

    “还是按照当初的预定带乌德曼司祭去伦敦吧。”

    那捷尔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不认为有什么意义。要证明凯特的无罪，他的话太缺乏分量了。”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他能证明马宁主教的肉体确实发生异变，也许还会有人对毒杀说法产生疑问。但是现在这种样子，虽然算不上王牌，但是应该也不能被当成置之不理的证词。尽管主教没有亲口表示过身体的不适，但并不是没有感觉不安。如果是心脏疾病的话，突然的死亡也就算不上奇怪了。”

    咀嚼着杰夫利的话，那捷尔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为了帮助凯特，不管是多么小的可能性也应该赌一把吧？但是，还是有问题。”

    “比如说呢？”

    “司祭是否会跟随你前往伦敦。在主教去世的现在，他事实上就是圣堂的最高责任者，他应该不能离开大圣堂吧？”

    “哼，这个只能好好问问了。”

    杰夫利回头看向带着困惑的表情注视着两个窃窃私语的来访者的老人。虽然他不认为圣职者都是慈悲为怀，但是至少乌德曼看起来还是很讲感情的，如果是他的话，也许会为了无辜被问罪的羔羊而伸出援手。所以杰夫利决定把他们来到威斯敏斯特的真正理由，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

    “可以拜托司祭大人和我们一起去伦敦吗？”

    乌德曼皱起了和头发同样雪白的眉毛。

    “为了什么？”

    “其实马宁主教的死亡还涉及了杀人嫌疑。”

    乌德曼的嘴唇颤抖起来。

    “怎么会是杀人……骗人的吧？”

    “非常遗憾，那是事实。我们之所以拜访这里，就是为了调查这个。

    杰夫利跪在地板上，带着求助的眼神凝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主教。

    “请您一定要帮助我们。那个无辜落下杀人嫌疑罪名的人是我庇护下的少年，他只是因为异教徒的身份就成为秘书长官沃尔辛厄姆的眼中钉。”

    乌德曼点头。

    “你是说那个从ZIPANGU流落到这里，成为了女王陛下的小丑的少年吧。原本主教前往伦敦，就是为了让这个孩子接受洗礼。”

    “您说的没错。少年……凯特他从心底倾慕主教。不可能杀害主教。但是，有个因为被新人夺走了人气而产生嫉妒的小丑，却为了陷害凯特，而告发说他在主教的杯中下毒。”

    “多么丑陋……”

    乌德曼呻吟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继续了下去。

    “但是，既然他对凯特的嫉妒显而易见，那没人怀疑这个小丑的证词吗？”

    杰夫利微微浮现出苦笑。

    “我也这么认为。宫廷中的诸位应该也没有异议吧？但是，他们不会宁可触怒拥有绝大权力的秘书长官，也要去证明凯特的无辜。”

    “女王陛下的意思呢？”

    “虽然她非常同情遭受冤枉的凯特，但是陛下一向以坚持正义而闻名，所以无法单方面驳回沃尔辛厄姆阁下的控诉。所以陛下表示在找到真相之前，必须经过公平而缜密的调查。”

    乌德曼浮现出满足的表情。

    “不愧是我们的领袖。多么出色的态度。我也要好好学习才可以。”

    “请您一定要！”

    杰夫利吻上了乌德曼祭服的前襟。

    “请您帮助我们。我们所追求的公平和正义仅此而已。”

    那捷尔效仿了杰夫利的举动。

    “我们希望得到的只是您的良心。我们不是要求您为凯特说话，只是希望您能跟随我们回伦敦，重复一遍刚才对我们所说的话。”

    感受到他们火热视线的乌德曼，烦恼了一阵后说道：“我们走吧。反正都要把主教的遗骸运送到威斯敏斯特来。虽然说是顺便听起来不太好听，不过我可以在对于凯特的审判中作证。”

    杰夫利站起来抱住了乌德曼。

    “谢谢您！”

    那捷尔再一次恭敬地吻上了他的祭服。

    “我们绝对不会忘记您的恩惠。”

    乌德曼涨红了面颊，有些羞涩地说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听从良心的指示，你们不用如此感谢。”

    杰夫利抓住司祭的手臂，迅速迈步往外走。

    “既然如此决定了，就让我们赶紧出发吧。”

    乌德曼吃了一惊。

    “但是，还什么准备也没有……”

    “您不用担心。”

    跟在背后的那捷尔微笑。

    “您需要什么请尽管对我说，我立刻为您准备。”

    就这样，杰夫利他们半是诱拐地把老司祭从大圣堂中带了出来。虽然中途输给了那捷尔的顽固，还是去参观了一下雕刻着圣尼可拉斯生平的洗礼盘。

    （多半是为了凯特吧。那孩子也是出色的海之男儿了。他有受到保护的权利。）

    杰夫利带着复杂的心情眺望着在黑色大理石的水盘前，专心致志祈祷的那捷尔。因为他无法像平时一样认为这是白费力气。也许他是在羡慕心灵有所归宿的那捷尔吧。就算是杰夫利，也有过想要依赖什么人，或是什么存在的时候。

    （但是，那个对象不是神，也不是圣母玛丽亚，或者那些圣人们。）

    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杰夫利知道他们的“不存在”。但是，他并不打算把这个想法强加给信仰深厚的那捷尔。

    （无论是谁都可以去相信自己认定的东西。和野兽不一样，人是有感情的。而且，这个感情容易受到左右。人类相信的事情，到最后也只是那个人想要相信的事情。）

    所以，才会偶而相信了不值得相信的东西，爱上了不该爱人的吧？

    （就好像那捷尔一样……）

    总而言之，为了凯特而祈祷的那捷尔美丽到让人屏息静气的程度。因为他的身上洋溢着让低俗的嘲讽无法靠近的真挚的爱情。

    （我也不能输给他。）

    再次上马的杰夫利，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苦笑了一声。那捷尔是最强，也是最棒的情敌。作为对手而言无可挑剔。不，不仅如此，而且是半点也不能大意。因为那捷尔宽阔的怀抱，也是凯特中意的地方。

    忽然注意到，狱门前有老鼠在。一只，两只……五只，说不定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视线的焦点晃动着，无法辨别正确数目。还这么想着，似乎就越聚越多了。

    （门和墙壁之间有缝吧？）

    老鼠们将身体挤在一起，小小的眼睛放着贪婪的光芒凝视着海斗。很明显，它们极度地饥饿。

    （听说过监狱里的老鼠会啃死尸的骨头，可是连活人它们也会吃吗？）

    刚想到这个，老鼠们就露出锋利的牙齿猛窜了过来。就像圆圆的绒球拼成的地毯散开一样，肮脏的灰色顿时在地板上蔓延开，直逼到海斗的脚下来。

    “哇啊……！”

    海斗不禁发出惨叫声，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不，他是想跳起来，但做得到的只是向前倾了倾而已。这样一来，斗篷的束缚压紧了前胸，终于清醒了过来。

    （梦……不，不是。如果我真的睡着了的话，雷文一定不会不做些什么的。）

    海斗偷偷地窥视着监视人的样子。如他的名字一样又大、又粗壮、又通体黑衣的男人施施然地坐在床上。

    “是幻觉。”雷文微笑着，而后问，“是昆虫？还是蜘蛛？”

    “老鼠。”海斗周身颤抖着，“房间里充满了老鼠。”

    雷文点头。

    “幻视到老鼠那么大的东西，说明你的疲劳已经达到极限了。”

    海斗虚弱地笑了：“这种事情不用你一一分析，我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雷文侧着那猪一样的头问：“你还是不想招吗？幻觉再厉害的话，接着就变成了幻听，就这样疯狂了的话，哪怕能出科林科也要被送到维多拉姆医院去了。你想过着手脚被固定在墙壁上，看守向你扔垃圾吐唾沫的人生吗？”

    “要我说什么……”

    急切间干哑的喉咙刺痛起来，海斗咳嗽着。

    看他痛苦的样子，雷文用那把肮脏的长柄勺舀起一勺水，送到海斗嘴边。

    “喝。”

    海斗的嘴唇颤抖着，他不想喝。只是看就知道很不卫生，而且还发出让人作呕的味道来。但是干燥的口中舌斗膨胀起来，与口腔沙沙地摩擦着，生怕它就这样塞住喉咙，海斗犹豫着张开了嘴。

    是把这当成“给我喝水”的示意了吧，雷文倾倒了勺柄，把水倒进了海斗嘴唇的空隙间。

    “咳……咳！”

    喝了一两口，海斗又咳嗽起来。水进了气管。

    “啊，抱歉。”

    雷文拍了拍那痉挛着的背，见海斗似乎好些了，又歪了歪勺子。

    “还要再来点吗？”

    “不用了……”

    海斗无力地道。的确不喝水是很危险，但喝腐坏的水也有着同样的危险性。

    （看守的老头说“饭钱要另付”。那么如果我掏钱的话，是不是能得到更安全的饮料呢？）

    想到这个，海斗就问雷文：“我想请看守买淡啤酒可以吗。”

    雷文挑起一侧的眉毛。

    “你有钱？”

    “嗯。请把斗篷取下来，我来拿。”

    “好。”

    雷文照做了。

    海斗为了让自己不眩晕．缓缓地站起来，要拿出金币。可是雷文的手快了一步，把海斗隐藏在裤袋中的全部财产都抢了过去。

    “还给我!我的……!”

    海斗想从那脱骨火腿一样粗的手上取回来．但是无力的人是悲哀的．他被一把就推回椅子上去了。

    “只是放在我这里而已。又不是偷你的。”

    雷文把放着金币的皮袋子放进了腰带上别着的袋子里。

    “我不能再让你过得更舒服了。能有水喝你已经够幸运了。”

    开什么玩笑——怒火中烧的海斗忘了自己身体的不适．猛地跳起来向门冲过去。

    “看守!来人啊!无论谁都好．到这里来啊!”

    可能是刚好在二楼吧。过了一会儿，查理过来了，隔着门粗着嗓子叫：“吵死了!干什么!”

    “请向爷爷说我想写信，送给住在居尔特厅后面的圣法兰西斯·德雷克。”

    从那只能从外面打开的监视窗里，露出查理的脸来。

    “不用送信啦．饭钱也付过了。你进了大牢之后马上就来了使者的。”

    海斗睁大了眼睛：“我最听说……!”

    “反正又没什么不方便的不是吗？”

    不是这个问题，海斗咬紧了牙齿。

    “既然不给我吃的．就把钱还给我。”

    查理玲笑起来。

    “你考虑过自己的立场吗。还说这种傲慢的话只会让你在过得不方便的时候还更不愉快而已。”

    “现在不就已经是最差了吗!”

    “哎呀呀，你这个鼻子翘上天的小鬼。”

    “总之．给圣法兰西斯送封信去．内容是……”

    “这之前要取得老爷的许可。”

    查理用下巴指指雷文。

    海斗愤然地转过头去．但是，在他开口前，雷文就说道：“不许．所有你与外界的联系都是禁止的。”

    查理耸着肩膀．关上了监视窗。

    “可恶！”

    海斗在门上踢了一脚，用双拳胡乱地打着．这样还解不了恨．结果忘掉了昨晚的大包把头撞了上去。结果……

    “……唔!”

    顿时便感到像被钟槌直接撞在头上一样的剧烈痛楚，海斗当场蹲了下去。

    “喂．你没事吧？”

    查理问。他被梅斗突然从视野里消失吃了一惊。

    “都不用我出手了。你好像很喜欢自己伤害自己的样子。”

    雷文似乎也看呆了。海斗爬一样地再次坐到了椅子上去。

    “又要给你的包上浇点求才行了。”

    海斗抱着头，把头夹在两个膝盖之间，呻吟着：

    “KI……KIMOCHIWARU……（注：好……好恶心……）””伸直身体，深呼吸。这样就不太想吐了。”

    然后他向查理示意一下．让他进了牢房。

    “我要去睡一会儿，这段时间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是。”

    “把湿布给他，让他冷敷一下。上次就说过了，绝对不许伤着他啊。”

    “明白了。”

    “他既然不舒服就不用拴着他了，他要在房间里走动也可以．但不许让他睡觉，也不能让他躺下。”

    查理大大地点头。

    “我一定会好好地看着这小子．您不用担心!”

    看看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快表情的海斗，雷文笑笑。

    “你觉得只有我去睡觉太不公平了吧?可是如果我累坏了．等你想交代了的时侯，不就不能听个仔细了么。”

    海斗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答：“这不也都是没理找理的说辞吗。”

    “羡慕的话．就赶快全说出来。就算这床破旧，能把都快硬了的身子躺在上头也是舒服得要命的哦，只要你想睡就可以睡个够。”

    海斗扭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渴望的表情。如果真的能这样，那该有多好

    ……!

    “那么，晚安。”

    看着雷文脚步悠然地向著自己的床铺走去，海斗咬紧了嘴唇。真想撞一次脑袋。这样的话就一定会昏过去了。唉，意识这东西真的是不自由的啊。

    被雷文那样寡言少语有着威压感的男人监视是件气闷的事情，可是与查理这样虚张声势又多嘴多舌的家伙打交道也是很烦的。他最喜欢的话题就是关押在别栋中的“威斯敏斯特主教的鹅儿”们——就是说．为沙撒克的淫荡之夜添彩的妓女们。

    “为什么叫威斯敏斯特主教的鹅儿呢？”

    海斗一问，查理立刻满脸得意地开始说明：。那一带是威斯敏斯特主教大人的领地。前国王亨利解散了修道院，把天主教混蛋们赶了出去，可是结果也无法把沙撒克变成自己的东西。所以女人们，还有看妓院的大叔们都说这是慈悲深重的主教大人的店子。那里是在伦敦里面．却又不是伦敦。政府的差人和警官都是‘恩客’．基本上不会动什么粗的。”

    查理邪笑着：“而且，天主教的和尚们不是不能结婚的吗？所以过去从主教到神父都会去买女人呢。啊，当然顾及自己的脸面的老爷们是想保密了，所以那爱吵闹的鹅儿的嘴巴不塞上可不行啊。”

    海斗应道：“真是讽刺的话呢，如果能够进行教皇厅禁止的结婚的话，反而对圣职者们持身高沽有着好处。”

    “这才合神的规律么。从出入的神父那里听来的，伟大的主似乎是一句‘不许结婚’之类的话也没对可爱的弟子们说过。总之，神父说到底也是男人，总有想和女人做想到发狂的时候吧。尽管如此却还是要勉强禁欲，就会犯下污秽的所多玛之罪了。就和航海里没有女人的水手一样。教皇大人也多少再考虑一下的好，手下一个个减少可就麻烦了……”

    海斗点著头．想起了亡故的马宁主教。

    (主教阁下他一生年保持着独弃，可是……年轻的时候还曾经有过苦闷的时候的吧？)

    有些无法想像。海斗苦笑起来。多半世界上也是有坚持“不做也不会死”的

    派的：

    (我说不定也是。看见女人基本上没有兴奋的时候。)

    看着以搭讪为生命的卡尔洛斯，总是看到发呆的地步，觉得我们果然是人种不同。身为友人的他觉得独往独来的海斗被叫做“性难民”太可怜，居然专门和班上认识的女性说好，让她送上来叫海斗去“开荤”。

    (虽然说身为男人不吃不行，可是我就是不行……)

    倒也不是说对方和自己喜欢的类型差得太远。也不是对和自己不同的皮肤颜色觉得可怕。

    (并不是讨厌的女孩子。她是个美人，只是我那个时候根本提不起心情来吧……）

    总之，就是一场难看的失败了。女性气呼呼地回去了，听她说了之后．卡尔洛斯、凯弥和法弟好好地把自己揶揄了一番。结果落下了心理创伤，海斗的难民生活有了长期化的倾向。

    (去了俱乐郜．我也不跳舞。卡尔洛斯他们说这艰奇怪，不是很无聊吗，可是我真的不觉得。能和他们与和哉一起玩我就满足。）

    这是不是就表现了自己的幼稚呢——恐怕是吧。

    对男人而言的成熟，就是像卡尔洛斯他们那样全副心思地追女人吗——真的不知道。没错．对海斗而言女人们就是个大大的谜团，或者说麻烦的原因，费心的存在。虽说是“们”，但也没有多少数量。

    (说比起我来更喜欢帕德的爱琳，送上门的亚玛佐内斯，当然，还有我家那老太婆。)

    特别最后一个是个大问题。想想自己对女性的兴趣会降低，会觉得她们很难对付的原因，多半就在母亲友惠身上吧。想到这里，海斗在内心苦笑一下。

    (全都归罪于母亲，这也是小鬼的表现之一-吧……)

    但是至少是原因之一。曾经与同学的女孩子交往过，但成为女朋的时候，她就对自己的服装和交友关系评头品足，立刻就和她分手了。这和把自己的兴趣强加给人的友惠一模一样，想想就觉得发抖。自己刚刚从温柔到可怕地步的母亲的手里逃出来，可不能早早又陷进同样的陷阱里去。

    (说不定和其他的女孩子交往能够相处得好一点。到别的班上去试试就好了吧。)

    可是，那样也一定会失败的。海斗歪了歪嘴角。恋爱是比友情更需要奉献真正的自己的行为。像那天在开往普利茅斯的列车中和哉责难的、“心里有块无法踏进的领域”的自己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做到那样的事情的。

    (朋友很少，恋人根本没有。这样不行啊。仔细想想，我的人际关系实在是太差劲了．也不知道正确的接人待物的方法……)

    比起“那边”来．在“这边”的世界里的人际关系却是良好的，这是因为自己投有用坚硬的铠甲覆盖内心的从容了吧。在这片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土地上．身为手无长技的人，只能像幼小的孩子一样寻求保护。先不论如何混乱地进入这个平行宇宙的，现在面对什么事都不能不以真心去面对。所以杰夫利他们也敞开了胸膛，把海斗做为战友接纳了下来。

    (如果这样做了就好了，那样做了就好了……后悔这种东西是根本没有用的。)

    受到红脸警察盘问的和哉的样子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当然，他也是重要的朋友，无论如何都想帮助他。正像杰夫利向自己伸出了拯救之手一样，自己也想尽力去救和哉。也许以被囚之身去想这些未免也太脱离现实了，但海斗是认真的。可是话虽这么说．看看现实自己根本无法可想．现在是穷途末路了……

    “……结果，罗斯就这么进了监狱。人太美了就是罪过。和她正相反的．梅格是被对她怀恨在心的客人给告了密……”

    查理的话还在没完没了说下去。

    (好想睡……)

    陌生的名字和毫无兴趣的事情不绝地灌进耳朵里．结果眼睑就加倍地沉重起来。声音远去了．视野变得狭窄

    (已经……不……行了……)

    但是，下个时刻海斗的听觉就鲜烈地复苏了。

    在关着的门的对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查理?你在里面吗？”

    年轻看守的脸泛起光辉：

    “古德威尔!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巡演回来的？”

    “两周前。我早就想来看看大家了，可就是有事情耽搁……”

    这是“雷斯达伯爵剧团”的演员，将来的剧作家——善人威尔，威廉·莎士比亚的声音。

    (为什会在这里…车．理由什么的谁管它!)

    海斗的身体没了力气，更加瘫软地靠在了椅子上。能够与熟人．而且还是对自己抱着好意的人物相见的喜悦委实太过巨大了。

    “能让我进去吗?你在工作．我不会久留的。问过下面的乔修爷爷．直到代替的人来．你都不能出这里是吧？”

    虽然非常想让他进来的样子，但查理犹豫着。多半他是怕雷文吧。

    “怎么办呢……我被命令不可以让外边的人进来呢。”

    威尔开心地笑起来：“这可是内部—一科林科的心脏部分吧？真可怜啊。以前你都把我当好客人款待的……!”

    听了这句话，查理也下了决心。

    “我知道了．你进来吧。因为你不是外边的人，是亲人一样的人。”

    “谢谢。”

    门开了，威尔像一匹绢一样唰地滑了进来。然后很亲热地抱住了查理。但同时以嘴唇的动作提示海斗不要出声，他所要的是“沉默”。

    “看你这么精神就比什么都好。”

    “你也是，威尔。”

    “托你的福啦。不过，我还有让大家都能变得更精神的东西哦。”

    他开玩笑似地说着，指指手了提着的陶瓶子。

    “是法国夏拉德产的白兰地哦。从认识的船长那里弄到的。哪怕只喝一口都能上天堂呢。”

    “哦，太好了!”

    海斗在心中安稳地长出了一口气。

    （杰夫利……！）

    酒瓶里的，是两人在拉罗舍尔买的白兰地。说出是夏拉德产，从认识的船长那里弄到的这些话来，威尔是在暗示自己是谁的使者吧。

    （多半是他在去威斯敏斯特前安排的。让威尔在他不在时时候来看我。）

    看着和查理说着话却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威尔，海斗露出一个微笑。虚弱的心里恢复了生气，和他的再会把自己的睡意都完全驱散了。

    带着客人回来的查理瞪着海斗：“如果你敢跟雷文老爷说，我给你好看。”

    威尔宽慰似的拍着他的肩膀。

    “给这个小鬼也来一杯如何?这样的话我们就是共犯了，也就不用担心有人会把秘密泄露出去了。”

    查理点头。

    “是啊。不过一杯太多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白兰地，给罪人喝实在是浪费。”

    “你还是一点没变，这么严格呢。”

    查理坐下去．威尔把酒倒进他的带盖水罐里，重新看向海斗。

    “你的杯子呢？”

    海斗看看地上放着的水桶和长柄勺子。

    威尔皱起了脸。

    “用那个不太好吧。可以的话，用我的好了。”

    “谢谢。”

    海斗装做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道了声谢，含了一口白兰地。为了不呛到，慢慢地咽下去。灼烧着喉咙的酒精在空空的肚子里蔓延开来，虽然不觉得有多美，味，但它可以让身体温暖起来，也消除了嘴里讨厌的味道，所以海斗还是高兴。

    “好大的黑眼圈．睡不着觉吗？”

    威尔打量着海斗，担忧地问。

    “根本不让他睡。”

    靠在床头．已经在要第二杯酒的查理说。

    “直到他告白信仰异端之罪为止，都会一直这样下去。”

    威尔的脸僵硬了。

    “对一个小孩居然使用这么过分的手段……”

    “哎呀呀，你也还是一点没变的大善人呢。”

    “这里的生活太残酷了。”

    “没办法啊，要是进监狱还过得舒舒服服的，那犯罪的家伙不就更多了。”

    查理像对傻瓜劝喻一样说着，把脸朝向海斗。

    “觉得他是个奇怪的男人是吧?自从熟人被关进纽盖特死了以来，他就自己掏钱来照顾这里的穷人和没有亲人的人。”

    “那不只是熟人．是我母亲的亲戚。”威尔淡淡地说，“艾里克.亚丁被判了信仰天主教和叛国罪。他被逮捕后．谁都怕连累自己，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救之手．他遭遇了与拷问同样痛苦的饥饿与干渴。”

    那双给人深刻印像的褐色眼睛中闪过悲哀的神色。

    “我也什么都没能为他做。那时还太年轻，刚生了孩子，没有自由也没有钱……不，这些也只是借口罢了。昕到艾里克被处了刑，他的头颅被挂在伦教桥上的时候，我只能诅咒自己的懦弱。我来照顾其他的犯人，正是因为没有出手帮助他的负罪感使然。”

    “有什么必要感到那种玩意?”呷着酒的查理觉得很好玩似的说道，“那个人是叛逆者，是天主教的卖国奴。”

    “即使如此也是亲人。听说他死得如此凄惨，自然会难过的吧。”

    “我可不会在意。一家的耻辱消失了不是正好嘛，反正犯了罪的人是必须要受到惩罚的。”

    “可是．什么就是‘罪’，这是个问题。即使在自己的国家里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在外国也有可能被视为非常识的行为，反过来也是一样。”

    查理皱着眉毛。

    “有的时候．你说的语让人听不懂。”

    威尔徽微地苦笑起来。

    “对不起。你不要在意。不说这些，我们再喝一杯怎么样？”

    “是这种话的话．那什么时候都欢迎之至啦!”

    海斗很羡慕地看着把白兰地当水一样灌着的查理。如果能像他那样大口大口地喝的话，很快就能治愈咽喉的干渴吧。但对连一杯淡啤酒都得慢慢地舔，而且还觉得难喝的海斗来说，毕竟是想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口味真不错，酒劲也很强。我头都晕了呢。”

    喝干第三杯之后，查理说。他把水罐粗鲁地放到地板上，就这样向后倒去。

    “你有没有事啊？”

    威尔过去帮他，让他靠在床上。

    “怎么……回事……”

    查理嘟囔着，抬起无法固定焦点的眼睛。

    “身……体……麻痹了……”

    “嘘——”

    威尔温柔地把手覆盖在查理半闭着的眼睛上。没多少工夫，看守的脖子就向后仰去。

    “到、到底发生什么了?”海斗吃惊地叫起来。

    “我把罂粟的果汁混进了白兰地里。阿拉伯的异教徒们把这个给伤员喝了以后，再给他们做手术的。”

    海斗睁大了眼睛。

    “罂粟……鸦片吗……!”

    “你的国家这么叫它吗？它可以让人得到比海还深的睡眠和美丽的梦境。”

    海斗像看恐怖的东西一样看着查理。自己只喝了一口，但即使如此说不定也还是会有效果。而喝了三大杯的查理又会是什么状态呢，只要想想就觉得恐怖。他多半会发生昏倒等急性中毒症状吧。

    “为什么要混这种东西？”

    “那当然是因为要帮助你了。”

    威尔离开查理．走向海斗。

    “没时间了．快点离开这里。”

    “是杰夫利说要这样做的吗？”

    威尔迅速地点了点头。

    “_啊。”

    “那又为什么特意到威斯敏斯特去调查……”

    “是为了转移秘书长官大人的视线。”

    威尔有些焦急地抓住了海斗的手。

    “详细的等以后再说。趁着其他的看守还没有发现，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等一下!请您等一下!”

    有什么不对劲，海斗想。

    (杰夫利如果想让我逃走的话，为什么只让威尔一个人来这里？因为他和看守们很熟？可是……)

    海斗的视线看到了颓然滑倒在地板上的查理。_(他醒来的时候就会有追兵赶来，不知道会是查理还是什么别的人。）

    这样一来，威尔的人生就完了。他会被看作是帮助海斗逃狱的犯人追捕，只能舍弃掉作为“雷斯达伯爵剧团”演员的地位。对一个刚刚认识没多久的人，杰夫利怎么会要求他作出如此之大的牺牲呢？威尔又为什么为了只共演过一次的海斗甘冒如此的风险？

    (而且逃离了审议之后，我就真的成了杀害马宁主教的犯人了，再也没有了反驳匹波的证词的机会。)

    这样就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了——海斗的背上流下了冷汗。虽然是处在以死刑为前提被关押的这种危险的状况下．但越狱还是更危险的行为。

    (沃尔辛厄姆是像蛇一样执念深重的人。直到把我们逮捕曰来，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这一点在他手下工作过的杰夫利是知道得最清楚的……)

    与沃尔辛厄姆为敌的话，这个英格兰就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那么只能逃到其他国家去吧。可是即使在外国也不能保证安全，秘书长官的手可是能伸到整个欧洲去的。

    (即使明白了这些．还是要越狱吗？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的，可他连威尔也要卷进来吗？)

    海斗的迷惑越来越深。杰夫利为什么要从调查改成逃亡，做出这么急剧激烈的方向转变呢。是去威斯敏斯特却得不到对海斗有利的证言，所以绝望了？

    (如果绝望了的话，那么会想到这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无论怎么想，这也是过于无谋的举动。海斗咬紧了嘴唇。生命、祖国、社会地位，采取这种举动而不得不牺牲的东西，未免太多了。

    “到底怎么了？”威尔焦急起来，“如果有事情要说的话，就快点说出来。真的没有时间了。”

    海斗问：“你为什么要来帮助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我不忍心看着有着稀世才能的少年无辜覆罪，被残酷地杀害。”

    “才能?作为演员的才能吗？”

    “是啊。那是多么好的塞诺格雷特啊。”

    “你也是了不起的麦提斯呢。”

    而且．还有那些尚未面世的剧本。

    海斗凝望着威尔，是的，不能把威尔卷进来。

    (这里与我在的世界非常近似。所以他会作为作家而成功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就像我所知道的威廉·莎士比王一样．他的作品将成为丰富这个世界的人们心灵的宝物。)

    自己不能阻挡它的发生，海斗想。

    “您的好意我非常感谢，可是您不能为了我而浪费您的才能，请您就这样一个人回去吧。我留在这里的话，查理就不过是喝过头了而已。”

    戚尔困惑地皱起眉头。

    “可是，凯特……”

    “如果他们调查酒就坏了，所以您请把酒瓶带走。雷文……在监视着我，如果他问起．就说我也喝了白兰地睡着了。多半雷文只会进来把我和睡着了的查理骂一顿而已，不会追究您的责任。就算他追问起来，以您的话一定能漂亮地搪塞过去的。”

    威尔哀伤地散笑起来。

    “虽然你这么说是我的光荣，但现在已经是无法回头的状况了。”

    “什么？”

    “马上就会有人死去，乔修爷爷和托姆。”

    “啊!”

    海斗似乎被看不见的大锤狠狠地撞在头上一样。

    “死…是……你吗?”

    威尔摇着头：“下手的是其他人。”

    “是‘克罗利娅号’上的人吗?”

    “多半是吧。是洛克福特船长的手下。”

    “杰夫利吗……”

    “这是为了延缓追兵的手段。虽然乔修他们很可怜，但也没有办法。

    海斗的心顿时陷入了混乱的熔炉。的确为了从沃尔辛厄姆那里逃走必须要消除自己的足迹，但是为此而剥夺他人的生命，未免太过无情了。这一点也不像海斗熟悉的人所做出的事情。

    (反正只要我不在。第一个受到怀疑的肯定是杰夫利。所以到威尔和我出去之前把看守堵住嘴绑住手脚不就可以了吗。)

    还是说是那个男人的擅自行动呢——海斗抱着这样的最后一缕希望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是叫乔治。”

    海斗的疑惑更深了。克罗利娅号的船员里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男人，是杰夫利雇佣的人吗?可是以他的性格，如此重大的任务是不会交给伙伴以外的人去做的。那么这个男人又是什么人呢—一海斗看着威尔，忽然—个恐怖的念头袭了上来。

    (如果他说的话是谎话呢……？)

    最初说出杰夫利名字的是海斗而不是威尔。之所以会相信他是拯救自己的天使，也是因为他带着“认识的船长送的夏拉德的白兰地”。但是——

    （拉罗舍尔还曾有另外一位船长在啊。)

    海斗觉得血从头上退去。是的，去过那里的不只是杰夫利，还有率领着“圣地亚哥号”炮击克罗利娅号的文森特·德·桑地亚纳。

    “为什么，你会…”以结结巴巴的声音，海斗问戚尔，“会去帮助敌人？”

    是觉得不能再说谎了吧，威尔放弃了似地叹了口气，当他正要开口的时候——

    “太慢了!到底在干什么？”

    门被大大地推开，一个陌生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不是西班牙人，说的英语很标准．长相也和英国人没两样。他向瘫在地上的查理走去。从裤袋中取出细细的匕首，而后．抓起垂着头的查理，干脆地一刀切裂了那没有防备的喉咙。隔了一下．血就像喷泉一样从裂口喷了出来。

    “呀……”

    惨叫声冻结在海斗的咽喉中，由于过分恐惧．已经叫不出声来了。

    “怎么．你授让小鬼多喝点酒?”

    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在查理的尸身上擦干净，为了跟前成为死者的人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后，男人回头看着威尔。

    “我不是说让他醒着也许会遭到他反抗的吗？”

    威尔耸了耸肩。

    “殷勤地劝酒会引起怀疑的。可是如果我知道他会看到你野蛮的行为的话，我就是强迫他也要让他喝下去。”

    “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不在潮流改变前上船去不行，越省事越好。”

    男人走近窗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白兰地酒瓶．然后问颤抖着的海斗：“你是自己喝?还是让我给你喝?”

    海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嗫嚅着问：“你、你画了个十字……你们是天主教徒了……所以，是为西班牙…为桑地亚纳工作的吧。那个人能逃过沃尔辛厄姆的追捕，是因为在英国有协助者……”

    男人看着威尔，挑了挑一侧的眉毛。

    “十字吗……一时没注意。”

    “本来就不用取人性命的。”威尔冷淡地说着，重新看向海斗，“如你所说，我们是信仰正教的人。但我们并不是为了西班牙而工作，只是互相的目的一致时就合作罢了。”

    “那你们要把我交给那家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刚才一直沉默着听两人对话的男人开口说道：“桑地亚纳大人从心底相信你预言的力量。说只要有你在．女王的治世就会安泰。所以我们的指导者要把你从伊莉沙白那里抢过来，让你为旧教徒来使用力量。”

    海斗瞪着男人。

    “你所做的事情就是背叛，你背叛了自己的祖国……!”

    “我也很难过，但为了保护自己的信仰．有时也不得不做并非本意的事。”

    男人打开瓶盖，逼向海斗。

    “看起来，你似乎没有自己喝下去的意思。”

    海斗后退一步．向威尔说：“你相信预言吗？”

    戚尔很迷惑似的皱起了眉头。

    “我并不相信神秘的事情。但是．你的力量……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战争迫在眉睫的时期，谨慎的桑地亚纳大人居然特地为此来到伦敦……”

    海斗近乎祈祷地说道：“如果多少相信的话，就听我说。总有一天．英格兰会承认信仰自由的，天主教与国教会．还有清教徒都会和谐友好地一起生存下去。你们也不想看到同样身为国民的人，甚至亲人之间彼此争斗的悲惨情形吧？

    但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必须保护英格兰的独立。如果被西班牙这样狂信的天主教国家侵略的话，那么又要像玛丽女王的时代那样发生将人焚烧的事情了……!”

    男人从后面把全种贯注于话语中的海斗紧紧地勒住．然后抓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灌进了放了鸦片的白兰地，海斗拼命地抵抗着，吐出了一些，但是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完全吐出来。

    “别做粗暴的事!”

    威尔叱骂着男人，他也怒吼回来。

    “粗暴？哼，什么时候会被杀掉都不知道，听这种无聊的话只会脏了耳朵！”

    脑子里已经一团混乱，腿脚迅速地失去了力量．身体变得不听使唤了。这样下去会被威尔他们带走，然后就一定会被文森特的船送到西班牙去了。

    (不要……杰夫利……救我……)

    瘫在地板上的海斗费力地抬起头来，看着似乎很担心的威尔，这个曾经以为是自己的拯救天使的人。

    “威尔……”

    连极小的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为了听清楚，威尔把耳朵靠到海斗的嘴边。

    “什么？”

    “谁……谁也……无法侍奉……两个主……人……”

    在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意识就快消失了。海斗想传达的，是威尔化妆箱的盖子上写着的字句。

    “那个意思……明白了……你……在迷惑……”

    “凯特……”

    威尔抬起头，凝视着海斗。

    “不……要……选择……错误的道路……”

    海斗抓住了威尔的手。自己能够做到的，只有托付给戚尔的良心了。

    “背叛……自己的国家……是……不可以的……”

    气都已经喘不过来了。海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威尔紧紧地抱住了他。

    “凯特……我……”

    眼前一片黑暗。海斗在远去的意识中，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下面放着的家伙被发现了!可恶．都是因为你这家伙慢吞吞的，才会有这种事!”

    威尔回答他：“现在必须先进走。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分成两路。你从后门……”

    “这小于要怎么办？要是不能带出去，还是赶快杀了的……”

    最后话听不到了。海斗迷迷糊糊地想：(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杰夫利……我……再也无法和你见面……就这样死掉了……)

    下一个瞬间，黑暗的帷幕就包裹住了海斗，不安与恐怖，拼命的祈祷，将他彻底地吞没了。就像成为鲸鱼的食物的不幸男人约拿一样。

    趁着满潮潜人伦鞍桥的“赛法号”缓缓地蜿蜒行驶着，溯泰晤士河而上，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停泊处靠了岸。杰夫利和那捷尔在这里和乌德曼司祭以及好心的德雷克的水手们告别，向财政大臣的宅邸而去。为了不被他的仆人看轻，还特地借了两匹马来。

    “为什么徒步而去就会被人看轻呢？”

    那捷尔问，杰夫利耸了耸肩。

    “请不起马夫的人是不会被看做是绅士的。”

    那捷尔叹了口气。

    “伦敦这个地方．真的是什么都好贵的地方啊。”

    “身份越高花费还要更高。身为宫廷大臣必须要与女王相应才行，为了得到地位也必须赠送高价的礼物。没有钱而保不住体面的贵族只能呆在自己乡下的领地上。这样一来．得到收入好的公职的可能性更是接近于零．只会更加贫穷下去。”

    “即使是巴里卿那样讴歌高洁的人也不得不执着于金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杰夫利点头。

    “权力和财力是不可分割的。虽说钱买不来人的心，但实际上应该说也有用钱买不来的心才对。我也不否认巴里卿是个高洁的人士，但也不觉得他是无私的圣人，他并不拒绝给予的东西就是了。”

    好像在反驳这句话似的．巴里男爵威廉.塞悉尔的宅邸很是朴素。虽然有欠华丽，但显示出了品格，恐怕是故意要给人以这样的印像吧。从平民到贵族——

    过度刺眼的荣华只会刺激起别人的嫉妒。曾经受到亨利国王的提拔，却很快失脚坠落的威尔西枢密卿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在至近的距离看过这个样子的巴里卿，是不会做出过着豪华生活激起他人反感的行为的。

    潜入外门，进人中庭，听到蹄音之后，仆人和马夫跑了出来。

    “欢迎您的光临，先生，请问您有什么公干？”

    摘镫下马的杰夫利，露出了让普利茅斯的卖春女和少年们无不筋酥骨软的笑容。

    “我是杰夫利.洛克福特。有关于主教大人的事情要紧急面见大人，您能帮忙通报一声吗？”

    “明、明白了，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无比灿烂的笑容即使对严肃的仆人也是生效的。他红着脸，急匆匆地返回房屋中去了。从仆人到管家．然后从管家到主人传递了面会的要求后，杰夫利他们就被请人了巴里卿的执务室。

    “这么早就回来了吗，看来赛菲罗斯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啊。”

    看来是刚刚从宫殿回来，巴里卿还穿着长礼服。

    “大人。”

    杰夫利弯下腰去，卷起舌头说。赛菲罗斯，这是希踌神话里的风神的名字，用英语读出来就是“赛法”。看来这位大人知道杰夫利他们使用的船的名字了。

    (是从圣法兰西斯那里听说的吗？)

    不．是从别的人那里知道的吧。恐怕他在提特福德的造船所中派进了间谍。

    杰夫利想起丁巴里卿也有着不输给秘书长官的情报网的传言。

    (女王重视情报通。圣法兰西斯不是也通过与沃尔辛厄姆不同的其他渠道向西班牙送去了间谍么。长年担任政界重镇的大人自然也不会这么做的。）

    自然，管理着国库的财政大臣会监视着提特福德也是当然的。为了准备与西班牙的战争增强海，．造船所被拨入了大量的预算。调查有没有不必要的、或者说不正当的支出是他的职责所在。

    我和你带来的这一位是初次见面呢。”

    杰夫利把头低得更深了。

    “失礼，我来为您介绍一下，他是我信赖的航海长，那捷尔·格拉罕姆。”

    邢捷尔也表情擞妙地问候道：。能够拜见您的尊颤．真是我无上的光荣。”

    “恩。我也对能够见到德雷克手下的年轻人感到很愉快，大家都是年轻力壮又威风凛凛的人。说起来，要是只有样子好看真是困扰呢……”

    巴里转到桌子的那一边，很困难地在椅子上坐下，由于对美食很执着的缘故，他的身体相当地肥满。

    “到白厅去做过归来的问候了吗？”

    “还没有，直接先到您这里来的。”

    杰夫利向前踏出一步。

    “因为有必须在陛下过目前和阁下您商谈的事情。”

    “在威斯敏斯特的调查进行得不顺利吗？”

    被对方抢了先，杰夫利不由苦笑：“不如预期……但是，与我们同行的乌德曼司祭可以作证，马宁主教的健康并不是很好。”

    “只凭这个就可以说服沃尔辛厄姆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希望能够得到阁下您的帮助。如果是在星室厅常年裁决种种争议的您的话，一定会有拯救这个无辜被阴谋卷人的可怜少年的方法吧。”

    巴里摸着鄂下的胡须。

    “他真的是无辜的吗？”

    “当然。”

    看看当即回答的杰夫利的脸，巴里叹了口气。

    “你直接来我这里，那也就是还不知道科林科里发生的残杀剧了……”

    “残杀……”

    杰夫利一惊，身边的那捷尔也倒吸一口冷气。

    “到底是谁被杀了？”

    “不会是，凯特……”

    巴里向着一起开口的两人，宽慰似地举起双手．“不不不，不是凯特，是三个看守。有一个在凯特的单人狱室里割开了喉咙。

    凯特也被人下了什么药，到沃尔辛厄姆赶来都还昏迷着。但是禳快就受到了医生的处理．不用担心。”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也就是说，是让意识长时问浑浊的药了。这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而且，在监狱中发生这样的事件……如果人可以简单地从外面进来，那里面的人要逃出来不也就很容易了吗？）

    杰夫利同巴里：“科林科的警备体制到底是怎么了？”

    巴里有点诉苦地说：“那里是伦教市当局监视不到的监狱。用来约束职员的怠慢与渎职的规则也很乱。很难看见所长的样子，他只在自己的宅鄂里接受报告而已。实际确认犯人出人的只有雇来作为看守的老人和他的外甥，担任看守的青年，也就是被杀的三个人了。根据其他看守的供词，花钱从外面叫娼妇，短时间外出都可以被认可。”

    “那不是根本没有监狱的意义了?”

    “真是该死!就算抄撒克怎么有治外法权。也应该有个限度。马上陛下的改革就要开始了。”

    杰夫利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关于这件事，沃尔辛厄姆阁下的意见是？”

    “西班牙人为了夺回同伴而做出的。”

    那捷尔惊愕地说道：“那样的话，又为什么非要给凯特下药?同伴们来接的话，不是会大喜过望地和他们一起走吗……!”

    巴里点头：“这一点我也指摘出了。但是．沃尔辛厄姆说犯人失误。不仅给看守喝了药，也给凯特喝了。结果才失败了没有将他带出的。事实上，死去的看守和凯特的身体上帮有着强烈的白兰地的味道。”

    杰夫利皱起眉头。

    “去威斯敏斯特之前，我曾经拜托德雷克阁下给凯特送食物。是不是那时送的白兰地呢？”

    “不，德雷克进去的东西并没有到凯特手里，被沃尔辛厄姆截下来了。其实，除了水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给那孩子吃。”

    那捷尔低声地吐出诅咒的言语．杰夫利也觉得五脏都翻搅起来。

    “不是说好了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进行拷同的吗？”

    “是啊．陛下也对这一点十分不悦，沃尔辛厄姆谢罪了。”

    “只有这样而已吗!”

    巴里耸肩道：“那还能有什么？在看守们被残酷杀掉的现在，宫廷中认为沃尔辛厄姆没有冤枉凯特的意见已经成了主流。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犯_人会手下留情的，还是只有战友吧？现在怀疑已经越来越深。陛下也已经是对公开反驳持犹豫态度的状况了。”

    杰夫利压抑不住心中的焦躁感，这是多么可悲的情况啊。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恶，沃尔辛厄姆都在干什？居然做出让敌人施施然钻进自己的地盘里这种蠢事来!)

    可是，即使在心里破口大骂也无法让事态有所改善，杰夫利压抑着缭乱的心情问道：“犯人的行踪呢’他们是怎么混进科林科监狱，给看守和凯特下了药，杀了三个人还溜了出去的？没有人看到吗？”

    巴里为这个嘲讽的口气皱了皱脸。

    “现在已经知道犯人有两个。发理同伴被杀了的看守追了上去，一个人跑掉了．而另一个人……”

    “怎么了？”

    “为了让他站住，看守把棍棒扔过去．结果打破了他的头骨。打的地方是致命的，看守也没想到要斟酌力量……虽然现在还有一口气，但是也活不长了。”

    杰夫利冷笑道：“这下不是也没法享受沃尔辛厄姆阁下得意的拷问了吗。”

    “是啊。所以他正在红着眼靖找逃亡中的犯人。”

    “阁下也是有所谓面子之类的东西的啊。如果凯特被人带走的话．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笑柄。立场也会很不利。”

    “没错。沃尔辛厄姆愤愤地说。能把我逼到如此地步的家伙只有一个，文森特.德.桑地亚纳。”

    向着身体僵硬住了的杰夫利，巴里问道：“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

    杰夫利怃然地道：“那家伙对凯特执念深重，以他的话确实做得出来。”

    是的，除了桑地亚纳之外也不可能有别人了。仿佛要把全身烧尽一样的愤怒，和令人冻结般的恐惧．交替着袭向杰夫利。

    (他还是没有死心，多么执拗的家伙啊……!)

    和那捷尔说的一样。只要还活着，桑地亚纳就会一直追逐着凯特。现在后悔为什么在拉罗舍尔海湾中没有让他沉到海去也晚了。杰夫利把手握成拳头．在驱逐了恐惧的愤怒中颤抖。

    (他肯定没有走远，一定在哪里屏息静气地窥探着凯特的行踪。)

    但是．那又是在“哪里”呢。以伦敦之大，一个人要藏身是很容易的。沃尔辛厄姆即使进行篦跳蚤一样的搜索也要花上大幅的时间与精力。

    (他为了短缩这个时问一定拷问凯特的。即使找不桑地亚纳的藏身之处，说不之也能得到凯特的自白——屈打成招说是西班牙间谍的自白。)

    杰夫利陷人了绝望中．那捷尔对他说道：“如果捉到了逃亡中的犯人，就可以证明凯特不是西班牙人的同伴了吧？桑地亚纳下的命令肯定是‘抓住凯特’这样的东西……”

    杰夫利摇着头：“反正也救不出来了，说不定他会把凯特也拖下水。西班牙要的是凯特预言的力量。既然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自己的东西．那么就毁灭它。

    这佯也许就不会因为预言而发生对西班牙不利的事情了。”

    巴里问：“凯特的预言真的那么准确吗？”

    杰夫利直视着他：“虽然多少有些误差，但就我所知．一次都没有失误过。”

    巴里挑起一侧的眉毛。

    “误差吗……预言这种东西之所以让人觉得可信．就是因为不确实性。与圣经的预言不同，不一定会实现，内容也是暧昧不清。以前，法国皇太后陛下宠爱的叫诺查丹马斯的医师也写过预言书，那个我也读过，全都是不明所以的诗的罗列，怎么解释都可以。”

    “那么他应该只是个为了得到注意才这么做的骟于了。但是凯特不一样，他预言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是那么鲜明，根本没有暧昧解释的余地。圣法兰西斯也可以证明。正因为凯特的预言，阁下才得以免于遭到暗杀。”

    巴里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说不定是难得的才能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非常危险了。

    如你所说，如果他到了西斑牙人的手上就是个巨大威胁了。

    “我很明白。所以请将凯特还给我，我会以我的生命保护他的。”

    “比起这样来．还是把他藏在西班牙人无法接近的场所更安全吧?。”

    杰夫利连要装出礼仪端正的样子都忘了，用鼻子哼一声。

    “哪里？连监狱都有人能潜人进去呢。”

    “也是有比科林科警备更严格的监狱的。比如纽盖特。”

    “送到那里去的话，不就和死了一样了吗!”

    巴里面不改色地点头。

    “的确囚徒能够出监狱的只有处刑之日而已。也就是说．不出去也就不会被处刑了。”

    那捷尔愕然地喟叹：“您是说……幽闭他一生吗？”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做法了。如果真的是你们所说的稀世的预言者，那么这样做就不用担心被敌人夺走。如果像沃尔辛厄姆说的是西班牙间谍的话，那么也可以封住他的行动。”

    杰夫利冲向桌边，重重地把两只手拍在桌面上。

    “那凯特的权利又在哪里？他什么也没有做啊!他真的是无辜的……”

    巴里眼都不眨地回看着杰夫利。

    虽然可怜，但总比杀了的好吧。沃尔辛厄姆还主张要把他处刑，我反对了。

    真的把还是个孩子的凯特杀害的话，那我连睡觉都会做恶梦的。即使在监狱里生活也可以过得没什么不自由的吧。而且本来他就有着杀害马宁主教的嫌疑，这样的安排也是……”

    那捷尔抱着最后的一缕希望叫道：“无论如何请您发发慈悲，阁下！只要能_够救出凯特，我们无论什么都会去做!即使把全部的财产奉上也心甘情愿!”

    杰夫利也求救似地望向桌子对侧陷在椅子中的老人：“我们会发誓献上永远的忠诚，正像阁下的手足一样，供您随意驱使。”

    巴里投来哀伤的眼神。

    “真的爱着那个孩子呢。”

    杰夫利和那捷尔毫不犹豫地齐声答道：“是。”

    巴里考虑了一下，叹了口气。

    “永远的忠诚吗……虽然这实在令人心动．但我只能拒绝。”

    “阁下!”

    “凯特仍然很可疑，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不要接近他比较好。我比起预言来．更相信直觉。”

    杰夫利发出枯涩的声音，听来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了。

    “那么．无论如何您是不会帮助我们了?”

    “让女王陛下的御体远离一切可能的危险是臣下的义务。”

    “我明白了，虽然很遗憾……但是没有办法。”

    巴里点点头，以事务性的口气说道：“现在还没有到期限．既然你们回来了的话．凯特的审议明天开始。下午一点到威斯敏斯特宫殿的星室厅来。”

    无法拒绝。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希塑早一刻看到凯特—一杰夫利无言地行了一礼，背转身体。然后抓起仍然呆呆地站着的那捷尔的手腕，拖一样地把他带出了房间。

    (唯一的希望也遭到了拒绝，以后要怎么做才好？)

    什么也想不出来，头脑中一片空白。杰夫利看看身边走着的那捷尔．从那空虚的表情上明白他与自己处在同样的状态中。

    (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吗?已经无法救出凯特了吗？)

    这样想着，脚步就虚浮了起来。失望感是如此之巨大，以至连站直身体的气力都消失了。就在这个时候。

    “您还好吗?”

    忽然有人出声招呼，杰夫利缓缓地抬起了头来。

    长长的走廊对面站着一个孩子。

    (不……）

    不是孩子，而是个子很矮小的青年。看到他额头的左侧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杰夫利知道他是谁了。虽然身为次子，却以卓越的才能成为巴里继承者的人，罗勃特·塞悉尔。

    “您二位的脸色都很不好。要不要到我的房间休息一下？”

    杰夫利强打精神，开口道：“谢谢您的担心，但是，我们有急事……”

    “哦，您要去哪里呢?”罗勃特有点拖着脚地走了过来，”可以与沃尔辛厄姆卿对抗的人，除了这个家以外还有别处有吗?杰夫利眯起眼睛，露出严峻的表情，罗勃特向他微笑。

    “太好了，看来多少恢复了霸气呢。”

    “您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啊，差不多啦。执务室左手的墙壁上不是挂了一幅女王陛下的肖像吗？

    尼可拉斯·希利亚德创作的……”

    “啊。”

    这么说似乎是有一幅，杰夫利点着头。自己的精神全都在对话上．都没注意到画。

    “那张画后面的墙壁是掏空的，所以旁边的房间也可以听到对话的内容。””为了什么？”

    萎靡的邢捷尔复苏了，尖锐地质问道。偷听这种行为可称不上信义，对此杰夫利也有同感。

    “为了我的教育，就是这样。”罗勃特若无其事地说下去．“身为父亲的继承人，不能不精通于宫廷的情况及住在那里的人们的思想。虽然为此到王宫去，实际与达官显贵们接触才是最好的做法，但我自幼便卧病在床无法做到这一点。

    于是父亲便想出了让我足不出户也能听到外面的事情的方法。”

    “那还真是很好的学习呢。”

    “对，就是这样。”

    杰夫利揶揄道，而罗勃特丝毫不以为耻的样子。

    “如今我已经健康了，也去过了宫廷，但是已经养成的习惯实在并不好改变。只要来了客人，我就会溜进执务室旁边的房间去。”

    “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吗？”

    “自然，我不能否定这一点。但是也有其他目的。父亲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不是相合的呢？小时候完全没有异议，我认为父亲说的话全部都是正确的。”

    杰夫利在心中哦了一声。

    “那么现在不一样了？”

    “我会叫住您二位．就是这个同题的答案。”罗勃特微笑着，“看您二位的脸色还是没有好转的样子，真的不用去我的房间吗?”

    杰夫利看看那捷尔，那捷尔干脆地点点头。杰夫利转向罗勃特。

    “那么，我们就不客气了。”

    罗勃特的房闻在二楼，是两间接在一起的。前面的房问用做书斋．里面的用做寝室。杰夫利他们到的自然是书斋那一间。与巴里卿那间充满沉重和严肃感觉的执务室不一样．是问从窗子中投人明亮阳光的舒适房间。

    “这里的话就不用担心父亲会听见了。”

    招待客人们在长椅上坐下后，罗勃特自己坐到桌子前带扶手的椅子上。

    “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交易。”

    杰夫利问：“交易？您与我们吗？”

    “是的。虽然父亲拒绝了帮助你们，我却很有兴趣。”

    “比如说？”

    “主要是金钱方面的事。格拉罕姆氏提出了‘奉上全部财产’的话，我不会要求到这种程度，但是总要有相应的价钱。独立的第一步就是要拥有自己的钱包——不是靠父亲的接济来过日子的话，心情一定会比现在更加爽快的吧。”

    那捷尔点头。

    “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多谢。”

    罗勃特微笑了。一笑他那弓形的眉毛就挑了上去，变成了很可爱的表情．但是，眼睛中却充满了毫不松懈的精光。

    (让人看到无邪的笑脸，被松戒备，然后趁这个空隙达刊目的，这就是罗勃特.塞悉尔的手段了吧。虽然看起来脆弱，却说不定比他那什么事都很慎重的父亲更有肚量。毫无疑问是个狡猾的人。就算他不是美形，也会被允许在女王陛下左右服侍的吧。)

    但是，杰夫利想。现在的他具备和父亲同等的实力吗？或者说，他真的能传授给自己把祆尔辛厄姆赶走的方法吗？

    (只要有一方不能，那么就没有和他做交易的必要。）

    杰夫利开口．以怀疑的口气问：“要求我明白了，那么，您又能提供我们些什么？”

    罗勃特当即回答：“不将凯特处刑的对应方法．而且也不用幽闭在牢狱当中。”

    那捷尔当时探出了身体：“真的吗？””当然。”罗勃特微笑着说下去．“如果您答应我另外—个条件的话，我马上奉上这个方法。”

    得寸进尺，杰夫利生起气来。知道这边绝对会接受了．就马上提出新的条件来，这真的很卑劣。但是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条件。”

    罗勃特点头：“我想请凯特为某些事情占卜一下，只一次就可以，那是左右我的将来的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

    “很抱歉．这是只限在凯特和我之间才能说的话。”

    杰夫利看向那捷尔。

    “你怎么想?”

    那捷尔耸耸肩。

    “约定以后不再干涉凯特的话，不是很好吗?”

    航海的分配金和一个预言。嗯，也是很妥当的。杰夫利也觉得可以接受。

    “我们不是本人，无法确定地约定．但想来应该是凯特也能接受的条件。钱的方面，下砍航海赚来的钱八二分配如何?”

    那双充满精光的眼睛更亮了。

    “谁八?”

    “我们。这边可是有不能不养的水手们啊。”

    “七三呢？”

    那捷尔摇着头。

    “不可以。女王陛下分走的也只是一成啊。”。_“那么加上像她一样可以从掠夺品中随意选取喜欢的东西的条件如何?“您会全选价值量高的东西吧？不可以。”

    “那么只一成也可以，只要加这个条件。”

    那捷尔看看杰夫利。

    “怎么，我觉得好像在和小气的海关官员谈话一样。”

    杰夫利向罗勒特笑着。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对他来说是夸奖的话吧。”

    罗勃特举起一支手，问：“到底如何？”

    “交易成立。”

    杰夫利把自己的手打在耶支纤瘦的手上，然后看到罗勃特很疼地皱起了脸，坏坏一笑。

    “那么，请您尽快把救出凯特的秘法告诉我们吧。”

    一边甩着又麻又痛的手，罗勃特言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只是想起了大家都已经忘掉的事情而已。”

    沉不住气的那捷尔跺着脚。

    “我们不是已经站在一边了吗！请不要再让我们焦急了！”

    “明白了，格拉罕姆先生。不，既然承认了我们是战友，那我叫你那捷尔也可以了吧？”

    “随你喜欢叫好了!”

    “那么，也叫我罗勃特就好。你也是，我亲爱的朋友杰夫利啊。”

    看被指名的男人无奈地点了点头，罗勃特第一次露出发自心底的美容。然后，他说起了匪夷所思的话来。是的，那是乍听之下简直无法相信的奇妙的话。

    卷着草绳腰带的修道士伫立在药草园中，感慨地叹息着：“草木和人心并没有不同，各自有善意和恶念争雄；恶的势力俏然占了上风，死便会蛀蚀进它的心中。”

    这是有名的劳伦斯神父的台词。海斗想了起来，这么说，莎士比亚戏剧中登场的可不都是天主教的圣职者。《罗密欧与朱丽叶》有劳伦斯神父登场，《错误的喜剧》里有女修道院院长爱米利娅，《无事生非》中也有法兰西丝神父这个重要角色。

    (马克多加尔老师说这是因为故事的舞台在意大利，而且时代也是在国教台成立之前，所以是必然的。但是其实是因为莎士比王本身是个隐藏的天主教徒啊……!)

    而且还是个背叛了祖国的政府，为天主教而工作的间谍。把这些因素加人进去想的话，那么为什么莎士比亚的人生会充满了迷雾也就不难理解了。

    (如果被发现了真实身份．当时就会身败名裂的。)

    成了名之后．他不得不更加加倍地小心。不但不留下戏剧的剧本，连自己亲笔的文件都不留下，还好几次地改变签名。马克多加尔先生推测说原稿可能是在烧毁白厅的大火中被烧掉了，但海斗认为不是这样。

    (这是因为惟恐送给主教同伴的信落到政府相关人物手中，笔迹会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价吧。所以就自己都处理掉了……

    但是．即使威尔让自己的私生活成了一团迷．还是无法隐瞒在自己的作品中渗透出的真情。

    (只有这一点无法让步吧。不断地制造出亲切又聪明的神父们的形象，就是威尔能够做到的唯一的最大抵抗了。)

    海斗想起在《帖木儿大帝》的舞台后，莎士比亚在后台帮自己卸妆时的事情。他在自己被布擦得丝丝作痛的脸上涂上了散发着香味的药膏——那就是像劳伦斯一样的神父们用药草做出的软膏吧。

    (直到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以来，生病的人们都是在修道院接受治疗的，可是解散之后又是谁来看护的呢？)

    多半是隐藏起来的天主教徒藏匿起无处可去的种父与修女们，偷偷地继续着治疗吧。在监视人的眼光触及不到的北部贵族的宅邸中，一定有用来隐藏神父的房间在。

    (说不定，在威尔位于提特福德的家的秘密房间里，就隐藏着这样的一位神父呢。)

    海斗叹了口气。如果凯瑟琳王妃能够为亨利八世生下王子，那么英格兰也许还会继续信仰天主教。这样的话，国民之间就不会彼此残杀，修道院也会继续接受着供奉吧。威尔也不用辛苦地过着双重生活了。不过正因为与天主教对立向自我的道路上迈进，英格兰才成为了“支配七海”的强大国家，这也是事实。

    (未来总是有着两条岔路的。选择一边的时候，你无法判别它到底是不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结果威尔会选择哪一条道路呢，海斗想。是忠实于信仰面生，还是忠实与祖国而生？

    (这之前的问题是能不能逃过沃尔辛厄姆的追捕。)

    海斗祈祷威尔不会被捉到。即使他是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人，但自己也无法憎恨他。虽然知道他和自己世界中的莎士比亚是两个人，但还是想看威尔写出的作品。_(话说回耒，我又能不能从沃尔辛厄姆这里逃出去还是个问题呢……)

    海斗苦笑起来。

    “你醒了？”

    忽然有人问自己。海斗一惊，然后才发现自己是闭着眼睛的，似乎是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吧。把意识集中在眼睑上，不在意地睁开的时候，锐利的头痛袭来，海斗唔地呻吟一声，又紧紧地闭上了眼帘。

    (这就王传说中的宿醉吗……)

    海斗很不情愿地再次慢慢睁开眼。没关系．不疼了。只要什么事都保持缓慢的步调去做，就不会尝到痛苦的滋味了。

    (太好了。)

    海斗松了口气，把视线转向招呼自己的人物，而后不敢相信地睁圆了眼。一点都不好。那个很不愉快地抱着手臂，维持着一贯的苦涩表情俯视着海斗的，正是说仇敌也不为过的圣法兰西斯·沃尔辛厄姆。

    “…唔!”

    海斗迅速地从床上翻身爬起来，然后才发现另一件事。

    (不是那间单人牢房!这里是哪里？)

    看海斗困惑的样子，沃尔辛厄姆微微地笑笑。

    “只是换了个房间，还在科林科里。”

    这么说，他也是喜欢穿黑衣服的人啊——想着这个，海斗就想到了另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舒舒服服地去打了个盹的他，现在又怎么样了呢？一定因为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的灾祸而怒发冲冠吧。海斗忧郁着问道：“雷文呢？”

    沃尔辛厄坶本来就扭歪了的嘴更加弯曲了。

    “正受到塔里的同僚的拷问，怀疑他把贼人引到了监狱里。”

    也就是拷问人受到了拷问了。海斗试着问了问自己的心，不觉得如何开心。

    自己讨厌承受痛苦，对看到他人受苦的样子也无法忍受。何况还知道雷文对引人杀人犯的罪行是完全无辜的。

    “您和他一定认识很久了吧。您认为他到底是不是个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沃尔辛厄姆耸肩道：“不知道。说不定也是以这个赚疑为借口．让他赎玩忽职守的罪过。我明明命令严格监视你，不认真执行任务的人会让我感到恶心。”

    “他对工作已经够认真了。和我打交道．两天都没有睡。再这样下去，他不是会落到产生不好幻觉的地步了吗？”

    沃尔辛厄姆皱起了眉。

    “我听起来，休似乎在庇护他?”

    海斗苦笑：“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那么，就说明一下雷文不在的时候你的单间发生的事情吧。”

    一直都趴在床上，这时才开始缓缓起身的海斗．把背靠在床边的墙壁上，用手接着刺痛的太阳穴。

    “可能的话……我现在脑子里还是晕忽忽的一片。”

    海斗瞟了对手一眼。

    “真的不是说谎。虽然您绝对会怀疑。”

    沃尔辛厄姆摇着头：“不，医生也说你被人罐的药是会让前后的记忆有些暧昧的。所以只要是记得的就全说出来。你照做的话，我也是不会为难的。”

    于是海斗说了起来，死人是不会开口的——为了隐蔽莎士比亚的存在．把一切的不对全都推到了死去的看守身上。

    “雷文不再看着我之后，命令除了水之外什么也不许给我就出去了，但是过丁一阵，查理……监视我的看守出了我的牢房。我很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很无聊吧。然后，他拿着白兰地回来。说是犯人的家人送来的……”

    沃尔辛厄姆当然地质同道：“是谁的家人他说了吗？”

    “是托比还是托米来着……”海斗故意皱着眉头。“我不感兴趣．就没听清楚他说的是谁，也没有注意。”

    “然后呢？”

    “查理喝着酒，说起其他监狱里的妓女的事情来。说她一向都不理睬我什么的。喝得高兴，他就也让我喝了白兰地。”

    “量大概多少?”

    “查理拿的酒杯的一半左右。我酒量不好，可是一直只能喝到腐坏了的水，就多喝了一些。很快就觉得眩晕，多半是放了药的缘故吧。当时我还以为睡眠不足造成的。听着查理说话的时候，眼前就黑了起来，然后就这样昏过去了。”

    海斗再一次摊着手说：“我能记得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因为比查理先倒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都不知道了。途中似乎是昕到有骚动的声音……再我以为那是梦。”

    沃尔辛厄姆直直地盯着海斗，说道：“发现看门的人被杀掉了后，看守们首先去追从监狱里逃出去的犯人。一个人逃掉了．另外一个人被捉到。”

    海斗吸了一口气：“是什么样的人？”

    “金发碧眼的英国人。”

    “啊……”

    海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威尔，进走的人是他了。

    “看守们发现你的单人间里发生了杀人事件是之后的事情。没办法，这些披着一张欲望的皮的无能的笨蛋……!”

    愤怒一下涌起来，沃尔辛厄姆啪地在自己的腿上拍了一掌。

    “他们没有看到查理露面，就在监狱里找。然詹才发现了倒在血海里的他和你。”

    “血海？”_海斗看看自己的身体。仔细看看，衣服的很多地方都染着黑色，但沾得并不太多。

    “是的，满身鲜血的只有查理，他倒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但是血流到了你的身体底下。看守们以为你们两个都死了，直到雷文回来，赶快叫来了医生才发觉真相”

    沃尔辛厄姆凝视着海斗的脸。

    “犯人是桑地亚纳的手下吗？”

    “除了他以外也没有别人了吧？”

    文森特那近乎恐怖的执念，无所畏惧的胆量，让海斗也不禁想要咋舌。他居然不顾被天敌沃尔辛厄姆捕杀的危险，来到了敌人的大本营。

    “为了把你带回去的吧？”

    “不是带回去，只是带走。”海斗叹气，“您还是认定我是西班牙的间谍吗?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

    “是的。”

    “那么又为什么要去冒劫狱这种危险?好不容易才逃脱，这样不是有自投罗网的可能吗?”

    “说不定是即使冒这个危险也要把活着的你带回去。”

    “您口中的‘可憎的异端占卜师’？”

    海斗说着，脸上露出苦笑来。

    “说到底，西班牙人会想要和我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吗?他们不是抱着异教徒或者异端者就该被投进火里的信念的人吗？”

    沃尔辛厄姆丝毫不为动摇：“也许情况正好相反。体是装出异教徒的样子，其实是个天主教徒。”

    “因为我唱了‘ComesMyHerart’的歌？那只是开玩笑而已。”

    “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实际上也一点没有笑的沃尔辛厄姆说道……的确我曾经认为你的占卜是诈欺。但是也许这个想法是该改变一下的。”

    “怎么改变法？”

    “桑地亚纳会对休如此执着，说不定预言的力量是真的。为了迷惑我们的心，才把你进到我们的国家来，这对那个家伙来说也是个苦涩的抉择吧。”

    海斗忍耐著再重复一遍：“我不是西班牙的间谍。和桑地亚纳在球之丘上是第一次见面。”

    沃尔辛厄姆脸上浮起冷酷的笑容。

    “我是对你太松了点．你才不想改变这个说法吧？”

    “你也来尝一次拷问看看。为了不吃那种苦头，连自己没做过的事情都会想招出来。”

    “说得好像你已经受过拷问了一样。”

    “受到了啊。”海斗瞪着沃尔辛厄姆．”不是你的命令么。”

    “那种事情根本不算拷问。结果雷文也只是不让你睡觉而已。没办法．这种无法原谅的失职．连那家伙的父亲在墓地里也会觉得羞耻的吧。”

    海斗问：“他会被怎么处置？”

    “孤身一人被从塔里赶出来。无路可走去做强盗也好．在泰班被吊死也好。

    血统就是血统。邵家伙的祖先也是这样。为了逃避死刑，才来做被诅咒的拷问人的。”

    听了这些，海斗明白了。

    (这和斩首的刽子手是一样的……)

    当然了，没有人会自愿去做拷问人，最初都是不得已而接受的。而且．只要做了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会被他人嫌恶，遭到白眼与孤立，而且这种差别对待会波及到子孙，根本不能选择其他工作。

    (雷文也不是自己喜欢才拷问他人的，但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海斗想起了雷文说到自己工作时的那种阴沉的口气来。他真的就像伦敦塔的大乌鸦一样。被关闭在那里，不知道这之外的世界。如果像沃尔辛厄姆所说的。他被放逐出塔的话，恐怕真的会活不下去了。只不过是一次的失败却不得不落到这个地步，未免太可怜了。

    “必须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结果桑地亚纳也没能把我带走啊？”

    沃尔辛厄姆很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海斗。

    “你果然是在庇护他，为什么?”

    “我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让他人受苦。”

    “哼，异教徒也有哀怜之心啊。但是你搞错了同情的对像，看到你受苦雷文可是连眉毛都不会动一动的。”

    “那也没关系。总之我就是不要。”

    沃尔辛厄姆嘲讽地问：“即使会遭到自己帮助的雷文的拷问？”

    海斗皱着脸孔。

    “那时一定会觉得后悔的……可是也没关系。”

    “奇怪的家伙。”

    沃尔辛厄姆苦笑起来。

    “明白了。我答应你，不再责罚雷文。的确要找一个代替他的人比较困难。”

    “谢谢您。”

    又仔细地看了几眼海斗，沃尔辛厄姆说道：“从这些话来看．你倒像是个豁达大度的人，也没有恶意。但是，我却抹不掉对你的是个不知来历的人、是个危险的家伙的印像。是你巧妙地隐藏起了邪气呢，还是真的就没有邪气呢……”

    海斗第一次感到了他的迷惑，绝对不能让这个机会逃走。

    “我是被英格兰人救了的。所以，我不会做出与英格兰人为敌的事情。”

    沃尔辛厄姆皱着眉：“但是，你又没有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东西。”

    “看到我的行动……”

    “把你放了？也许是西班牙人的间谍这个疑惑都没有洗清呢?”

    沃尔辛厄姆摇着头。

    “不行，唯一一个与桑地亚纳有联系的人是不可相信的。”

    海斗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焦躁，平静地说道：“我不是敌人。”

    “但是也不能断言是朋友。你是外国人，异教徒。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去访问过你的国家了，可我们英格兰人还没有去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在什么样的习惯下生活的，这些还都没有见过。你自然也是我们一无所知的人，对这样的人是无法信赖的。”

    “最初会怎样当然不知道，但是，因此才要努力去了解啊。”

    沃尔辛厄姆仰头看着天，过了一会儿．伴着叹息把视线转回了海斗身上。

    “还是不行。现在是非常时刻，无论是多么微小的过错也不能犯下。排除哪怕只有一点嫌疑的人，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怎么这样……!”

    海斗要抗议，沃尔辛厄姆却背转了身体。

    “洛克福特已经回来了。刚才巴里卿来了联络，审议在明天的下午召开。”

    “明天……？”

    杰夫利提早回来，审议也因此提前了。海斗的神经一下子绷得紧紧的，自己还一点也没有心理准备呢。

    “是的。不过是哭泣还是呻吟，你的命运就在明天决定了。”

    沃尔辛厄姆边走边说：“今晚就不打扰你。好好休养身体，养精蓄锐吧。如果你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会有损陛下的御目的。”

    还不都是你害的，海斗虽然生气地想着，可是已经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在这里争起来，也不会让决定命运的日期延后的。

    “要拿餐点来吗?”

    走出囚室之前，沃尔辛厄姆问。

    “不需要。”

    秘书长官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一个人被剩下来的海斗．在床上像寻求温暖的猫一样缩成了一团。

    (布拉其……啊啊，如果有布拉其在就好了。)

    想起了被留在小丑房间的小小的搭档就怀恋无比。现在它在做什么呢。

    (多半查德他们会照料它……可是如果我知道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就不会拜托杰夫利带它来了。)

    正像海斗是“克罗利娅号”的船舱侍者一样，布拉其也是船上的猫。它该身处的场所毕竟不是宫殿里。

    (如果我再也无法回克罗利娅号上去了的话，哪怕只有布拉其也好，希望它能回去。回到我的朋友们……杰夫利那里。)

    想到目光寂寞的杰夫利抱起小猫的样子．海斗的胸膛就好像被刺了一样，他无法忍受地啜泣起来。

    (还是不要。我也想回到杰夫利那里去。)

    这个愿望到底能不能实现呢。充满不安的夜，比平时感觉还要慢长。

    星室厅名字的由来，在于这个房间的天花板。

    海斗为了平息脚的颤抖，抬头仰望着头上刻漆的星星。叛乱，暴动，异端审判——各种各样的诉讼被带到这里来，以国王为首的特别评议府的顾问成员进行审理。根据案件不同，一般裁判所的法官或贵族院的议员也会参加，但海斗的案子除了顾问与参考人之外都是非公开进行的。

    “KAITO.TOGO，上前来。”

    轻轻地点点头，海斗走向被告人的席位。向正面坐着的女王深施一礼，伊莉沙白迅速地挥挥手，示意他坐到椅子上。

    “等证言开始后面再站起来好了，你看起来非常疲劳。”

    “谢谢您，陛下。感谢您的恩德。”

    海斗再一次低下头，坐了下来。

    “那么，本案件的审理就此开始。”

    担任裁判长的是大法官圣克利斯托佛·哈顿。以他为首，女王身边坐着不少熟面孔。巴里，沃尔辛厄姆，罗利，雷斯达，艾赛克斯——没有什么对海斗抱明显好意的人物，反而敌对的还更多。也有几位不认识的大臣在，不过从他身上感觉不到恶意，他们都向着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

    (滑稽剧)

    这就是都铎王朝有名的裁判了吧，海斗想。审理不过是形式，几乎全部被判为有罪。充斥着虚假的证言和捏造的证据，要进离这个陷阱是异常困难的。托马斯.莫.乔.费雪，安.波琳，玛丽.斯图亚特—一对王室和政府来说碍眼的人都被确实地处理掉了。然后．如今的海斗也会追随在他们之后吧。

    (杰夫利……)

    海斗将求救的视线投向证人席，那双鲜蓝色的眼睛也担心地回看过来。他的身边是那捷尔，令人安心的是德雷克也在。身穿修道服的是威斯敏斯特来的司祭吧。但是，看到坐在旁边的人物的时候，海斗的脸便僵硬了。是说谎的匹波。

    他注意到海斗的视线，脸上堆起夸耀胜利一样的笑容。

    (愚蠢的家伙!你以为把我赶了出去就能重新得到女王的宠爱吗?）

    海斗直接切断视线，把头转回正面。

    (没关系……没问题的。会做出对我不利证言的人很少。)

    但是，问题是有利的证言又能搜集到多少呢。海斗感到不安，而后不幸地应验了。首先乌德曼司祭的话太过基于主观，几乎完全被无视了。代之而给人强烈印像的，是女王的贴身医生佩雷斯的报告。

    “-得到了特别的允许，我解剖了主教阁下的遗体。发现心脏有有大范围的坏死与淤血。考虑到他倒下之前有抓挠胸口的举动，死因应该是血液无法顺利地通过导致心脏停止。”

    巴里同道：“这是因为衰老引起的自然死亡吗？还是说，有其他的原因?”

    “那样的年纪的人因为心脏的缘故而去世并不少见。但是．这种场台下到发生致命发作以前，会有胸部和腹部感到疼痛的小型发作频繁出现。可是到死亡之前主教大人都没有这些症候，所以只能考虑为其他的原因。”

    艾赛克斯也开了口。

    其他的原因……就是说，毒之类的了?”

    佩雷斯点头。

    “是的。比如服用了毛地黄后，就会有大人那样的症状出现。以医师的常识．在这种情况下舔心脏的浸出液或者血液的话，舌尖会有轻微的麻痹感。”

    心跳瞬时狂乱起来。艾赛克斯眼睛生辉，向沃尔辛厄姆点着头。

    “有异议!”

    海斗从椅子上跳起来，拼命地叫道：“多半耶只是因为舔了开始腐败的血，因为怪味而……”

    哈顿打断了海斗的话。

    “证人作证的时候请你保持沉默。佩雷斯大人，请继续下去。”

    医生点点头，又开口道：“但是，虽然作为即时见效的毒，毛地黄的苦味却是酒盖不过去的。就算做了，喝到口中的时候主教大人也会立刻发觉到异常了。”

    沃尔辛厄姆问：“有没有使用其他毒药的可能性?”

    “当然也考虑过这一点。调查主教大人的杯子就可以知道到底有没有毒药，如果有的话，也可以判明是什么种类了。但是，向宫廷侍者询问的结果，却是在骚乱中与其他的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才是大人的。非常遗憾。总之，我能够说的就是不排除使用了毒药的可能性，但无法判定用的是什么毒药。”

    沃尔辛厄姆点点头。

    “辛苦您了，佩雷斯大人。”

    然后．他转向女王。

    “主教异常的痛苦．匹波的证言。还有让佩雷斯大人舌头麻痹的味道。果然这除了毒杀之外不能做其他解释。凯特是外国人，说不定使用的是我们不知道的毒药。”

    伊莉沙白挑起一侧的眉毛。

    “ZIPANGU的毒？”

    “应该是这样。”

    “但是，凯特被圣马洛的海盗袭击，从祖国带来的所有行李全都被夺走了而且恐怖连衣服里也被仔细检查过。如果他藏着像毒药这种危险之极的东西的话，当时就会被没收的。”

    “沃尔辛厄姆露出冷笑。

    “的确，如果被圣马洛的海盗袭击的话是真的的话。”

    室内又陷入一片骚乱。向着不快地抿起薄薄嘴唇的女王行了一礼后，沃尔辛厄姆继续说下去，“以前陛下曾经言道凯特没有杀死主教的理由，看我认为有。主教阁下在为凯特传授国教会教义的途中，偶尔发觉了凯特的天主教信仰。以阴险狡诈的凯特，一定会当时糊弄过去，而后生怕阁下会把秘密泄露出去，就起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对，正像匹波说的一样，因为不想舍弃异端邪教的缘故。”

    海斗向哈顿诉说：“请让我也发言，这样太一面之辞了!”

    沃尔辛厄姆也问大法官：“我可以直接询问凯特吗？”

    哈顿点头：“请。”

    沃尔辛厄姆看向海斗。

    “你是被天主教徒的主人带着航向西班牙的。船上有着佛郎西斯教会的修道士。但是，你却没有入天主教．保持着异教徒的原样，而了且被允许了。是这样吗?”_海斗郑重地点头：“是。”

    “这就奇怪了。”沃尔辛厄姆置疑．“天主教的修道会中虽然有温厚的在，但佛朗西斯哥会却是对异端采取极端处置的那一种。而且你要前往的西班牙也是绝对不会接受异教徒的国家。在这样的的情况下．却只有你一人拒绝信仰天主教，这能做得到吗。”

    海斗在内心悔恨地咬紧了嘴唇。沃尔辛厄姆记住了自己“西班牙人会想和我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吗？”这句话．反而用它来发起攻击，要辩解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了。

    “说不定他们是想让我到了西班牙后再改宗吧，不过磕船上真的是没有多纠缠，也许是因为关系到占卜的事情的缘故。万一改宗了，我说不定就做不出预言来了……”

    沃尔辛厄姆哼了一声。

    “做不出来的话会困扰的人是谁？你的雇主吗？还是住在艾斯科利亚宫的那一位？你是为了给西班牙国王做预言才被带去的吧？”

    “不知道。我只是跟从着主人田中大人而已。”

    “这位田中看来是桑地亚纳的熟人吧？”

    “不是!田中大人在到达西班牙之前，就被圣马洛的海盗杀害了……”

    无视于拼命地反驳着的海斗，沃尔辛厄姆无情地继续追击。

    “你身边常有着西班牙人的影子晃动。特别是桑地亚纳的影子。科林科监狱发生的杀人事件就是那家伙为了夺回你而采用的策略。”

    “是那家伙擅自在追我!我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西班牙的间谍!”

    这时．玉座那边发出尖锐的声音。

    “话题偏了。现在是讨论马宁主教之死的时候。”

    沃尔辛厄姆反驳道：“但恐怕凯特的异端信仰是与主教之死事件相关的。”

    最讨厌别人反驳自己的伊莉沙白额头上浮起青筋。

    “你所说的话也全部是推测。只是把捉不到桑地亚纳的怒气全部发泄在凯特身上罢了。”

    沃尔辛厄姆也愤然了。

    “请不要做这样错误的推测……”

    “你面对女王居然说出如此无礼的言辞……!”

    “最初说出过分言语的是陛下您。”

    “你这不知礼仪的恶党!”

    伊莉沙白重重地捶打椅子扶手的声音，在瞬间又变得一片安静的大厅中间响着。

    “凯特是间谍此类无聊的话．在最初引见的时候就已经了结了。在我面前旧话重提是不可原谅的。”

    沃尔辛厄姆直视着女王说道：“很遗憾，我无法与陛下约定。为了保护国家与陛下的安全，微臣无论多少次也会提出注意的。即使明白这会造成陛下的不快也是如此。”

    放在扶手上的手握得紧紧的，但是伊莉沙白并没有再发出愤怒的声音，相反还轻轻地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礼仪，但却能够看出你的忠义呢。”

    沃尔辛厄姆俯首：“不胜惶恐。”

    “我们互相都有些感情用事。彼此都恢复理性继续审理吧，回到马宁主教之死事件上来。”

    “是。”

    伊莉沙白满足了，看着哈顿，哈顿点点头，传唤下个证人。

    “菲利普.班诺，请上前来。”

    海斗还在想这人是谁。就见匹波站了起来。

    （菲利普……对你来说这名字未免高贵了吧。）

    似乎听到了海斗的心声一样，匹波再次撒起充满恶意的谎言来。

    “是的，凯特的确下了毒。是的，是我以我的双眼亲眼所见……”

    接着传唤的德雷克褒奖了海斗的忠诚心，再接下来的那捷尔披露了海斗看护吉姆的事情。

    “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停止挽救吉姆的努力。有着如此温柔的心的少年，怎么可能会做出夺走主教性命这般冷酷至极的行为来？”

    那捷尔顺次扫视着评议员们的面孔，继续说着：“佩雷斯医师虽说不否定他杀的可能性，但主教阁下的亡骸上并没有留下清晰的下毒的痕迹，所以因心脏病而死的可能性很大。如今主张看到凯特下毒的只有匹波一个而已，刚才的证言证明，他很明显地对凯特抱有敌意。受到了陛下宠爱的凯特是成为了他嫉妒的牺牲品。我对凯特的无罪不抱丝毫的怀疑。”

    看着慨然而言的那捷尔，有些评议员不由点下了头。海斗的胸口也灼热起来。平时惜言如金的他，如今却在朗朗地为自己辩护，这怎能不令人感动呢。

    “杰夫利·洛克福特，上前来。”

    最后是杰夫利站了起来。

    “在作证之前，我有些话想和凯特说，可以吗。”

    哈顿看了看女王的脸色，许可了他的请求。

    “请。不过时间请不要太长。”

    杰夫利会意，向海斗走了过来．近到能感到他的体温的程度。海斗不舍地紧紧凝望着他．只要看着杰夫利的脸，就知道他的心情和自己也是相同的。

    “有一个可以让你无罪的方法。”杰夫利弯下身体，在海斗耳边低语，”你能相信我，全部都交付给我吗？”

    海斗点头。

    “我相信。”

    “那么，不要为我之后要说的话吃惊。”

    “我明白。”

    身体离开之前，杰夫利的嘴唇掠过海斗的耳朵。这是传达着无法压抑的爱情的一瞬间。由于紧张而冰冷的海斗的身体，再次奔流起灼热的血液。是了，到刚才为止的自己都是死的，直到与杰夫利相见、接触，对话。才又复活了过来。

    “刚才之所以要与凯特交谈，是因为有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要确定—下。”

    杰夫利静静地开了口。

    “因为恐怕会对他不利，所以一直都只压在我的心中，在主教阁下亡故之前，我曾经看到阁下与凯特说话，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的样子。佩雷斯医师说主教阁下的死因是心脏病，我想也许契机就是当时的会话。所以我想问一问凯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杰夫利忽然打出的新牌让所有的人都坐直了身体，连当事者海斗也不例外。他到底要说什么，谁也推测不到。

    “凯特马上告诉了我。从这一点看，他并不理解当时自己的话有多么地重大，所以也不是刻意说出来要惊吓阁下的……”

    绕着圈子的表现法。代表焦急的大家．伊莉沙白问道：“凯特到底说了什么?”

    杰夫利叹了口气：“虽然觉得主的教义非常伟大．但是只有一点无法理解。

    为什么一把年纪的大人们，也会相信女性不知男性就生下孩子的事情呢？”

    这个时候，大厅中一齐发出“哦哦!”的非难声来，海斗周身一抖。

    “多么的冒渎……!”

    沃尔辛厄姆愤怒得脸都红了“该受天罚!”

    艾赛克斯嫌恶地吐出这几个字。

    看着呆然的海斗，伊莉沙白的嘴唇上闪过微微的笑意。但是，她立刻就把笑意隐藏在威严的假面下，冷冷地宣告着：“原来如此，主教是受到了冲击。自己教导的东西全都没有得到理解。处女受胎的奇迹是在圣经上书写着的，不相信这一点，就是连主的教导都不相信。想到翌日便要为像这样的人进行洗礼．失意便绞紧了他的胸口。”

    杰夫利装做表情沉痛的样子点着头：“他并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

    沃尔辛厄姆咬牙切齿：“不是故意的就什么都能得到原谅吗?”

    巴里叹息：“果然凯特还是投了毒，不过不是匹波或佩雷斯说的下有形的毒药，而是满含着毒素的语言。主教阁下的生命一定是因此而缩短的。”

    艾赛克斯兴奋地叫着：“就和诅咒杀人一样!异端的杀人犯!。”

    伊莉沙白问海斗：“你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

    海斗看一眼杰夫利，见他微微点头，是在说不要否认吧。

    “是。”海斗悄然言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艾赛克斯露出得胜一般的表情。

    “他认罪了!这样应当决定他被送到泰班去!诸卿不会有异议吧？”

    见全场没一个人发出反对的声音，海斗的脸色苍白。杰夫利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下去真的要被送去泰班——也就是说上绞刑台了。

    “评议员全场一致认定KAITO.TOGO杀人罪名成立。”

    总结意见的哈顿向女王报告。

    “恩。”伊莉沙白颔首，而后看向海斗，“事情变成这样真是很遗憾呢。”

    看到她在准备退出，海斗愕然。罪被确定了，这样绝对要被处以绞刑了。

    “请等一下，陛下。”

    这个事情杰夫利以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说道。

    “没有人类会完全不犯下过失的。而且，凯特还是个少年与外国人。只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夺走他的生命，委实太过悲哀了。”

    伊莉沙白耸了耸肩。

    “我作为个人有同感，但女王不能不尊重星室厅的决定。”

    “那么，恳请陛下使用圣职者规定。”

    杰夫利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沃尔辛厄姆就倒吸了一口气。

    伊莉沙白微笑点头：“准许。诸卿也不会有异议吧，这是受到法律承认的。”

    杰夫利深深地躬下身去。

    “多谢陛下的恩德。”

    伊莉沙白命令哈顿：“给凯特纸和笔，让他书写圣经的一节。对了，箴言第三章的开篇就好。‘如果你的手有行善的力量，就不可推辞，要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行善’——不觉得圣经中充满了直达人们心中的箴言警句吗？”

    “是。”

    伊莉沙白走下玉座，轻轻地拍了拍杰夫利的脸颊。

    “亏你想得到。你认识的人中有法律家吗？”

    杰夫利也按住了女王纤细的手，在那手指上亲吻一下。

    “找到了对法律相当理解的友人。虽然他是被作为大少爷养育的，但真是不可小视的人，我相当喜欢他。”

    “那便是重宝，好好珍惜吧。”

    而后伊莉沙白向着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海斗走过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僵硬地立在原地的身体。

    “我可爱的愚者。虽然我想将你一直放在身边，但对你来说，宫廷却是个不甚舒适的场所呢。我很遗憾，可是你还是回到海上去吧。”

    “可、可以吗?”

    伊莉沙白放开手。向着一脸迷惑的海斗微笑：“回去之前再来见我一次。还有不要恨杰夫利，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帮助你的办法了。”

    在海斗回答之前．女王裙裾一摆．以她一贯的坚毅步伐悠然地出了星室厅。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决定有罪了，那又为什么要释放那小子？”

    和海斗一样搞不清事态的艾赛克斯问沃尔辛厄姆。

    “你不知道圣职者规定吗？”沃尔辛厄姆以愤懑无比的样子说，“根据我国的法律．能够阅读与书写的圣职者无论犯了什么罪过，一定要原谅一次。现在就是那个的扩大解释，无论什么人只要能读能写，就可以得到一次饶恕。所有的罪过都会赦免，即使是杀人罪也不例外。”

    艾赛克斯看着海斗，呆呆地叹道：“怎么会……这么愚蠢的……”

    沃尔辛厄姆也咬紧了牙齿。

    “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都已经追到这个地步．却让他大摇大摆地逃掉……洛克福特会认罪的时候我就嗅到可疑的味道了!至少应该再加一条冒渎信仰的罪状，即使逃过了杀人罪也可以把他关到牢里去!”

    快超过忍耐的界限了吧．沃尔辛厄姆一个转身就继女王之后出了大厅。艾赛克斯像金鱼的粪便一样追上去；然后匹波也慌忙逃走。

    海斗仰望着来到身边的杰夫利，和那个自己最讨厌的伯爵一样吃惊。

    “真的吗？真的不追究我了？”

    “是的。”

    “难以置信……!”

    “我最初也不敢相信。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问题？”

    那双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

    “女王虽然那样说，但你恨我也没关系。我没有取得你的同意．就擅自做了这种决定。”

    海斗又隐隐觉得有些恐惧：“什么事情……?”

    “使用了圣职者规定的人．不能不留下显示受到过恩宠的印记。为了不能再次利用这条法律，要在右手的大拇指下烙印一个‘T’字。那是泰班刑场的开头文字……也是让人知道下次再犯罪时的命运。”

    海斗张大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又合了起来。

    (烙印……烙印?)

    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海斗为忽然涌起的恐怖而颤抖了起来。而后，好不容易地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不……不要……不要……”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

    “对不起。”

    没有辩解，也没有其他的代替方法。也就是说，杰夫利也是无计可施了。海斗为了求救而在四周寻找着，发现了站在稍远处的那捷尔。但是他也在与海斗视线相交的时候垂下了头。

    （那捷饵也不能帮我……没有人会救我了吧。）

    海斗软软地向地上瘫去。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遭到这种遭遇的。”

    杰夫利也跪在了海斗面前。

    “我也在右手上烙一个印。如果你去泰班的话，我也会和你一同前往。”

    海斗啊地抬头看杰夫利。

    “这种……这种事情……”

    “我会陪伴你。如果是你不得不去的地方，那么无论哪里我也会追随你。

    你已经接受了我的誓言，那么即使你说不要跟来我也会跟去。在休大限所至的时刻，最后看到的也一定会是这张脸。无论是怎么美丽的脸，到那时也一定会看腻了觉得烦吧，这一点我们彼此都要忍耐。总之，只要我还活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舍弃你。我们关系就是好，所以连烙印也要成对的。就跟戴了同样纹章一样。”

    海斗流着眼泪爆笑出来。

    “你是笨蛋。”

    杰夫利也微笑起来：“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是可爱的笨蛋哟。”

    擦着眼睛，海斗重新看向杰夫利。不管经过了多长时间，自己都绝对不会看厌这张脸的吧。

    “我知道了。只要是和你一起的话……我能忍受。”

    “好。”

    杰夫利先站起身，抓住海斗的手腕拉他起来。

    哈顿出现在这样的二人之前．他似乎一直在等着。

    “处置在科林科进行。直到结束都要听卫兵的白令。处理过后。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海斗点头：“我明白了。可以和杰夫利一起去吗？”

    “没同题。”

    那捷尔挺身而出：“也请让我通行。”

    哈顿同意，叫来了卫兵。

    “你也要被烙上烙印吗？”

    走向码头的时候，杰夫利问追在身后的那捷尔。

    “啊。”

    那捷尔理所当然一样地点了头。

    “海之兄弟是生死与共的，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都要彼此分享。”

    “其实是不想只让我一个人耍帅吧？”

    “也有这个意思。”

    海斗笑了起来，这个时候起忘记了恐惧。

    (不，忘正忘不掉的。但是不会想起来了。)

    是的，只要考虑着其他事情就好．海斗对自己说。感到幸福的事情，快乐的事情，让自己心情痊愈的事情。

    “凯特……！”

    卫兵们用身体围起的围栏那边，传来查德的声音。海斗慌忙抬起头来。

    “对不起，大人们，我来送他忘记的东西而已。”

    小个子的老人不顾青年们一脸迷惑的样子，钻进了人墙里。

    “师傅……!”

    “还好你得救了。听女王陛下一说，我就飞也似地跑来了。你们要回普利茅斯去了吧？”

    海斗点头：“多谢您的种种照顾。”

    “不用说那个啦。给你。”

    查德把手伸进自己的紧身上衣里．取出了里面在悉悉索索地动善的东西。

    海斗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放起光来。

    “布拉其!”

    查德把小猫放进海斗的手中，犹豫着开口说道：“那个，匹波的事情……请饶恕他好吗。那小子，该怎么说呢，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的。他现在一定在反省了吧……做为同样身为愚者的人。”

    现在还没有原谅他的心思，但海斗还是点下了头。因为不想让善良的查德难过。海斗今天就要离开了．但他以后还不得不与匹波相处下去。

    “谢谢。”

    查德松了口气，微笑了。

    “虽然时间很短，但能和你一起共事真的报开心。”

    “我也是，请帮我问侯安利和乔。”

    “我知道，你要保重啊。”

    师傅你也是。”

    他紧紧地抱住了海斗的腰际的部分，然后向杰夫利他们做个滑稽的鬼脸．查德再次消失在卫兵们的墙壁后面了。海斗亲了亲还在挥动着四肢的小猫，对它说：“我回来了．欢迎回来，布拉其!”

    小猫定定地看着海斗，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在说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一样。

    科林科里来迎接海斗他们的，是雷文。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青紫的淤伤、擦伤和鞭打的痕迹。看来在伦敦塔里的同僚也充分对他施展了手段。

    “沃尔辛厄姆阁下让我向你道谢。我也保证了一定热心工作。”

    海斗耸耸肩膀：“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托你的福我才没弄到背骨折断就被放过了。哥哥实在不太会棍棒呢。”

    “你哥哥来拷问你？”

    看着震惊的海斗，雷文微笑了。

    “不是说过了吗？我家代代都是塔里的拷问人。父子、兄弟、只要是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是这样。好了……”

    雷文用下巴指指自己的背后。

    “烙铁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们也没问题，那就开始。”

    海斗一凛。

    “你来烙印？”

    “代替查理。我很熟练，所以不用担心。干脆点快点上吧。”

    反正也逃不掉了，那么就按他说的早来早完吧。海斗点头。

    “拜托你了。我和身后的两个人都是。”

    雷文好象才注意到杰夫利和那捷尔，打量着他们。

    “他们做了什么。”

    “陪我来的。”

    杰夫利微微一笑：“如果要你按得漂亮一点的话．要花多少酬金才合适?”

    那捷尔直钉他一句：“你看看场合。开玩笑的话小心对你不客气。”

    雷文好像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的和阁下说的一样，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

    他从腰下的口袋中拿出放着金币的袋子，把它递给海斗。

    “钱不用了。你存在我这里的东西也还给你了。”

    多半这也是回礼吧，海斗想。

    “从谁开始？”

    将三个人带到火钵前的雷文，抓起了埋在烧得通红的炭里的铁棒。那铁棒的头上的下字——泰班处刑场的开头字母通体鲜红。

    “我，我先来。”

    海斗慌忙上前一步，讨厌的事情还是快点过去的好。

    雷文看看杰夫利：“我说你．为了不让小鬼动从后面抱住他好不好?动了的话文字就会变丑。”

    “好的。”

    “比起站着来，哈是让他坐下比较好。这样比较好按住，小心点别让他撞碎后脑勺或者下巴。”

    杰夫利按他所的做了。海斗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伸出了右手，紧紧地闭住眼睛，而后等待着命运的瞬间。

    “按了。”

    雷文拖过他的右手，在手掌感动了热气的下个瞬间，仿佛被匕首剜割一般的疼痛传来，海斗惨叫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

    虽然已经有了觉悟，但痛苦远远超过了心理准备。无法克制地挣扎起来，仰过了头，扭拧着身体，雷文的叱骂声传来：“别动！你好好按住他！”

    杰夫利的手腕加了力量，他柔软的头发抚在海斗的脸颊上，仿佛在替代那只要按住身体的手安慰他一样。

    “把手伸进那边的水瓶里去吧。暂时不要拿出来。

    这才注意到．雷文已经放开了手。

    (结束了吗……)

    海斗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运到了水瓶那边去。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到杰夫利很担心地看着自己。

    “没关系……怎么想都知道不可能没关系的。”

    杰夫利叹息着，在海斗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真可怜。等那捷尔和我结束了，就马上带你去圣法兰西斯的宅邸，叫医生来给你治疗伤口。”

    海斗举起没事的那只手，摸着杰夫利的脸颊。

    “不用那么担心的。”

    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发不出声音来了。疲倦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海斗闭起眼睑，将自己交到了无意识的海洋中——乘在杰夫利的手臂做成的船上。

    “是我，进来了。”

    叫了一声，橡木的门被推开了……情况怎么样？”

    “烧退了不少。”

    那捷尔说着，把从凯特额头上取下的棉布在水盆中清洗着，轻轻绞了绞，再放回额上去。

    “刚才醒了一下．高兴地说布拉其会捉老鼠了，他说床下有二十只老鼠，等他睡着就来咬他。”

    杰夫利扭皱了脸孔。

    “真糟糕的梦。”

    “是啊。”

    那捷尔用干布温柔地擦拭着被汗水沾湿的少年的喉咙。那是不输给凯特的细致的看护。

    “在科林科里也看到了相同的幻觉。给我们烙印的那个狱卒……是叫雷文的吧，那家伙整整两天没有让他睡觉。我想我们离开伦敦之前要好好地去问候他一下才行。”

    “好建议．我也和你一起去。”

    杰夫利把视线落在卷着绷带的右手上，“不赶快把这个治好可不行。现在不能随心所欲地握拳头。”

    “没问题的。威尔送来的药膏非常有效，换绷带的时候我看了看，凯特的伤已经没那么红了。”

    “镇痛的效果也不错。应该在‘克罗利娅号’上常备一些。问问威尔哪里能够弄得到吧。”

    “啊，是啊。”

    忽然看到那捷尔把手指压在自己的眼角上，杰夫利对他说：“你去睡到下次当值吧。”

    “也是……”

    他虽然这么答应，但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凯特。

    “我一定会叫你起来，走吧。”

    杰夫利苦笑，“如果连你也倒下的话．那我要怎么办？”

    “明白，我去。我也不想让说出这么没用的话来的人照顾呢。”

    那捷尔说著，把干布交到杰夫利手里。

    “给他擦汗。如果他醒了．就给他换件衬衫。新的放在柜子上了。”

    “了解。那么四小时后见。”

    把还要做出种种详细指示的那捷尔赶出门后，杰夫利回到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正要坐好的时候，凯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发现了自己在看着他。

    “抱歉．刚才把你吵醒了吗？”

    凯特微笑着摇摇头。

    “脸色恢复了呢。”

    杰夫利把身体靠向床去，用食指抚摸着那变成了玫瑰色的脸颊。凯特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喜欢被抚摸吗？”

    “恩。”

    “像猫儿一样。”

    “布拉其很喜欢搔这里，你呢？”

    凯特叹了口气。

    “会心跳……”

    杰夫利把手伸进了那薄得近乎透明的亚麻衬衫的衣襟里，缓缓地抚摸着那光滑的胸口。

    “这里呢？”

    自己也发觉声音奇怪地扭曲了，杰夫利咽了口唾液，凯特的喉结也和他一样上下起伏着。

    “很舒服……”

    要在这里停手了，杰夫利命令自己。可是手却不听指挥，仍在寻求凯特的皮肤。

    “说你住手吧。”

    杰夫利弯下腰去，亲吻着凯特的脸颊。

    “冷冰冰的，无情的……不然的话，我就无法放手了。”

    凯特偷偷地笑着：“我也好像不想让你放手呢。身体会热就是有了色色的意思了吧？就是这个感觉。？

    杰夫利稍稍拉远距离，俯视着凯特。

    “你在捉弄我吗？”

    “不是的。”

    凯特抬起手．抚上杰夫利的脸。

    “我在科林科一直想着，如果就这么要死了的话，最后的时候会想要见谁。

    能够想到的，只有这张面孔而已。”

    “凯特……”

    “我对你不是一见钟情．但是在不知不觉里．却比谁都喜欢你了。认识到这一点虽然花了很多时间，可我喜欢被你拥抱，被你亲吻也不坏。”

    杰夫利吊起嘴角。

    那么这之上的呢？”

    说出口时凯特的脸就通红了，但还是答道：“多半……应该可以吧，我想。”

    杰夫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啊？前段时间还顽固地拒绝我的不是吗。”

    凯特很内疚地垂下眼帘。

    “你会觉得我是随便改变心意的人轻蔑我吗？”

    “不，能改变我高兴极了。只不过我想问问理由，想要知道这是不是你真正的希望。”

    凯特点头。

    “如果能再一次见到你的话，我想要老实地向你说的。人类不知道何时会死是吧？马宁主教也像风一样地消逝了……那位主教说过，让被给予的人生里充满宽容的、有益的、充满爱的行为，这正是神的旨意。我不知道有没有神的存在，但对这句话很有同感。所以，我要忠实于自己的感情了。”

    杰夫利也微笑起来。

    “我对神怎么样完全不知道，但对刚才的话也有同感。特别是‘充满爱的行为’这一句。”

    “恩，比起憎恨他人来，爱他人要有益很多倍呢。”

    杰夫利在那和自己一模一样地包着绷带的手上吻了一下。

    “是的。比起伤害来还是对人温柔更好。只要看到你幸福的样子．我也就觉得幸福了。”

    “再多给些幸福好吗?”

    凯特用手肘支撑起身体，自己去吻了杰夫利。但是府中的身体很快没了力气，软软地落了下去。

    “对不起……虽然我是想给你山一样多的吻的。”

    “好了。看到你好起来，我才会最高兴呢。”

    杰夫利苦笑着，把自己的嘴唇落在凯特的嘴唇上，而后呢喃道：“快点好起来吧。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疼爱你到你讨厌的地步了。”

    “这只是个比喻吗？”

    “如果我说就和字面上意思一样呢？”

    “很困扰。似乎怎么也会有讨厌的事情一样。所以如果我真心地说‘不要’了的话，就请停止。”

    杰夫利皱起脸来。

    “到那个时候根难辨别到底是不是‘讨厌’啊。”

    “有爱的话，就能辨别了。”

    “爱得过多了也还是一样辩别不出来的。”

    两人对看一眼，微笑起来。

    “虽然想疼爱你，但在这里就不太好了。可不能扰乱了圣法兰西斯内心的平安呢。”

    凯特歪着头。

    “那，到哪里就好了？”

    “还用说。”

    杰夫利又一次品尝了凯特的嘴唇。只差一点就要失去了的宝物，自己再也不想留下那样的回忆了。

    “我们的城市不就是好地方吗。”

    “是啊。”凯特梦一样地低声说着，“我们回普利茅斯去吧。”

    （第五部完）

法兰西的秘使

法兰西的秘使 一卷全

    拇指上的烫伤治好了，拘留的疲劳也恢复得差不多的海斗，陷入了身边人们的礼物攻势中。

    女王陛下送来了用美丽的木箱装着的一整箱威哈斯。

    女官长布兰切送来了装着能够驱病的丁香等香料的银壶。

    可爱的爱尔莎送来了迷迭香和紫苏做成的香包。

    以查德位首的小丑们送来了手制的铃鼓。

    德雷克送来了有着方便海斗使用的柄、还有龙形胡手的细身长剑。

    送来可以做毛巾和换洗衬衫的亚麻布料，还有全伦敦能买到的所有肥皂的是那捷尔。

    用这些肥皂好好地享受了一下久违的洗浴之乐后，海斗面前出现的，是杰夫利带来的司托兰特街的制衣店老板。

    “不是最高级的天鹅绒我菜不会用。”

    扫了几眼学徒拿来的布料的小山。杰夫利傲然地说道。

    “你们就没有点让人一看就觉得‘真不愧是伦敦’的好东西吗？”

    “那您看这一匹怎么样？”

    脸上堆着阿谀的笑容，眼睛因为贪欲而闪烁着光芒的老板，取出了一匹又一匹的放着光彩的的厚厚的布料。

    “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这红色的不错。”

    “您真是有眼光啊！这边的这匹黑色怎么样，可是法国皇大后都欢喜的纺织店织出来的哦。”

    “那这两匹我定了。还要那边的玫瑰色和天蓝色的。”

    “真是多谢惠顾！”

    老板喜不自胜地点头。当然可，遇到了一个一口气定四匹上等布的大主顾。

    但是海斗却有些为难。杰夫利送东西给自己是很高兴，可是这份礼未免也厚得过头了。

    “杰夫利，你的心意我很感谢，可是我不需要那么多呀。”

    “你就别客气了。”

    心情超好，再加上又最爱散财的船长微笑道。

    “好衣服多几件又不会碍事。”

    为了不让难得的商机逃走，精明的老板也是异口同声：

    “老爷说得对。连一件正式场合要穿的衣服都没有，那该多丢人多可怜啊。像小少爷您就和这种辛苦的事完全无缘，您真的很幸福呢。好，现在就来量尺寸吧。”

    老板说着，就要把海斗裹在刚洗完澡的身体上的亚麻布一下子拉下来，海斗慌了手脚。

    “等，等一下！”

    “请问有什么事吗？”

    海斗意识到了杰夫利的视线，嗫嚅着说道：

    “在别人面前裸露身体很不好意思，请让我穿上件衣服。”

    老板摇着头。

    “这样可就量不到正确的尺寸了啊。”

    “那、那、至少在腰上裹上块布也行。”

    “就和十字架上的主一样？”

    “对！”

    裁缝耸了耸肩膀。

    “我明白了。不过，量裤子尺寸的时候请您拿下来一下好吗？”

    “好啊。”

    海斗松了口气，把亚麻布又围在了腰上。

    “一件衣服做好要花多少时间？”

    在裁缝把卷尺绕在海斗身上的时候，杰夫利一边看着刺绣的图案集一边问道。

    “我们店里的裁缝可是很棒的，很快就能做好，但是因为要试两次衣服做调整，大概要花两个星期。”

    “如果加装饰的话就更长了吧。”

    “老爷您说得是。”

    “虽然想用提花缎。不过刺绣也不错啊……”

    杰夫利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只要是这里画着的花样斗能绣吗？”

    “是啊，不过视图案而定，需要地天数不一样的。”

    “比如这个呢？”

    杰夫利地手指指着在火焰中飞舞的凤凰图案问。

    “两三个月吧。可是啊，老爷，我跟您保证这绝对有那个价值。我的刺绣工是个从巴黎逃过来的胡格诺女人，少了那样的人，对法国人来说是个大损失呢。”

    “她的手段那么好吗？”

    “是啊，不但有很好的技术，更重要的是有那个热心。老爷您也知道，胡格诺信仰的加尔文教派的教义里，赚钱敛财都不是罪过。所以她为了让自己受到更高的评价，好接更多的话。可是不惜余力哪。”

    杰夫利好像在说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

    “好，就在红色的衣服上绣这个凤凰图案吧。线要金色的……对了，扣子也要用金线来缝。”

    “明白了。承蒙惠顾。”

    老板满脸都是笑容，接着又继续招揽生意。

    “那么，这件黑色的衣服也加上美丽的装饰不是更合衬吗？红色用金色的话，那黑色就用银线来刺绣。然后纽扣也用纯银的……”

    海斗为他的贪婪而看得发呆，杰夫利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小的布袋。

    “人会选择黑色的衣服的话，那么要的就不是华丽而是高贵。我也认为要更加凸显出布地的美丽，装饰还是少一点的好。不过话说回来，一点也没有那又太冷清了。就用这个来做纽扣吧。”

    杰夫利把袋子中的东西倒在手掌上。

    “这是……！”

    海斗不由得住了呼吸。在手掌上滚动着的，是与演塞诺雷特的时候伊莉沙白女王借给自己的首饰相比也不逊色的浑圆的珍珠。每一颗都是可以镶在戒脂上的大小，少说也有十个。

    “哦哦……！”

    老板也看得眼睛都快掉了出来，颤抖着手接过了杰夫利递过来的珍珠。

    “多么美丽的珍珠啊……”

    “还好啦。但是，穿着它的人的价值可是比它远高得多呢。”

    杰夫利这样说着，向看呆了的海斗送去一个微笑。

    “你喜欢吗？”

    猛地回过神来的海斗慌忙摇头。

    “不好，不好，太不好了……！”

    杰夫利的面上罩上了一层阴影。

    “你不喜欢吗？”

    “不是的！用珍珠做纽扣不是太危险了吗！晚一掉了可就找也找不回来了！”

    杰夫利的嘴角又松缓了下来。

    “什么啊，你居然在担心这种事情。”

    “普通来说都会担心的吧！”

    “没关系。珍珠的话，只要再买不就有了。”

    “就跟你说不是这个问题阿！”

    海斗踏着脚叫，杰夫利问他：

    “那又是什么问题？”

    “丢了高价的东西我会受不了的！只要穿着这件衣服，我就没法不一个劲地在意珍珠了，这个我也不要！话说回来，这么气派地衣服到底要在那里穿啊？我们不是要回普利茅斯去吗？”

    “不管在哪儿，只要想穿的时候穿上就好。比如说，我想看你穿的时候。”

    杰夫利把空了的布袋仍给老板，抚摸着海斗的脸颊。

    “我喜欢美丽的衣服，也很喜欢看穿着美丽衣服的人。特别是那个人是我恋人的时候。如果你也想让我高兴的话，那就随意穿吧。”

    在稍许的犹豫之后，海斗不情不愿地让了步。

    “好，我穿。可是，玫瑰色喝天蓝色的衣服我还是不要。”

    抬起手来制止了要反驳的老板，杰夫利微笑着。

    “我知道了。”

    “谢谢。”

    杰夫利骄傲地点点头，把烟光转自脸上浮起不满神色的裁缝点老板。

    “玫瑰色和天蓝色的是我要的。毕竟除了伦敦以外地城市都很难弄到这种颜色的料子呢。”

    “真不愧是老爷！您真是太识货了！”

    “做好了就送到普利茅斯去。为了不被盗贼之类的劫去，用船来运。”

    “明白了，老爷！”

    一下子又兴高采烈的老板拍着杰夫利的马屁。

    “老伯，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你能不能听听？”

    “请问是什么事情？”

    “我们奉了女王陛下的命令，在离开伦敦之前要去王宫诣见陛下，做分别的问候。也就是说，我们赶快道完别就能马上回那个让人怀念的家了。我要拜托你的就是，凯特的黑衣服能不能快点做好？如果一周里做完，我给你双倍的钱，三天的话，那我就付三部哦。”

    老板呵呵地笑着，用设头甜了舔嘴唇。

    “我非常理解您的思香病。不管怎么说，一定三天里给您做好看看。

    不过明天和后天要调整尺寸，能让小少爷配合一下我们吗？”

    杰夫利连海斗的意见也不问就点了头。

    “没问题。”

    “那不马上量好尺寸可不行了。”

    一边说着，被欲望驱使着的老板就一把拉下了海斗腰上卷着的布。

    “哇——！”

    海斗一声惨叫，慌忙用双手遮住了前面。

    “好了好穒，把手拿开！赶快把背挺直了！真是的，都是男人有什么可害羞的嘛！小少爷你腿间有的玩意，我不是也有吗？又不是什么珍惜少见的东西我不会盯着你看的啦，放心就是。”

    “您、您是不会这么做没错，可是……”

    海斗的视线从裁缝店老板转到杰夫利身上。

    “我也没有直勾勾地看着你啊。”

    杰夫利装出一副正经的脸来说。

    “只不过是眺望几眼而已么。”

    海斗只得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老板。

    “请把那个人赶出去。这样的话我就全面协助你。”

    披着贪婪之皮的老板点点头，向在房间一角等侯地学徒做个示意：

    “把那位捞爷请到外面去！”

    “我知道了哦。啊，不要这么用劲拽我啦。”

    成功地捉弄了海斗，让他狼狈不堪后，杰夫利开心地笑着走出了房间。

    再等候服装做好的时间里，海斗也忙得要命。杰夫利继裁缝店之后找来的，是女王陛下御用的假发店老板。

    “我不想戴假发，脑袋会闷死了的。”

    海斗说，杰夫利摇了遥头。

    “如果是要做假发的话，我就不会叫他来了。是向给你重新染一下头发。”

    杰夫利以手指绕起海斗前额的一缕头发，轻轻地拉了拉。

    “这样长下去，变回黑头发也不错，会变得不显眼的。可是，我喜欢你地红头发，即使在人群之中也是那么醒目，美极了。”

    “杰夫利……”

    海斗的脸颊法烫了。虽然北夸奖了很开心，可是被面对面地说“美

    丽”还是会让人很害羞的。

    “不过这是我的意思。要染头发，还是要让它长长都看你自己怎么想了。但如果要染的话，还是找技术最好的人来比较好。”

    感到了杰夫利地视线，假发店老板以眼光行了各“惶恐不尽”的礼。

    “你要怎么做呢？”

    杰夫利一问，海豆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要染。”

    明明在沙撒克因为头发是红的而遭到了攻击。从文森特在追击自己的事情来考虑，也是黑头发会比较安全些。可是，海斗并不想输给外界的压力而改变自己。红头发对海斗来说，就是自由的象征。原本会去染头发就是对高压的母亲的一种反抗，是为了让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已经不会按她想的去做，不是她说什么就会听什么的小孩子了。

    （还是保持红头发的好。这样才像以条路走到底的海盗嘛。）

    作为船舱侍者，海斗也是“克罗利娅号“上的以员——更是”女王陛下的海盗”中的一个。就算身体瘦到会被人打飞出去，就算做为水手根本只顶半个人，也没那么容易对敌人屈服。这么对自己说着，海斗向正在把陶瓶一个个地放在桌子上的假发店老板转过头去。既然是女王陛下御用的，那技术一定很好了吧，她会使用什么样的染发剂呢。

    （红色也很多很多种啊。）

    茜红色，绯红色、白兰地红、朱砂红。至少，自己可不想要被染成胡萝卜一样的颜色。

    “您是怎么染发的呢？”

    海斗按对方劝的那样做在椅子上，问老板。

    “首先用特殊的溶液涂在头发上，嚗晒太阳。多次重复之后，头发颜色就会变淡，然后再浸红色的染料。”

    “染料里放了什么？不会被洗掉吗？”

    “多涂几遍就没问题了。染料是从果阿进口的赭土，从新大陆运来的洋苏木和胭脂红，还有为了固定颜色加进来的松杰油。染好了之后就会和这个假发一样。”

    这么说着，假发店老板拿过一个女用假发，的确染得很好，没有斑斑驳驳的感觉。色调虽然比如今海斗的头发稍微暗上一点，但绝对不灰让人觉得讨厌。

    “我真的要动手染了，没问题吗？”

    是觉得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吧，老板确认道。海斗点下了头。

    “嗯，拜托您了。”

    老板把“特殊地溶液”洒在了海斗的头发上，顿时，仿佛直刺进鼻腔一样的味道就蔓延开来，海斗和旁观的杰夫利都不禁呻吟起来。

    “这是什么恶臭啊……！”

    “呜，简直和布拉其的小便有一拼。”

    “或者说是发酵过头的淡啤酒。”

    “要，要把这种东西一此又一次地涂在头上……”

    “真是有毅力啊。换了我的话，一定立刻就不干了。”

    “我也想不干啊！如果知道会碰到这种事的话。我才不要染头发呢！”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既然都已经碰到了，那即使不让这份不快白费，也要加油坚持到最后哦。”

    “没理没理……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沉默的假发店老板也只是抬了抬嘴角而已。似乎看到了与期待一样的反应而相当满足的样子。他是个很稳重的人，不过，也许也又点坏心眼也说不定。一边擦着被强烈的刺激臭弄到流出来的眼泪，海斗一边这样想着。没办法，人真是不能从外表判断的生物或者说，还是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呢。

    “不但华丽，而且又高雅。现在说你是ZIPANGU地王子都没问题了呢。”

    在诸多辛苦之后，到了进宫朝拜的早上。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海斗，那捷尔送上如此的赞美之辞。

    “谢谢。那捷尔也很帅阿。虽说是该郑重一些，可是我对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不可还有些疑问。”

    海斗用德雷克夫人送的镜子照着自己。打磨平滑的银的表面照出的脸是模模糊糊的，轮廓都不是很清晰。瑕疵、皱纹、毛孔的污秽什么的都看不到，这个时代的女性烦恼的种类一定比未来的少很多。

    “你一直在摸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那捷尔的问题让海斗抬起了头。

    “我想恐怕是用了矿物颜料的问题吧，头发粗糙的很干，这样下去可不行。想着总之先擦上点薰衣草油看看……”

    “你有没有问问染头发的人该怎么做？”

    “没有。大概是假发又不会发牢骚。所以没想过护理投放地事情吧？”

    “你的话还是那么有意思呢。”

    那捷尔笑着伸过手来，抚摸着那染成红色的头发。

    “的确手感不一样了。以前就像丝线那么滑的。”

    “现在就像用旧了的麻绳对对？”

    “啊，差不多啦。”

    海斗叹了口气。所谓热切盼望科学进步就是这种时候了。真使怀念加入了滋润保护成分的洗发精啊，可是，现在没有就是没有，想了也没用。

    “总之，必须找点能做润发素的东西来啊。”

    那捷尔皱起了眉头。

    “润发素是什么？”

    “能够修复受了伤的头发，让他恢复光泽的东西。”

    海斗忽然想到，问那捷尔：

    “那捷尔的头发总是很有光泽，是用了什么东西呢？”

    “没有，我只是洗头发而已。杰夫利倒是为了防止掉头发偶尔会擦擦蜂蜜的样子……”

    “就是这个！”

    海斗一拍大腿。蜂蜜可是又容易弄到又有营养的东西啊！

    “从王宫回来就赶快去准备吧。啊如果我拜托厨房的人的话，他们会给我些蜂蜜吗？”

    “没问题，如果他们没有的话，我去给你买来。”

    “不用拉。有陛下赏赐我的金币在，我自己去买就好。那捷尔已经给我太多太朵的东西了。”

    那捷尔放在海斗头上的手滑到了他的脸颊上。

    “小孩子不需要操那么多心的。”

    “那捷尔才是，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啦。”

    看海斗气鼓鼓的样子，那捷尔微笑了。

    “满了十六岁才能被人当真正的水手看。到那之前你还是放弃吧，乖乖向我撒姣就好。”

    那捷尔并不知道海斗的实际年龄是十七岁。没有和他说过要诈你年龄的过程，这也是当然的。

    （如果和他说了，他恐怕会发脾气……如果没什么的话，我也还不想跟他坦白交代。）

    多半，为别人把自己当小孩看而不满只是表面上的东西而已，其实是想就这样依靠别人下去的。虽然也有希望早点被承认为大人的心理，但同时也对失去庇护自己的温柔的手感到不安。总有一天是必须要独立的，这自己也很明白，但是不希望这一天过早地到来。至少，请等到自己能够完全以一个水手的身份活下去为止——海斗把不甘心咽回了肚子里，承认了那捷尔的话。

    “已经准备好了吗？”

    之前和德雷克在商量什么事情的杰夫利，站在房间的入口看着里面问。身穿镶了金色提花缎地黑色衣服的他，看到靠也似地站在那捷尔身边的海斗，那鲜蓝色的眼睛中闪出一道光来。

    （喂喂，你难道又在嫉妒啦……？）

    回想起“钥匙旅店”的骚动来，海斗心里有点不舒服。就算是个怪胎，杰夫利毕竟是以私掠船长为生业的男人，而且这本来也不是个羊一样安静老实的人能够胜任的职业，海斗对这一点已经非常了解了。

    （她有时真的会像刮着风景的大海一样凶暴。明明平时看起来都一副没干劲的样子的，改变居然会那么大，真让人吃惊啊……）

    但是，杰夫利虽然真的嫉妒了，这次却没有得到把不满爆发出来的机会。因为那捷尔没有给他这样的空隙。

    “我到这边来看看，看来已经都准备好了呢。”

    那捷尔若无其事地把手从海斗的头上拿了回来，迈开大步，从杰夫利对他打个招呼：

    “你也早点来吧。”

    “嗯，啊。”

    杰夫利抱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的海斗的肩膀，迈开了长长的腿。

    “和圣法兰西斯都谈了些什么呢？”

    “对你的安排。桑地亚纳可能还潜能在国内，就是回普利茅斯去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是……是这样阿。”

    听到这个名字地时候，文森特。德。桑地亚纳那出众的美貌就在海斗脑海中复苏了。自从潜入科林科监狱绑架海斗的计划失败之后，他就一直行踪杳然。宿敌沃尔辛厄姆虽然血红着眼睛拼命取搜索她，但到现在仍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从这一点来看，他可能已经不在英格兰了。

    （可是这谁也不能不保票。在确认她绝对不在之前，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海斗对自己说道。毕竟对手可是连身为敌人的英国任都能收服，大胆到连监狱都敢侵入的强者。对他来说，不管怎么加小心都不过分。

    “陆地上有危险……也就是说，又要开始航海了吗？”

    海斗问到，杰夫利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去比斯开湾的入口那边，一边训练一边抓回佛兰德斯的西班牙船只吧。”

    “训练？”

    “操船，升缩帆，炮击。为了提高所有的技术来进行操练，你也来参加吧。现在也差不多该让你学学扫甲板以外地其他工作乐。要做克罗利娅号上的真正一员的话，就必须要做到蒙着眼睛也能在桅杆上跑哦。”

    海斗拼命摇着头。

    “那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我很怕高，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说不定能像那捷尔的晕船一样，用毅力来克服呢？不试试就认定自己不行那就都完了。总之，你要参加训练，这是船长的命令。”

    海斗的肩膀无力地塌了下来。又有新的试练矗立在眼前了，而且还是至今为止最难克服的难关。

    有着高处恐怖症的自己，连想一想登上桅杆都会冒出冷汗来的。

    “总会有办法的。”

    听了杰夫利的话，海斗恨恨地抬起眼来看他。

    “真的吗？”

    杰夫利苦笑着，就簌簌地搔乱了海斗的头发。

    “打起精神来！好不容易扮得这么漂亮，都被一副阴暗的脸给浪费掉了。这件衣服真适合你。

    红色的头发衬着黑色的衣服，投放喝衣服都变得更醒目了。”

    “是吗。”

    “那个裁缝不只技术不错，品味也不坏。托了他在塔夫绸地衣摆上加了黑色带子花边的福，不止看起来格调很高，而且还很优雅。真不愧是连一贯时髦的圣渥尔达。罗利也会称赞的地方啊。”

    “唉，这样啊。”

    “你怎么看？喜欢吗？”

    海斗虚弱地苦笑一下：

    “那当然。我可是整整站一天让他们调整尺寸啊。刚才我跟那捷尔也说过，我搞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装饰到这个程度。”

    杰夫利看着海斗的脸。

    “你真的不明白吗？”

    “嗯。为什么？”

    杰夫利抓着海豆肩头的手加了力量。

    “为了清你是异教徒兼犯罪者的污名。所有的宫廷人都知道了星室厅的决定，一定有相当的人认为你是失了宠，逃回普利茅斯去了。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搞错了。”

    那强硬而不容反驳的口吻，让海斗不禁吸了口气。

    “杰夫利……”

    步调不变，连声音地音调也保持着一定的杰夫利继续说道：

    “只要女王陛下还对你感兴趣，就不会有想对你不利的家伙。而只要有我和那捷尔跟着你，就会比陛下的权威还要安全。所有有必要要让那些朝臣们看看你威风凛凛的样子，让他们知道，就算发生了那种事件，陛下对你的宠爱还是照旧不变,而且你还比以前更加受宠了。杀害主教的疑惑根本就和没有存在过一样。这样一来,那个可怕的秘书长官大人也会想起自己跌了大跟头的事情。””

    海斗能够理解了。如今自己身上穿的，是用天鹅绒、花边和珍珠打成的铠甲。是在无言的强调，自己得到了给予自己如此豪华服装的后盾。

    （也许用外表来判断人是很轻率的，但是，也有的东西确实是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

    至少，穿着用珍珠做扣子的服装的人不会是贫穷的。而在掌权者看来，还是富裕的一方才是最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以这个标准来衡量的话，人们一定会对海斗报以敬意。虽然知道海斗本身不会在乎这些东西，但是对在宫廷这种地方恢复原来的立场来说，是非常好的手段。

    （对不起，杰夫利。我完全误会你了。）

    杰夫利并不是只为奢侈才给海斗挑选了那么豪华的衣服，而自己却一点都不理解他的苦心，总是嘲讽他，海斗不由得羞耻起来。

    “不管遇到谁，都不要自己首先转开眼睛。”

    杰夫利又一次紧紧地抓住了海斗的肩膀。

    “即使面对的是沃尔辛厄姆阁下也要超然，你做的到吗？”

    “做锝到。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啊。”

    杰夫利拉过海斗，在他红色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就是你拜托我离开你，我也会拼命缠着你不放呦。”

    “就像文森特一样？”

    “比他还要厉害。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输给他的哦。”

    “你真是好胜呢，而且还是个超级的自信家。”

    两人对视着，都露出灿烂的微笑，然后在和平的沉默中穿过了走廊，来到宅邸的前庭。

    “什么嘛，本来是我要来驾车的。”

    两个人见先行一步的那捷尔坐在无盖马车的车夫台上，杰夫利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是慢吞吞的人自己不好。”

    那捷尔拿起鞭子，用下巴指了指车后的坐席。

    “和水上不一样，陆地上总是很混杂。特别是城市里更是糟糕。如果你们不想做出让女王陛下久等这种无礼的举动来，就赶快上车。”

    “是是是，明白啦。”

    杰夫利不情不愿地听从了那捷尔的指示，但是。

    “我想坐这里。”

    交替地看了看两个人，海斗爬到了那捷尔的身边座位上。这样即使不握着缰绳，也能直接体会驾驶马车的快乐了。

    那捷尔瞟了兴冲冲的海斗一眼，说道：“跑起来之后，可以让你一起抓着缰绳。”

    “真的吗？太好了——！”

    自然，海斗大喜过望的接受了他的提议。

    “这算什么啊？你们这样做，是要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吗？”

    背后传出的抗议声让驾驶座上的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然后，鞭子仿佛切断了笑声一样一闪，马车就向着白厅前进了。

    海斗他们坐着的马车穿过了响着金匠的锤声的吵杂的民宅区，来到了因为落雷打坏了寺院的圣波尔大教堂的前面。

    （这就是十六世纪的城市啊……）

    教堂的庭院似乎是书店的地盘。而门前都是排挡一样的露天小店，很多人在推销着看起来和很美味的面包或者烤肉。令人吃惊的是，甚至有的店在卖做宠物的小猴子。恐怕是哪里的船从非洲带回来，卖到这里的吧。

    （和我认识的伦敦一点也不象啊，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海斗为了不错过任何东西，脖子忙碌的向左右来回摇摆着。

    到处是裂纹，磨锝凹了下去，破破烂烂的石台阶。

    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狭小的土地，建筑起来的三四层的高层化住宅。

    由于这些并列着的建筑无投下的阴影，人来人往的小道即使在白天也还是很阴暗的。

    “水来了！”伴着这种声音从窗口出来的排泄物或者垃圾，在道路上到处堆起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小山，危险的老鼠们在垃圾堆里钻来钻去。

    （太脏了吧。这样的话，不发生鼠疫反而不可思议。）

    海斗全身发凉。因为没有特别去扫除过，所以没有感觉到，王宫和德雷克的别墅有那么的清洁，就算船上没有浴室，要在露天里上厕所，也总比城市里的卫生状况要好些。虽然水手们的住出——船舱里像洞穴一样黑暗，腐臭的气味从污水舱飘上来。至少也还不至于到了甲板上堆满脏东西的地步。

    （因为这一点是必须要注意的。船上地方那么小那么封闭，如果在航海上发生了传染病，根本是无处可逃的，一下子就会在全船蔓延开来，所以虽然每天打扫甲板回很辛苦，但为了保护自己的健康是绝对必要的举动。）

    城市里的卫生环境也该改进才行，看着为有着大红色头发的自己惊讶锝睁大了眼睛的幼小少女，海斗想。下次鼠疫再流行起来的话，说不定这个孩子就会死去了。只要扫除街道，把细菌的寄生老鼠和跳蚤赶出去的话，就能够防止恶性的瘟疫了。

    （和陛下说说看吧。“克罗利娅号”上没有猫的时候，那捷尔会烧起冷杉的枝条树节来做熏蒸消毒。家里只要也这么做就好了。）

    求锝女王陛下的同意，在女王的命令下让全民都行动起来，一定会有更好的效果吧。虽然可能会有买不起冷衫的人，但是政府能做援助就行了。伊莉莎白以吝啬闻名，就用一个便士都必须得到她的许可，但如果指摘让缴纳税金的国民一个个死掉的话，国家的经济就会跨掉，那么她就绝对不会回答“NO”了。

    （世界上再没有像我这样爱着国民的国王了，这是伊莉莎白一世的口头禅。情况一定会好转的吧。）

    在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白厅的门，海斗打量着雄伟的宫殿，回味着自己的幸运。在被卫兵拖着离开着这里的时候，真想不到自己还有活着看到这个景色的一天呢。

    （又能回到这里我是很高兴。可是，我还是不想长留在这里啊。）

    和女王陛下正式道过别后，就能辞掉小丑这个工作，挥挥手回到普利茅斯去了。海斗闭上眼睛，在心中祈祷着。老天啊，请你不要让任何麻烦的事情发生吧。

    跟在护卫长圣渥尔达。罗理身后，海斗一行人来到了等候女王的大架光临的里之间。

    “凯特……！”

    和平时一样，身穿豪华而缀满装饰的长裙做在宝座上的女王看到海斗时，眼睛顿时放出了光彩。

    “你的身体好了吗？”

    “是的。多谢您的关心，我非常感谢。”

    海斗说着，礼仪端正地在坐在椅子上的伊莉莎白面前跪了下来，亲吻了她递出的手，动作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敏捷。

    （最初我还觉得这种肉麻的事情谁能做的出来啊，可是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低垂着头，海斗露出微微的苦笑。人类真是比自己想的远具有柔软性，很容易适应的生物啊。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的病还刚刚好，长时间站着说话一定很辛苦吧。用那边的椅子就好了。”

    伊莉莎白示意他在旁边坐下，然后把视线转向站在门前的杰夫利他们。

    “洛克福特，格拉罕姆，你们总是站锝那么远没法说上话啊。快点到这边来吧。”

    杰夫利和那捷尔按她所命令的走上前去，罗利关上了里之间的门。

    “多谢您的关心，陛下。”

    “陛下允许我们再度晋见，实在感激不尽。”

    接受了参谒的女王傲然地点点头，说道：“你们来得正好。如果你们不提出面会的申请，我还要召唤你们来分配你们的差使呢。”

    杰夫利皱起了眉毛.

    “差使？”

    “有件事情想让凯特进行占卜。是关系到国家的大事情。”

    一下子沐浴在三个人的视线之下，海斗咕嘟地吞了口唾液。

    “看看这个。”

    伊莉莎白从小桌上拿起一张慎重地折叠起来的羊皮纸。

    “法兰西国王亨利三世陛下送来的密函。”

    “密、密函……”

    “实际上写的都是些问候而已，真正的用意是要拿这个来的使者说出口的。”

    “啊。”

    多半是出自书记之手的文字上，以特殊的墨水画着著名的“王室百合”图样。在伊莉莎白的眼中看来，那也许只是一封信件也说不定，但海斗却为它的精美而看的出了神。就连单纯的文字，也比母亲友惠打发时间的装饰字远远来的精巧美观。

    “真是谨慎小心啊。”

    伊莉莎白把信件重新叠好，面上闪过嘲讽的笑容。

    “多半是考虑到了途中信件被人抢走的情况吧。就凭这一点，已经可以看出如今陛下的立场了。”

    兴趣被吊了起来的海斗问：“什么样的立场？”

    “我很快就将到次之间去，在那里直接听使者的陈述。你们就藏在这个房间里，仔仔细细地听好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我希望你为这段话的真伪进行占卜。可以吗？”

    “是，是。”

    现在立场上容不得自己拒绝。海斗僵硬地点了点头，以迅猛的速度回转起记忆的齿轮来。

    （糟糕了啊……这个时候法国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洋溢着爱国心的世界史讲师福克斯老师，对长年与英国敌对的法国历史报已极端冷淡的态度。就好象新王朝的国王们没有流着一滴法国的血统一样，讲述两国之间漫长而激烈的战争是也只把重点放在英格兰获得胜利的战斗而已。

    仔细想想看，那真是非常偏颇的课程。可是海斗当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有任何不满，现在可是追悔莫及了。

    （从和杰夫利的对话来看，“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已经发生过了……那也就是说，现在是“南特赦令”的时候了……不对不对，那好像是哼利四世时候的事情……）

    模糊不清的记忆让海斗不安起来。在这种状况下，自己能答的出伊莉莎白的问题吗？

    （在加上还有历史的“差异”……啊啊，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当年不好好多学一点啊？）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就算在怎么怨天尤人，答案也不会自己跑出来。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努力不出错了。为了做到这一点，首先必须冷静下来才行。海斗对动摇着的自己这样说。

    “……特？凯特？”

    一时想的入神，海斗为伊莉莎白呼唤自己的声音而跳了起来。

    “是、是！”

    “你在发什么呆？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海斗摇着头，想起一件事情来。

    “那、那个……能不能请您借给我一面镜子？我没有带着。”

    伊莉莎白点头。

    “让爱尔莎送来吧，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

    这句话让海斗松了口气。比什么都讨厌变老的伊莉莎白，据说连画肖像画的时候都不会让画家画自己真实的样貌，而是想象着她全盛时期年轻貌美的样子来画。对这样的女性来说，是绝对无法忍受诚实地反映出时间流逝的镜子被放在自己能够看到的地方吧。

    （正因为看不见镜子，女官们曾经把伊莉莎白的鼻头整个涂成大红色，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把她送到谒见的地方去。而可怜的女王到最后也没发觉自己成了可怜的笑柄。不过也是，如果发现的话，女官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就是说，伊莉莎白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冷静地审视自己的。

    想到这里，海斗愕然了。

    治理国家、率领民众的人却背向真实，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事情。它会将国家引导到危险的方向，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会让国家灭亡。

    （陛下是不是已经踏出了危险的一步呢……？）

    海斗看着呼唤在次之间等候的爱尔莎女王。如果深藏在她心中的，只是不想自己上了年纪的样子的虚荣心的话还不算什么问题。但如果顽固到拒绝所有不合自己意志的事物的地步的话，英格兰就有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了。而且现在还是与西班牙的战争即将爆发的时期。

    “你脸色不好，是累了吗？”

    杰夫利问，海斗摇了摇头。

    “没关系。只是听到是国家大事，稍微有点紧张罢了。”

    似乎能够明白他的感觉一样，杰夫利向他微笑一下。

    “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那捷尔也以温和的声音安慰着他：

    “没错，只要按一贯的步调来做就好了。”

    点点头，海斗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两人的期待反而让自己肩上的负担更加沉重。虽然一直以来都在做着这样的事情，可是欺骗他们也未免太痛苦了。

    “我才不是什么来自ZIPANGU的预言者！是从与这里似是而非的地方，还是从四百年后的未来来的人！”

    随着交往越来越深，就越想像这样对他们告白。即使明白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失礼了，使者前来晋见。”

    爱尔莎拿镜子来，和罗利队长把客人带进来几乎是发生在同一时间的事情。

    听了罗利的话，伊莉莎白像是再说“就交给你了”一样的瞥了一眼海斗，踏入了次之间

    海斗他们少少等了一下，在留着一丝细缝的门前张望起来。

    是担心自己看不清楚吧，伊莉莎白的椅子放在了离原来的位置稍微偏一点的地方，这样就能观察到站在她面前的使者的全身了。

    （对法国人来说，个子算很高的了。）

    这是最初的印象。

    海斗接着注意到的，是那山顶上的积雪一般洁白的皱领上端正的面孔。比起

    法国人来，更像是义大利人的乌黑头发包围著的脸，就好象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惨白著。但是，与他那落胆的神情正相反的，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是那么华丽，让爱穿华服绝不落人后的杰夫利不由得嘟哝了起来。

    “紫水晶色的塔夫绸加上绛紫色的斗蓬吗……只要搞错一点就是下流的配色了，但是对他来说却很潇洒。”

    著眼点不在衣服上，而在内涵的那捷尔也说道:

    “他的脸色很苍白，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咽了好几次口水。:”

    “哼，在旅店里喝了便宜酒吗？”

    那捷尔听呆了一样地看著杰夫利。

    “就算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法国国王的使者吧？”

    “那么就是被沙撒克的娘儿们吸光了精气……”

    “够了，你就闭嘴吧。”

    那捷尔把杰夫利赶到自己背后，问海斗道:

    “教你法语的神父给你讲过法国的国情吗？”

    “没有。”

    海斗把这句话当成了救命稻草。

    “就算简单点也好，能告诉我吗？有些预备知识的话，占卜也会容易一些。”

    那捷尔点了点头。

    “陛下也开口提到过，国王的名字是巴洛亚王家的亨利三世。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段新教徒，但是现在是天主教徒。和罗琳公主结了婚，但是现在还是没有继承人。”

    杰夫利插嘴进来:

    “哼，都是因为忙著疼爱待从男孩们去了啊。”

    那捷尔用手肘撞他一下，继续说下去。

    “在没有滴子继承的埸合，继承人本来应该是奥尔良公爵，但他因为热病去世了。王位继承权在长时间的争吵和仇视后，落到王妹玛尔可的丈夫，被称为那瓦尔王的波旁家族的亨利身上。而他是个新教徒。这样下去神圣的法兰西王位就要被异教徒夺去了，所以也叫亨利的吉斯公爵就和天主教徒的大贵族一起反对那瓦尔王，进入了内战状态。总之，大概就是这个状况吧。”

    “我明白了。”

    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海斗在内心里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奥尔艮公爵死了，而吉斯公爵还活著。

    也就是说，世界史上著名的“三亨利之战”仍然处在序章当中。

    (最初是吉斯公爵，然后是亨利三世，最后是亨利。德。波旁，三个人依次死去，全部都是死于残酷的暗杀……)

    如果没有那种“差异”的话，再过一年或两年之后，这个时髦的男人就会失去主人。对国王的忠诚、奉献全部都会成为一埸泡影。但是如今的他还无从得知这一点。

    (不，不知道反而好一些。)

    明明知道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但却还是不能不去做，那是多么空虚啊，知道未来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自己将不得不踏进那个时候的恐惧，会压垮仅有的希望，只令人感到虚无。如果海斗的时间跳跃来到的是法国的宫廷，接受了亨利三世的庇护的话，那么一定会为将要发生的惨剧而费尽心思，每一天都过著战战兢的日子吧。看著这位脱下了与斗篷同色的天鹅绒礼帽，优雅地弯腰深施一礼的使者，海斗忍不住地这样想著。

    “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美丽高贵的大不列颠女王陛下，我带来了基督教国王亨利对你的问候。”

    发色漆黑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褐色的眼睛放看与苍白面孔不相称的锐利光芒，从伊莉沙白的身上转向了藏在门后的海斗他们那边。他向待从们示意一下，一个精雕细琢的木质衣箱被抬了上来。

    “这是我的主人送给陛下的礼物。如果您能够收下，那将是我们无上的荣幸。”

    使者将礼物的清单递给了伊莉沙白。

    “多谢你的心意。请也这样转告你的主人。”

    “遵命。”

    伊莉沙白没有去看清单里的内容，把它当做扇子一样轻轻地摇著。

    “听说你乘坐的克巴姆卿的船，在圣多维奇港附近触礁了是吧。”

    “是的。不幸中的大幸，是在那群狼一样贪婪的强盗们来打劫遇难船之前，我就在克巴姆卿的部下救助下一起逃走了，只有行李被夺走了而已。”

    “那只船呢？”

    “随海浪漂走……被礁石撞破的部分进了海水，随著满潮到来很快就沉没了。想起那个时候的恐怖来，现在腿还会颤抖。”

    海斗和杰夫利他们对看一眼，这位使者脸色会如此之差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的不幸真是令人同情。归国的时候请乘我的船走吧。我国的水手很优秀，一定会把你平安无事地送回法国的。”

    “对陛下您无比的好意，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伊莉沙白点点头，然后改变了话题。

    “说起来，我想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与你会面吧。”

    使者笑微了。

    “能够被您记住是我最大的光荣。”

    “你的名字是阿尔德维奇吧……”

    “是我。我是陛下的忠仆，贝尔南。阿尔德维奇。在如今已经亡故的奥尔良公爵向陛下求婚之际，我是同行人的一员。”

    “啊……是这样吗。”

    伊莉沙白的手停住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温柔的公爵，我可爱的小青蛙如今在天国一定很幸福吧……那位阁下的去世真的让我很难过。当时我哭得眼睛都要融化了啊。”

    阿尔德婎奇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如此相亲相爱的双方却无法举行婚礼，如今想来也是非常遗憾的事情。但是，令两个伟大的国家结合的牛段也并不是只有华烛之宴而已。请问您过目我家主人的亲笔信了吗？”

    “请你陈述吧，熟知风雅的法国国王信上直接的言语只有这一句而已。”

    “实在很惶恐。如果另有机会的话，我家主人也会像斯宾塞大人一样书写下歌颂陛下美丽的诗篇的。但是毕竟事态紧急，请您见谅。”

    “哦？”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摒退左右吗？”

    伊莉沙白把礼品清单递给了身边伺候的女官长。

    “布兰切，这个收好。”

    “是。”

    “罗利，把众人都带出去。你就在私室外面等待吧。”

    ‘遵命，陛下。”

    护卫队长带著女官们走出了房间。

    相信如今只有自己和伊莉沙白两人独处的阿尔德维奇正式开了口。

    “也许陛下您已经从沃尔辛厄姆阁下那里听到了。吉斯公爵煽动巴黎的市民，虎视眈眈地盯著王位。如今能与公爵对抗的人物只有那瓦尔王而已。而为了打倒多数派的郎利，还有率领著天主教徒联盟的吉斯公爵，增加兵力的事情逼在眉睫。可是这样一来，那瓦尔王的经费不足问题就更加深刻他了。于是，我的主人便想到‘同样身为新教徒的同伴，能否请求慈悲的女王陛下资助那瓦尔王呢’。”

    伊莉沙白以鼻音哼了一声。

    “亨利。德。波旁殿下是法国国王的姻弟。比起依赖他人来，还是自己出手襄助比较好吧？”

    阿尔德维奇面上浮起微微的苦笑。

    “正是因为事态所逼不能如此。法国国王协助那瓦尔王的话，就等于公然与天主教徒联盟为敌了。”

    “到现在还顾虑这些吗……!”

    伊莉沙白坐在宝座上踢了一脚地板。

    “肮脏的事情就交给可恶的胡格诺和英格兰的国教徒，自己在华丽的卢浮宫里和宠臣们嬉戏。这是多么方便的事情啊，真是令人不敢奉陪!”

    “陛下……”

    向著要重新寻找言辞的阿尔德维奇，伊莉沙白像赶狗一样挥著手。

    “赶快回去告诉你那厚颜的主人。要实现陛下的愿望一个衣箱可不够，而且我也不会把钱花在没有回报的事情上。”

    “请您稍等一下，陛下!”

    阿尔德维奇尖锐的声音，把要站起身来的伊莉沙白又钉回了椅子上。”

    “我们准备了相应的回报。”

    伊莉沙白很厌倦似地靠在椅子背上问道:

    “是什么？”

    “安全的保证。恐怕，英格兰和西班牙之间的战争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态了吧。”

    “这可很难说。”

    “请您不要这样说。菲利普二世为了防备长期作战，要求同样是天主教国家的法兰西提供舰队炮弹和食品的补给。”

    伊莉沙白的手紧握住了座椅的扶手。

    “那么亨利陛下的回覆是？”

    “不，对方提出要求的人是吉斯公爵。西班牙与法兰西长年来都处于敌对状态，这女王陛下也应该门白。狡诈的菲利普会接近吉斯公爵，正是为了削弱我王的势力，让法国的国力弱化。明明是曾经一度结下血缘的国家，为什么要如此狠毒啊。”

    伊莉沙白似乎在说那是自然的一样耸了耸肩。

    “对死去妻子的国家抱著野心是西班牙的姐夫最得意的事情啊。那么公爵又做了什么回答呢？”

    “自然是‘同意’了。他提供了隔著海峡与英格兰相对的诺曼底各港口，约定西班牙人提供补给。”

    阿尔德维奇探出了身子。

    “如果您能同意对那瓦尔王的援助的话，那么我的主人就将抢在吉斯公爵前面掌握诺曼底，严格禁止西班牙舰队入港，我们与您如此约定。”

    伊莉沙白咬住了嘴唇，以迷惑的口气低声念著。

    “如果不发生战争的话，你们也不会长期采取这样的措施吧？”

    阿尔德维奇果断地点头。

    “如您所说。但是，现在已经无法断言战争不会发生了吧？”

    伊莉沙白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冷冷地俯视著阿尔德维奇。

    “这需要仔细的考虑，你在这里等待一会儿。”

    “是……”

    连看都不看再次优雅地弯下腰去的使者，伊莉沙白快步走回了里之间。然后，向海斗询问道:

    “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海斗装模做样地看著手中拿著的镜子，用日语说道:

    “ARIENAIHANASHIJYAWAUTOOMOUKEDODEMO，TAISPAINSENGACHUKIKASIRUKANOUSEI-HANAIYONA。”(注: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并不能给西班牙造成什么大的障碍。)

    十六世纪的西班牙陆军是世界最强的。只要不能找他们限制在水里，让他们踏上国土一步，英格兰就输定了。不过什么事情都有发生不测事态的可能性。一旦战争拖长下去，西班牙舰队能否得到补给就会变成非常重要的问题。说不定，慎重的非利普正是也想要了这个问题，才制定了对策的。想到这里，海斗开口说道:

    “是真话。”

    伊莉沙白追问:

    “如果我资助那瓦尔王的话，能够击败吉斯公爵吗？”

    海斗又看了看镜子，嘟嘟哝哝了几句，回答道:

    “现在还不是时机。”

    杰夫利皱著眉头问:

    “那最后三个人谁会获胜？”

    “这个我也看过了。”

    海斗说著，看著伊莉沙白。

    “最后得胜的是那瓦尔王。”

    伊莉沙白睁大了眼睛。

    “哦？真的吗？”

    “是的，他的头上浮现出百合花纹章。”

    “那么还是援助他的好……”

    海斗摇著头。

    “就算援助了那瓦尔王，那样就能对英格兰有好处吗……镜子中映出的亨利三世的样子非常模糊不清。即使他想遵守与陛下的约定，我也并不觉得他有能够掌握诺曼底的能力。”

    伊莉沙白点头，然后交替地看了看杰夫利和那捷尔。

    “你们两人行动吧。”

    杰夫利苦笑起来。

    “谨遵旨意……但是陛下不在意吗？让我们也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伊莉沙白的嘴角轻轻地吊了起来。

    “只要你们保证不把话泄露出去就没关系。”

    “那么我们的任务是？”

    “使者的船触礁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

    “是。”

    “我的船‘南桑切号’借给你们，回到普利茅斯后，希望你们把阿尔德维奇送到法国去。接著秘密侦察法国的港口。也许西班牙的先遗队已经来了也说不定。”

    这突如其来的任务不只让杰夫利，连那捷尔和海斗也吃了一惊。三个人都不做声，他们本想早一刻也好地回普利茅斯去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绕弯子的事情。但是，女王陛下的命令除了服从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明白了，遵从陛下的旨意。”

    杰夫利的回答被伊莉沙白视做理所当然。

    “那么，微臣告退了。”

    被剩下的海斗慌忙问道:

    “那、那个，陛下，我呢……？”

    这时海斗的头脑中正在翻江倒海，难道伊莉沙白改变了心意，还是要把自己留在宫殿里了吗？但是，看来他的疑问是多余的。在和海斗一样陷入杰夫利和那捷尔的看护中，女王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占卜的。在我把他们二人介绍给阿尔德维奇回来之前，在这里乖乖地等著吧。”

    “是、是……”

    她还要问自己些什么的样子。而自己又能给她回答吗？自从德雷克险些遭到暗杀以来，海斗就对被要求做出预言感到强烈的不安。目送著伊莉沙白等人的背影离去，海斗的手自然地握成了拳头。等发觉到的时候，攥紧的手掌中已经都是冷汗了。

    *************************************************************************

    “打扰您一下，我要进来了。”

    管家的声音让文森特抬起了头。

    “用餐的准备已经做好了，请您到食堂来。”

    “明白了，谢谢你，特兰德。”

    夹进书签，把手中的书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由于坐得太久，轻轻伸展一下脊骨就喀地响了一声。

    (运动不足吗，明天和雷欧去练剑好了。)

    面上带著苦笑的文森特，跟拿著烛台的特兰德背后走出了书斋。然后沿著已经走熟了的路——从巨大的挂满挂毯的走廊走了出去。

    “虽然这里应该是走廊，可是壁挂真是很美丽啊。从这细致的织工来看，是法国做的吧。”

    听了文森特的话，特兰德回过头来，那比一般贵族还充满威严的面容缓和了，自豪地讲了起来。

    “您的眼光真好。这幅描绘佛洛顿之战的挂毯，是上一代托马斯大人去世之后，运到这座城里来的。女主人说挂在伦敦公馆中有些太大了，而且未免也太过沉重。”

    “原来如此。”

    文森特眺望著又向前走起来的管家的银色的头发，问道:

    “你在这里服待了很长时间了吧？”

    “是的。特兰德家得到了代代的当家都担任管家的幸运。”

    “真是不输给伯爵大人的纯正血统啊。”

    “您请不要这么说。殿下是从母上那边继承了诺尔曼王家血统的大人物，出身的家系比如今的女王陛下还要渊源久远，所以只这样想一下都会让我觉得惶恐不]胜。”

    “也就是说，你主人的血统是都铎家族这种暴发户威尔士人无法相比的吗？”

    特兰德苦笑起来。

    从我的口中说出来未免太过不逊了……说起来主人家与陛下的一族也有著不浅的缘分。”

    “啊，是这样啊。”

    边点著头，文森特边想著都铎家族那喜欢让亲人吃苦的血统，还有，最浓厚地继承了那血统的伊莉沙白。对在热望下誔生的王子、死去的爱德华六世抱以极大期待的亨利八世来说，这一定是很遗憾很意外的事情吧，把他的特质——冷酷无情与厚颜无耻完全继承下去的，竟是他几乎没有关照过的女儿。

    (如果伊莉沙白是男人的话，英格兰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文森特想像著。首先安。波琳就不会被赶下王妃的宝座了。也不会不走运地被当作私生子，在玛丽公主与非利普二世结婚后也无法登上女王的宝座。继位之后，继承了父亲的政策与宗教的“伊莉沙白王子”，为了避免孤立，一定会与新教徒的扎克森选帝侯或者亨森边境侯爵的女儿结婚，结下同盟的。

    (这样一来，就不是一国的问题了。世界情势都会发生极大的改变。本来也是，只要英格兰还奉行看邪教，就无法避免与身为天主教牙城的我西班牙对立……)

    真是无意义的事情。文森特面上浮起微微的苦笑。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就算这样那样地设想也没有用。伊莉沙白生为了女人，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是现实。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让它消失不见，那是谁也无法做到的。

    (但是未来却不同。遵从凯特的预这的话，就可以让未来变得更好。可以避开等待著自己的厄运，找出超越困难的道路。这正是仁慈的神赐予我们的存在啊……!)

    文森特想起了那个有著红色头发的纤细少年的身影。那个自己在这世上最想寻求的人。

    (现在他又怎么样了呢？听说他出了监狱之后就病倒在床上，但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吧？啊啊，要不是纽曼他们太笨了的话，现在已经和凯特一起在艾斯科利亚宫中了的……)

    文森特咬住了嘴唇，精心设计的从科林科监狱中夺回凯特的计划失败，实在是令人悔恨的事情。而且还失去了像纽曼这样的，虽然身为英国人却狂热地信奉著天主教的协力者，真是心痛万分。能够代替他的人才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找到的。还有那个和纽曼一起侵入监狱的负责联络的叫安迪的男人，在作战失败之后，也行踪不明了。

    (是藏了起来吗？还是过于害怕，和同伴断绝了关系呢。我祈祷不要是后者。)

    防备到被沃尔辛厄姆的人捉住拷问也不会暴露整个组织，纽曼严禁战友之间进行私下接触。所以与安迪进行了最后联络的通信人也不知道他的隐藏处在哪里。对于很想知道他在狱中和凯特进行了怎样的对话的文森特来，说实在太失望了。

    (纽曼和安迪虽然很服从命令，但还是欠缺热情。所以才会失败的。)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纽曼他们并不是文森特。文森特也非常明白，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想夺回凯特。

    (本来应当是我亲自去迎接的，可是沃尔辛厄姆对进入伦敦的人监视得很严，所以就必须使用已经潜入市里的人。要让这个作战计划成功，我也找不出比纽曼更合适的人手了。我这么相信著……)

    文森特在在内心叹了一口气。真正要的东西却很难找到，就算看到了也很难得到。所以人才会有渴望。自从见面的那一天起，文森特就没有一天不会想起凯特来的。不，应该说没有在考虑他的时候反而少得可怜。想到了夜里做梦都会梦到他的地步。

    (梦中世界里的凯特，就像雷欧一样很亲近我。对我极以信赖的眼神，说著温柔的话，快乐地微笑著。)

    如果那是真的，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啊。只要想起普利茅斯的山丘上发生的事情，文森就会诅咒自己的轻率。无心地对凯特施加了暴力，让他昏了过去。本想要照顾他的，却因为被英国人发现而不得已地丢下他自己离开了。结果，凯特就被帮助了自己的英格兰人笼络，敌视起文森特来。

    (实际的凯特只会把我伸向他的手打开，憎恨地瞪著我。我也明白他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全都是我的错，所以才会这么无奈啊。)

    要再次取回失去过一次的东西，那是更加困难的事情。无论怎么解释，就是把凯特的人请到了西班牙，要让他的心离开英国人都是需要相当时间的事。

    (凯特就像不愿意离开母亲的小孩一样，紧紧地拉住那个男人的衣襟，那个男人也像当然一样椄受……)

    文森特的脑海中再次浮起在拉罗舍尔发生的那一幕。那真是只能用可厌来形容的光景。在凯特身边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一想到他非分地夺取了这个权利，文森特的愤怒就没有尽时。

    (金发的恶魔，“克罗利娅号”的船长啊，只有你，我是绝对无法原谅的。不过是个海盗，却敢阻碍我，我要让你受到报应。)

    既然发生了错误，就必须要纠正过来。就像新发现的大陆属于最先发现它的人一样，凯特是西班牙的人，因为他属于在他昏倒在山丘上的时候，最先发现他的文森特。

    (在那山丘上相遇是命运。凯特会和我相遇，一定是神赐予我们的命运啊。)

    文森特将视线落在想碰触凯特却碰触不到的手上。在一次次地尝尽了失望的苦涩后，下次一定要抱住凯特，沉醉在那从心底发出的快乐感触中。像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意一样，文森特握紧了拳头。

    (只要决定了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做到。英格兰的人啊，你给我觉悟吧。凯特会回到我身边，而那不久之后就会实现了。)

    文森特向著自己发誓。决不畏怯困难，也决不会因为失败变得胆小。不管要经历多少迂回曲折，都不能在途中放弃。最重要的是结果，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实在抱歉让您久等，女士。我不觉读书读得入了神……”

    踏入餐厅的时候，文森特见女主人已经落座，便为失礼而道歉。

    “请吧，请随意。”

    女主人报以不知怎地给人以阴郁感的笑容。对文森特来说，这是很熟悉的表情了。

    “能够沉醉于一件事情中而忘却了时间，真是令人羡慕的事啊。请问捉住您的心的是怎样的一本书呢？”

    “我想要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女士您的国家的知识，所以在读霍林西德的《年代记》。而且这里的藏书实在是很丰富，特别是宗教方面的书看来更是充实。”

    “是在烦恼众多的时代里收集起来的。无法去问国教会的司祭们的事情，即使问了也无法明白的事情，我们都要从书本中学习。自从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以来，我国就没有了正式的宗教学者。我们想知道的不是对王室来说方便使用的教义，而是正确的通向神之国的道路。”

    文森特问道:

    “女士您也一起阅读的吗？”

    “不，丈夫还在的时候，只是听他说而已。真正开始看书是在丈夫被带走之后。因为那个人从阅读中感觉到的事情，我也想感觉到……”

    细细的声音消失在了空气中。暂时冷静了一下恢复情绪的女主人，很抱歉地看著文森特。

    “对不起。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请您落座……”

    “不不不。”

    “请您快些坐下吧。餐点很快就会送来了。”

    女主人向特兰德示意了一下。见他出了房间，便对文森特提起了正题。

    “之前也和您谈过，请您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还有，您说话时也请随意些，不用那么客气。特兰德很会待人处世，他以外的仆人们也不会做出失礼的事情来的。因为我说我们是交情很好的朋友。”

    文森特很惶恐。

    “真的很抱歉，安夫人。”

    “夫人也可以掉。”

    “那么，安。”

    “您真的很不擅长演戏呢。听您这么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您这一定是谦逊之词。”

    安有点惊讶地说，文森特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您都不掩饰身份，居然也能如此完美地逃脱了沃尔辛厄姆的追踪啊。”

    “那是托了乔治，纽曼的通缉令的掩护，我没有必要化装成另一个人了。失去他真是让我痛恨之极的事情。”

    “真的呢……”

    安画了个十字，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

    “那么您不用担心。即使乔治的肉体被消灭了，他那一定让英格兰恢复天主教信仰的意志也会在我们心中继续下去。之所以会帮助您也正是如此。”

    “谢谢您，女……安。”

    在文森特笨拙地行礼的同时，餐厅的门再次被打开了。然后，特兰德打头，捧著大大的器皿的仆从们一起走了进来。

    “今天的主菜是烤小羊排，填入了豌豆，经过蒸烤的整鸡，还有用香草调味的比目鱼。”

    听了特兰德的介绍，安向文森特道:

    “您想要哪一种？”

    “小羊排好了。”

    文森特尽量地使用了“融洽和蔼”的口吻。对比自己身份高、而且又是女性的人使用这种亲近的田气，虽说是不得已，但总觉得很别扭。

    感到了他的困惑，安为了鼓励文森特一样地微笑了起来。

    “您不喜欢多做了处理的餐点吗？填豌豆的鸡真的很美味呢。”

    “那么，这个我也要吧。鱼的话，我只在小斋日吃过。”(注:天主教会规定，小斋日禁食热血动物的肉，但鱼、蛋及乳类食物不在此限。)

    “看起来您很讨厌鱼了？啊，特兰德，全部的菜都给我来一点。”

    管家点了点头，拿起大大的餐刀，熟练而迅速地切开了肉和鱼。仆从们把盘子送到文森特他们面前，接著又和来的时候一样，排成整齐的一列走出了餐厅。

    “傍晚的时候，伦敦来了使者。”

    把切得细细的羊肉送进口中，安说道。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自己呢，文森特想著，探出了身体。

    “凯特的情况如何？”

    “医生已经不上门了，但是还不能到外面去的样子。”

    “这样吗……太好了。”

    文森特松了一口气。听安迪说，凯特不能睡觉，身体比较，衰弱，但看来并没有受到更残酷的刑罚。

    “德雷克的动向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据说那条叫做‘赛法号’的船只正在装载物资。问过水手们，他们说要去普利茅斯。”

    安用手指拨开面包篮，拿起了盛著葡萄酒的酒具。

    “那是一艘只有一根桅杆而已的小船吧？对德雷克这样的男人来说，未免也太小了一点……”

    文森特的面上露出喜色。

    “您说得对。多半是凯特他们坐的船吧，一定是从女王那里得到了允许。”

    安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语般地悄声说道:

    “这样一来，您的出航也就不远了。真是令人羡慕啊。如果我们也能得到许可，离开这个国家的话，那该有多么好啊。”

    “安……”

    文森特想到了她的心境，表情也随之改变了。是啊，她在这之后也不得不在英格兰继续过著这种俘虏一样的生活。”

    “只要我们能夺回凯等，西班牙就一定能够获得这次战争的胜利。我们会把伊莉沙白从王位上赶下来，让她去向玛丽。斯图亚特陛下谢罪。这样一来这里就会恢复为天主教徒的净地，伯爵大人也可以回来了。伯爵大人是给菲利普陛下命名的亲人，我们绝对不会让大人和尽力帮助我们的夫人受到残酷的对待的。”

    文森特的话让安叹了一口气。

    “我也是如此祈祷。可是，似乎这无法加护在我丈夫的身上……”

    “大人的境遇如此险恶吗？”

    “怎么说呢……”

    安轻轻地耸了耸肩。

    “我无法与他会面，自然也看不到真实的情况。可是自从被逮捕以来就不再允许仆从跟随著他。连更换的衣服也没有，因为害怕被投毒，连食物也不能好好吃，一直受到严酷的盘问。”

    “实在过份……”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生在贵族人家、理所当然地接受著佣人服待的人，突然被关进监狱，被逼过著只能一个人求生的生活。只这一点就够辛苦的了，还要随时面对著生命的危险，一定是没有丝毫可以安心的空暇吧。

    “我丈夫被强得要求舍弃天主教信仰，拒绝之后，差人便以罚金为名，要求我们交出一万英镑的巨额钱财来。而且不顾我们己经全额支付了这笔钱，仍然把他关在监狱里，不把他放出来。”

    安看著文森特。

    “是的，陛下是绝对不会同意我们的要求的。为我丈夫找个医生的请求被她驳回，就连让他看一眼在被逮捕后生下的儿子都不被允许。我丈夫连那孩子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啊……!”

    对伊莉沙白的憎恶感从文森特心中不绝地涌了上来。孩子是无罪的。连让他见一见自己亲生父亲的机会都不给，这未免太过残酷了。那个女人真是个越了解越让人愤慨的女人啊。

    “女王没有生过孩子，所以完全不能理解您的心情吧。”

    安摇著头。

    “不，没有子嗣的女人天下又不只陛下一个，就连身为男人、不能产下孩子的您也会对我报以理解，所以是那个人根本没有具备慈悲的心肠罢了。不得不被这样的人治理的英格兰是多么地悲惨啊!”

    她的手因为激烈的感情而颤抖著，安把酒杯放回桌子上，充满了强烈决意的眼睛看向文森特。

    “奉一个连圣职者都不是的女人为首长，这样的教会我才不想去参诣。亨利八世为了与娼妇安。波琳结婚而做出来的新教会，除了是对神的冒渎之外什么也不是。我会协助你也正是这个缘故。和我一样有相同信仰的人当中，也有人非难这是向西班牙出卖国家的举动。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我只是认定，统治英格兰的责任不应该交给地上的国王，而是天上的主。如果神决定把英格兰交给菲利普陛下统治的话，那么我们就应当遵从。”

    文森特点头。

    “我明白您的用意了。您尊贵的祈求是一定会传达到神的御耳中的。”

    是听到另人对自己的肯定而消除了紧张吧，安又露出了那一贯的带著忧郁的微笑。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啊，对不起，光顾著说话，菜都放冷了。快点请用吧。”

    “是。”

    文森特装做集中精神吃饭的样子，思考著刚才与安说过的那一席话。

    (英格兰的天主教徒恐怕都与她有著同样的想法吧。他们无法忍耐国教施加的统治，但是也无法完全服从西班牙的征服。他们想要求得的只有信仰方面而已…政治方面则维持现状也无所谓……)

    伊莉沙白与菲利普二世，到底哪个比较好忍受一些呢，他们的问题只在这里而已。如果伊莉沙白对天主教徒采取宽容政策的话，像安这样的站在西班牙一方的人就几乎不会存在了。比起被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外国人强按著头来，还是服从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国人好一点，这种心情文森特也能够理解。

    (即使伯爵夫人协助我们，但看来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被称为卖国贼。“就算背叛伊莉沙白也是忠实祖国”的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文森特在内心叹著气。英格兰人讨厌西班牙人的情绪是根深蒂固的。多半就连西班牙军队登陆之后，他们也不会乖乖地服从吧。一直战争到征服全土一定是困难之极的。

    (我们正在与荷兰进行战斗，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尽量避免与英国进行泥沼般的长期战争。)

    很明显，西班牙是没有余力的。庞大的战争费用拖垮了国库，现在处于几乎要宣布要破产的状况之下。就算金钱再怎样从新大陆流入，也只是进了无底洞口而已，至少西班牙的财政状况并没有得到缓解。但是战争一旦开始，中途宣告结束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果放弃了，持续投入到现在的金钱和劳力就全部白费了。

    (打败了英国的话，无法得到援助的荷兰自然也会被击败。没有了这两个国家，其他的新教国家就不足为惧了。)

    不管怎么说，只能做短期决战而已。文森特一边用餐刀切割著羊肉送进口中，一边这样想著。为此，必须一开始就以压倒性的胜利令对方失去反攻的意识。也就是说，让英格兰的舰队彻底化做大海中的碎屑。

    (没错，最初一战就是最重要的，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有著慎重王绰号的菲利普二世，一定会在作战立案上投入极细致的注意力，消耗时间收集大量的情报，而后沉吟再三。如果那情报中包含了凯特的预言的话，那么那预言多半会将西班牙导向胜利的。

    (虽然德雷克奇袭加的斯，导致对英格兰的作战被推迟了是件可恨的事情，但对现在的情况说不定是件好事。凯特，等我得到了你，那么就可以得到获得完全胜利的机会了。)

    文森特看著从切口溢出来、在盘子上渐渐漫开的羊的血。文森特并不像凯特一样有预这能力。但却觉得这是什么预兆。也许正是英格兰的国土也会像这样染成一片血红的预兆吧。

    “怎么了吗？莫非这菜不合您的口味？”

    “不，这菜非常美味。”

    文森特把切开的肉送进口中，心中想著。如果能够像这样简单地得到英格兰的话，那该有多么好啊。可是，人类间的战斗永远都是困难的事情。

    “快点给我干活，你们这些偷懒的懒骨头!如果错过了潮水的话，我叫你们的衬衫被自己的血染红!给我放明白点!”

    “是。”

    “我听不见你们的回答!给我大声点声!”

    “是!”

    女王的船只“南桑切号”的水手长特德，着在运送荷载的部下们大吼大叫。

    吵闹的顽固老伯……看起来无论哪条船的水手长都是相似的。特德和“克罗利娅号”上的路法斯相比，一样也是急脾气、坏嘴巴、动不动就出手。

    (而且既被大家讨厌又被大家信赖这一点也是一样。是啊，只有又有手腕又有指挥力的人才能当水手长，所以这也是当场的吧，可是即使打人也能得到专敬，这还真是很占便宜的性格呢。)

    在伦敦塔东西的瓦平埠头，坐在堆积如山的小麦袋子上的海斗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眺望着急匆匆地来了又去的男人们的样子。

    “你这笨蛋!要把它踩烂吗!”

    “构子在这边!”

    “小心着点!”

    人来人往的地面上尘土飞扬，甲板上响彻了杂乱的脚步声。总之，大早就嘈杂非常。

    不管怎么说，不把阿尔德维奇送回法国去可不行。这预定之外的事情让杰夫利只得下令，把已经装到“赛法号”上的货物重新转移到“南桑切号”上去。再没什么比这种白费劳力的事情更让人火大的了，可是毕竟是女王的命令，又不能不遵从。人类想要成为大人物的愿望，多半就是在这种时候产生的吧。

    “不是那边!”

    这个发出比平时更烦躁的声音的人是那捷尔。

    “堆到更上面的地方!你这样也能算水手？积载不放平的话船的横摇就会更加厉害，这么基本的事情你都不明白吗!”

    南桑切号比赛法号要大些。要让更大的船行驶起来，自然也需要更多的人手，因此而增加的人工费让那捷尔很明显地火冒三丈。他的低气压一定会一直持续到普利茅斯吧。对性好节约的那捷尔来说，多余的支出是他无法忍耐的事情。

    (既然给了船，那就连人也一块给了吧，陛下也真是够抠门的。)

    海斗叹气，把视线转移到被前辈水手叱骂着，笨拙地把荷载用绳子捆住的男人们。

    “绑紧一点。万一到中途散开了，那可不是小事!”

    “这样行吗？”

    “笨蛋，给我闪开。等你做好太阳都要下山了!”

    被骂的水手缩着脖子的样子好好笑，海斗的嘴角不禁抬了起来。但是他马上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笑的埸合。

    (是啊，陛下是想给人也给不出来。熟练的水手都有自己的船，雇用谁也不能凭陛下的自由啊。)

    亨利八世阿尔弗雷德建立了海军，而伊莉沙白女王为准备对西班牙的作战对其进行了扩充。这是历史老师褔克斯教过的事情。但是从这个港口来看，既看不到新造出的船只，也看不到意气轩昂的水兵们的身影。

    (这、这么冷清的状况，真的要和西班牙战斗吗？不对战斗是当然的，问题是能战胜吗？)

    海斗忍不住地担心起来。英格兰的败北。如果，这就是最中的“历史的差异”的话，那还真是能把人冻成冰块的恐怖的事情。

    (说不定新造出来的船只是被藏在提特褔德的工厂里了。可是如果只是增加船只的数量的话，就会造成熟练水手的不足。就算有个什么的时候急召集人手，能够聚集来的也只是刚才这样派不上用场的人而已……)

    这个可能性是相当大的。

    真到近世，英国还是不存在常备军队的。在都铎王朝建立之前，由于围绕王位发生的内战，要组织起团结在一个旗帜下的军队是不可能的。因此在发生国际纷争的时候，以国王下令征集民众的方式解决。

    勇猛果敢的英国人，虽然不像法国或者西班牙骑士那样以剑术闻名，但使用射程很远的弓箭在许多战争中获得胜利。即使与无敌舰队进行海战时也是这样，许多从来没有乘过船的人们来到了大海上，一边操纵著陌生的船只，一边与西班牙战斗。

    菜鸟集团——这就是伊莉沙白女不拥有的“王立海军”的真实情况了。算了，毕竟这个时候还不存在职业军人，这也是当然的事情吧，但这种摸著石头过河的方或无法不让海斗不担心。

    (杰夫利他们说会训练自己雇来的水手，可是都像这样交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现在非常事态，还是举国进行训练更好吧？)

    政府的人也不是笨蛋，恐怕巴里卿和沃尔辛厄姆早就有这样的念头了吧。但是如今的英格兰却没有那样的余力。

    海斗想起了对伊莉沙白提起防治鼠疫对策时的情形。女王兴致盎然地倾听之后，很遗憾地说道:

    “我想有一试的价值。但是如今要马上实行未免太难了。国库里的金钱与其用在驱赶老鼠的冷杉木上，还是首先用在驱赶西班牙人的火药上吧。现在按照德雷克的要求增加了军费，为了向枢密院的调度这些就已经够辛苦的了。”

    没错，战争就是靠吃金钱为生的虫子。比起为还没有发生的疾病进行防治来，现在还是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的战争做准备，哪怕多买一磅火药也好。海斗也很能理解女王的心情。像如今的这种状况，平时就召集部队进行训练的事情无论对时间还是经济都是极大的苛求，不太可能实现。

    (结果也还是只能交给每个国民的自觉和爱国心了。)

    正因为这个道理，杰夫利才拼命地训练训练再训练的。如果不想输给西班牙，不想死的话，即使辛苦也必须要趁现在加紧训练才行。

    (连我也要做到蒙著眼睛走桅杆……就算我想做，办不到的事情也还是办不到啊。可是只是叫著不行不行也没有用。)

    就算在战斗当中，船也还是要行驶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人手减少了的话，连身为船舱待者的海斗也必须要冲上去操帆了。万一这种时候到来，如果爬不上桅杆，海斗就会被认为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以后很难在船上容身。杰夫利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让他也参加训练的吧。这也是一种体贴。

    (我也是很想加油的，可是……呜……)

    仰头看著高耸的帆杆，海斗顿时心生畏惧。太高了，还是高得过分了。连保护绳也没一条地就爬上去，根本只能用鲁莽来形容。但是船员就是即使在风口浪尖上也能做到这种惊险事情的生物。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个职业……虽然这句话也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

    正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和港口的人商量过出航事宜的杰夫利回来了。

    “你在嘟嚷什么？等得不耐烦了吗？”

    海斗把“我才不想训练，爬桅杆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的真心话咽回肚子里，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花时间的话，那就不要借南桑切号，直接用赛法号不就好了吗？”

    杰利夫耸了耸肩。

    “我对陛下也是这么说的，被干脆地驳回了。”

    “为什么？”

    “违反礼仪。阿尔德维奇殿下是法国国王的使者。考虑到他尊贵的身份，赛法号未免太过粗陋了。接受了对方那么多赠品，却让他空著手回去，至少坐的船总该安排得舒服那么一点吧。”

    海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虽然我认为坐起来的感觉没什么大的区别。”

    “是啊。但是结实点的船总会让人在精神上感觉舒服些。阿尔德维奇殿下还没有克服沉船的冲击的样子，，只要一想到再次踏上甲板，就会像发疟疾一样浑身颤抖个不停。

    还有这么一回事啊。海斗嘲笑的心情消失了，开始同情起不幸的法国人来。

    “他也是差一点就葬身大海啊，我很能理解他一段时间里不想再上船，甚至连看都不想看的心情。”

    “再加上他还是爱晕船的体质。过去要乘船的时候，他总是喝白兰地把自己喝到没有意识为止，结果船沉没的时候他就差点淹死，现在他连酒也敢依靠了。

    “呜哇，真是糟到不能再糟啊。”

    海斗也体验过那种痛苦，越来越同情阿尔德维奇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出门的时候还在一起的啊？”

    “听了圣法兰西斯的话，为了买止吐的药到博尔斯亚特去了。

    海斗睁大了眼睛。

    “有这样的药吗？那给那捷尔也买些不就好了？”

    杰夫利抬起了嘴角。

    “原来买来试过。”

    “……效果怎么样？”

    “好受那么点，至少对心是个支撑。换句话说，就是比什么都没有好一些。”

    海斗苦笑。

    “也是啊。暂时能用‘我已经吃过药了，所以没问题’来骗骗自己吧。”

    “没错。意志很管用的。那捷尔就会对自己说‘身体不舒服是自己会错意而已’，然后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了。”

    “我想那是因为那捷尔是特别的。普通人应该是完全没用才对。”

    “的确。”

    在西人一起笑了起来的时候，他们的面前出现了港领航员，他是再次来和杰夫利商议的。看着他们，海斗也更加明白出航之前原来是这么慌乱的事情。

    (阿尔德维奇先生，请你不要太早过来。我还有很多要问的事情呢。一旦乘上船之后，就没那么方便张口了。)

    被一个人丢下而万分无奈的海斗想。

    和平时一样容易亲近他人的杰夫利，在海斗与伊莉沙白在里间面谈的时候，就和阿尔德维奇谈得意气投合了。然后知道他还没有决定下榻地点，而在出发之前又必须滞留在这里后，就把他也带到德雷克宅第去了。

    德雷克虽然也为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吃了一惊，但知道杰夫利的目的是要询问法国的国情后，就给予了全面的协助。自从登陆英格兰以来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阿尔德维奇，对德雷克家极尽精致的餐点万分感激，直率地打开了心防。然后杰夫利问什么他答什么，从法国海军的实际军力到给自己做衣服的服装店裁缝的名字全都说了出来。

    (不过从杰夫利的话里看来，他对海军的事情也只说了英格兰这边都知道的事情而已，所以也并不是全面地打开了心扉啊。)

    没错，阿尔德维奇是个一点也大意不得的男人，这一点用餐之后就马上得到证明了。他听说杰夫利习得了“血腥刺杀剑”的事情后，就要求代替余兴进行一场比试。而且虽然已经喝得大醉，还是干净利索地从杰夫利那里获得了完全的胜利，认为好朋友的败北就是对自己的污辱的那捷尔也霍然拔出了长剑，结果他也不是阿尔德维奇的对手。

    “您二位的技术都相都好。但是，还有一点基本没有注意到。虽然面对外行人只凭剑的动作就能获胜，但真正重要的是脚的动作。”

    阿尔德维奇这样说着，露出一个微笑。

    “好……好帅哦。”

    在旁边观赏着这场比试的海斗不由目眩神迷。虽然有点太过招摇，但阿尔德维奇果然是个潇洒的英俊男人，挥起剑来更是魅力倍增。就和女人会被强大而美丽的男人吸引一样，男人也是相同的。不对，说不定比女性还要拘泥于这一点。能让男人产生憧憬，觉得“我也想变成那样”，能够投影自己的存在的，除了男人以外别无他人。

    “实在令人佩服啊，阿尔德维奇殿下。”

    “能否请您传授我们正确的运足方法呢？”

    被向上心刺激着的杰夫利和那捷尔异口同声地说道。于是，生性亲切的阿尔德奇也就郑重地把法国式的技术传授给了他们。然后叮叮当当的钢鐡撞击声就在他们之中一直响到深夜。什么“吵到人家家里的人多失礼”、“都已经经深更半夜了还是安静些好”的常识性意见早被他们忘到了九霄云外。看来不只阿尔德维奇，杰夫利他们也都喝醉了吧。要不是海斗想起明天要动身到法国去，他们说不定要熬夜一直练到天明去了。

    (阿尔德维奇先生其实是希望这样的吧。如果杰夫利他们大疲劳而把出航廷期的话，就又能在安全的陆地上多待一天了。)

    可是，他实在太小看海上男儿的耐性了。由于轮流值班守夜的缘故，杰夫利和那捷尔早就习惯短暂而不规则的睡眠了，就是在来瓦平港的途中，他们也发挥出了跑到伦敦塔去找雷文的精神头。对于奉了沃尔辛厄姆的命令，不让海斗睡觉的拷问人，他们始终还是无法原谅。但是海斗却早就把这件事情忘怀了，在他看来，雷文因为有工作而无法出伦敦塔实在是件好事。

    (我可不想一大早的就看到壮烈的战斗啊，虽然一大早就在行使拷问人的职责也挺让人心里人心里发毛的……。)

    海斗扭过头去，眺望着阴郁的伦敦塔。那里是贵族们的监狱，也是刑场。恐怕至今它仍是叛国者和非国教徒的关押地吧，而且其中一方的数量一定有所增加了。开战逼在眉睫，为了得到对手国家的情报，正是间谍们活跃的时候。间谍不只限于西班牙人，对如今的政府抱着不满的英国人也会里通敌国，就像是……

    “哟。”

    听到这一声招呼，海斗慌忙把头转回正面，然后从坐着的小麦袋子上跳了下去。这个熟悉的声音——真想不到，刚刚正在脑海中回忆着的那个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是威尔。威廉。莎士比亚。

    “为……为什么？”

    你来到这种地方真的好吗？对于露出这种言下之意的海斗，威尔点了点头。

    “是洛克福特船长让我来送烫伤药的。”

    “是、是吗……”

    谁也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海斗松了口气，终于恢复了笑容。

    威尔的嘴角也抬了起来。

    “我也很想见你。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已经没问题了。你看，连绷带都不用包了呢。”

    海斗把手掌伸给他看。烙伤的痕迹已经结了疤，T字完整而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是缓期执行的印记。只要看到这个烙印，海斗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接近死神，然后心中就会充满对活下来的感恩。

    “真可怜啊……一定很痛吧？”

    威尔叹息着。

    “痛了几天。不过，托了你送来的药的福，很快就治好了。”

    说到这里，海斗压低了声音。

    “那个药就是过去修道院做的吧？”

    “是的，现在是从修道士们那里学到了做法的人们制作的。”

    威尔把挎着的布袋递给海斗。打开看看，里面放着一个陶壶。

    “有效期……呃，我是说能用到什么时候？”

    “如果不开封能保存两个月。打开的话，嗯，大概一个月左右吧。我把写着制作方法的纸片也放在里面了。”

    “咦？真的啊？”

    海斗把手伸进袋子里，取出了藏在壶底下的纸片。上面的确记载着香草的名字和使用的分量。

    “如果不够的话，就让当地的收生婆来做的吧。年轻的女人可不行，得是从过去就习惯处理这些药的人才行哦。”

    “我知道了。谢谢您!”

    等海斗开开心心地抱好袋子，威尔向他询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是修道院做的药呢？”

    “啊……”

    “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而且又不是生在英格兰。这样的话，那你怎么看得出那是修道院的药？”

    威尔的疑问也是当然的。海斗绞尽脑汁，寻找着适当的借口。

    “从西班牙的神父那里听说的。修道士们有着各个领域的知识，能够代替医生，也能告诉人们农作物的种植方法。就算国家不同，修道士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的吧？”

    看起来这个答案得到了他的认同的样子。威尔“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的镜子不只能看到未来的事情，连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也能看到呢。原来是我多心了。”

    “嗯。就算是未来的事情，我也不是全部都能看得到的……”

    一边说着，海斗一边在内心拭着冷汗。说出了按自己的年龄和立场不应当知道的事情，被人怀疑也是当然的。为了不在坏的意义上抢眼，必须要对自己的言行多加注意才对。要理解自己这个“从ZIPANGU来的预言者”角色，完美地演好它。就像以“斯托兰特福德出身的演员”这张假面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的威尔一样。

    “你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威尔好像读出了海斗的心意一样地说着。

    “虽然作为预言者就够神秘的了，可我觉得你似乎还抱着比这更大的谜团似的。”

    真是有着恐怖的直觉的人。或者说，是他的观察他人、分析他人心理的能力来得异常超群吧——海斗心脏狂跳地问:

    “谜团……比如说？”

    “嗯，比如说为什么不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洛克福特船长。”

    一针见血的质问。海斗再次为寻找合适的借口而慌了手脚。但是，沐浴在威尔那锐利的视钱之下，海斗只得放弃。这次是骗不过去了，所以还是老实地担白比较好。

    “因为我喜欢您，作为一个演员而尊敬您。在科林科我也说过了，您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大师，只要您沿着这条道路毕直地前进下去，总有一天一定会获得巨大的成功。而我想看到您书写成的戏剧。”

    海斗直视着威尔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对他耳语:

    “所以，请您还是不要再和文森特……不要再接近西班牙了吧。”

    “凯特……”

    “要相信什么是您的自由。但是为此而背叛自己的祖国，让同样身为英格兰人的同胞受苦却是不可以的。耶稣基督会被钉上十字架，是因为要牺牲自己而赎全人类的罪过吧？所以我认为建立在他人牺牲上的信仰是完全不值得喜悦的。”

    威尔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凯特。我是在哪里走错了道，迷失了正确的教义，踏进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而现在在为再次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而尽力挣扎。虽然人们会对走这条路比较好、那条路才最近而产生争执，但实际上要去的都是同一个目的地。我也希望大家能意识到这一点，承认彼此的立场，停止无意义的争斗。因此我再也不会为守护自己的信仰而接近英格兰的敌人了。”

    海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想听的正是您的这句话。”

    威尔的面孔上浮出微微的苦笑。

    “多半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吧。既然有秘书长官盯上我的危险，慎重的桑地亚纳阁下就不会再和我联络了。”

    “您见过文森特吗？”

    “没有。你还记得和我一起去科林科的那个男人吗？”

    “记得。”

    “他叫纽曼，总是由他做中介进行联系的。我们是在法国设立的面对英国人的神学校学习时认识的。为了避免泄露秘密，措施制订得很审慎，我都不知道不和我一起行动的同伴的事情，关于桑地亚纳阁下的事情就更是如此。他一直牵着沃尔辛厄姆的鼻子走，因此有很多传言，我也只是听过这些流这而已。”

    海斗也一针见血地问:

    “也就是说，他是你们的领导者了？”

    “不……不是的。”

    “那么又是谁？”

    威尔很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只有这一点我不能说。我无法出卖他。毕竟他是个已经受尽了种种痛苦的人。”

    海斗能够理解威尔的心情。他不想出卖同伴。但是知道领导者是个男人这一点已经很好了。”

    “我不会再问了。您已经约定了不会再次接近文森特。现在没有了协助他的人，文森特就算潜入了伦敦，要来回行动也会很困难了吧。”

    “大概吧……”

    威尔瞹眛地低语着，在稍稍的犹豫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海斗。

    “但是，不可以大意。”

    海斗咕嘟地咽了一口唾液。他明白威尔要说出什么重要的事情来了。

    “为、为什么？”

    “如果大意就会产生可趁之机。沃尔辛厄姆阁下在伦敦，德雷克阁下在康沃尔半岛，他们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两个地方的防备上，都无暇把监视的眼光转向东南的港口。你想为什么桑地亚纳阁下能够任意地出入英格兰呢？”

    海斗感到自己的寒毛竖了起来。

    “港口里……有内应？”

    威尔点头。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港口，真的不知道。但是在东南部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海斗紧紧地握住了威尔的手。

    “谢谢您，谢谢您把这些告诉我。”

    这是威尔能做到的最大的事情了。他虽然没有说出自己领导者的名字，但却泄露出了组织的重要机密。海斗在感谢他的同时，也感到了不安。

    (绑架我的计划失败了，他的立场已经变得很不好过了吧……)

    海斗无法不进行确认。

    “刚才的话我对圣法兰西斯说了也没关系吗？不会给您造成麻烦吗？”

    威尔恶作剧似地一笑。

    “没关系的。你就说是看镜子看出来的不就好了。”

    也就是说，在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这一点上打马虎眼。海斗了解了。

    “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做。”

    威尔也回握着海斗的手。

    “我必须要感谢你才行。我现在之所以会在这里，都是有你在保护着我。明明你自己都面临着那么多危险的……这个恩德我绝对不会忘记。和对乔修爷爷他们的负罪感一起，我会把它谨记一辈子。”

    “威尔……”

    “虽然那个状态下也没有办法，但我们对爷爷他们做出了实在太残酷的事情。我真的觉得很痛心。总有一天……在最后审判的时候，我一定会偿还的。”

    威尔诉说着心中的哀痛，看向了海斗。

    “他们的灵魂会回归平安之中，而你以后的日子将会充满幸福。”

    分别的时刻到来了。威尔放开了海斗，海斗浮在空中的手缓缓地收回了身边。

    “不去见见杰夫利吗？”

    依依不舍地，海斗问着，虽然自己也很清楚威尔会摇头。

    “请你替我向他问好吧。等到与西班牙的纷争安定下来，我们再在伦敦见。那个时候我的剧本应该就写好了吧。”

    “古代罗马将军和埃及女王的故事吗？”

    “是啊。你也来帮我向神祈求这个故事能够写得好一点吧。那么，保重了。”

    威尔面带着微笑，背转了身体去了。

    (分别是悲伤的事情……特别是与喜欢的人分别的时候。)

    目送着那渐渐远去了的背影，海斗的视野模糊了。为什么泪线会如此软弱呢，让自己也觉得讨厌啊。

    “麻烦的手续终于全做完啦。你也快点上船，很快就要起航了哟。”

    这时杰夫利回来了。

    为了不让他发现，海斗擦了擦眼睛，对他报以一个微笑。

    “赶得上潮水了呢。这下轮不到特德的鞭子上场了。”

    杰夫利也露出了那个一贯让人目眩神移的笑容来。

    “是啊，他现在一定在咬牙切齿地懊悔。水手长这种东西啊，就是比什么都憎恨不服从自己命令的部下，可是又对无可挑剔的部下压不住火的生物呢。”

    海斗也有同感似的点头。

    “真是复杂。”

    “是啊，和单纯的我们可大不相同。”

    杰夫利抱住海斗的肩膀，向着船的方向走了起来。

    “我不管有什么生气的事情，只要看到你的脸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哦，真的吗？”

    “真的真的。亲你的那一天我都到了忘我的境地。”

    “我不是说过不要当着别人说这么不害羞的话了吗？”

    脸颊热了起来。海斗甩开杰夫利的手，加快了步速，但是马上又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拉了回去。

    “那么两人独处的时候就可以了？”

    杰夫利这么说着，很开心似地看着瞪着自己的海斗。

    “我也真是不得了啊。只要是你脸上的表情，不管什么我都觉得可爱极了呢。”

    “你是想让我说你吃错了药吗？”

    “虽然没什么天份，但是我现在也想做个诗人哦。我的凯特是鲜红的玫瑰，在爱的私语里绽放的花朵。;啊，你就是美妙的旋律，被我奏响的甜美音色……”

    “这样就不压韵了啊，不要随便乱改我的诗好不好。”

    其实都是罗伯特。但恩斯的诗啦。在心中道个歉，海斗再次快步地走了起来——把握紧了自己的手腕，呵呵地坏笑着的杰夫利拖在身后。

    “神啊……！”

    才出航没多久，贝尔南?阿尔德维奇就从船长室里冲出来。

    “唉——”

    看到身体瘫在船舷上，拼命把自己胃中的东西倒给海中的鱼儿的他，凯特很同情似地嘀咕着：“看起来那个晕船药没让他轻松多少呢。”

    杰夫利面朝着前方耸了耸肩。

    “我们直到格雷维森特那边都要沿着河流蜿蜒前进，不能不配合着河道转舵，船左右摇晃得很厉害。结果让他的胃里也是波涛汹涌了吧。”

    “我更担心以后。现在可是还没出海呢……”

    “一定会闹到很壮观的地步吧。啊，罗布，右舵两分。”

    向操舵手发出指示后，杰夫利向着凯特转过头来。

    “我们这位先生暂时要呆在那里动不了了吧。可不能让高贵的法兰西王的使者像一般水手一样坐在甲板上，船长室的椅子是固定的，到下面去找找有没有能让他坐的东西吧。”

    凯特点了点头。

    “是，有个空桶就可以了吧。”

    “桶很高，不太方便坐吧？”

    “虽然放在甲板上不方便坐，但是放在船舷旁边他就可以坐着靠着船舷吐了。这样负责照顾的人也不用总是扶着他站在那里了。”

    “嗯。”

    杰夫利试着在脑海里描绘了一下那副样子。的确是合理。虽然光是想象就觉得很难看，但还好受辱的人不是自己。

    “好想法。船木匠的作业场那边应该还有一两个没劈开的桶。把那个搬来吧。”

    “是，船长！”

    凯特很有精神地喊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向着船木匠的作业场跑去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杰夫利露出了微笑。

    （很健康啊。真看不出来，这就是那个刚上“克罗利娅号”的时候晕船晕得不输阿尔德维奇殿下的少年。）

    和凯特相遇快要半年了——对杰夫利来说，这段时间的每一天都过得惊人地迅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可以说是出了太多的乱子，总之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反正，比起静风一样停滞不前的日子可是好得太多啦。

    这半年里凯特有了显著的进步。他还在成长期，而且又出生入死的，会成长得更为强健也是自然的。可是连成人已久的杰夫利，在认识了凯特后也有了明显的变化，这更是令他自己吃惊。

    （不，不只是我，那捷尔也是。真没想到我们两个会喜欢上同一个人。而且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去爱过一个人，而那捷尔又是个无论男女都从来没动过心的世间少有的木头人。）

    人生会发生什么是不可预料的，所以才会如此有趣吧。还好就连凯特也无法占卜自己的将来。

    （如果他告诉我这段感情的结果的话，我就一定无法好好体味这胸中的波动了。这么看起来，凯特了不起的能力也是有缺点的，我也要注意不能太过依赖他了哦。）

    杰夫利自我警戒道。太过拘泥于占卜，说不定反而会扼杀掉未来。而且所听到的也未必都是好的事情。杰夫利最害怕的，就是令人没有期待和希望的事情了。

    （如果凯特说他变了心，我也不知道会怎么做。也许会去杀掉那个他喜欢上的人吧。）

    可是，如果那个人就是那捷尔呢？——忽然之间，这个疑问从杰夫利的心中划过。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要怎么办才好呢？我是不能杀掉他的，但是我也无法去祝福两人得到幸福。多半只会哀叹着自己的不幸，怀抱着无处发泄的愤怒，从此郁郁地过着日子吧。）

    是的，就像如今的那捷尔一样——想到身在苦恼中的朋友，杰夫利的胸口就一阵疼痛。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能够治愈他受伤的心。

    可是自己又没有除去他的烦恼的力量。能够拯救那捷尔的唯一方法，就是杰夫利放弃凯特了，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那捷尔的忍耐力真强啊。可是以后又会怎么样呢？如果我和凯特睡过了，他还会这样平然吗？

    真希望他能这样。自己也明白这有多么任性，可是杰夫利不想和凯特分手，也不想失去那捷尔。但是能够决定那捷尔处事方法的是他自己，没有杰夫利置喙的余地。

    （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之间会产生裂痕的事，我们总是在一起，连考虑事情的方法和感觉都是相似的……可恶，绝对不能发生这样的事啊。）

    就算服装和食物上的嗜好有些微小的不同但两个人是气性相合的同志，那么喜欢的人的类型会有相通之处也是自然的吧。杰夫利想到这里，脸孔皱了一皱。如果是自己认为无足轻重的人，那么那捷尔不会多看对方一眼，但是紧紧紧地抓住了杰夫利的心的人，是不可能不引起那捷尔的注意的。就连在不知道凯特真实身份的时候对他的冷遇，恐怕也是对被他吸引了的自己的抵抗吧。现在想起来，那捷尔那个时候是史无前例地感情化。总是在怀疑，用尖锐的口气责问他，对他发火，总之就是无法冷静地看待凯特。换言之，对那捷尔来说，那个红发少年从一开始就是“特殊”的存在了。

    （说不定，喜欢上凯特也是那捷尔那一边比较早呢。）

    正因为他很迟钝，所以连自己的心情也发现得很迟，等在意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一直以来，杰夫利总觉得是那捷尔插进了自己的恋爱之路，但实际上可能是完全相反的。不过，恋爱的胜利者不是先喜欢上对方的人，而是先获得对方的心的人，这时候也没有讲究行来后到的必要。可是即使这样对自己说了，心情也无法好转。也许是自己根本不习惯和那捷尔为什么而进行争夺吧。

    “这下麻烦了呢……”

    听了杰夫利的自言自语，这边的罗布慌了手脚。

    “什、什么？有麻烦吗？难道这附近有浅滩……”

    杰夫利皱了皱眉头，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冷静下来，我是在说别的事情。”

    罗布大惊小怪地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太、太好了，我还以为看落了什么，急坏了呢。”

    杰夫利冷冷地看着他。

    “你到底走过几次泰晤士河？”

    “那个啊，是有几啦。可是几乎没有握过舵柄。”

    “既然经验少，就好好听师傅的指示，记住河的哪里都有什么。”

    “我总是在发呆……嘿嘿嘿，常常被师傅骂呢。”

    这样还没受够教训吗，还是说师傅的火气不够大呢。但是杰夫利可是对怠惰的部下持严格态度的男人。

    “那么我就让你记到不想再记的地步。我去照顾在那边痛苦的先生，这段时间里你去掌舵。根据情况而定，我们就这样航行到法国去也不是不可能。”

    “怎、怎么这样！”

    “你责任重大哦，好好努力吧。”

    再往后就没有需要大转舵的地方了。而且除了罗布之外，还有其他两个男人握舵柄，一旦有什么事情，他们也会帮忙的。杰夫利转身背向着罗布，让他好好被吓一吓也不错。但是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要好地一起搬运着空桶的凯特和那捷尔的身影就跃入了他的眼帘，杰夫利顿时品尝到了冷冷的滋味。

    “一个人运不动，就请那捷尔帮忙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凯特急忙说道。

    “是吗。”

    杰夫利随口应道，在心里皱起了面孔。看起来凯特也在在意啊。

    （他和那捷尔也都在照顾着我的心情。和他们比起来，有点什么事情就马上闹别扭的我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

    杰夫利为自己器量的狭窄而感到羞耻。是的，自己的话不好说，可诚实的那捷尔是不会强迫凯特的。他们只是一起走走，说说话而已，自己要是一一去嫉妒的话，未免也太傻了。

    （我已经从那捷尔最喜欢的宝座上下来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如此照顾我。如果我们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我就无法像他那样克制自己了吧。那捷尔也一样处在麻烦的情况里。而且他又顾虑着友情，更是会心碎的。）

    希望他能原谅如此任性的自己。杰夫利在心中向他道着歉，向着美丽的灰蓝色眼睛笼罩上不安的阴云的那捷尔报以笑脸。他明白这是很危险的平衡，但是，无论怎样，都必须要保护这个关系才行。

    （我爱着你。为了你的话我可以赌上性命。这种感情从小时候起就一点也没变过，只有这一点请你相信吧。）

    是杰夫利的悲伤的感情传达给了他吧，那捷尔的表松弛了下来，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借着凯特的手在水桶上坐下的法国人。

    “他不是吃了那个晕船药吗？”

    “是啊。刚起航不到五分钟他就开始脸色大变了。”

    “真让人同情。”

    杰夫利歪了歪头。

    “是我多心吗？我不知怎么觉得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你看出来啦？”

    那捷尔坏笑了一下。

    “虽然我也晕船，不能说是心情爽快，可是能看到比自己还要弱的人，特别是曾经教训过我一顿的骑士殿下如此痛苦的样子，我就感到自己那疼痛的自尊心在愈合了。”

    杰夫利也露出了捉弄的笑容。

    “的确是啊。知道无知的剑士也是人的孩子，心情就很舒适呢。”

    “然后就产生了想要伸出援助之手的感觉。这就是所谓慈悲会让人从心产生余裕啊。”

    两个人一边施施然地聊天，一边走近凯特正在帮他揉背的阿尔德维奇。

    “你没事吗？”

    阿尔德维奇对杰夫利的问题报以呻吟。

    “这对有如身处地狱的人来说是个过于残酷的问题啊……”

    “对不起。”

    “没关系，我明白您不是在讽刺我。”

    总算抬起了头的阿尔德维奇用绢质的手帕擦了擦嘴。

    “已经让您看到难看的模样了。接着让您听些难听的话也没关系了吧？”

    杰夫利耸了耸肩膀。

    “请。还是趁现在全都吐出来会比较清爽。”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阿尔德维奇做了一个深呼吸，一口气说下去。

    “我是有着各种各样缺点的人，但我不喜欢听一个外国人说自己君主的坏话。我想这一点你们也是一样的吧。但是，虽然我明白也还是不能不说。请务必原谅我的失礼。你们的女王是恶魔的女儿。”

    杰夫利微笑了。

    “没关系。这不能算坏话。天主教的人们每个都是异口同声地这样说，我们都已经听惯了。”

    阿尔德维奇摇了摇头。

    “不，这各信仰没有没关系。”

    “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

    “那种故弄玄虚的态度！”

    在愤怒的驱使下，阿尔德维奇重重地踢了船舷几脚。

    “既然没有答应请求的意思的话，那干脆拒绝不就好了吗！不要提出麻烦的交换条件，让交涉进一步拖长行不行！她也得为了这个要多少次穿越海峡的人想想啊。如果被命令再来一次英格兰的话，我会死掉的。啊啊，要再尝一次这种痛苦的话，还不如在决斗里被人刺穿来得好些……！”

    凯特带着同情问道：“能不能向国王陛下请求，换别人来做使者？”

    “如果可能的话早这么做了。陛下的宠臣们都是又性急又傲慢的，不但不适合外交，而且绝对不要离开陛下的身边。除了他们以外，向王室竭尽忠诚的人虽然不少，可是有这方面才能的人毕竟不多。”

    是说出的这些话平息了他的兴奋吧，阿尔德维奇闷闷地叹了口气。

    “都是因为我曾经和亡故了的奥尔良公爵一起到过伦敦。可是那时候我也因为严重的晕船身体不适，几乎整段时间都在躺着。多半，其他的人都找些各式各样的借口不去英国，都是因为看到我回国后的惨状吧。”

    杰夫利问道：“这次的事情有多少可能性会继续交涉下去？”

    “恐怕没有了。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幸福。”

    “我们的陛下提出的交换条件……不，打听外交上的机密可就不好了。”

    阿尔德维奇嘲讽似地歪了歪嘴唇。

    “没关系。伊莉沙白女王的要求总是一样的。加莱。她要姐姐玛丽在战争里失去的法国港口。”

    “啊。”

    真不愧是贪婪的都铎家族的女王。杰夫利在内心苦笑一声。

    阿尔德维奇以愤懑不平的样子继续说道：“会提出与奥尔良公爵结婚的事情也是为了这个。既然自己的称号上有个‘法兰西女王’，那么没有那里的领土毕竟不太好看。但是这一点我们到底是无法接受的。就算法国人在宗教战争上分成敌我彼此征战，但对这点意见相同。花了好几百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赶了出去的英国人绝对不能允许他们再度踏上祖国的土地……”

    一路清晰地说到这里，他又产生了呕吐感。从立刻趴下上身的阿尔德维奇身上转开视线，杰夫利在那捷尔的耳边低语：“我还正犹豫着要在哪个港口靠岸，听了这一番话就下定了决心。去加莱。”

    那捷尔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既然人家说不要来，那么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了吧？”

    “没错。那可是说不定会再属于我们的港口，不去见一见怎么能行呢。”

    刚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凯特忽然开了口：“法国与英国的对立真是根深蒂固，为什么不能和好呢？”

    杰夫利耸了耸肩。

    “很难啊。你也听到阿尔德维奇殿下的话了，这个反目是经过几百年培养起来的。现在虽然算是保持着和平，但是谁也不认为它会持续到永远。现在只是有不得不战斗的对手，没有时间理睬法国罢了。”

    凯特撅起了嘴唇。

    “不理睬不是也挺好的吧。英格兰是英格兰，法兰西是法兰西。”

    “这边也是这么想的，那一边想的可是正相反。反过来说也是一样。据我们的陛下说，挑起争端的是法国那一边。是他们唆使弗兰索瓦二世的王妃玛丽?斯图亚特，让她登上英国女王的王位。”

    “可是，她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凯特还要进行反驳，但杰夫利打断了他。

    “的确，借助外国的势力的玛丽夺取王位的威胁已经消失了。可是仇恨还是没有从陛下的心中消失。”

    “仇恨……？”

    “被怀疑继承王位正当性的仇恨。那一位可以在人前宣称是‘伟大的亨利国王的女儿’，却从不宣称是‘被丈夫处刑了的安?波琳的女儿’，而且还装作母亲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她却没有发现，这样做反而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那捷尔叹了口气。

    “或者是虽然注意到了，却无法不这么做吧。被别人攻击出生这种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人是无法冷静相对的。首先头脑会混乱，然后怒火就会对着侮蔑自己的人剧烈地喷发出来。要平息这种怒火是很难的。而且这是过于剧烈的经验，人很难把它忘记。”

    那捷尔能够理解伊莉沙白女王的心情。他也曾经因为是私生子而受到屈辱的对待。明白这一点的杰夫利抱住了好朋友的肩膀。凯特也很担心地仰望着那捷尔。

    “没关系。我已经克服了。”

    那捷尔这样说着，面上泛起爽朗的笑容。

    “我比陛下幸运得多。因为我能把找我茬的家伙一拳打飞出去，消解掉自己的火气啊。”

    杰夫利和凯特都松了一口气，同时说道：

    “生为男人还是好啊。”

    “嗯，虽然也要腕力强劲才行。”

    这个时候，杰夫利的视野边缘有个影子在动，他把视线转过去，只见把半个身体探到海上的阿尔德维奇正要从船舷上滑落出去。看起来是在呕吐的时候昏了过去的样子。

    “……唔！”

    杰夫利迅速地抓住了阿尔德维奇的裤子。看到这副光景，那捷尔也向着那浮在空中的脚腕跳了过去。然后，他们用了全身的力气，总算把那瘫软的身体拽了回来。

    发出被扔在地上的小麦袋子一样的声音，阿尔德维奇横在了甲板上，凯特发出了安心的叹息。

    “太、太好了，他没掉下去……”

    那捷尔撬开阿尔德维奇的嘴，看着里面。

    “似乎不是呕吐物哽住了喉咙的样子。”

    “多半是胸口用力地压在船舷上，喘不过气来了吧？”

    杰夫利说着，拍了拍昏倒的男人的脸颊。

    “阿尔德维奇大人！”

    凯特也担心地说道：“是不是做人工呼吸比较好？”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凯特的英语非常流利，可是偶尔会夹杂着不明意义的单词。

    “那个人……什么什么的，是什么东西？”

    凯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就向阿尔德维奇的身体倒了过去。

    杰夫利慌忙扑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开。

    “可恶，这里就没有一个能好好站着的人了吗？”

    凯特抬起脸来，发出抗议。

    “我才不是昏过去！是要把气息吹给阿尔德维奇大人！”

    杰夫利眯细了眼睛。

    “嘴对嘴吗？”

    “那当然了！”

    “也就是说，是亲吻了。我绝对不允许你在我眼前做出这种事情来，那捷尔，你来替他做。”

    “为什么是我？”

    那捷尔瞪圆了灰蓝色的眼睛。

    “你来做不就好了！明明那么习惯和男人接吻的！”

    “虽然是这样，可是我不要亲吻一个刚刚呕吐过的人。”

    “我也不要啊！”

    “你的慈悲心肠到哪里去了？”

    “什么事情都有个界限！”

    在他们像兴奋的乌鸦一样彼此对吼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失礼……我头很疼，能不能用小一点的声音说话……”

    看起来，不用那个“人什么什么”出马了。杰夫利俯视着阿尔德维奇，对他报以一个微笑：“实在是很抱歉。因为担心您，不自觉就这么狼狈了。”

    “我昏了过去吗……？”

    “是的，如果不是我们拉住您，您差一点就要掉进海里了。”

    “是吗，真是太感谢了……呜……”

    阿尔德维奇吃力地抬起头，叹了口气。

    “怎么了？”

    “再一次地表示抱歉，能不能拉我一把呢？身体用不上力气……”

    他那走投无路的样子似乎是让那捷尔消失的慈悲心苏醒了。

    “好，请您抓住我。”

    那捷尔抱一样地扶起了阿尔德维奇的上半身，让他的背靠在空桶上。

    “谢谢您。”

    “不用谢。要不要来一点葡萄酒呢？”

    “哪里的葡萄酒？”

    “波尔多的。”

    “那么就不客气了。”

    “请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拿来。”

    目送着他走向船舱，杰夫利在想：“温柔的那捷尔，我们都只能依赖你的好意了。”

    但是，自己真的是值得那捷尔付出那样好意的人吗？杰夫利为是这样而祈祷着。

    定好前进目标，确定帆很好地捕捉着风后，杰夫利把照料顽固地拒绝离开甲板的阿尔德维奇的任务交给那捷尔，带着海斗回到了船长室。

    “为了打发无聊，我们来玩纸牌好不好？我从‘赛法号’上拿了一副过来。”

    “嗯，好啊。”

    海斗接受了他的邀请，拿走了纸牌。

    “你玩过吗？”

    “是的。ZIPANGU也有纸牌这咱东西，是葡萄牙人带来的。可是我不知道英国的玩法。”

    “没问题，很简单啦，很快就能学会。”

    杰夫利没有说谎。他教了教叫做‘普利麦罗’的很类似现代扑克的游戏，海斗马上就记住了规则和他玩了起来。可是，很快就玩腻了，因为不管玩几次都赢不过杰夫利。

    “哪，要不要玩玩我的国家的游戏？”

    讨厌被耍着玩的海斗向杰夫利提议道。

    “好啊。”

    海斗首先教了他“抽鬼牌”。最初虽然是赢了，可是杰夫利似乎是马上学会了看海斗的表情，接着就输掉了。然后玩“接七”，果然还是胜不过毅力强劲又一肚子坏点子的杰夫利，输得稀里哗啦。

    “不管哪里的游戏都好没劲。”

    收起散在床上的纸牌的海斗向杰夫利发牢骚。

    “艰难的胜利才更刺激嘛。”

    海斗怃然。这可不是对失败者该说的话。

    “哼~是这样吗。”

    “说不定玩的人多一点会比较好玩。只有两个人就能判断对手手里的牌了，不在我手里的牌一定就在你手里。”

    “是吧。”

    海斗拉着脸表示同意，又提出了一个提案。

    “那，玩‘神经衰弱’好了。这个一定会很好玩。”

    杰夫利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吊起了一侧的眉毛。

    “真的吗？”

    “当然，这和年纪和经验没有关系，是试验记忆力的游戏。”

    杰夫利很感兴趣的样子。

    “的确很有趣的样子，规矩呢？”

    “首先把牌都扣着，从这些牌中翻开其中的一张。然后去找和这张牌数字相同的牌，再翻开一张。如果两张牌相同，就收在自己手里，如果不同，就把两张牌再扣回去。这样交互着做。”

    海斗用实际操作进行说明。

    “当然从一开始就一致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可以记下什么牌在哪里。不只是自己，还有对手翻开的牌。当然，胜者就是拿完牌后手中牌最多的人。”

    “用记忆力决胜负吗，这个我很得意啊。”

    “我也不会输给你哦。”

    杰夫利坏坏地笑了笑。

    “那么我们来赌一赌吧？”

    “赌？赌什么？”

    趴在床单上拨弄着纸牌的海斗，将戒备的眼光投向杰夫利。

    “胜了的人可以从输了的人那里拿走任何喜欢的东西，这样好不好？”

    “我可没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啊。”

    “那么，说什么对方都要听，这样就可以了吧。”

    “不要，你肯定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

    杰夫利伸出手臂，碰了碰海斗的脸颊。

    “不得了吗？你到底想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啊？”

    海斗拍掉他的手。

    “反正就是要摸要亲之类的事情吧？”

    “呀，你真清楚，莫非你能读出我的心吗？”

    “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从你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了。”

    “我也从你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你其实没有赢我的自信哦。”

    杰夫利嘲笑着抵抗的海斗。

    “只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够获胜，那么没有必要害怕对方提出的任何条件啊。你会发牢骚，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会输吗？”

    “才不是……！”

    “那就跟我赌赌看啊。”

    “呜……我知道了。”

    “好，条件就按刚才说的就好了吧？”

    “嗯……”

    一挑拨就上了杰夫利的道的海斗，以尚未释然的心情问道：“多佛和加莱之间不是非常接近吗？神经衰弱很花时间的，没关系吗？”

    出了泰晤士，上了大海的“南桑切号”通过了西亚内斯，正向着马给特海角前进。绕过海角南下，穿过多佛海峡，马上就到了加莱了。二十一世纪坐高速船只要一个半小时，气垫船的话只要二十分钟就能到的距离。

    “看情况而定吧。”

    把缩在毯子里睡得正香的布拉其拽出来，也不管它一脸不愿意的样子，把它当成不配合的海斗的代替品抚摸着的杰夫利说道。

    “顺风的话三四个小时。逆风的话要花半天以上吧。”

    “这样啊？”

    海斗听呆了，杰夫利脸上浮起苦笑。

    “进海峡的时候吹起西风的话，会把船推向荷兰的方向。为了前进要好几次转向，这很花时间的。”

    海斗想起了上次航海的时候杰夫利告诉过自己的事情。“转向”就是为了捕捉逆风而改变帆的朝向，随风进行锯齿型的行驶法。的确是无法笔直前进，会多花很多时间。

    “反正不管是怎样，都不可能中途打断我们的游戏的吧。”

    “这样么。那就开始了，让你先来好了。”

    还是没有干劲的样子。海斗叹了口气，向纸牌伸过手去。

    “这样默默地翻没有意思啊。”

    重复着翻开又放下，翻开又放下的杰夫利发牢骚。

    “我们说点什么好不好？”

    “说什么？”

    海斗瞪向杰夫利。

    “明白了。你要让我想着别的，分散我的集中力对不对？”

    杰夫利苦笑。

    “太多心了吧，我可没有坏到这个程度。”

    “这可很难说。”

    “那么就说些闲话或者传言好了，这样就不会费脑子了吧？”

    等海斗无聊地放下纸牌，杰夫利问：“我一直都很在意。罗勃特?塞悉尔到底让你做了什么占卜？他还特意跑到德雷克的府邸来，看起来很是重视的样子。”

    海斗耸耸肩。

    “那可是罗勃特和我的秘密，我发誓绝对不对任何人说的。”

    “就连我也不行？”

    “当然了。你擅自和罗勃特约定让我占卜的时候，连占卜什么都没问过他吗？”

    “你讽刺我啊……红心五……似乎在哪里见过。”

    嘟嘟囔囔地说着，杰夫利翻起了一张错误的牌。

    “谢谢您，长官。”

    海斗微微一笑，等杰夫利放回那张红心五之后，翻起了自己手边的方块五。

    “可恶，原来在这里啊……”

    杰夫利皱了皱脸孔，向新的牌伸出手去，再问：“那女王的占卜呢？这个也宣誓不能说出去了吗？”

    海斗摇摇头。

    “这个没有，什么也没说过。”

    杰夫利又翻到了错误的牌，轻轻地咋了下舌，看着海斗。

    “你们两人独处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我想一定是比亨利三世秘密的请示更重大的内容吧……不是吗？”

    “我想是重要的事情，但是有点意外。”

    “意外？”

    “我还以为她要问的可能是继承人方面的事。宫廷的问题毕竟是仅次于西班牙的事情。”

    杰夫利点头。

    “没错。但是陛下在意的是其他的问题？”

    “对。她让我占卜国教会会不会继续存在。”

    看来这对杰夫利来说也是个意外的质问。

    “把西班牙人赶走，找到新教的王位继承人的话，自然会存在下去吧。果然她担心的还是‘这个王位继承人是谁？’吧。”

    要说到哪里才好呢。虽然没有宣誓不说出去，但这件事还是只有自己掌握的好。海斗慎重地选择着用词。

    “虽然不能说出名字，但继承人已经决定了。这个人也是新教教徒，所以不用担心，问的是将来的事情。”

    “怎么样？”

    “会存续下去。虽然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纷争，但国教会本身是不会消失的。我这么说陛下就松了一口气，然后很高兴的样子。”

    “啊，国教会会存在下去，也就意味着英格兰会安泰的吧……”

    杰夫利嘟哝着，然后又皱起了眉头。

    “话说回来，陛下已经决定谁是后继者了吧。那个人有没有在镜子上映出来？”

    海斗摇摇头。

    “看到的只有和马宁主教穿着同样衣服的男人而已……啊。”

    随便翻开的牌刚好数字一致。海斗借着这个机会转变了话题。

    “好耶，到底要让你做什么好呢，不想想可不行喽。”

    “少来，要说这种傲慢的话你还早得很呢。”

    把两对牌在眼前摇晃着，回应着海斗挑战的杰夫利凝视着纸牌的牌背。看起来总算是认真起来了的样子。

    但是，与这样的杰夫利正相反的，海斗的心却从纸牌上飞开了，回到了与伊利沙白女王两人独自的时候。

    结束了与阿尔德维奇的会见，伊莉沙白回到了里之间，见了迅速地站起来的海斗，对他微笑一下。

    “久等了。”

    “哪、哪有……那个，杰夫利他们呢？”

    “在次之间。”

    女王很善于读出对方的心思。

    “你放心吧。很快就会解放你了。”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用眼光示意海斗也坐下来。然后等海斗这样做了，才再次开口道：“好，我要占卜的只有一件事情。是什么你知道吗？”

    “让谁做下任国王比较好……是吗？”

    海斗战战兢兢地问。在宫廷中说起继承人问题是绝对禁止的。这等于暗示伊莉沙白会老会死，会触怒她。但是，她已经进入人生的后半也是事实，人们都在希望着能够早点决定下一任的指导者。如果女王没有宣告自己的意志就亡故了的话。贵族们又要无法避免地围绕着英格兰的霸权而进行内战了。不想要失去自己的领地和地位的人们比什么都希望的，是安定的政权。如果王位继承能够顺利地进行的话，就可以避免大量的人命与资金的白白牺牲了。

    但是，那时伊莉沙白的态度却没有一点改变。

    “不是的。”

    她用鼻子哼出一声。

    “的确，继承者是必要的，可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个吗？”

    “不……”

    “当然进行过深思熟虑，而且也已经有了属意的人。但是如今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一旦公布的话，就一定会马上去逢迎那个人，把我等闲视之的人出现。现在是必须要团结一致对抗西班牙的时候，不能做出扰乱人心的事情来。你明白了吗？”

    “是。真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

    见海斗恐慌的样子，伊莉沙白似乎也消了气的样子。她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海斗的膝盖，以开玩笑般的口气说道：“我时时也在想，为什么要为死后的事情操心呢。就算是知道选错了人，在墓碑底下也什么都做不到了。世界上没有任何确定的东西。无论是对国王的忠诚心，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牵绊，就连男女之间的情爱也都是无法相信的。看看苏格兰吧。玛丽?斯图亚特爱上了博斯威尔这样身为臣下的男人，被他尽情地利用捉弄，还被臣子赶出了国家。就连她的儿子詹姆斯，在母亲被处死的时候也一言不发。就因为他想要英格兰的王位，所以要对我献媚。”

    伊莉沙白那装饰着灿烂光辉的宝石的胸口起伏着。

    “听说玛丽生下皇子的时候我曾经很不甘心。觉得没有丈夫、也无法生下继承的孩子的自己作为女人来说是输了一筹。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了更平衡的心态。结果，玛丽失去了全部。就连她的独生子也是我的了。因为他就像对美丽的妻子言听计从，轻蔑衰老的母亲的儿子一样，苦恋着我的英格兰啊。”

    “可是，如果他继承了英格兰的王位的话，结果不是还是不能胜过玛丽殿下吗？詹姆斯六世的身体里流的是她的血啊。”

    说出口之后海斗就后悔了。好不容易她的情绪才好起来，而自己这个疏忽的问题会让她再次发怒的吧。

    “也流着我的血啊。都铎王家的血。”

    但伊莉沙白意外地泰然。

    “决定英格兰王位继承者是天给予我的权利。谁也无法侵犯这个权利，就连对我的即位唱反调的玛丽也一样。”

    海斗凝视着伊莉沙白。她说就算为死后的事情烦恼也没有用，说不定，她所说的正是内心的真实呢。

    “对陛下来说最重要的是守护自己的权力……其实对谁登上王位并不在乎，是这样吗？”

    这是很大胆的发言。但是伊莉沙白仍然没有发火。

    “说不在乎有点过头了。只是没有亲生孩子的话，无论是谁都差不多罢了。而臣下也是一样。无论是什么样的国王，都会被他们灵巧地笼络玩弄，套上项圈的。”

    伊莉沙白以手指玩弄着戴在她纤细颈项上的珍珠项链。

    “虽然不是不会感到呼吸困难，但还是不要把那东西摘下来的好。因为这个国家有杀死国王的传统。爱德华二世，理查二世。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不去死呢，拥有绝大权力的菲利普姐夫就是无法理解吧。英格兰人讨厌高压政治。不知道中庸这个词，只会固执于自己的信念，不会倾听臣下的话的人，是无法统治这个国家的。”

    “陛下会听取巴里卿和沃尔辛厄姆殿下的意见。可是菲利普二世却不同……”

    听了海斗的话，伊莉沙白点着头。

    “是的，那一位只固执于自己的想法。虽然他也会听臣下们的话，但几乎不会被他们的意见左右。承认自己的错误，听取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的意见，这对姐夫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耻辱。的确，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在男人前示弱。对他们来说，让步和败北就是同义词。但我本来就生为柔弱的女身，即使对臣下让步也不以为耻。如果自己引发了事态，也可以向他们求助的。”

    海斗不觉苦笑起来。

    “陛下可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身为女性的优势呢。”

    “没错。在政治立场上。”

    伊莉沙白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表情。

    “作为私人立场则不能允许自己身为女人了。”

    海斗犹豫着问：“您果然，还是想结婚的吧？”

    “是啊。”

    “和雷斯达伯爵吗？”

    伊莉沙白微笑了。

    “罗宾吗……虽然不是没想过，但认真考虑的只有托马斯?西莫而已。他是萨马塞特公爵的弟弟，父亲的第六个王妃、曾经照顾过我的凯瑟琳?巴恩的再婚对象。”

    “也就是说，他对陛下来说是父亲一样的人了？”

    “周围的人都这么想。但是托马斯的想法并不是这样，我也爱上了他。虽然知道这样会让凯瑟琳母亲难过。”

    这意想不到的告白让海斗手忙脚乱起来。大半的传记里都写伊莉沙白的“真正的恋人”是雷斯达伯爵。但是，其实她有着比那个人还爱的男人。

    “西莫卿他哪里好呢？”

    “自从父王去世以后，他是唯一一个对我温柔的男人，而且又是美男子。个子很高，有着浅黑色的皮肤……”

    “就好像雷斯达伯爵一样。”

    是从来没有发现过吧。伊莉沙白的眼睛睁大了，然后苦笑了一下。

    “的确是很相似呢。野心旺盛也是，愚蠢的地方也是。”

    “愚蠢？”

    “是啊。托马斯对哥哥萨马塞特公爵有着对抗心，想要通过与身为王位继承人的我结婚增加在宫廷中的影响力。这个计划传进了西莫家的宿敌，罗宾的父亲诺森巴兰德公爵的耳朵里……比起这些来，他自鸣得意地到处宣言，结果因为对我弟弟，爱德华六世的阴谋之罪而遭到了杀身之祸。”

    海斗呆住了。

    “未免也太不谨慎了吧。”

    “没办法。我也被怀疑为要反叛弟弟，遭到了残酷的对待。被人无礼地讯问是不是秘密地结婚了，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海斗已经不敢再继续听下去了。

    “如果是真的话，会被怎么样？”

    伊莉沙白微笑。

    “怎么说呢。凭你怎么想象都好，或者用你的镜子照照看？如果真的能映出他的样子，我也想看看呢。托马斯真的是个美男子，而且他很年轻就去世了。”

    “您还在喜欢着他吗？即使他是让自己身陷险境的男人？”

    伊莉沙白虽然面上还带着笑容，但身边又泛起了寂寞的气氛。

    “虽然曾经有过憎恨被利用的时候，但我不恨他。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再也不会有能如此打动我的心的人了。当时还是个小女孩的我渴求着爱情，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什么事情都会去做。多么愚蠢啊。”

    “陛下……”

    看到露出伤心神色的伊莉沙白，海斗不由得胸口作痛，他握住了她的手。

    从悲伤的感触中恢复过来的女王迅速地挺直了背，以扼杀掉一切感情的声音说道：“所以他死掉真的是帮了我的忙。如果和他结了婚，我就无法登上王位，即使能够即位也会短命而终。托马斯很傲慢，所以敌人也很多。臣下是一定不会对他屈膝的，而且也不会服从身为这男人的妻子的我了。”

    伊莉沙白回握住了海斗的手。

    “女王不能是普通的女人。我想你读过希腊神话吧。祭祀有丈夫的赫拉和阿芙罗黛蒂的只有女人而已，男人只尊崇身为处女的雅典娜和阿尔忒弥斯。成为其他男人的所属物的女人，即使是女神他们也不会去敬仰。玛丽?斯图亚特的失败也正是因为背叛了这一点。所以我是不会结婚的。不，应该说是不能结婚。因为我怕会失去女王的力量……不过，这是不是我过于胆小了呢？”

    海斗摇着头。

    “我认为这很贤明。虽然这句话由我说起来明显过于谮越。”

    “谢谢你。”

    伊莉沙白的笑容变得明朗了。

    “只要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理解我，我就会觉得轻松了。”

    海斗问：“为什么您要和我说这些？您到今天对谁都没有说过的吧？”

    “因为你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不是个普通的少年吧。”

    伊莉沙白亲密地拍了拍海斗的脸颊。

    “而且你也不是会把别人的秘密去到处张扬的人。”

    海斗立刻表示：“我对谁也不会说的。”

    “对洛克福特也是吗？他是你的恋人吧？啊，你不用隐瞒了。洛克福特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这我从沃尔辛厄姆那里听过了。”

    海斗意识到脸上的热度，尽量以冷静的口气说着：“即使对杰夫利也不会说。”

    “好的。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最初就说过，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而已。那就是，我死后国教会也会继续存在下去吗？”

    海斗和过去一样地装模作样地拿着镜子，随便嘟哝了点话，便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看到了和马宁主教穿着同样衣服的司祭们。”

    “什么意思？”

    “我想会继续存在下去的。”

    “神啊……！”

    伊莉沙白交握着双手，奉上虔诚的祈祷。然后她抬起头来，把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的褐色眼睛转向海斗。

    “我要向你道谢，凯特。你明白你刚才的预言是多么好的事情吗？创造了国教会是我伟大的父王，他率领着‘信仰守护者’的国教会，把我们的国家从罗马教的干涉中解放了出来。后来天主教徒就以国教会允许父王与我母后安?波琳结婚为借口，污蔑它是污秽的异端。的确，如果我这一代信仰就被废止了的话，那就是错误的道路吧。但是既然它会存续下去，就证明它代表了神的意愿。”

    伊莉沙白忽然站了起来，以少女一般轻巧的身姿做了一个回转。

    “即使王家灭亡了，信仰也不会堙灭。都铎的名字将会伴着国教会永远存在下去。啊啊，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欢乐了。我守住了父亲的意志，玛丽姐姐和爱德华都没做到的事情，只有我成功地做到了。在天国的父亲一定会褒奖我做得好的……！”

    看着欢乐的女王，海斗却感到了无尽的伤感。被父亲承认，即使在他已经去世多年的今天，她仍然希望着他的承认。这对伊莉沙白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事情。她的人生都用在了与否定自己的人的战斗上。而可怜的是，她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比谁都敬爱的父亲。如果亨利八世为女儿的诞生而喜悦，把她视为能够交托王位的嫡出的公主的话，伊莉沙白的苦恼就不会存在了。但是也正如那捷尔所说的，正因为被人攻击降生这种自己无法影响的部分而悔恨，才会发挥出傲然地迎向一个个接踵而来的困难的毅力，这才能成为令蔑视女性的男人们都无不感服的伟大的君王。对于伊莉沙白来说，到底是哪一种人生才是真正的幸福呢。海斗无法判断。但是她享受了自己被给予的命运，并努力让让它发出了光辉。海斗为她的专心一致感到由衷的敬佩。不，不只是尊敬，他从心底喜欢上了伊莉沙白。

    “一定的，您的你父王一定会高兴的。会说您真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伊莉沙白抱住了海斗。

    “温柔的孩子啊。要把你还给洛克福特真的太可惜了呢。但是，为了你的幸福，我也只能让你去了。”

    孤独一人的女王。海斗也越来越觉得与理解自己的孤独的伊莉沙白别离是极端难过的事情了。但是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归处。那是在海上，“克罗利娅号”上，杰夫利的身边。

    “我绝对不会忘记陛下对我的温柔。”

    鼻子的深处一阵酸痛，海斗拼命地忍耐着眼泪说着。

    “我们还会再会的。要多多保重啊。”

    伊莉沙白把海斗推向门口，像是要切断这感伤一样，发出尖锐的声音。

    “渥尔达！”

    “是，陛下！”

    站在门外的罗利立刻现出了身影。

    “叫女官她们来。看一看以奢华知名的法兰西国王的赠品。”

    “明白了。到底是放了些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如果他自己砸自己的招牌的话，我就公之于众，让大家嗤笑他的凋落。”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看着海斗了，即使如此，海斗在走出房间之前还是深深地对她行了一礼。伊莉沙白不能算是一个宽容的主人，但发生万一的话，她是一定会出手襄助的。被怀疑为谋杀主教的犯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如果没有她的庇护，海斗一定已经被处死了。就算使用了圣职者特权洗刷了杀人嫌疑，也会被追究间谍行为等余罪，最后还是难免一死。

    （别了，陛下。为了很多很多事情，我谢谢您。）

    海斗为她对自己报以的、连对法国国王都没有过的无偿的好意，母亲对儿子一般的爱情而感谢着，在心里向伊莉沙白告别。然后，他与杰夫利他们一起离开了白厅。

    “……特……凯特？”

    忽然传来的杰夫利的声音，让海斗蓦然惊觉，甩开了沈耽着的思绪。

    “啊……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翻同一张牌。你不会是睁着眼睛打起盹来了吧？”

    “不、不是。”

    海斗慌忙收回注意力，看了看杰夫利的手边，然后大吃一惊。他那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对子的小山。

    “怎么拿了这么多啊……！”

    “那当然是因为猜对了嘛。”

    “你是不是趁着我走神的时候耍花招？”

    杰夫利面露危险的笑容。

    “哦，居然敢对我说出质疑的话来，真是有有胆啊。”

    “可是……！”

    “有怨天尤人的时间的话，就快点翻吧。虽然牌剩得不多了，但是说不定能超过我呢。”

    的确杰夫利说得对。海斗半带悔恨地向牌伸过手去。

    （笨蛋，笨蛋，我真是大笨蛋！明明是绝对不会输的游戏，却因为发呆想事情输掉！）

    海斗骂着自己，赌上性命一样地认真想着挽回的方法。但是他似乎太迟了一点回神，或者杰夫利是确信自己会获得胜利后才出声叫他的，就算以鬼一样的形象拼命地翻牌，海斗也是无力回天了。

    “我赢了哦。”

    把组成对子的最后两张牌扔在床单上，杰夫利把手交抱在头后。

    “好，要让你做点什么好呢？”

    海斗趴在了床上。

    “呜哇啊啊啊！”

    “不要拙劣地装哭啦。”

    “我才不是装！”

    “就是真哭也没用，该还的就是要还。”

    杰夫利冷酷地说着，把海斗抱了起来，看向那流着悔恨泪水的眼睛。

    “来继续那个吧。”

    海斗缩了缩身体。

    “那个是什么？”

    “你不是说要让我幸福吗？就是那个的延续啦。”

    修长的手指抚上了海斗的嘴唇。

    “既然身体已经好了，现在你就不会有怨言了吧？”

    海斗垂下了通红的脸。

    “那个时候……头脑很混乱……”

    “你又要说那是并非真心的话了吗？”

    见杰夫利的表情阴暗了下来，海斗慌忙摇头。

    “不是这样的！虽然不是这样，可是就算冷静下来说‘做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啊。”

    杰夫利用双手夹住了海斗的脸颊。

    “那再让头脑混乱一次就能做到喽？”

    “我……我不知道……”

    杰夫利狡猾地抬一抬一边的眉毛。

    “已经开始混乱了的样子，好倾向啊。”

    慢慢靠近的嘴唇让海斗屏住了呼吸。

    “给我个吻吧，作为胜利的奖赏。”

    杰夫利耸了耸肩。

    “我也真是够大度的。就这么一点事情，我就觉得相当幸福了呢。”

    海斗以颤抖着的手掌包住杰夫利的后头部，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小声低语着“闭上眼睛……”

    “如您所愿。”

    充满笑容的鲜蓝色眼睛消失在了眼睑的后面。海斗像要潜水的人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把杰夫利的头扳向自己。碰触的嘴唇张开了，接着又深深地胶结在一起。胸口贴合了，靠在对方身上的身体消失了力气，跪在寝台上的海斗的膝头瘫软了。重新抱住了那失去平衡的身体的杰夫利，把自己的舌头滑进了已经完全舍弃了冷静的海斗的口中。

    “……唔……”

    海斗从鼻中发出苦闷的呼吸，抓紧了那柔软的金发。他希望步调能放缓一点，可是杰夫利却没有发现，或者是就算发现了也无视掉了吧。他将攀附着自己的海斗压倒在床上，手从卷上去的衬衫角下灵巧地溜了进去。让光是一个吻就抗议都做不出来的海斗更慌乱了起来。杰夫利的舌头巧妙地在嘴唇与脸颊的内侧游走着，碰触着海斗笨拙而僵硬的舌头。黏膜互相摩擦的感触让海斗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坚硬的手指抚摸在皮肤上，产生了电击一般的快感。海斗握住了卷在自己手指上的杰夫利的金发。头脑已经完全混乱了，什么也无法考虑，只能沉醉于杰夫利给予自己的幸福里。但是——

    “喂，甲板……！”

    了望手无情的声音降落下来。

    “出现船影！右舷船侧！正在全速靠近！”

    在隔音性能很差的船上，即使关上船长室的门，也不能遮断甲板上的声音。

    “可恶……！”

    杰夫利的嘴唇滑过海斗的脸颊，发着牢骚。

    “敢来打扰我的……到底是哪里的混蛋？”

    海斗粗着呼吸答道：“也许只是商船呢？”

    杰夫利撑起身来，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撩了上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对方没有全速向我们冲来的理由。”

    跟着杰夫利跳起来的海斗睁大了眼睛。

    “……那么是？”

    “海盗吧。这一带有很多荷兰和敦刻尔克的家伙。布列塔尼那边的家伙们也常常到这里来转悠。”

    这时重重的脚步声接近了，在门前停了下来。

    “船长，有可疑的家伙们接近，但是……”

    是那捷尔。

    “没有扬起国旗，但阿尔德维奇殿下说是法国的船只。”

    杰夫利离开床铺，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长剑，打开了门。然后问道：“根据？”

    那捷尔把视线从衣服紊乱地坐在床上的海斗那里转开，说道：“阿尔德维奇大人的叔父是法国海军提督。”

    “开玩笑的吧？”

    看着发出疯狂般叫声的杰夫利，那捷尔苦笑了起来。

    “虽然很遗憾，但是是真的。而且他从孩提时就出入港口了。阿尔德维奇大人的父亲似乎还拜托提督让他做水手来着，虽然因为晕船的缘故只得放弃了这个愿望，但当时的记忆很鲜明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所以是不是法国船只这类的事情他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怎么想？”

    “的确不是荷兰的船。怎么办？”

    杰夫利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

    “袭击交战国家以外的船只不能被视作私掠行为。现在法国和英国并没有开战，这很明显是海盗行为。也就是说，那一边是了决心要把我们统统干掉了。”

    那捷尔哼了一声。

    “我可没有乖乖地让他们干掉的意思。”

    “同感。”

    杰夫利坏笑了一下。

    “做战斗准备。”

    “等你这句话。”

    那捷尔也报以一个傲气的笑容，大声地呼唤着水手长：“特德，全员战斗准备！”

    “是，长官！”

    随着召集的哨子发出尖锐的声音，男人们匆忙地在甲板上奔走起来。

    杰夫利转过头来，对着海斗招了招手。

    “你把阿尔德维奇大人带到这里来。两个人到战争结束，绝对不要踏出这里一步。”

    海斗噘起了嘴巴。

    “连以前那样只看最初的一发都不行？”

    “不行。”

    杰夫利把嘴唇贴上了海斗的额头。

    “这只船是礼仪用船，和克罗利娅号不一样，舰载大炮比较少。我想多半炮弹和火药也只有装饰程度那么多而已。要把那些干劲十足的青蛙混蛋炸飞的话，还差点意思哟。”

    海斗颤抖了一下，撤开身体仰望着杰夫利：“那、那不是糟糕了吗？既然没有武器，还是赶快逃跑的好吧？”

    杰夫利露出了苦笑：“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就这么做了。你也听见了望手的话了吧？”

    “嗯，从右舷以全速冲过来……”

    说到这里，海斗啊地明白了过来。

    “西风！”杰夫利点了点头。

    “我们处于下风，船速低，也不便于转舵。要是停着不动的话，毫无疑问会成为对方的炮灰。我们会为了不变成这样而努力，但是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你明白了吗？”

    “嗯。”

    “那么就好好听我说的话，做个乖孩子。”

    “我会的，一定老老实实的。”

    杰夫利微笑了，然后转过了身体。

    （我还以为只是渡过海峡而已，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走上甲板，海斗看向右舷的方向，然后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已经这么近了……！）

    应该是法国籍的海盗船船帆像白鹫的翅膀一样展开，就像马上要袭向猎物一般。

    （真的没有关系吗？）

    杰夫利能够摆脱这种压倒性不利的状况吗。即使不能获胜，也能够逃走吗。海斗在不安与恐惧中煎熬着，为了迎接阿尔德维奇而向后部甲板跑去。

    一看到杰夫利出现在甲板上，特德就冲了过来。

    “已经配给了武器。剑的数量不够，连斧子和锤子都总动员了。”

    “好。为了不会滑倒，在甲板上多撒点沙子。”

    “是，长官。”

    “炮击准备呢？”

    “正在解固定绳索。炮数不多，进展得不顺利……”

    “也就是说，齐射是不可能了。”

    特德点了点头。

    “每侧船舷各有五门炮，能够真正动作的只有三门左右。还有这里全是连火药都不知道怎么填的一群菜鸟。”

    “这样吗。”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人手不足再加上火力不足。而且船又处于下风位置，不管怎么想，都处于最差的战斗状态。但是就像刚才对凯特说过的一样，逃也逃不走的。

    （在这种时候，就会想为什么要当船长了。）

    船员的生死全部系于自己的一个判断之下。而且这个决定还必须尽快做出。磨蹭下去只会越来越有利于敌人。杰夫利把视线落回了静静地等待着命令的特德身上。

    “只解左舷的，还有船尾的三门炮就好。比起散射来，还是迅速的攻击更有效果。”

    “是。”

    “能不能做手投弹？”

    特德点点头。

    “船舱里有客人用的小啤酒壶。把里头的东西倒掉，我想应该能派上用场。”

    “注意不要弄湿火药。爆炸用的烟幕用的两种都要。可能的话，让主桅的了望手拿着。”

    “是，长官！”

    特德在回答的时候就旋转了身体，向着升降口就跳过去。

    （好，接着是航线……）

    杰夫利回头看着敌船，距离又缩短了。现在连对方的索具都能看清楚，这样下去不到半小时对方就会追到自己了。

    （虽然很危险，但是还是必须要掌握上风才行。）

    杰夫利下定了决心。

    “那捷尔，航向转向西北。”

    “西北？”

    如预想一样，那捷尔的表情十分意外。

    “回英格兰吗？”

    “做出这种样子。让对方以为我们被袭击吓破了胆要逃走。而且还要做出让敌人看了都会觉得同情的差劲的操船术来。他们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要回头上面，就想不到我们会反击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自己站住脚，拜托他们说‘靶子就在这里，请您不要客气好好开火吧’？”

    “没错。”

    “哦，那么对方如果真的开火了，我们怎么办？”

    那捷尔揶揄道，杰夫利对他微笑。

    “不会开火的。看到这边狼狈的样子，那一边就会小看我们，觉得是连怎么战斗都不知道的家伙，只要堵住了去路马上就会投降的胆小鬼。这样一来。因为还是捕获整艘船获益最大，就不会浪费炮弹在我们的甲板上打洞了。等他们的炮手和操帆手离开岗位，跑到这边来，我们就有反击的机会了。”

    杰夫利举起双手，用两手食指分别代表两艘船。

    “在回头的时候，会把船尾卖给对方吧？这样他们一定会靠过来的。”

    “因为这样比较容易跳过来。”

    “是啊。但是，在他们用钩爪抓住我们的船舷的时候，就从主桅的樯楼上扔下手投弹去。最初是迷眼的烟幕弹，然后是爆炸弹。他们一定会为了灭火大大地慌乱一番吧。趁着这个机会，我们继续回转，改为左舷向着他们。之后就……”

    看了杰夫利的手指，那捷尔低声叹道：“迅速地把大炮推出来，一口气攻击他们。”

    杰夫利大大地点了点头。

    “没错。敌人就是想反击，以甲板上的混乱状况也做不出来。再加上船会急速停止。我们一下子就可以赶过他们，让他们落在下风。”

    那捷尔皱起了眉心。

    “原来如此，也许是个不错的方法。”

    “是吧？”

    “可是那只限于对方按我们的预想行动的情况。如果预测不准怎么办？”

    杰夫利挑挑了侧的眉毛。

    “的确让人担心啊。让凯特占卜一下事情能不能成功怎么样？”

    那捷尔生气似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开玩笑的场合吗……！”

    “知道啦，是我不好。”

    苦笑过后，杰夫利马上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现在没有考虑其他方案的时候了。就赌在这个上面吧。而且就算是赌这个压倒性的不利，也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那捷尔不情不愿地点头。

    “明白了，航向转向西北。”

    “那么就请你对操舵手说明一下作战方案吧。我去看帆。”

    杰夫利只说了这些，就向船头跑去。

    （没办法，忙坏了啊。如果是“克罗利娅号”的话，那就用不着这么辛苦就能解决了。）

    他不由得在心里诅咒女王，然后憎恨着自己的大意。看来把穿越多佛海峡再回来当成是简单的航海是完全搞错了。

    （太松懈了！凯特还在船上啊！）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不能失去他，这个赌局绝对要获得胜利才行。

    “这里的负责人是谁？”

    在前甲板上待命的水手们虽然为疾风一般冲过来的船长睁圆了眼睛，但还是马上对杰夫利的问题作出了反应：“是我。”

    一个额头上刻着伤痕的男人举起手来。

    “名字是？”

    “基尔，船长。”

    “好，基尔。我要你负责前三角帆。看我示意就扬帆，再示意就拉下来。”

    “是，船长。”

    “我还需要人负责前桅横帆，谁比较好？”

    基尔用下颚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男人。

    “尼尔的话您就不用担心。”

    杰夫利点点头。

    “好，尼尔。等前三角帆放下来的第二次暗号打出来，你就张开前横帆。”

    “是，船长！”

    然后杰夫利扫视了一下男人们。

    “现在是紧要关头。如果你们不想被那君混蛋青蛙杀掉扔到海里，就尽全力拼吧。我会给起劲干活的家伙一个金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因为紧张而绷紧了面孔的男人们一起发出欢声。果然有没有奖赏士气就是不同。这种心情杰夫利也很理解。但是，这样太吵闹了。“安静一点。现在必须要让那一边以为我们怕了他们才行。”

    男人们一下子紧紧地闭住了嘴。但是，他们眼中的光辉没有消失。

    （没问题了。是他们的话，能行的。）

    杰夫利感到很安心，于是回到了后甲板。忽然却发现应该在船长室里的凯特和阿尔德维奇正站在舵的旁边。

    （这两个家伙！我唾沫都说干了都不听吗……！）

    杰夫利顿时大怒，向着他们就吼：“在那里干什么！你要我说多少遍叫藏起来啊！”

    凯特哆嗦着身体。

    “对、对不起，船长！可是阿尔德维奇大人有话要说。我不是要留在船长室外面，可是不能留脚都站不稳的阿尔德维奇在人一个人啊……”

    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可是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里一定藏着“终于又可以看到战争了”的心情。真是输给凯特这种爱看热闹的毛病了。的确那因为好奇心而闪亮的眼睛也是他的魅力之一，但是什么事情都有个界限。杰夫利一边从心底发誓这回完了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一边走向阿尔德维奇。

    “您的话是？”

    用长剑代替手杖勉强站着的阿尔德维奇张开了失色的嘴唇：“那条船上的不是海盗，是法国人。”

    杰夫利眯细了眼睛。

    “就是要替他们说情也没有用。”

    “不是这个。”|

    阿尔德维奇不自禁地摇了摇头，马上就并没有晕了起来。杰夫利慌忙伸出手去，支撑往了这个要软绵绵地倒下的男人。

    “请振作一点。现在我们没有照料您的余暇。”

    “对、对不起。”

    阿尔德维奇擦了擦额头上浮起的冷汗。

    “我要说的是，既然他们也是法国人，那么应该不会冒袭击国王的使者乘坐的船只这种风险。他们的船只靠近的时候，我会向他们说明，也许这样你们就不会受到攻击了。”

    杰夫利耸了耸肩。

    “不可能的。”

    这么干脆的回绝似乎是让阿尔德维奇生气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您是国王的使者。如果让您活着回去，那么他们的违法行为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加上向我们的女王陛下抗议的话，法国政府是一定会处罚他们的。至少两国在表面上还是要保持友好关系的么。他们绝对要避免这种危险的。”

    “是吗……”

    见了泄气的阿尔德维奇，杰夫利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能不能请您不说是使者，只说是法国贵族呢？”

    阿尔德维奇很纳闷地看着杰夫利：“我没关系……可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们是意图获取赎金的话，多半就会犹豫要不要使用炮击了。毕竟大炮的炮弹会落在哪里是个求知数啊。”

    “也就是说，用我做饵来钓他们了？”

    “是的，虽然我知道这很失礼。”

    阿尔德维奇虚弱地苦笑一下：“没关系。我也不想丢下所爱的人，死在这种地方啊。”

    “谢谢您。我一定要把您完整地送回您所爱的人身边去，尽我的全力。”

    杰夫利看了看凯特。

    （只这一次。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这一次毕竟是没有办法。）

    在内心叹了一口气，杰夫利下了命令：“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带阿尔德维奇大人到船尾去。”

    凯特顿时笑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

    “是是是，船长！”

    目送着两人摇摇晃晃地向着船尾走去，杰夫利向那捷尔说道：“到时间了，回转船只。”

    那捷尔点点头，向操舵手下令：“转舵！”

    “是，长官！”

    看来“无与伦比”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南桑切号”的反应也很出色。杰夫利满足地看着向下风方向转去的船头。没错，可恶的是女王，而不是这条船。

    “主横帆，拉帆索！”

    那捷尔的怒喝不输给呼啸的风声。

    “转动主桅转帆桁！”

    主桅的帆桁动作了，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杰夫利撩起被风吹得遮在了脸上的头发，大大地摇了揺手，向基尔送去一个暗号。前桅杆的顶帆像蛇一样地升了上去，三角形的帆立刻充满了风，让船大大地倾斜了。因为这个倾斜越过船舷的波浪冲上甲板，冲刷了上面的沙子流进了排水沟。

    （沙子不需要了，我本来就不想要那些家伙上这条船来。）

    杰夫利想着，盯住距离越来越近的敌船。然后估摸着时机叫道：“左满舵！”

    “是，船长！满舵左！”

    掌舵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应，上臂的肌肉高高地隆起，把舵柄向左转去。船头开始向右转了，而且前三角帆的受风从后面向前推着。速度提高，船只回转。杰夫利转向背后，观察着法国船的样子，就在背后。那仿佛渴求着鲜血的剑尖一般突出的斜樯狙击着南桑切号。

    （阿尔德维奇大人说过，剑术最重要的是脚步。船也一样。只会突进可不算本事。）

    杰夫得再次向着基尔挥了挥手。和前三角帆的时候一样，基尔和船员绞紧了帆索，索具和钩子绷紧了。帆张起来的瞬间，船的速度顿时又有了增加。

    “对方在准备钩爪了！”

    那捷尔高叫。法国船只稍稍从南桑切的航线错开，靠到了南桑切的舷侧来。这个时候，一扫刚才的委靡振、堂堂挺身而出的阿尔德维奇的声音响了起来。

    “退下，你们这些肮脏的海盗！不知道我是蒙康托尔的勇士，修瓦利埃?阿尔德维奇吗！”

    听了这句话，敌船的船员发出怒号，挥起手中的剑，开始爬上斜樯。

    “他们在叫什么？”

    那捷尔回答了杰夫利的问题：“他们恨着他的叔父。多半里面有很多犯了什么罪过，被拴在提督的桨帆船上的人吧。他们不要赎金，只要把他的脑袋送给他的叔父大人，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很深的仇恨呢。”

    杰夫利早有准备地点头，向着船尾叫道：“凯特，阿尔德维奇大人，快点回船长室去吧！”

    凯特回过头来，对杰夫利眨了眨一只眼睛。这是做得很好的暗号。的确猎物已经咬了钩，接着只剩钓起来了。杰夫利等两个回来，向着站在主桅樯楼上的男人叫：“投！”

    男人点头，把手中长长的火绳塞进了啤酒壶里。壶中冒出烟来，随着风飘着。是烟幕弹。浸了焦油的布块一见火，顿时咝咝地燃烧起来。一只手抓住横静索的男人大大地挥起另一只手，把烟幕弹向着敌船扔了过去。手投弹掉在正要向南桑切号跳过来的男人们中间炸开，其中的一个人身上着了火。

    “呀啊啊啊啊！”

    不走运的男人发出惨叫声滚倒在甲板上，把海盗们打进了恐惧的无底深渊。火焰烧到了帆和索具上，很快就把它们烧得落在甲板上。他们扑向船头的海水唧筒，拼命地按着柄。这时第二枚手投弹落了下来。男人像受惊的蜘蛛一样四散逃开，跳到主桅后面。然而——

    “可恶！”

    手投弹没有炸开。如果爆炸了的话，一定能把斜樯炸飞的，甚至说不定能把前桅都炸裂。但是现在没有为失败而懊悔的空暇了。船头绕了过来，风从左舷吹来。杰夫利压抑住不甘心的感觉，向后甲板跑去。

    “回转转帆桁！放下主帆！别磨蹭！”

    刚才还在后面的敌船现在已经在前面了。杰夫利从船头的台阶跳到下面的甲板上，向特德发出命令：“放倒他们的主桅。听我的命令就发射。你去做第二发的准备。”

    “是，船长。”

    杰夫利向船尾炮冲了过去。然后看着从那四角的炮口下划过的敌船。

    “还差一点……差一点点……”

    点火用的火绳在耳边发出咝咝的声音，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焦的事情了，但杰夫利还是等待着。然后，等到了敌人的主桅转到正前方便叫道：“开火！”

    把火绳一把塞进火口后，杰夫利为了不让爆炸声震伤耳朵而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下一个瞬间，大炮发出咚的声音，大大地后退了。

    （怎么样了？）

    挥着手驱赶着火药的气味和冒出的白烟，杰夫利再次看向炮口的方向。打中了。但是是主桅前方的船舷。

    （太往下了。）

    杰夫利滑一样地移地向旁边的大炮。错身而过的速度很快，不赶紧瞄准可不行。

    “瞄准樯楼附近！开火！”

    这次命中了桅杆。看着被炮弹击碎，破破烂烂地掉下来的帆，杰夫利他们心中一阵痛快。

    “好啊！”

    “给你们厉害看看！法国混蛋！”

    但是不能到这里就满足。直到彻底粉碎对方的攻击，都必须无情地继续进攻下去。

    “特德，瞄准主桅。”

    “是！”

    第三发偏了。但是，四五发都命中了后桅杆，桅杆再也无法跟随已经被抛在船尾后的船只动作，从根部折断了。然后拖着它那犹如贵妇人们曳地的长裙一样的索具落入了海中，缓缓地随水流走了。

    “倒了！”

    “干得太漂亮了，船长！”

    炮手们无不欣喜雀跃。

    杰夫利只是抬了抬嘴角而已。敌船什么反击也没有做出来。不，应该说是无法做出反击了。现在已经完全擦身而过，失去炮击的机会了。

    “你们也做得很好。好，到上面去了。跳到混蛋青蛙的船上去！”

    炮手们一起以干劲十足的声音回应着杰夫利，向着升降口杀过去。

    “那捷尔，赌赢了哦。看来今天我运气很好呢。”

    回到后甲板上的杰夫利很开心地说着。但是慎重的那捷尔却与他有着不同的意见：“战斗还没结束呢。”

    “的确，还剩收拾战场哟。”

    那捷尔看向杰夫利。

    “小心一点。他们虽然已经基本失败，但还是有做出反击的可能。”

    杰夫利微笑了。那捷尔担心自己是比什么都让人高兴的事情。虽然也想像炮击的时候一样用双手塞住耳朵。

    “明白了。我会小心。那船就拜托你了。”

    那捷尔点头，然后命令操舵手：“转舵。”

    和上一次做了相反的回转后，南桑切号转头接近了只能漂浮在海上的敌船。这时候才看到船尾上写着文字。“珍妮维芙号”——很美丽的船名。

    （船速很快，是条好船。如果人手充足的话，真想把她护送回普利茅斯去啊。）

    站在船头，杰夫利这想着，确认着对方的损害。从被后桅砸得惨不忍睹的船尾看去，海盗们正在修补主桅，清理木片飞散的甲板，表情异常阴暗。

    （看起来相当意气消沉啊。）

    杰夫利能够理解他们的感觉。如果克罗利娅号也遭到了这么残酷的事情，自己也会悲伤极了的。

    “钩过来。”

    特德说着，把钩爪伸了过去。南桑切号的斜樯向对方船尾上被砸出洞靠了过去。

    “请吧，船长。”

    特德靠到一边，把率先登上敌船的荣誉让了出去。杰夫利就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踏上了敌船。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刚才还在甲板上到处跑的船员们统统不见踪影。

    （到底到哪里去了……）

    觉得奇怪的杰夫利向主桅杆走过去，把手放在那光滑的表面上。这个瞬间，后部升降口的盖子开了，海盗们一起涌了出来。

    “迪给拉斯！”

    “梅尔特?阿娄尔！”

    他们憎恨地叫着，挥起了长剑，向着杰夫利他们突进过来。

    “本来还想着老老实投降的话，就不取你们的性命的……”

    杰夫利叹了口气，拔出自己的剑来。他忽然又转头看向南桑切号，因为他感到了谁的强烈的视线。

    （是你吗……）

    视线所及，杰夫利的嘴角露出柔和的笑容。是凯特。他手撑在船舷上，把身体探了出来，正在看着这边。

    （我马上就回去。这次你一定要乖乖地等着啊。）

    杰夫利亲了自己没有持剑的左手食指与中指，用这两根手指做了一个向凯特那边扔过去的动作。然后他背转了身体，为了救出迅速地投入了战斗的战友们，投身于怒号与金属撞击声交织而成的混沌之中。

    在南桑切上看着在“珍妮维芙号”甲板上展开的战斗，海斗不禁为那情况的惨烈而背过脸去，揉着眼睛。

    “你想逃吗，混蛋……！”

    “快点过来！”

    好似美式橄榄球队员一样彼此推挤着、冲撞着的男人们，是与阿尔德维奇那样的洗练的技术无缘的。他们殴打靠近自己的人，距离远一点就踢过去，向着滑倒的人的后背把长剑插下去，或者疯狂地乱剑砍下。与其说切开肌肉，不如说是砍断骨头的感觉。

    “啊——！”

    突然发出的惨叫让海斗身体一抖。又有一个法国人成了白刃下的牺牲品。他从左肩到右肋豁开的巨大伤口喷出大量的鲜血，溅向底帆，但是由于帆上涂了焦油，又像红色的雨一样滴落下来，嘀嘀嗒嗒地落在甲板上。多半又返回了倒在那里的主人身上吧。

    令人不寒而栗的临终。

    即使如此，只凭不用忍受拖长的痛苦这一点，他说不定还算是幸运的。

    海斗的视线接着捕捉到的，是带着劈在天灵盖上的一柄手斧，脚步蹒跚地向前走着的男人。被鲜血染红了的上半身，破烂的衬衫，他的左手握着插在右肩上的一把匕首，但是他已经没有拔下来的力气了。如今的他能够做到的就是向前走——不是为了去哪里，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前进。他只是朦胧着意识，无意义地拖着自己的脚向前走着。

    （就像僵尸一样。）

    这景象未免太过异常，以至于让海斗一开始以为是看到了幻觉。但男人和在科林科监狱看到的老鼠群不一样，他没有消失，一直在那里走着。不会错，他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的，虽然他连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这样想着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呕吐感袭击了海斗。他迅速地把并没有探出船利用率将盘踞在身体里的恐惧和不快感一起吐向海洋。

    “……唔……”

    即使胃里已经吐空了，那种感觉却无法消失，不管做了几了深呼吸呕吐感也还是顽固地存在着。而且海斗也不想把头抬起来。因为比自己做的噩梦更恐怖的事情正在现实中上演着——虽然海斗不想承认。

    （如果是梦的话，总会醒过来的。但是现实却无法逃避的。）

    在进行战斗的时候，海斗总是躲避在安全的场所等待战斗结束的。所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像刚才那样凄惨的光景。

    （我知道持武器的战斗是危险的，可是没想过竟会如此残酷。杰夫利和那捷尔却都视做平常的样子……）

    想到这里，海斗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在保护着海斗的安全的同时，也让他远离了这地狱一般的光景。说上进心来，与文森特第二次遭遇战时死去的同伴也是，在告别的时候，他们的身上覆盖着埋葬用的帆布，那也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帆布下凄惨的伤痕吧。

    （他们是担心我像吉姆死的时候一样受到打击，防止我陷入混乱。我一直都没有发觉他们的苦心，还说“想好好看看大家的战斗”这样任性的话……）

    我真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啊。海斗诅咒着自己的愚蠢。对战斗的丑陋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杰夫利他们，一定对海斗那兴奋的态度很为难吧。

    （他们对我真是太客气了。如果立场反过来的话，我一定会想着“我又不是为了让你们开心而战斗的”愤怒得发狂的。）

    的确海斗所到之处总是被卷入战斗当中，但是，却不会像杰夫利他们那样要以自己的身体去冒险战斗，总是只“站在高处看热闹”而已。而且过去都是连对手的样子都看不见的炮击战。没有像今天的战斗这样如此接近，鲜血四溅，自己也从来没有感觉过如今这样强烈的现实感，以及对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恐惧与厌恶感。

    （我所知道的只是战斗的一部分，不应该说只是小小的碎片也不为过。我以为自己知道了很多，实际上是什么也不知道。在我兴奋地看热闹的时候，明明就发生着伤亡的……！）

    多么羞耻的话啊。细细一想，海斗恨不得挖个坑跳下去，就这样把自己埋掉算了。

    “怎么了，凯特？你也晕船了吗？”

    阿尔德维奇关心地问。

    “是啊，因为今天船总是转来转去的。”

    海斗撑起身体说道。没有办法，总不以且直都垂着头。但是他也不想把刚才想到的事情告诉没有关系的他人，就随口敷衍过去。

    （那个人……他还在吗？）

    战战兢兢地向珍妮维芙号上看去，“斧男”已经消失了。恐怕是已经力尽倒下了吧。也许自己不应当把视线从战争的真实上转开，但说实在的，自己真的不愿再看到那么恐怖的样子。海斗松了一口气，然后向着年长的男人回过头去。

    “看来您能一个人走了呢。”

    阿尔德维奇那青色的脸颊上泛起微弱的笑容。

    “似乎状态好转了一些。我想还是在外面走一走也许好一些，在船舱里会透不过气来啊。”

    海斗点点头。

    “我知道。反正都是要晕的，还是吸一点外面的新鲜空气好。”

    “没错。”

    阿尔德维奇转过头去，看着珍妮维芙号。

    “静下来了，洛克福特船长他们到哪里去了？”

    “我想应该在船舱吧。”

    “歼灭残余？”

    “还有寻找宝物。”

    “可是，如果船长这么做的话可是违法行为啊。你的船长似乎是有私掠许可证，但是这只在袭击有敌对关系国家的船只时有效啊。”

    “是啊。可是我想没有问题吧，不然，如果海盗们能向亨利三世陛下报告损失又另说了”

    阿尔德维奇苦笑起来。

    “没办法，看来洛克福特船长的教育相当有效呢。”

    “谢谢。”

    海斗微微一笑。

    “您渴不渴？刚才的酒还有剩的，虽然还是喝水比较好，但我想不合阁下您的口味吧。”

    “我可并没有那奢侈啊。”

    “真的吗？”

    “自然。”

    这么说着，在甲板上坐下来的阿尔德维奇的眼睛里，闪着不断恶作剧的光芒。

    “可是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如果因为水而丢掉了未免太愚蠢了。还是拿酒来吧。”

    海斗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点下了头。

    “Ouimonsieur.（法语：是，先生。）”

    “真是聪明的孩子。而且你会说一些法语吧？你要不辞掉船舱侍者的工作，到我的府邸来工作啊？”

    “对不起。虽然您邀请我我非常高兴，但我还是想做船员。”

    被干脆地拒绝掉的阿尔德维奇叹口气“我也知道人各有志，但是就是无法理解这种坚持。你也好，洛克福特船长也好，为什么都要把自己关在这种又憋屈又极其危险的地方啊？”

    “因为喜欢啊。”

    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海斗自己也吃了一惊。但是即使再搜肠刮肚，海斗也找不到除此以外的回答了。

    “即使是住在白厅宫殿里，我也一直想回到海上，回到有杰夫利他们在的船上去。虽然知道一开始航海，肯定会又不方便又不卫生，总是抱怨。”

    阿尔德维奇又耸了耸肩。

    “你还真做得到发几句牢骚就没事啊。换了是我的话，绝对要发疯的。”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已经越来越习惯了。无论是对人，还是对船……都是会爱上的。”

    “也许是这样没错。”

    海斗见了对方微妙的表情，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您不用勉强自己啊。我也曾经有过觉得自己绝对不行的时候呢。”

    “对不起。”

    阿尔德维奇也苦笑起来。

    “恐怕我们从人种上就完全不一样吧。像你们这们的人属于‘水手’这个种族，血管里流着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海水。眼泪也比别人咸得多，就像布列塔尼的盐一样。而我则属于‘放荡者’这个种族……”

    海斗替他说下去：

    “血管里流着的是波尔多的红葡萄酒，是不是？”

    “可惜。那是代用品，其实流着的是勃艮地红酒。比波尔多葡萄酒还要浓郁强烈呢。”

    “唉，连喝的酒都更有男人味呢。”

    阿尔德维奇深有感触地看着这么说着的海斗。

    “怪不得船长这么疼爱你，和你说话的确感觉很好。我说，真的到我那里去吧？薪水的话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我会考虑。”

    海斗吃吃地笑着说。然后向着放葡萄酒的船长室走去。但是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感到有一股强烈的视线从珍妮维芙号的方向传来。

    （是谁？杰夫利吗？）

    不是。扭过头去的海斗看到的——是站在曾经存在过后桅的地方的一个法国人，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

    （他多半是珍妮维鞭芙号上的船舱侍者吧……）

    海斗想象着少年的命运，面上不由罩上了一层阴云。就算是个孩子，也毫无疑问地是海盗的一员。杰夫利会怎么对待他呢。

    （应该是不会杀死他的吧……他看起来也没有受伤的样子。这样一来，杰夫利他们应该会放过他，多半没关系的，不会杀了他。）

    海斗对自己这样说着，继续观察下去。那可爱的少年的脸颊被煤烟染得一片漆黑，是烟幕弹炸开的时候他就在附近吧。然后，海斗注意到了同样漆黑如墨的少年的手边。

    （那是……？）

    细细的右腕似乎是抱着一个陶壶一样的东西。而他的左手则紧握着一根冒着烟的火绳。

    （那个壶是我们扔过去的——没有爆炸的手投弹！）

    海斗睁大了眼睛。要安心还太早了，战斗还在继续。

    “杰夫利——！”

    海斗用尽全力大叫。这样下去就坏了，不知道那颗手投弹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爆炸。如果是火药湿了的话，那么这次也不会爆炸的。但如果是扔的途中火绳熄灭了的话，这次就一定会爆炸了，然后“南桑切号”将陷入一片火海。

    “来人，谁快来啊！可恶！大家全到那边去了吗……！”

    见了海斗的狼狈，少年的脸上露出鄙薄的笑容，壶中的火绳咝咝地烧了上去。

    “怎么了，凯特？”

    为海斗的声音吃了一惊的阿尔德维奇冲了过来。

    “是手投弹！”

    海斗指着少年。

    “火绳已经塞进去了……！”

    阿尔德维奇迅捷地向自己的剑带伸出手去，拔出了短剑。虽然妨碍躺坐的长剑拿了下来，但这个人毕竟是讨厌不佩剑的。

    “要怎么做？”

    阿尔德维奇没有回答海斗的问题。不用说也知道，他要在少年扔炸弹之前杀掉他。想象着少年单薄的胸口上插着短剑，嘴角流着鲜血死去的样子，海斗难以忍耐地叫：“请不要杀了他！手！刺他的手！”

    阿尔德维奇沉默地一手按在船舷上，安定着自己的身体。当他要投出短剑的时候，少年却突然地冲到了前方来，他想打乱敌人的阵脚。但是他面对的敌人阿尔德维奇毕竟是经过百战磨练的剑士，他冷静地重新瞄准，迅捷地一抖手腕。一道银光以眼睛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划过大海，下一个瞬间，短剑就刺进了少年的肩头。

    “啊——！”

    少年发出惨叫，手中的壶掉了下来。

    “不好！”

    阿尔德维奇一把抱住呆呆地看着这副光景的海斗的身体，把他压倒在甲板上。就在这同时，珍妮维芙号上发生了爆炸。落下的冲击让火绳触到了火药。

    “呀……”

    海斗缩起了头。被爆炸炸飞的船舷的木片飞到了南桑切号上来。就在这时——

    “发生什么事情了？有没有事？”

    分开烟幕，那捷尔的身影飞了过来。他抱起阿尔德维奇，向被压在下面的海斗弯下身体。

    “你振作一点，凯特！”

    那捷尔转过趴在甲板上的海斗，让他仰过身体。

    “……唔……”

    是被压倒的时候受了擦伤吧。那捷尔的手指一碰到刺痛着的脸颊，海斗就皱起了眉头。

    那捷尔一见慌忙收回了手。

    “对不起，你疼吗？”

    “没关系……阁下呢？”

    “在这里。”

    背靠着船舷的阿尔德维奇爬行一般地接近了海斗。

    “抱歉我不点粗暴。但是如果你站着的话，说不定会被爆炸卷进去。至少会被碎片打到。”

    那捷尔问：“是什么爆炸了？”

    “没爆炸的手投弹。敌人捡了那个，试了试火药湿到什么程度吧。”

    听完阿尔德维奇的说明，那捷尔看向珍妮维芙号。

    “杰夫利在哪里？”

    海斗缓缓地撑起身体。

    “我想在船舱。手投弹在甲板上爆炸了，一定也波及到了下面。如果他们做了炮击准备的话，里面也会有火药……”

    海斗把手放在为了扶自己而伸过来的那捷尔的手腕上。

    “我没关系。比起这边来还是担心杰夫利吧，不去看看可不行！”

    那捷尔也很担心的样子，他对海斗点了点头。

    “首先先喊喊看看，如果有援助的必要就让特德过去。现在我在顾船，不能撤离职守。”

    阿尔德维奇嘲讽地说：“你的职守？凯特和我叫那么大声你都没有听到吗？”

    那捷尔的面孔僵硬了。

    “我去船舱里了。因为要收纳预定外的积载，不去计算一下不行。”

    “太大意了。”

    “是的，我不会辩解。”

    那捷尔口气微妙地说着，看向海斗。

    “对不起。明明我还和杰夫利说过不要大意的。”

    “没办法啊。谁能想到手投弹会被扔回来呢。”

    “这就是大意。我本来应该忠告杰夫利把它扔进海里的。多余的火药留在甲板上不是件好事。”

    那捷尔摸了摸海斗的头，迅速地站起身来。

    “我会和杰夫利说。如果你身体没事的话，就把甲板上的木片收拾一下，帮帮那些要赤脚工作的人们。”

    “明白了。”

    静静地目送那捷尔离开，海斗再次把头转向又靠住了船舷的阿尔德维奇。

    “那个孩子呢……？”

    “没能逃掉吧。”

    阿尔德维奇皱了皱眉头。

    “是一瞬间的事情，应该不会痛苦的。还是我扔的短剑更疼爱些吧。”

    海斗叹了口气。

    “你听了我的请求，没有杀死他。可是结果……还是没能救他……”

    阿尔德维奇的回答极为干脆。

    “那个孩子只能放弃了，不可能让他放开了火药的壶。为了救他一个人的命，说不定南桑切上所有的人都要送命了。他到最后都没能舍弃敌意，他是忠实于那一群海盗的。虽然你对他留情，但是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那种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

    海斗还要争辩，但阿尔德维奇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没有试的时间。你以为我是很开心地杀掉他的吗？”

    “……不。”

    “那是最糟糕的感觉。我也有一个独生子，妻子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孩子。也许我说这话有点不适合，但只要一想到失去他，我的胸口就像要破裂一样。更何况是被人杀害……”

    阿尔德维奇闭上了蕴含着悲痛之色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很冷静，他果然也不没有受到动摇的。

    “我很可怜这个少年。今天的事情一定会变成噩梦吧。虽然是没有办法，但罪恶感就是无法抑制地涌上来。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否定自己的行动。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不能不那样做。”

    “我并没有责备阁下的意思。我是……”

    海斗垂下了头。

    “我和谁也不想战斗。虽然这不是身在私掠船上该说的话，但我不想看到有任何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阿尔德维奇的手搭上了海头号的肩膀。

    “你很温柔。在像现在这样的世界上，你会因为这个而受到很多伤害的。虽然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是对你的安慰，但总会有习惯死亡的一天到来的。痛苦是很痛苦，但慢慢地就能够忍受了。”

    海斗救援一般地看着他。

    “真的吗？”

    “是的。人生就是连续的分别。父母、兄弟、朋友、恋人。谁也无法避开亲密的人的死亡而生活下去。不能从这种悲伤中重新站立起来的话，人类就要灭绝了。神为了让我们超越这些，给了我们柔软的心，让它包容住像无法排出的刺一样的痛苦，让难以忍耐的辛苦多少变得轻松一点，为了活到明天。”

    阿尔德维奇摇晃着海斗的肩膀。

    “我也讨厌无用的战争，不想参加战争。可是一生中总是有无论如何必有战斗不可的时刻的。为了守护自己的生命，为了守护所爱的人，为了保卫祖国，即使再怎样讨厌，也不能放弃战斗。不，不是不能放弃，但放弃了就会失去珍重的东西。什么都不做，看着它被夺走，难道这对我们男人来说不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吗？”

    海斗无法回答。他自然明白阿尔德维奇的意思。但即使如此，为了保护自己就要用自己的手夺走其他人的生命，这种现实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哦……哟。”

    南桑切号忽然摇晃了起来，阿尔德维奇不安地打量着周围。

    “怎么了？”

    海斗站起身来，看向船首方向。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啊，大家都回来了。从撤退这么早看起来，这次没什么大的收获啊……”

    这么说着，海斗转眼去看珍妮维芙号，为意想不到的光景而吓了一跳。珍妮维芙上冒出了鲜红的火焰，是从下面甲板的炮口那里冒出来的。

    “火灾！”

    “什么？”

    阿尔德维奇也慌忙站起来，然后，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晕船的时候还青。

    “那里是不是放着火药？”

    “是。”

    “比刚才还要多？”

    “没错。”

    “那不快点离开会被爆炸卷进去！”

    海斗看着阿尔德维奇，他也回看着海斗，然后两人急速地冲了出去，跑向南桑切号的责任者身边。

    “那捷尔，火……！”

    在海斗说完之前，那捷尔说“明白了”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一点时间也不想浪费。

    “等去了‘珍妮维芙号’的人一个不剩地回到这里，我们就离开这里。”

    海斗张望着周围，问道：“杰夫利呢？”

    “还没来。话说回来，你做甲板扫除了吗？”

    完全忘了个干净，海斗一时语塞。

    “还、还没……”

    “那就快点做！我最难以容忍不做自己份内工作的家伙了。如果谁说‘脚被扎到了’的话，今晚你就没饭吃。”

    “咦～”

    “我说让你去做，你的回答呢？”

    “是、是！”

    连雷公都比不上的雷霆大作的航海长复活了。还是不要靠近发火的那捷尔比较好，因为这场骚动中午饭都没吃的海斗赶快转身。

    “格拉罕姆先生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还真是意外呢。”

    一起走到这里，都还没有和那捷尔说过多少话的阿尔德维奇说。

    “在人前隐藏了本性嘛。我直到不久这前还总是被他骂呢。我们的航海长不和悦，而且又怕生。”

    “是啊，的确是有点不好相处的感觉。”

    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哦。虽然如果面对南地说他温柔他会发火。那种性格会很吃亏的吧。”

    “看起来，像是胸中有着不平的人特有的阴郁啊。但是有你这样理解他的人在，我想是不会有问题的。”

    “第一号理解者是船长。我还是只了解了一点点的样子。毕竟年纪见识差很多。”

    海斗微微一笑。

    “那么，请阁下在船长室里等候吧。扫除结束之后我就来叫您。”

    “知道了。为了能吃到晚饭，你加油吧。”

    “是。”

    从收纳箱里取出拖把来，回到刚才坐的地方，海斗开始收拾想木片来。虽然大部分可以捡起来，但也有一些刺进了甲板里，必须要用手一块块地拔出来才行。

    （的确这样会变成踏在针山上一样的情况。每天擦甲板原来是为了赤着脚也以能在上面走的目的啊。船员的工作真的没有一点是白做的呢。

    海斗想着，收拾着木块。

    “好，这样就弄完了吧。嗯。”

    认真再认真地把脸贴近甲板，确认有没有遗漏后，海斗为干干净净的甲板而感到满足。这样的话即使是那捷尔也不会有话说了。但是，当他被舒适的疲劳感包围着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就伴着轰隆的一声爆炸声，再次落到了又趴回甲板上的地步。尘埃木块像雨一样稀哩哗啦地落在了他抱着头、像乌龟一样缩起来的身体上。不过从这次爆炸没有把“南桑切号”的船舷都炸飞来看，还好不是场大爆炸。

    “呜呜……”

    等到木片之雨停止后抬起头来的海斗，为难以置信的光景而愕然地张开了口。满眼散乱的木块，一地的灰尘。刚才干净的甲板顿时踪影全无，努力全部泡了汤。

    “可恶，你是专等这个时候爆炸的吗！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仇恨啊，啊啊啊……啊？”

    这个时候，气急败坏地叫唤着的海斗的视野中跳入了更加难以置信的光景。固定后桅杆的后支索上，一块阿尔德维奇的短剑那么大的木块刺在那里，而且还正在燃烧！重要的绳索烧焦了，黑色的烟雾正向周围扩散开去，就在海斗的眼前轰一声烧了起来。真可恶，就连烧起来的时间都像是在恶意地捉弄人。

    （为什么我净遭到这种事情啊……神啊，佛啊，祖先大人啊，我到底是做了什么错事啊？）

    海斗在心里怨言连连，向着那捷尔那里跑去。

    “后桅的索具着火了！那边的船上飞过来的。！”

    那捷尔灰蓝色的眼睛闪过尖锐的光。

    “什么？”

    “还没蔓延开来，可是……”

    他的说明被中途打断了，杰夫利的声音从船头传了过来。

    “那捷尔，全员撤回！尽早逃出这里！”

    “是！”

    那捷尔回答，然后看向海斗。

    “我要在这里守着，其他的家伙要顾帆。你借助阿尔德维奇大人的帮助，在火势蔓延之前把火来掉。

    海斗慌了手脚。

    “我、我吗？”

    “没错。如果泼水都不管用的话，就用这个把帆索砍下来。”

    那捷尔用下巴指指靠在指挥所墙壁旁边的手斧。

    “后桅杆不能用了就糟糕了，这种时候也没有办法。”

    “把、把帆索砍下来……从哪里砍？”

    “当然是从樯楼了。”

    海斗拼命地摇头。

    “做不到，长官！不可能的！”

    “还没有做的时候就说‘做不到’，那就全完了。”

    真不愧是好朋友。那捷尔也说和杰夫利一样的话。

    “不想爬上樯楼的话，就祈祷能用水把火烧灭吧。移动用的唧筒在船头，快点地取。”

    “是……”

    海斗半是赌气地向船头跑去。空难、简直就是空难啊。

    “怎么了，凯特？你的脸色好苍白。”

    船头上杰夫利正在指挥船员，把俘虏的法国人押进船舱里去。

    “帆索烧起来了。我要用唧筒去扑灭它。”

    海斗充满期待地看着杰夫利。

    “那捷尔说如果用水来不了的话，就把帆索砍下来。”

    杰夫利点头。

    “的确这样。等我收拾完这里，就马上去你那儿。”

    “啊……”

    他也只说完了这句话就背转了身体。他是忘了海斗有高处恐怖症吗，还是明知如此也要让海斗爬樯楼呢。海斗拖着沉重的唧筒回到船尾，在极度的不安中咬紧了嘴唇。

    （还没有经过训练呢！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要爬桅杆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但是实际上，能够来来火的只有海斗和阿尔德维奇而已了。所有能够操纵帆的人现在都抽不出手来。

    “阁下！”

    海斗迅速地冲进船长室，对又开始晕船而脸色苍白的阿尔德维奇说道：“因为第二次的爆炸，船上着火了！请您来帮我灭火！”

    “什么？明、明白了。”

    阿尔德维奇摇晃着站起身来，跟在海斗后面。真是残酷的灾难。他才刚刚乘上这条船，就什么事情都碰到了啊。

    “啊啊……”

    回到船尾，再次仰望后支索，海斗愕然了。火焰已经沿着绳索表面传播上去，扩展到相当上面的地方了。船上的东西几乎都为了防水而浸过焦油，所以一旦着火就会迅速地蔓延开来。

    （不行了！喷水也赶不上了……！）

    而且也等不到杰夫利来帮助自己了。很明显，现在是一分一秒也要争取的紧急事态。海斗打量着从船舷伸向后桅樯楼的横静索。

    （我不做不行。这是我的工作。）

    海斗向着看呆了的阿尔德维奇说道：“为了火不烧到其他的东西，请把这边都洒上水。”

    “明白了，你呢？”

    海斗指指头上的樯楼。

    “我要爬上那里，把帆索砍下来。如果绳索落到甲板上的话，就往上面喷水直到火全灭掉。请小心不要烫伤了。”

    “明白了，你也要小心啊。”

    海斗点点头，然后向横静索跑去，将自己也知道在抽筋的脸仰向天空。好高，真的好高。虽然还站在甲板上，已经感觉要昏过去了。可是，不顺着这个爬上去可不行。

    （呃，从上风这一边爬的话比较不会摇晃吧。）

    海斗把手斧的柄塞进裤腰里，颤巍巍地爬上了船舷。接着用颤抖着的手抓住横静索拴着的绳梯。而后，为了让自己绝对看不到下面，一步步慎重地爬上去。

    “……唔……”

    绳梯是绳子，而不是阶梯。脚一踏上去就摇晃起来，还发出吱吱的声音。再加上船在移动，落脚就更加困难。视野中的海面就像跷跷板一样一起一伏。海斗一瞬间分散了注意力，手抓住的不是精而紧的静索，而是不可靠的梯绳，而且还因为沐浴在强烈的海风里，在手中断开了。

    “啊！”

    海斗拼命地伸长悬空的手，握住了静索。心脏像疯狂一样地狂跳着，冰冷的汗水顺着脊背流淌了下来。

    （不行，不集中精神不行……）

    海斗努力地睁开紧紧地挤在一起的上下眼睑，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樯楼升降口看起来就像针眼一样小。

    （是那里。登上那里的话，就有办法了。）

    现在已经不能逃了，这是海斗的战斗。如果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就会失去这条船。不只是船只，还有战友们的生命。这个时代的海之男儿并不都是会游泳的。对他们来说，失去船只就意味着死亡。所以海斗无论如何也要赢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抬手……抬脚……抬手……抬脚……）

    海斗在心中像咒语一样地唱着，机械地动作着四肢。但是这次又换脚下的梯绳断裂了。身体浮游起来一般的感觉，让海斗吓得胆都快破掉了。

    “好……好可怕……可怕……”

    紧紧抓住绳梯，海斗嗓泣了起来。但是谁也不会来帮助自己。不管怎么害怕，也只能一个人处理才行。这个时候，海斗才认识到了这场战斗的敌人到底是谁。是自己。海斗必须要与害怕得只想拔脚逃走的弱小的自己而而战。

    （我不能逃……绝对不能逃……为了大家……也为了我自己……）

    如果这场战斗输了的话，海斗就再也无法相信自己了。从这种绝对不能逃走的场面逃走的话，其他的战斗也会逃走了。那么自己就会成为一只败家之犬。海斗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那么，为了不变成那样要怎么做呢，道路只有一条。战斗下去。

    （不要看下面……不要回头号看……笔直向前进，向着目的地前进。）

    海斗对自己这样说着。吹过的风也像在说着“振作起来”一样打着自己濡湿的脸颊。海斗用衬衫的袖子按在脸上，擦掉眼泪，伸开挛缩的手指再次向樯楼攀缘起来。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终于接近了樯楼口的海斗，把手搭上了边缘，用尽最后的力量钻进了那个洞里。然后，他抓住系在桅杆上的横静索，看着那成问题的绳索。

    （赶上了。）

    火马上就要烧到这里了，但是还没有烧到其他的绳索或者帆上。海斗拿出夹在腰上的手斧，砍在后支索上。强韧的绳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砍断的，砍了好几次，纤维才开始断裂，随着砍割越来越细。然后，在乘上前方扑来的波浪向天倾斜的船尾再次恢复水平的瞬间，便发出啪的声音彻底断开了。就像喷着火的龙一样在空中蜿蜒着，随即便被后方的风吹着，向南桑切号降下去。

    （求你了！千万别溅起火来啊……！）

    海斗拼命地祈祷着，看向遥远下方的甲板。他看到阿尔德维奇给那条烧成了黑色的绳子喷上了水。而且他已经像说过的那样喷好了水，帆和甲板上都没有火焰。海斗的战斗胜利了。

    “太……太好了……”

    心一放下来，海斗就瘫软地坐在了樯楼上。但是这个瞬间，转了舵的南桑切号大大地倾斜了。

    “咿——”

    慌忙扑过去抱住了桅杆的海斗，面对上了波涛

    汹涌的海面，他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刚才因为达成了责任松缓下来的心顿时又充满了恐惧。

    “救我！杰夫利！那捷尔！”

    海斗紧紧地闭住了眼睛叫着。

    “救我下来啊！”

    说“我马上就去”的杰夫利上到樯楼来，是海斗以必死的信念抱着桅杆抱了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

    “干得好，凯特！”

    不是从升降口，而是从外侧上到樯楼来的杰夫利以满面的笑容夸奖他。但是海斗已经没有对他回以笑容的力气了。抓着前后左右摇晃的桅杆，为了不被甩出船去而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现在已经完全筋疲力尽了。

    “没关系吧？”

    杰夫利抱住了喘着气的海斗。

    “你忍住了恐惧爬了上来，说明你要做的时候就能做嘛。”

    海斗放开桅杆，代替似地回抱住了杰夫利。

    “已经……不行了……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

    “笨蛋。第二次就会轻松多了。然后就会觉得爬桅杆好有趣好有趣，再也没有更有趣的了，最后说不定就会像尤安一样根本不想下来了呢。”

    “不可能……”

    “啊，总之先不管将来的事情，到下面再考虑吧。首先是站起来……喂，凯特，站起来啊。”

    海斗的手指勒紧了杰夫利的后背。

    “做不到。”

    “老是说不就完了。也不能总是呆在这里啊。走！”

    杰夫利抱着海斗，扶着桅杆站了起来，然后把海斗拖向升降口。但是海斗就是不钻那个口。

    “手没有力气了。这次绝对会掉下去。来的时候就两次差点掉下去。你想杀了我吗？”

    “当然不可能了。”

    一个劲地叫着的海斗让杰夫利不由叹了口气。是觉得这样上去没个完了吧。他背向海斗让杰夫利不由叹了口气。是觉得这样下去没个完了吧。他背向海斗，微微弯下腰说道：“只有这次，我背你下去。听好了，真的只有这次啊。”

    “嗯。”

    得救了——海斗抚着胸口，迅速地爬上了杰夫利的背。

    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不能从樯楼外侧翻下去了吧。杰夫利用了升降口。虽然要通过狭小的洞口很困难，但他迅速地抓住了绳梯，以刚才的海斗完全不能比的速度爬了下去。虽然以前就知道，但他看是有着超人一样能力的人。

    “那是怎么回事？”

    “受伤了吗？”

    “是船舱侍者吧？做了没做过的工作，连腰都吓软了？”

    “真是没用的家伙，又不是小娃娃了。”

    “没办法啊。”

    闲下来的水手们在甲板上看着情况，他们彼此谈论的声音也传到了海斗耳朵里来，和对海斗抱着好意的“克罗利娅号”的战友们不同，南桑切号的水手们是不会留情的。但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让海斗不只是羞愧还伤到了内心。辛苦地站在了樯楼上的欣喜和成就感也一发萎缩了下去。

    是以皮肤感到了海培的意气消沉吧，杰夫利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在意，以第一次做来说，做得已经很好了。”

    “……真的吗？”

    “是啊。那些家伙的话，第一次爬绳梯的时候一定也都是惨白着一张脸。人类都是很容易忘掉过去的生物。没问题。你才不是没用，如果不是有你的话，这艘船说不定已经是一片火海了。所以你就塌塌实实地下去就好。”

    “嗯。”

    海斗点头。虽然不能说心情完全好转了，但杰夫利的话的确拯救了自己。

    “好，已经到了。你放心吧。”

    “嗯。”

    从杰夫利的后背溜一甲板的海斗，下一个瞬间就被那捷尔的手臂包住了。

    “你干得好，凯特！明明连怎么爬绳梯都不知道的。可是我就觉得，是你的话，绝对办得到的！”

    虽然这种信赖让人很开心，但未免也太过沉重了。海斗虚弱地笑笑，说道：“是叫做‘KAJIBANOBAGAJIKARA’（注：日语‘火灾场的怪力’）的东西。”

    “那是什么？ZIPANGU的语言吗？”

    “是的。意思是一旦什么也不想地去做，就能发挥出平时以下的力气的意思。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我也绝对做不到。正国为没有其他穿得出来的人，才变成这样的。”

    从两个人的对话中，得知他真的是一点经验也没有，水手们看海斗的眼光也没那么严厉了。但是海斗心中的伤可不是这样就能简单地愈合的。

    这之后的舤海都很顺利。把阿尔德维奇和跑来生事的海盗们送回加莱，确定港口里没有念头西班牙船只后，南桑切号上的人们与甘苦与共——或者还是应该说只有起吃苦吧——的骑士告别了。

    “你们给了我刺激的经验呢。”

    阿尔德维奇微笑了。

    “有了‘KAJIBANOBAGAJIKARA’，就是我也能战胜晕船呢，真是个令人高兴的发现。”

    “您帮了我们很多的忙，真是非常感谢。”

    杰夫利也挑起了嘴角。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很期待再次与您相遇的日子。到了那一天，务必请您再指教剑术啊。”

    “如果我可以的话，一定。”

    阿尔德维奇拥抱着杰夫利。

    “我也祈祷着你们的……英格兰的胜利。这是真心话。的确西班牙也许是无知的，但是那是在陆地上。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几乎没有坐过船的人。也就是说，他们来到英格兰的话，就会和我一样因为晕船而站都站不住了。他们在海上不会是你们的对手。所以胜负就在这个海峡上。听好，不要让敌人踏上英格兰一步。”

    “您的话语我衷心记住了。”

    “好。”

    松开拥抱，阿尔德维奇向那捷尔以目光示礼，点了点头，然后向着海斗笑了笑。

    “怎么样？你还没有更改心意吗？”

    海斗苦笑：“是的。我想完成梦想。”

    “明白了。果然还是无法超越种族的障壁啊。虽然很遗憾，但我放弃了。”

    阿尔德维奇恶作剧似地说着，以手抚胸优雅地深施一礼。

    “那么再会了。诸君，路上保重啊。”

    海斗他们也各自向他道了别。之后，阿尔雅德维奇乘上借来的快马，奔出了港口，大家挥着手目送着他远去。

    “没有更改心意，他说是什么意思？”

    杰夫利的问题让海斗耸了耸肩。

    “挖角啦。”

    “‘挖角’是什么意思？”

    “我问我要不要去他的府邸工作，薪水的话我说多少他给多少。我有那么点动心，就说考虑考虑。”

    见杰夫利和那捷尔一起吊起眉毛，海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我才没有接受的意思呢。”

    那捷尔拉着一张脸道：“居然敢背着我们偷偷地提出这种劝诱……”

    杰夫利接过了他的话：“没办法，真是个大意不得的男人。”

    “或者，在我们都没有发现的时候让人提出这种劝诱的凯特才是个大意不得的人吧。”

    “这也很有道理。”

    两人对看一眼，接着一左一右夹住了海斗，抓小鸡一样拎向南桑切号去。

    “干、干什么？为什么？怎么回事？”

    杰夫利对被吓到的海斗说：“趁着你没再弄出信奉者之前赶快回家去。托了今天这趟短途旅行的福，实在是累死了。”

    那捷尔也点头：“没错！我们也差不多该是进干干的船坞的时候了。干燥的床单，不会摇晃的床铺，用火烧熟的食物，没有腐坏的淡啤酒。其他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凯特？”

    海斗一边被刷拉刷拉向前拖着，一边微笑：“嗯。我想见到大家，克罗利娅号上的大家……我的战友们——

    完

不再回首的决意

不再回首的决意 一卷全

    电话响了。

    匍匐在乱糟糟的床单上，和哉在第三次铃声响起的时候蜷缩起了身体。低低地呻吟起来。那是因为痛苦而断断续续的声音。胸口上像是压着一块大石一样，几乎喘不过气来。僵硬的手指拼命地抓着床单，两脚踢蹬着，他在下一个瞬间弹也似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呜！”

    就像是被敌人追到无路可逃的小动物一样，他那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向左右打量着。这个动作似乎促进了真正的清醒。确认了自己的所在之后，喝哉的肩膀无力地垂落了下来，抬起颤抖的手擦了擦被冷汗打湿的额头。

    “是梦吗……”

    伴着叹息而泄露出的低语，与白霭一起在阴暗的房间中飘荡着。

    这意想不到的光景让海斗睁大了眼睛。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也就是说，和哉所在的世界已经迎来了冬天了。到底是怎么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的呢。但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和和哉一起去普利茅斯是七月份的事情——而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半年了。

    和和哉不同，对SF没有兴趣的海斗一直认为，时间跳跃就是跳跃到几十年、几百年的同样日子与同样时间里去。

    但是，海斗掉进的那个“隧道”可没有这样的规则性。来查探敌情二潜入普利茅斯的文森特·德·桑地亚纳在球之丘上发现海斗是在二月，海斗不只溯回了四百年的时间，也穿越了夏天到冬天的季节。

    “现在是几几年……？几几年的几月？”

    “从主的诞生元年算起是一千五百八十七年又三个月。”

    回答了突然被扔进陌生的世界里、头脑一团混乱的海斗的，是文森特。他说“三个月”也并没有搞错，身为西班牙人，他的国家已经采用了罗马教廷在一五八三年制定的格里高利历法。但是对还在使用儒略历法的英格兰来说，当时还是二月。

    自从与杰夫利谈话发觉这个差异以来，海斗就也用伊莉沙白朝的日历来计算时间了。这就是和去海外的时候把手表调到当地时间是一个道理。这么说起来，留在国外越旧就越难以意识到祖国是什么时间，这一点也是一样的。

    海斗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注意力都集中在接连不断地事件上，越来越不会去考虑原来的世界是几月几号这样的事情。多半也是因为这是个原因吧，上次做的和哉的梦还是在海斗刚失踪之后的事情，因此而陷入了对方的时间已经停止的错觉中。从七月起已经过了半年——和哉已经迎来了新年，吐出的气自然也是白色的了。

    想到这里，海斗注意到了一件事。

    和哉的梦。

    自己使第二次在做他的梦了。

    海斗呆呆地打量着周围。这么鲜明的情景，全部否是大脑中产生的幻象了？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和哉一样。可是，当自己这样想着把视线往下看去的时候，却看不到本来应该在那里的手。不，不只是手，连身体和脚也都不见了。海斗一瞬间吓了一跳，结果也因此再次确认了这不是现实。是的，这次的梦海斗本人也没有登场，在那里的，只有自己的意识而已，所以才会看不见手。能够感觉到手的存在只是错觉而已，就好像是因为事故而失去了手足的人感觉自己的肢体还存在的“幻肢”感一样。

    海斗握紧了那只看不到的手。自己是明白的。刚刚眼前映出的是梦的世界。俯在床上不动的和哉是不存在于实际中的。但是，作为单纯的幻想而言。那存在也未免太过真实了。

    混乱的海斗的脑海中，再次想起了在去普利茅斯的火车中与和哉的对话。

    “我们以为是做梦的情景，其实是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的现实。”

    和哉接过了海斗的话。

    “很有意思。就好像是平行宇宙一样的东西。”

    在详细说明了那是什么之后，和哉说道:

    “海斗所说的，就是在无意识的沉睡状态下，看到了平时因为被时空之壁阻隔的另一个世界吧？可是彼此都会认为那是一个梦，还是一样没有意识到‘另一个我’的存在。”

    分开了追思的波浪，海斗在想着，这边的世界里，会不会还存在着一个没有到过英国和法国的“另一个自己”呢。虽然这无从判别，但两个人提出的假定也许正是正确的了。在科林科监狱中做梦时朦胧想到的事情，如今已经变成了确信。只要这个梦继续做下去的话，就一定能判别和哉的现况了。他在普利茅斯警察那里受到的调查怎么样了呢？他的嫌疑有没有得到洗清呢？

    在薄薄的阴暗当中，一道光线从窗帘那细细的缝隙中射了进来，照出飞舞的尘埃。从光线的感觉来看，日偷已经很高了。

    呆呆地做在床上的和哉，双手整理了一下那比海斗记忆中要长了许多的头发，眉间皱出了皱纹，似乎是在头疼的样子。是睡眠不足，还是睡得太多了呢。这对他来说，真的是很难得的事情。跟最喜欢熬夜早上起不来床的海斗不一样，和哉总是起得很早的，过着毫无恶癖的健康生活啊，对住宿生来说这也是很普通的了。

    海斗为一动不动的和哉而着起急来，把注意力转到了室内的样子上。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到一件事。

    这里虽然是熟悉的地方，但并不是圣克利斯托佛的宿舍。

    离开学校的时候，偶尔会去玩的地方——哈姆斯提特的森崎家。和哉是放了寒假，回到了自己家里吧。这样的话，就算睡懒觉夜不会担心被人叫起来了。渐渐习惯了的海斗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周围来。

    用薄板装起来的简单的桌子和成对的椅子。

    带着合板装成的床头架的、宽度界于单人和双人之间的床。

    这两件家具是第一次见。多半是为了配合和甾的成长而换上的吧。过去放在桌子位置上的是个装玩具的箱子，床也是儿童床。

    自然也有没有变化的东西。

    印着身穿红色大衣的近卫兵图案的窗帘。

    海斗曾经不小心把果汁打翻在上面、下次再来已经清洗干净了的地毯。

    整个房间中年代最久远的衣橱。

    在这之中，最怀念的是放着和哉地父亲、公志在闲暇时制作的许多火车模型的架子。

    如果自己的父亲也和公志先生有着同样的兴趣的话，会把自己珍惜的收集品放在吵闹的儿子的房间里吗？海斗嘴角浮出的微笑变成了冷笑。不可能的。以洋介的话，绝对会把东西放进玻璃橱里，搁到海斗的手绝对碰不到的地方去。

    洋介对孩子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小孩踏进自己的世界里来。自己没有像和哉父子一样，和爸爸一起踢足球或者去钓鱼的记忆。对平时回家很迟、到了休息日一早就去打高尔夫球的洋介来说，和儿子他们见面也只有在早餐餐桌上而已，其它时候都是两不相见，父子关系就是稀薄到了这个地步。

    海斗小的时候还不明白洋介的意思，跑去找他的时候就被他冷冷地对待，海斗那时觉得很难过。但是，如今自己已经不在要求他的爱情，也就不会受伤了。但是。有时——对，就是像这样看着架子上的火车模型地时候，也会想想自己要是也有这样的父亲就好了。因为那是象征着和哉父子对彼此的爱情与信赖的东西。

    “……HELLO？”

    这个时候，那吵人的电话铃声中断了，一个高雅的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和哉的目前，千春。

    “你好，爱玛。今天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呢……是啊，如果气温能从此高起来就好了……

    这个名字自己记得。爱玛·理查兹。三舛公司的驻伦敦人士的夫人们为了打发时间而学习的书法课的教授，她也经常到东乡家来玩。对喜欢自然的英国人来说很难得地把一头白发染成了显眼的姜粉色，像舔着奶油的猫一样眯细了眼睛品尝着友惠提供的流言蜚语的她，海斗是一见就归到了讨厌的范畴里。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冷静很多了。只是不是什么都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对，平时地表情都很阴郁，也很少说话……”

    是意识到了说的是自己地话题吧，和哉咋了一下舌。

    “可恶，和一个外人说得那么起劲干什么……”

    海斗吃了一惊。和哉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像这样的愤然来过。就和千春说的一样，这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吧。青梅竹马表现出来的新的一面让海斗的胸口搔动了起来。虽然知道这么想也太自私了一点，但自己真的不喜欢和哉改变。特别是这改变是因自己而起的时候。

    “……这个我们也想过，本来从普利茅斯回来的时候就马上要带他去地，但他本人讨厌……是的，我丈夫也说不要强求的好，结果，就没有去医院……”

    千春的话还在继续下去。不知是爱玛善于诱导，还是千春本人想说。这样下去，这个对话会在一瞬间成为友惠他们众所周知的事情吧。比起喜欢流言来，更喜欢知道他人的秘密的她们之间交换情报的速度是惊人的。而且更会在短时间内散布开去。

    想象着面带渗透这恶意的偷笑、张着嘴享受着传流言的乐趣的母亲的样子，海斗心中就充满了焦躁感。为什么人就是不能忍受旁人的闲话呢。只要保持一阵子沉默，以后就不会有讨厌的感觉了。会这么想，也是因为海斗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如果我不是你父亲上司的儿子的话，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英国人会向着失言的人骂“去咬舌头”。海斗也为这不该出口的话而后悔得想咬舌头了。但是，无论怎么后悔，如今的海斗也没有办法能够修复受伤的关系。要重新获得和哉的信赖，首先就必须回到原来的世界才行，但自己对此束手无策。与二十一世纪相联系的隧道会在广大的球之丘的地方吧。那个是一直都张开着的呢，还是有限期的呢。海斗是一无所知。

    而且还有别的问题。万一发现了隧道，自己能因此就舍下要迎击西班牙舰队的“克罗利娅号”的同伴们吗？海斗把视线投向那看不见的右手，想起了那大拇指下的烙印。发誓有生之年一定同生死、共患难，挺身而出与自己烙下了同样的烙印，自己能抛下这样的杰夫利和那捷尔吗？可是，一旦觉得了与他们在一起，那和哉又该怎么办呢。如今更加珍视杰夫利他们的话，不就是抛弃和哉了吗。海斗的心激烈地混乱起来。自己到底改怎么做，到底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自己完全不知道。

    海斗想着之后的事情，就难以忍耐自己的不安。如果英格兰输了，如果杰夫利在战斗中死去了，如果自己在战斗终结直前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去了的话呢？在这些情况下，自己要怎么做才好呢。

    忽然之间，与和哉共同度过的日子在脑海中复活了，海斗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是的，那个时候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那时觉得宿舍中的生活是那么平凡无聊，但现在却成了比什么都让人怀念的事。一点也不怀疑地、相信着明天也一定是与平常一样的平稳日子，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这个时候。

    “……真是的，到底想说到什么时候？”

    和哉从床上跳了下来。看起来到了忍耐的极限了。他低低地嘟哝着，冲出了房间去。森崎家客厅往后的空间、也就是家族的个人空间是和式的，要脱掉鞋子。而用木材和瓷砖做成的拼花地面上铺着地毯，所以和哉跑过走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

    精神集中在与爱玛的电话上的千春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已经站在了客厅的的入口。

    “……明后天的茶会？”

    是习惯呢，还是为了缓解情绪呢，千春卷着电话线的右手事指忽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到底是哪一位……大河原太太……不，没有听说过。前些天见面的时候也……”

    千春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下去。

    看着靠在门框上的母亲的背影，和哉的面上现出激烈的怒意。

    “……是啊。请各位保重。不，没能做些什么，我很不好意思。小西太太的话，应该会很欢迎的吧……嗯……再见。”

    千春以笨拙地动作把话筒放回了电话上。然后，她的肩膀一下子物力地垂落了下去，微微颤抖着的双手捂住了脸孔。

    “没关系……没关系的……”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她小声地嘀咕着，和哉对她开了口：

    “看起来不像是这样。”

    千春惊讶地抬起了面孔。

    “小和，你起来了？”

    没有回答这句话，和哉问道:

    “那个臭老太婆，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告诉妈妈被排除在外的事情？”

    千春的脸僵住了。

    “不要这么说。我不想听你说出这么脏的话来。”

    “她们还对你做了什么？那群家伙。没法对在学校的我出手，代替地就欺负妈妈……”

    “不是的。”

    “那又是为什么一副想哭出来的表情！”

    激动的和哉迅速地转过身去，踢了一脚客厅的门。金属的门汞发出咯吱的声音，门重重第撞在走廊的墙壁上，让整个房子都在震动，里面的人僵硬了。

    果然和哉是变了——即使如此，海斗还是不愿意承认朋友的变化。暴力与和宰是不相容的。在火车里打海斗的时候，他也因为不习惯打人手疼了办天。

    想到和哉的改变，这种令本人都讨厌的变化原因基本点都在自己身上，海斗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自然，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不是故意的就能被原谅吗？海斗摇着头。不能。包围着和哉的阴暗的影子，正揭示着海斗的罪孽是多么地沉重。

    “为什么？”

    和哉握住门把手，背向着千春高叫着。

    “父亲不是说过了吗！东乡叔叔不是也保证说‘我不认为海斗的失踪和你的儿子有关系，所以你们没有感到责任感地必要’乐吗！难道那都是谎话吗！”

    千春带着僵硬的表情，静静地说道：

    “不是谎话。爸爸的工作与事件发生前没有任何变化。分社长是个理智的人，在现在这样事业顺利的时候，他才不会做出会失去你爸爸这种左右手的事情来。可是，女人是没办法这么简单就放弃的……”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

    “其他还看到了什么？”

    “笔直的白色峭壁。”

    “这莫非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多佛？”

    海斗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的场所，威尔也只说是在“东部港口”而已。

    “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很近。看到岸壁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就看到港口了。”

    杰夫利闭上了眼睛，像是唱歌一样地说道：

    “莱……黑斯廷斯……不是，还有伊斯特本的岸壁。那么，从很快就进港来看……布赖顿……瓦京格……波茨茅斯……看见岛了吗？”

    “没有，一直都是悬崖。”

    “也就是说，直到波茨茅斯附近了。”

    杰夫利抬起了眼睛。

    “如今西般牙最想知道的就是我们的实力。特别在意的是建造中的船只。桑地亚纳那家伙会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我们在西南部地港口设下了严密的警备，但是……如果他们瞄准的不是船只的话，的确是没有拘泥于西部的必要。侵入警备力量少的港口，在走陆路去目的地比较好些。如果在英国内部再有内应的话，那更是简单了。”

    “刚才提到的港口里最容易潜入的是哪一个？”

    “波茨茅斯吧。外国船只往来频繁，就是有脸长得比较奇怪的家伙在港口走动，大家也不会多想什么。哼，说起来，还真是没有比那里更方便桑地亚纳的了。去伦敦也很方便。也有到普利茅斯的路。”

    杰夫利伸出手去，摸着海斗的脸颊。

    “就向圣法兰西斯建议监视以波茨茅斯为中心的东部港口吧。这样一来，那个可恶的西班牙混蛋也总有一天会放弃，回到本果去的。”

    海斗仰望着杰利夫。

    “你觉得……会放弃？”

    “我会让他放弃。”

    杰夫利缓缓地抚摸着海斗的脸颊，露出了充满自信的笑容。

    “好了，你也差不多该相信我了吧。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不会让你被他们碰到一根手指偷。只要回到普利茅斯，桑地亚纳也该知道进入敌人的根据地有多么困难的。就算再怎么不死心地纠缠，他也没法接近你。结果只能落个空手回去的地步，被骂到狗血喷头吧。我可是一点也不会同情他的。”

    这强力的话语，让海斗总算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我会的。可怜的文森特，是他找错了挑衅的对手。”

    “没错。我可是会让他到死都在后悔遇到我这个人呢。”

    杰夫利把手放在海斗的后脑勺上，用力地拉了过来，迅速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为担心着有没有被谁看到而狼狈不堪的海斗而明朗地笑了起来。

    “好了，进船舱里吧。你今天爬桅杆一定很累了吧。吃点什么，然后赶快去睡觉好了。你不用等我。要在波茨茅斯安顿下来还要花上一段呢。”

    “是、是，长官。”

    一时放下了心的海斗，不客气地接受了杰夫利的好意。然后就一直睡到被布拉其吵起来的那个时候。

    （已经进波茨茅斯港口了吗？）

    海斗左右打量着。船尾虽然有油灯的照明，但看不清周边的样子。但是。从拍打着船腹的波浪来看，像是在港口外的样子。海斗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而走向船舷。突然，原本乖乖地被自己抱在胸前的布拉其唰地从斗蓬中钻出头来，威吓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海斗为了让爱猫冷静下来而从新抱住了它，看向黑暗的海面。然后，他看到了。从夜中翻着白沫的浪涛直尖，直直地仰视着自己的少年。

    “……呜！”

    海斗一下子从那里跳开，叫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一滑，狠狠地一跤坐倒在地。自己都不敢相信自旱难劬Α！澳歉觥钡降资鞘裁茨兀俊?

    （难、难以置信。夜里的大海……还是风浪如此之大的大海里会有小孩在游泳。而且速度还如船一样快……！”

    但是，最难相信的就是这个孩子的面孔自己见过。那飘浮再浪涛之中，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脸，与被炸死在“珍妮维芙号”甲板上的少年是那么相似。

    海斗看着与自己一样、炸起了全身的毛的布拉其。是的，猫儿时时会洋望着空中。虽然随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到，但是那却是的确有谁在那里的眼神。

    （是……是错觉……我只是因为太在意那个孩子，所以看到了幻觉。）

    只不过是眼睛的欢觉而已。海斗对自己这么说。但是如果不再看一次的话，是无法确定的。每次，为了克服这种恐惧，自己必须要得到是产生了幻觉的确实证据才行。

    海斗把力量灌注进颤抖的腿脚里，拼命地站了起来。布拉其从虚弱无力的手中滑落了下情上达。它看着海斗，像是在说“我先走了”似地叫了一声，就一口气逃得不知去向。

    海斗一步一步地，好像要把甲板踏穿一样向着船舷靠去。然后，鼓起自己仅剩的一点勇气，看向那墨汁一样的海面。

    什么也看不到。

    果然，只是幻觉而已。

    恢复了平静的海斗，为自己的慌乱而苦笑起来。

    （还好是一个人。这副难看的样子我可不想被谁看到啊。）

    但是，为了放开支撑脱力的身体而紧握住船舷的手，海斗无意间向船下又看了一眼，然后为眼前的光景而当场僵硬了。在受到一个大得离谱的横浪，南桑切号倾斜的瞬间，海中伸出了两只手臂抓住了船腹。在那里。没有错，就在那里。那，不是幻影。

    “哇啊啊啊啊啊——”

    海斗什么也不想地拼命逃了出去。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听到惨叫声的杰夫利和那捷尔立刻冲了过来。

    “小、小孩子……”

    跳进杰夫利胸口的海斗牙关咯咯地打着战说着。

    “在珍妮维芙号上死掉的孩子……要、要爬上这条船来。”

    杰夫利和那捷尔对看一眼，然后宽慰似地说道：

    “你是做了恶梦吧。”

    海斗抓住了杰夫利的胸口。

    “那不是梦！我确定过了！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在海里，第二次他就深出手来要抓住船腹……”

    默默地听着他说话的那捷尔走到船舷边。他向下看去，然后向着海斗回过头来。

    “没有任何人在。”

    “怎么会！我的确是……！”

    “嘘……”

    拼命地要争辩的海斗的嘴唇，被杰夫利的手指封住。

    “我不觉得你说了谎。但是，你什么也没有看见”

    听到这句话后，海斗明白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海斗摇着头解开嘴唇的束缚，看向杰夫利。

    “那，那是什么？”

    “肯定不是那个法国小孩子。”

    杰夫利把手伸进裤袋里，取出一枚金币。他用大拇指把那个弹出去，那捷尔把它稳稳地收在了掌心里。双方连暗号都不用打一个，配合到天衣无缝的地步。

    “虽然我只有金镑，但那家伙是分不出来的吧。”

    那捷尔对杰夫利的话点点头，毫不可惜地把金币扔进了海里。然后回过头来看向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的海斗。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海斗不放心地问道：

    “到底什么就没问题了？”

    杰夫利回答了他：

    “你看到和想要的东西已经消失可。如果你觉得是撒谎的话，就自己去确定看看吧。”

    “我……我不要！”

    杰夫利抱也似地带着拼命抵抗的海斗站起身来，一直拖到船舷边上。

    “睁开眼睛。‘真的’是什么也看不到了。如果我是说慌的话，我就光着身子在普利茅斯的街上走。”

    紧紧地闭着眼睛的海斗听到这句话，战战兢兢地抬起了眼皮。他用力地抓着杰夫利的身体，向海面看去。没有了。这次再怎么看，那有着一双充满仇视的眼睛的东西都不再出现了。紧张一消除，安心的叹息便泄露出了嘴唇。

    “快点告诉我。拿到底是什么东西？”

    打起精神的海斗问。

    “布卡布。”

    回答了他的问题的是那捷尔。

    “海里生活着的哥布林。”

    “是妖精的一种。你会看成小孩是因为那些家伙的身体小的缘故。遇到他的时候，是渔夫的话就把网里的鱼分给他一条，我们的话就给了他就不会做出坏事来了。”

    “如果不给呢？”

    “他就会唤来逆风和大浪，让船停住。”

    在那捷尔这样说的同时，强烈的西风就停止了。

    海斗觉得很诡异，打量着周围。忽然间，风从东方吹了过来。

    “是供品的效果。”

    杰夫利这么说着，把嘴唇贴在海斗的额头上。

    “我们不去看船不行，你回船舱离取吧，再睡一会儿。”

    不想离开两个人的海都闹起别扭来。

    “我怕得睡不着。”

    “总之先躺下，闭上眼睛。安静下来总会有睡意的。我们就在你一叫就会干去的地方。”

    “嗯……”

    被拍着厚背、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的海斗，听到了那捷尔的声音：

    “刚才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海斗转了过来，看向那只青灰色的独眼。

    “为什么？”

    “迷信深重的水手们不只讨厌‘那个’，也一样讨厌看到‘那个’的人。特别是狂信的家伙甚至连不幸的目击者斗会杀掉。不想像刚才的金币一样北扔进海里去的话，就乖乖地闭上嘴。”

    相象一下自己被仍进夏天夜仍然很冷的海中央的样子，海斗就颤抖了起来。多半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失去体温，动弹不得，最后沉进海底的吧。只要是人的话，无论是谁都不会想经历那样的事情的。

    “我不会说的，对谁都不会说。”

    那捷尔听了海斗的回答，而上闪过一个温柔的微笑，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

    海斗抬头望着身边的杰夫利。

    “部卡布……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啊。”

    “你觉得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杰夫利耸了耸肩。

    “我也没见过真东西，不能断言是不是一定有。但是……”

    “但是？”

    “那捷尔见过。而我尊重他的意见。”

    海斗大吃一惊。

    “那捷尔？”

    “是啊。是刚刚乘上船的时候。像刚才的你一样大闹起来，招来了迷信深重的谁手们的不满。”

    想象一下像自己一样惊慌失措的航海长的样子，海斗苦笑起来。

    “真不敢相信，那个人也有那样的时代。”

    “很可爱的呢。总是紧紧地跟在我后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叫我别做这个、去做那个地罗嗦。真实的，那种朝气他到底是扔到哪里去了啊？”

    “虽然在做水手上他使你的后辈也说不定，但是变成大人上，他可是比你早得多吧？”

    见杰夫利要反驳似的样子，海都打断他问道：

    “比起这个来，那捷尔是在哪里看到‘那个’的？”

    “比斯开湾。你也知道，那一带海很不平静。运气不好还赶上了风暴，当时船就是沉了都不奇怪。”

    杰夫利耸了耸肩膀。

    “那捷尔在最糟糕的时候看见乐最糟糕的东西。因为怕死而失去了冷静的那些家伙，听了那捷尔的话，就大喊大叫‘都是你的错。正因为让恶魔之子上了船，才被妖怪缠上了’。”

    “说什么傻话！”

    海斗愤慨了。水手们会叫那捷尔是“恶魔之子”，是因为他是非婚生子吧。但是，孩子是无法选择双亲的。

    “在一起那么久，他们也该知道那捷尔不是会让战友遭到危险的吧！”

    “平时的话。但是，对死的恐惧很容易就会凌驾在理智之上。一个笨蛋叫着‘恶魔来了’会被无视，可是一群笨蛋一起骚动起来的话，就会动摇不这样想的人的心。阿这种人的心理也不是不能理解。确信自己不会犯错的人是很少的。”

    海斗咬住了嘴唇，杰夫利说得对，陷入极端的混乱的话，自己说步定夜会采取愚蠢的行动的。

    “阻止他们的是你吗？”

    杰夫利对海斗的问题摇了摇头。

    “不，船长万兹爷爷很聪明。他怒着说：‘马上就会有从来没见过的大浪打过来。不想死的话就赶快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如果爷爷赶来得在再晚一点的话，那捷尔九没命了。真是千钧一发啊。”

    “怎么会……”

    杰夫利把手向着因恐惧而僵硬的海斗的脸颊伸了过去。

    “我讨厌和别人做一样的事情，也不喜欢忍着想说的事情不说。所以我不会对你说‘别说布卡布的失窃’这样的话。但是。要说的话，还是挑一挑对手的好。”

    手在皮肤上滑动着——那温柔的感触，让海斗不由得沉溺了进去。

    “你是特别的人。去伦敦之后，我更注意到了这一点。谁也无法模仿你，更无法代替你。你那闪耀的才气，圣人一般的善良，虽然是个爱哭虫这一点是白玉之瑕，但有个万一的时候又很有毅力。即使是女王陛下宠爱的宫廷的人，在你的面前也是黯然失色。”

    “夸得太过头了。”

    “才没有，这还是加了控制的呢。”

    杰夫利的拇指抚上了海斗那苦笑的嘴唇。

    “谁也无法转过头去，不看你那闪耀着光芒的眼睛。但是，其中也会有感到厌恶的人在。有着超常地能力的人不是受到赞赏，就是受到嫉妒。我喜欢看你那充满活力地活跃着的样子。但如果你因为这个而要面对生命危险的话，我可不会觉得高兴的哟。”

    手指的动作停止了，海斗抬起眼来，看着杰夫利。

    “我……该怎么做才好？”

    “就这样下去也没关系，不过要小心不要在坏的地方抢眼。引起他人的恐怖心就不会有好果子吃，这点那捷尔已经证明了。”

    海斗点了点头。

    “我会小心的。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好。”

    杰夫利拍了拍海斗的脸颊，看起来像是很用力，其实很轻，然后把他的头扳向右边。

    “好了，回床上去吧。这一次做个好梦。”

    海斗没有回答，就向着船长室跑了过去。

    （不要在坏的堤防抢眼？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啊！）

    强行压抑下去的不安在胸中苏醒了。是的，在这个被迷信和错误的知识摆布的世界里，自己对作为特异的存在这一点充满了恐惧。想起沙撒克的那些包围着自己、推挤着自己人们的面孔，海斗的全身就在打颤。那没有丝毫的怜悯的眼睛，因为憎恨而歪斜着的嘴唇。如果不是杰夫利救了自己的话，自己数不定真的被撕成碎块了。

    （不要。我再也不要有那样的事情了……）

    回到船舱的海斗和身扑到床上，用力地闭上眼睛。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以为看到什么是自己睡糊涂的错觉，他对自己这样说着。可是，好像在强烈地嘲笑这一点一样，那两只眼睛——渗透着深深的冤恨的眼睛，在头脑中浮现了出来。

    “……呜！”

    急促的喘息从被恐怖扼紧的咽喉中泄露出来。海斗呼吸困难地挣扎着。那捷尔说“那个”是布卡布。可是，真的是这样吗？的确在把金币仍进海里的时候，西风就停止了，但自己会在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无论怎么回忆，自己看到的东西都与那个死去的少年太像了。那么就是说……

    （他、他是……？）

    海斗拼命地摇着头，发现这么做也无法甩掉那阴郁的眼睛，又趴回了床单上。

    （为什么要来找我啊……我又没做什么……）

    没错，实际出手的不是海斗。在阿尔德维奇扔短剑的时候，自己还请求他不要杀掉少年。而且少年直接的死因是因为从他手中掉下来的手投弹的爆炸才对。

    （这是正当防卫。如果那个炸弹透到南桑切号上来的话，死的就是我们了。所以我没有做错。）

    可是，不管怎么说服自己，心里的郁结一时也无法解开。虽然没有直接下手，海斗也与少年的死有关，这是不容置疑的。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情况却不允许我如原。）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夺走别人的生命没有什么敏感性。是敌人就必须要消灭才行，如果在战场上拔剑时一时踌躇的话，死掉的就会是自己。作为优秀的剑士经历过无数的残酷场面的阿尔德维齐，为了安慰海斗对他说“总有一天，你会习惯这样的事情的”。他的话多半是正确的爸。但是，海斗不想去习惯。如果要一直早上恐怖的事情直到心麻痹为止，海斗才不会想要这样的习惯。可是只要海斗还存在于这个世界，要避免战斗或者死亡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被“德雷克的大鼓”叫到这里来的我，说不定对这个世界来说真的是瘟神呢。克罗利娅号的战友，科林科监狱的看守。跟我扯上关系的人总是会死。珍妮维芙号上的孩子也是，如果不是被我看到的话，他说不定也会继续的活下去。没错，他们是有着恨我的充分理由的。）

    这个时候，恐惧的幻想滑过了海斗的脑海。在明亮的月光下，沿着白色泡沫镶成的航迹，无数带着冤恨表情的死者群追逐而来的幻想。感到他们的手似乎现在就缠上了自己的身体，海斗把身体缩得更小，像抓救命盗草一样抓紧了床单。

    （已经够了……）

    是因为身体紧张了太长时间了吧，海斗累得像一团烂泥，而长时间反复地想着一件事的大脑已经拒绝再去考虑复杂的问题了。海斗精疲力尽地瘫软在床上，側耳倾听着波浪拍打着船腹的生硬。就算一直闭着眼睛，也没有睡意。看来这一晚海斗都要为幻想所苦了。

    从即使白天也很黑暗的船舱上来，杰夫利位云间投下的阳光而眯起了眼睛，仰望着大大地膨胀的船帆。船果然海是开起来最好啊。如果把海比成宫廷的话，船就是女王——乘着风、破来拥来的波浪而前进的“里随身携带的南桑切号”，就好像在舞池中其舞的译莉沙白一样华丽而坚强。杰夫利举起手里随身携带的就杯，向这些无与伦比的女性们表示敬意。

    “照这样走下去，到傍晚就可以下锚了吧。”

    杰夫利的声音让站在船舷旁边看着海的情况的那捷尔回过头来。

    “是啊，只要风向不变就没有关系，就算变了，只要操纵好帆，不管怎样都能到的。”

    “太好了。”

    “你刚才都在哪里？凯特那里吗？”

    “不……”

    杰夫利摇了摇头，感到自己越来越神经质了，那捷尔的态度并没有哪里奇怪的吧，他的声音里也没有包含着嫉妒的要素吧。

    （呐。）

    所幸的是，无论哪一种斗没有感觉到。杰夫利在放心的同时，一瞬间也为自己有着这种疑问而感到羞耻。那捷尔是比谁都要诚实，言出碧行的男人。这一点自己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只要他说过“以后也不会改变对你们两人的态度”，那么就是真的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不要再考虑什么蠢事了。只要相信他就好。没错，就像一直以来一样……）

    的确那捷尔成为了自己的情敌，但他是自己发誓一生不分离的独一无二的友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为了情人而抛弃了母亲的父亲。把父亲送上了火刑台的母亲。背地里抚摸自己身体的修到士。向自己扔石块的孩子。无视快要饿死的自己的大人们——直到被万兹船长收养，杰夫利都过着阴暗而冰冷的人生。但是，即使是宽大的万兹船长，也无法让折磨杰拂利的心的孤独完全治愈。要面对一个可以做自己孙子的孩子，倾听他的种种烦恼，对船长这个职业来说未免是太过繁忙了。

    （我觉得自己不再孤独，是在普利茅斯的埠头遇到那捷尔之后的事了。）

    不吝惜给予的友情，兄弟一般的亲密，开朗的笑容，为彼此流下的眼泪，在同一条路上前进的人们的连带感和对抗心——那诫尔把这些无私地交给了自己。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那么在船上每天经历的杀伐一定会像清水一样平淡乏味的吧。

    能拥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是自己命中的幸运，杰夫利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如果那一天自己没有航海归来的话，两个人说不定一倍都不会说上一句话了。

    “怎么了？”

    长长的沉默让那捷尔皱起了眉头。

    “不是站着睡着了吧。”

    “怎么会。”

    杰夫利苦笑着，把倒满了葡萄酒的杯子递给那捷尔。

    “喝了这个进船舱去吧，你也休息一会好了。”

    虽然时过七月，但一晚上都被风吹雨打着，身体一定也是冷透了吧。没有喝酒，也不能好好地动一动。杰夫利也是跑到船舱里连灌了三杯，总算觉得自己有了点人样。

    “你从哪一桶里倒的？”

    俯视着手中的杯子，那捷尔问。

    “最新的。为阿尔德维奇大人开的那一桶。”

    “那就好。”

    负责管理所有记载的航海长，听到杰夫利的回答之后满足地把杯子靠上了嘴边。

    “好不容易来的商品克不能浪费。你这个人太大大咧咧，很可能会不加思索就再开一桶新的。”

    杰夫利苦笑一声，那捷尔还真是够理解自己这个人的。

    “其实还真的差一点就开了。使负责了望的家伙们告诉我有瓶开过的。”

    那捷尔的手一下停了下来。

    “那些假话们在酒桶旁边干什么？不会背着我的眼睛偷偷去喝酒了吧？”

    杰夫利赶忙辫解。

    “我拨开酒瓶瓶栓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如果之前喝了很多的话，不会有那种哀求的表情。”

    “原来如此……”

    那捷尔低声说着，然后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以打破规则为生的杰夫利也就罢了，无端怀疑到努力工作的水手们身上可是太让人羞耻了。

    “真不愧是圣法兰西斯的属下。连教养都训练到了呢。”

    “而且士气很高，不觉德昨天的战斗干得很漂亮吗？”

    “是啊。”

    “上敌船之前我曾经约定要给表现出色的人一个金镑。现在我也想给其他人一些犒劳了呢？”

    “最方便也是让大家高兴的就是酒了吧。反正也不能卖了，抬到陆地上取夜太麻烦，干脆把那筒剩下的红酒给大家喝掉……”

    “不行！”

    节约家那捷尔面带杀气地叫。

    “你是说把那么高级的东西给那些醉乐就连山羊尿都喝得下去的家伙？！绝对不行！如果允许了那么浪费的事情，我的灵魂一定会因为怠慢之罪被地狱之火焚烧！不能连桶卖又怎么样，装成瓶不就行了！”

    杰夫利皱起了面孔。

    “那谁来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我。我会高高兴兴地去做！”

    那捷尔挺起了胸膛道。

    “就好像能做成葡萄的葡萄一样，有利益就要榨干净才行。这是我的信条。话虽然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你体谅部下的心情。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喝的话，登陆之后新鲜的淡啤酒要多少有多少……”

    杰夫利耸了耸肩。

    “已经迟了。”

    “什么迟了？”

    “桶已经空了。我给每个人都配给了一杯。”

    “咳……！”

    那捷尔被口中含的葡萄酒呛到，开始了盛大的咳嗽。

    “喂喂喂，你没关系吧？”

    “没……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吗？”

    “可恶……你……你不要……再管我的事！”

    啪地打掉抚着自己脊背的手，调整了一下呼吸，那捷尔以连温暖的地中海都会立时冻结的眼光看向杰夫利。

    “‘每任配给一杯’包括所有在站岗的人吗？”

    “……多半吧。”

    “什么？什么叫‘多半’？不是你下的命令吗！”

    杰夫利没底气地微笑一下。

    “因为不是我分配的。所以谁喝了谁没喝我不太清楚。”

    “你居然，敢……！”

    这种笨拙的借口让那捷尔顿时爆发了。

    “你才需要让圣法兰西斯从头教养过来！居然让他们在工作时喝酒！”

    “虽然是这样，可是……”

    杰夫利抬起眼睛来瞧着他。

    “只是一杯而已嘛？”

    “不顾是一杯还是一口，不行的东西就是不行！”

    那捷尔把杯子的底重重地墩在船舷上，结果葡萄酒大部分都泼洒了出来，不过本人似乎没有发觉到的样子。这对杰夫利来说是一种走运。如果他发现了，又要因为可惜而加倍不高兴了。

    “只要有一次在工作里喝了酒得到原谅，以后就会期待能再次喝到，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偷喝了。你觉得这种家伙会好好干活吗？”

    “不……”

    “人向上走是需要极大的努力的，可是堕落就只是一瞬间的事。你想让圣法兰西斯交给你的水手之魂腐烂掉吗？你这样还有脸去见给了你那么多恩义的阁下吗？”

    真是正确得无以伦比的大道理，举双手投降。

    “正如你说的，是我太浅薄了。”

    “比你自己想象的还浅薄。”

    瞪着杰夫利，那捷尔辛辣地说道。

    “你很重视水手，和那些贪婪的船长不一样。你不会压榨他们，不会让他们做必要以上的事情。这很公平，我也很尊敬你这一点，也很喜欢你和水手们一起饮酒喧闹的那份平易近人。可是，无论怎么亲密，也不能混淆彼此的立场。珍惜部下没什么可说地，但绝对不能纵容他们。不注意就是事故的根源。就算是一杯酒，也可能成为越过边缘的致命的一步。要培养出一个称职的水手需要很长的时间，我可不想因为一点无聊的小事就失去他们。”

    杰夫利点头，带着诚意地说道：

    “抱歉。在锻炼他们之前，我会先改正自己松弛的意识。”

    “真饿？”

    那捷尔端正的面孔上浮现出的怀疑神色还没有消失。

    “你做出这种事情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不遵守纪律规则？为什么你就是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被我训了你也知道反省，可是为什么马上又犯？是不是因为你讨厌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对你唠唠叨氘的我？”

    “怎么会！”

    杰夫利立刻否定，燃后开始仔细地考虑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无视规范呢。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被深入追究过，被这么一问，还真是难以回答。

    “该说是没被惩罚够呢……还是记不住教训呢……”

    杰夫利难以启齿地哼哼着，那捷尔也表情苦涩地点头。

    “的确你是很快就会忘掉自己不想记的事情的人。但是，别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可是很难忘掉的对不对？”

    “是啊。”

    “你是最讨厌不高兴的事情的人，所以也该很讨厌被我发脾气才对。那为什么这个你就记不住？”

    杰夫利歪着脑袋。那捷尔说得对，的确被别人训斥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但杰夫利并不把那捷尔当成“他人”来看。从少年时代想起来，就从来没有对他的训斥觉得不快或者怀恨在心过。那么也就是说……

    “不讨厌。”

    那捷尔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杰夫利直视着好朋友。

    “我喜欢被你发脾气。”

    听到者句话，那捷尔的肩膀顿时垂落了下情上达。

    “是吗……看来，我觉得到今天为止，我比谁都更理解你是个错觉了。”

    杰夫利慌了手脚。

    “不是误解。我……”

    “真遗憾，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开心才骂你的。但是看来真挚的忠告对你来说，跟乐师奏出的旋律差不多——开心一下，然后就成了过堂风。”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以对方惊讶得抬起头来的高声，杰夫利叫道。到现在，他终于找到能够正确传达自己意思的语言了。

    “的确只要在甲板上，船长就是等同于神的存在。虽然本人也知道自己并不可能像神一样完美万能，但是一直看着别人听从自己下达的命令的样子，就会自己搞错了。”

    “搞错？”

    “是啊。觉得我有着特别的力量。觉得我做的事情永远是对的。谁也不能阻碍我。这种想法占满了整个脑袋。”

    杰夫利耸了耸肩。果然啊，告白自己的愚蠢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这种状态下，头脑一发热，就会做出蠢事来了。可是啊，被你一骂，充满了愚蠢妄想的头脑就会一口气萎缩下来，回到原本的状态。想起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也就会保持谦虚的心态了。虽然我到现在才意识到，不过说不定正是你做的事情保持了我心里的平衡呢。”

    “所以你才会喜欢被我训斥吗？”

    “当然。如果你对我温柔的话那就更好了。但要压抑住我的自大就必须需要你那香辛料一样的话语。那简直都已经超越了丁香的范围，直逼胡椒了呢。”

    那捷尔叹了口气。

    “用辛料的言语克制主人的自大——当我是你的小丑吗？”

    “干傻事出丑的是我啦。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航海长（总管）嘛。”

    那捷尔认真地打量着杰夫利的脸，再次叹了口气。这次不是失望的意思，放弃的感觉更强烈。

    “我看我就是愚者，不管怎么生气，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你那张嘴顺顺利利地给骗过去了。”

    知道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杰夫利微微一笑。

    “就算嘴上会发牢骚，你也还是会关心我。就算愤怒到极点，你也不会憎恨我。正是因为相信这一点，我才会安心地去恶作剧吧。多半我这个爱撒娇的坏毛病还没治好呢。”

    那捷尔用鼻音哼了一声。

    “以前握也说过了，你可别以为到什么时候都能这样。”

    “知道了。我一定尽我所能地改变性情，尽量不要劳动你出手。你就瞧着今后的我吧。”

    “如果那值得我一瞧的话。”

    那捷尔嘲讽地说着，再次把杯子凑到了那形状良好的嘴唇上。正像要冷却杰夫利的脑袋最好的良药是好朋友的怒骂一样，要平静那捷尔沸腾的血液的话，再没有什么比美味的葡萄酒更好的了。当空了的杯子回到杰夫利的手上的时候，刚才还充满怒气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稳。

    “‘克罗利娅号’的重新涂装结束了没有啊？”

    话题的转换就是和好的契机了。把随身携带的杯子系在剑带的绳子上。杰夫利自然而燃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现在应该和新的一模一样了吧。”

    “船舱的消毒又怎么样了吧。”

    “我交给路法斯去做了。那家伙对这个可是在熟悉不过，也绝对不会偷懒的。”

    “是啊，是他的话就不用担心。”

    那捷尔叹道，然后泛起胃微的苦笑。

    “在伦敦碌碌无为地度过的日子里，我都是想着这是修复最重要的船所必要的时间，才忍耐过来的，可是我可不要再来一次了。”

    “同感。”

    杰夫利把两手放在船舷上，手掌在光滑的木头表面滑动着。

    “阁下也让其他的船集合了。到了正式训练的时候，我可不想听到什么‘我们的船速度太慢’、‘舵的动作不灵活’之类的话。”

    那捷尔皱了皱眉毛。

    “这种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船主们不仅要多花费金钱，还要损失时间，这点他们都知道了吗？”

    “比较困难。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买卖是要去开船进行的。”

    “这握非常丰富能够了解。我们要不是去加的斯时赚了一笔，现在也不会这么悠闲了。”

    杰夫利微笑了。

    “你不是在走之前净发‘又抽了根下下签’之类的牢骚的吗。”

    那捷尔的表情变得有点难堪。

    “那个……我只是考虑到威胁西班牙舰队而已，会弄到那么多的胭脂红也不是能预想得到的啊……”

    “圣法兰西斯喜欢我是很不错的事吧？如果选了其他船长的话，我们现在可就后悔莫及了哦。”

    “没错。我对发牢骚的事情道歉。所以请你以后也做个让阁下记住的船长吧。”

    杰夫利的眼珠子骨碌地转了一圈。

    “平时明明顽固得跟石头一样，说到能赚钱的话就软成这个样子啦？‘

    “罗嗦。话说回来，那位阁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下下周。”

    听了这句话，那捷尔刚晴朗起来的面孔又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八月中旬吗……”

    “是个很微妙的时候吧？”

    杰夫利抬了抬嘴角。

    “到九月的话大部分的船会做完生意吧。可那个时候又是风暴季节。阁下给的时间实际只用两个星期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做什么啊？平时习惯了单独行动的船长们连怎么整对都不知道。”

    “是啊。就算是道理上能理解，但要得心应手地操纵船只需要一定程度的经验。舰对行动地时候，最糟糕的就是阵脚不整齐。其中一艘船的战斗力高不算什么，提高整体的水准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阁下才这么重视合作演习的吧。”

    杰夫利说着，把视线投向海面。

    横在鹰格兰的法兰西之间的这道窄窄的海峡，能够安庆航行的日子是有着期限的。说得粗略一点是从四月开始的半年间。其他时期虽然也不是不能航海，但大部分的日子都因为风波和风向的问题无法出港。

    （也就是说，西班牙人能够前来的时期也是有限定的。他们在到英格兰海峡来之前，还要航过比斯开湾这个难关才行。不管是怎么技术高超的船长也不会想要在冬天通过那个地狱地。）

    因为德雷克一众的活跃而失去了许多船只、不得不推迟了出击准备的西班牙舰队恐怕今年是不可能在展开袭击了。要在海峡上看到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明年的春天或夏天——也就是现在开始大概一年后的事情。这给了英格兰一定的喘息之机。

    但是，这个期间能不能好好利用，这还是杰夫利这些船员们担心的事情。就算说还有一年，为了训练而出船的期间也是极其有限的。这段期间里必须要召集陆地上的男人们，把他们都训练成能赶的水手。英格兰没有常备的海军，还得要把商船改造成能够搭载大炮和火药的战舰才行。

    （说老实话，这可不是说什么做不做生意的时候……算了，反正我们夜是为了保卫女王陛下的日常生活啦。）

    对于光想着该怎么填饱肚子的庶名来说，在考虑什么西班牙舰队之前，必须要解决怎么度过这个冬天的问题才行。接下来的时期里，从事农业和畜牧业的人们要开始进行准备春小麦的种子、收集干草之类的工作，会非常地繁忙。要把他们带取训练的话，农活就要完全搁下了。

    “两个星期的训练到底能把陆地上的人锻炼到什么程度？”

    杰夫利的问题让那捷尔歪了歪头。

    “因为有个人差别，所以很难说。我因为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做到一点也不害怕地怕桅杆用了我半年的时间。凯特也是花了半年才敢爬墙楼的，可是他还差得远呢。”

    “你们是特别的。这些也都是可以容许的状况。可是今后我可不会对凯特客气了。”

    那捷尔端正的面孔上闪过担心的神色。

    “你说不客气，到底是要做什么？”

    “要让他做到一个普通的水手该做到的事情。能够轻易地爬上桅杆，走过帆索的话，那么大概发生个什么他也能对付了，这样他也会产生自信。如果有个什么的时候步知道该怎么做。觉得自己一点用场夜派不上的话，会让人不安的。”

    虽然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我反对。的确应该做些准备以防将来的危险，但是你也要考虑到训练里也可能发生危险。如果凯特从桅杆上掉下来怎么办？到那时候不是再怎么后悔也追不回了吗？”

    杰夫利点点头。

    “明白了。所以训练的时候我会让尤安好好地看着他。我们全体船员也都要睁大眼睛留心他才行。”

    “但是……”

    还要反驳什么的那捷尔，被杰夫利静静地打断了。

    “我也是很烦恼的。可是无论是什么技术，不付出一些代价都是学不会的。假如克罗利娅号上发生瘟疫，哪怕就是只有凯特一个活下来，而他会升降帆喝转舵的话，总是能回到英搁兰的吧。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让凯特继续活下去——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只是把他关在船舱里是守护不住他的。我们要锻炼凯热，让他比现在变得更强，这样危险才会降低。”

    那捷尔咬紧了嘴唇，虽然棉有踌躇之色，但并没有继续阻止，看来夜是同意了。

    “明白了，一定要严命尤安绝对要好好看住他。敢离开的话，小心我活着扒了他的皮。”

    杰夫利也坏坏一笑：

    “那我就把扒了皮的身体仍进海里去，或者还是直接擦上盐的好？”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在说什么呢？”

    是凯特。杰夫利保持着微笑回过头去。

    “头的保存方法，有很多种的呢。”

    “喔——”

    那是没有生气的声音。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下面浮出大大的黑眼圈。问都不用问，他昨晚根本就没有睡吧。杰夫利向着凯特走了过去，双手包住了那光滑地脸颊，以拇指抚摸着他的眼圈。如果这么做能为他减少一点疲劳就好了。

    “口渴了吧。去船舱里，现在应该还剩了一点葡萄酒在那里。”

    “不需要的……我有点恶心……”

    “没关系吧？”

    “喂，只要吹吹风的话……”

    “不能喝酒的话，我给你拿点水来呢？’

    “不需要……”

    凯特摇着头，但是被杰夫利的手阻止了，只得叹了口气。那是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忧郁的叹息。如今的他就连拨开那只手都觉得麻烦吧。杰夫利也不想让他再郁闷下去，带着一丝不舍，放开了凯特。

    “到普利茅斯还有多长时间？”

    凯特问着，像刚才的杰夫利一样双手撑在船舷上，然后，向海面瞟了一眼。

    杰夫利和那捷尔对看了一眼。者个行为到底有什么意思是一目了然。凯热在意着昨天晚上的怪物，想着现在那东西是不是还在跟着船，心情很不安。但是，他遵守了和那捷尔的约定，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也没有相昨天那样诉说自己的恐惧。

    （好可怜啊。早点忘记就好了……）

    杰夫利把视线转回凯特身上。做点什么才能缓喝他的心情呢。这时布拉其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它把自己的鼻子贴在凯特的笑腿上蹭来蹭去的。杰夫利不由得笑了起来。就是这个了。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凯特迅速地跪下来，露出发自内心的高兴表情，把布拉其抱进了自己的胸口。小猫的成长是很快的。前些日子还能放在手掌上呢，现在已经是凯特用两手抱也抱不过来了。喜欢撒娇、却最讨厌被人抱的布拉其摇着露在外面的尾巴，啪、啪、啪地以一定的节奏拍着凯特的手。

    “是不是肚子饿了？”

    那捷尔也出声问道。

    “下面还剩下早餐的干肉，让它吃一点吧。”

    凯特抬起头来微笑一下，刚才的不悦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嗯，好的。”

    “你也是吃点什么的好。你会不舒服恐怕也是因为空着肚子吧。吃点李子怎么样？从勃尔兹亚特的市场买来的还有一些呢。我晕船很厉害的时候就吃这个，又甜又有水分，会舒服很多。”

    凯特点点头。

    “那个我想吃。”

    “那就一起……”

    那捷尔刚刚这样一说，忽然啊地向着杰夫利回过头来。

    杰夫利面带着笑容。像是在说“快点走吧”地扬了扬下巴。虽然要承认这一点很不甘心，但看起来那捷尔比自己来更善于开导小孩子啊。算了，俗话说适材适用，他正好很适合做这样的事情吧。

    见杰夫利面上没有不悦的神色，那捷尔似乎也安心了。他向着抱着布拉其站起来的凯特报以一个笑容。

    “走吧。我去拿李子，你去给它准备吃的。”

    “嗯。”

    目送着要好地一起向升降口走去的两人，杰夫利在想。自己不是怀疑那捷尔，但是看到他和凯特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如何就是平静不下来。不，不只是那捷尔一个，只要是自己以外的男人站在凯特身边，自己就难以言表地觉得讨厌。

    （我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真是的……）

    杰夫利苦笑起来。想要和凯特一直在一起。希望他只看着自己一个人。想要紧紧地抱住他，抱到那纤细的身体骨头都在作响的地步，想要听到从他口中传出的甜蜜而断续的声音。等这个愿望实现，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就快要到了。）

    杰夫利看向西方。那是故乡普利茅斯所在的方位。

    （等一下了船，我就把凯特带到谁也无法打扰的地方去。然后装成失踪的样子，整整三天不出屋。其实我本来想失踪他个一星期或者一个月的，可是还有训练在。我又不能辜负对自己有恩的圣法兰西斯的期待呀。）

    杰夫利看向已经没有人影的升降口。凯特已经有了觉悟了吧。下次再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杰夫利就将夺走他了。当然，这已经得到了他本人的许可，自从打破了那个约定——绝对不侵犯凯特的肉体的约定后，终于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自从被那个爱哭虫、倔强鬼、马上就叫苦、有着世间少有的能力、在危急之际就能发挥出难以置信的强大的红发少年夺走了心的瞬间，杰夫利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了。

    （从东边的尽头来的预言者——他到底是对我施了什么魔法呢？自从喜欢上你以来，我就再也不想要其他任何人了。）

    能够得到一直思念着的恋人的欢愉，是征服出现又马上消失的情人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现在，即使面对着“雷斯达伯爵剧团”的少年演员西理尔？莫理斯的美貌，杰夫利也不会有任何的动心了吧。杰夫利的心，已经被改造成比谁都爱凯特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也没有发觉到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个样了。

    （谁也无法代替凯特，所以我不失去他。）

    杰夫利的幸福已经无法与凯特的存在切分开了。能够找到这样的人是比什么都要高兴的事，也是一件可怕的事。当凯特的注意转移到自己以外的人物身上的时候，自己会感到激烈的不安，就是这个原因吧。人的心是看不到的，只能通过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来判断。多半，想要抱凯特的想法，也只是要把他是自己的人的想法变成实际可见的东西吧。

    （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欲望。我想做让凯特很舒服的事情，也想让自己很舒服。）

    只有身体的交往太无趣了。只有心的联系又无法满足。杰夫利是个欲望深重的人，所以，他希望与凯特的灵魂和肉体以所有的方法联结在一起。

    （只要再一点……只要再忍耐一点点就好了。）

    杰夫利对自己这样说，再次把脸转向了西方，一时就这样站在那里不动了，让那海上吹来的潮风冷却着因为想起恋人而变得火热的身体。

    “把系船索投过来！”

    在那捷尔这样叫着的时候，粗粗的船索就从船上抛了过去，被牢牢地系在夕阳照下的岸壁的石柱上。

    抱着布拉其的海斗踏上搭在舷门上的跳板，迅速地向着埠头跑去。

    （他们在……！）

    怀念的面孔并列在那里。路法斯，尤安，马克，还有马西。他们都向海斗笑着，挥动着大大的手。

    “哟，小鬼！”

    “看起来很精神嘛！”

    “快点下来吧！”

    从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他们很明显是在从心底为自己的归来而喜悦着，最喜欢的伙伴们，海之兄弟，自己最想见到的人们。海斗发出欢呼声，冲下了跳板，跳进了大张着粗壮的手臂等待着自己的男人们中间。

    “我好想你们……！”

    要好的尤安一把抱紧了因为感动声音都变了调的海斗。

    “就是啊，我们也是一直等着你们回来，一直一直等到现在！在那边怎么样？没有碰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嗯，没问题。”

    虽然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曝光，但是要说明为什么在监狱上了烙印的话，对现在的海斗来说太疲惫了。尤安也感到了这一点吧。他啪啪地拍了拍海斗的后背，把视线转到了被夹在两人中间而挣扎着的小猫身上。

    “抱歉，还有你在啊。一会儿不见，变得这么大了啊？已经干掉一只两只老鼠了吧？”

    布拉其低低地吼叫着，向着抚摸自己脑袋的尤安露出了牙齿。

    “我知道了！我不会做多余的事了，以后我给你带鲤鱼头来，你就别生气了吧？”

    见尤安慌忙收回了手，海斗不由得爆笑了出来。对饲主来说感激不尽的温暖欢迎对布拉其来说，只是一种打扰罢了。之前一直绕着海斗打转，咕噜咕噜地叫着撒娇的小猫，最近也常常会现出雄性的凶猛来了。当然，它这也是因为明白对方不会危害自己而已。没错，它是有看人的眼光的。多半比海斗还要厉害吧。

    “对了，头儿怎么样了？平时也总是第一个下来的。”

    等欢谈告一段落，路法斯问道。

    “在为俘虏的事和特德商量吧，啊，特德是圣法兰西斯交托的……”

    “我知道的。水手长特德?沃尔汀吧？我听过他的传闻。”

    在表现了对同行的对抗心之后，路法斯觉得很奇怪似地皱了皱眉头。

    “比起这个来，俘虏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的谁？不对，你们是在哪里抓到他们的？”

    海斗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当然，以外表粗鲁却有着纤细心思的路法斯来说，是绝对不会漏掉这部分的说明的。

    “接着的事情我想杰夫……船长会说明的。我们奉了女王的命令，不得不去了一趟加莱。”

    “去了法国？”

    “是的。俘虏的就是在途中碰到的法国海盗。”

    路法斯眨了眨他淡蓝色的眼睛。

    “那些肮脏的青蛙混蛋。是他们先发起攻击的吧？”

    “是的。挥着武器要跳到我们船上来。要不是船长趁着他们的空隙炮击了他们，说不定我们已经都被杀了呢。”

    “这样的话就是把积载都拿过来他们也没话可说了。船舱里已经堆满了贵重东西了吧？”

    “我没去看所以不知道，不过因为船很快就沉下去了，恐怕没什么搬东西的时间的吧。”

    “那么就是说，能拿到的只有赎金了吗？”

    路法斯低声嘟囔着，擦着下颚上的胡子茬。

    “算了，总比没有的好。俘虏人数？”

    “大概二三十人左右吧。”

    “里面有没有船长？”

    “那捷……不是，总管说在里面。本人本来想藏起来的，可是穿着和做派毕竟不一样。”

    “好啊。光是水手赚不到钱的。”

    路法斯很开心地擦着双手，打量着部下们的面孔。

    “一出海就有猎物自己跳过来。世上哪儿还有跟我们的头儿一样棒的男人啊？”

    马西出神地说着：“不知道到底能拿到多少的赎金啊？”

    一直沉默的马克也开了口：“比起这个来，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钱还是个问题。”

    听了这句话，路法斯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马克说得对。这和拿到货物不一样。要从离得很远的家伙们那里榨出钱是很困难的，也很花时间。”

    尤安的看法比两个人都要乐天。

    “只要有总管在，就不会让猎物逃走的吧。反正总有一天会拿到钱，我们只要等着不就好了？”

    这种包含自己在内的说法让海斗困惑了。是听着当时的话，就产生了当事者的感觉了吧。

    “那个……没有乘‘南桑切号’的人，在得到赎金的时候也是不能分到的吧？”

    路法斯对海斗的问题点了点头。

    “普通来说是这样。但是，我们的船长可不是一般人。他有了个人的好处的时候，我们也会得到一份的。很慷慨吧？”

    的确是很棒的事情。但是就算杰夫利再怎么慷慨，也总是有状况不允许的时候，到达之前听过杰夫利和那捷尔的对话的海斗，只能给大家的期待拨冷水了，他苦涩地说道：

    “多半，这次可能不行了……”

    一瞬间，高高兴兴的男人们一起变了脸色，向着海斗逼问。

    “为什么？”

    “怎么回事？”

    海斗为他们的攻势有点颤抖地解释道：“总、总管说‘袭击本身是没错的，但能不能拿到钱很难说’……”

    急性子们的水手长跺着脚。

    “要说的就是哪里难说啊？快点说要点！”

    “问题在于先开炮的是我们。敌人的船长先发起攻击这一点有可能不会被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因为还要准备对西班牙的战争，不想搞坏与亨利三世关系的女王陛下有可能会听众他们的要求。”

    呆呆地听着这番话的马西和尤安一齐开口抱怨：

    “搞什么搞啊！”

    “一群不痛不快的家伙们！”

    路法斯也苦涩地嘟囔着：“要拿赔偿金的话，就赢不了。这不是白白被袭击了吗。”

    海斗点头。

    “总管也担心这个，所以提出把俘虏转送到伦敦去，交涉的工作交给圣法兰西斯。船长接受了，所以叫特德来。”

    男人们一起无力地垂下了肩膀，叹了口气。

    “这样吗……”

    “拿不到啊……”

    “可恶……”

    海斗为他们的消沉而吃了一惊。

    （大、大家到底怎么了？赎金、赎金什么的都红了眼……就这么缺钱啊？）

    的确现在是很贫寒也说不定。可是，握着钱包绳的船长和航海长因为与海斗一起去了伦敦，还没有分配上次西班牙远征得到的利益呢。那捷尔说过先回一趟普利茅斯，给脖子都等长了的同伴分配金钱的，但又发生了马宁主教的事情，也只好取消。

    （卖了珍贵的胭脂红能够得到莫大的利益。大家都能分到相当的金额吧。他们不会是忘了这件事情……）

    海斗在迷惑之后，还是顾虑重重地开口问了。毕竟不能看着兄弟们难受不管啊。

    “那个……虽然说不定是我多嘴，可是……大家是不是有借款啊？”

    尤安无力地微笑一下。

    “不是的。只是这里的家伙们突然有事情……”

    “住嘴，笨蛋！”

    路法斯一声怒吼，尤安立刻缩起了脖子。但海斗继续追问了下去。

    “有什么关系，告诉我嘛。有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别管这些，跟小孩没有关系。”

    “虽然不知道大家要多少，可我多少还有点……”

    “但是路法斯打断了海斗的话。

    “谢谢你，小鬼。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可是大家都很困扰……”

    “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总能解决得了的。所以你可别向船长多嘴啊。”

    海斗被那锐利的眼神和气氛一压，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下了头。

    “……是。”

    看了他的样子，路法斯满足地向舷门走了过去，跟在没精打采的马克和马西身后。

    “等一下！”

    海斗抓住了剩在那里的尤安的手腕。

    “不和船长说就行了吧？我不会说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还真是个粘人的家伙。”

    “越是说不要在意就越是在意，我就是这种人嘛。如果你不告诉我的放克就哪里也不让你去！”

    “哎呀呀……”

    尤安叹了口气，小心着严格的水手长悄悄问道：“我们从加的斯回来是什么时候？”

    “唉？这种事情我不记得啊。”

    海斗皱着眉头，回溯着记忆。

    “的确是在六月的……”

    “二十三日。仲夏日前夜，圣琼恩祭的前日。”

    尤安歪着头。

    “这么说起来，生在ZIPANGU的你是单身来这里的吧。英格兰啊，有在这一天晚上只要摘下能除森林之魔的圣琼恩草，就会在一年之内结婚的传说。”

    海斗睁大了眼睛。仲夏夜自己是知道的，是拜那如今还没有写出来的名剧所赐。

    “《MANATSUNOYOME》DA……（注：日语“《仲夏夜之梦》啊……”）”

    “什么？”

    不知不觉间泄露出来的日语让尤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海斗慌忙混过去。

    “没、没什么。这个传说又怎么了？”

    “过去留下来的话总是有理的。想结婚想得不行的女人就去森林里，而知道这一点的男人也到森林去。在美丽的星空下，两个人不就会见面了吗？”

    尤安像是在说“明白吧？”似地耸了耸肩。

    “只要不是圣人，都会把摘草的事往后放了。我们为了庆祝回到故乡而狂喝了一顿，跑到夜里的森林里去。然后，第二天早上，一边头疼一边起来，就发现陌生的女人睡在旁边了。”

    海斗咕嘟地吞了一口唾沫，总算说出正题来了。

    “……做了？”

    “虽然不记得，可多半是吧。”

    “那、那这种情况下……”

    “只能结婚了。就算是真的相信传说的脑袋不灵光的女人，但她怀了我的小孩要做母亲了。”

    海斗吓了一大跳。

    “小、小孩……这才经过一个月不到，怎么会知道的？”

    “似乎是的。和接生婆谈过，她说没错的样子。”

    呆呆地看着尤安，海斗想起了马克多加尔老师的课程来。关于她唯一认同的英格兰作家莎士比亚的课程。

    “他在十八岁的时候，得到了特别许可而结婚。当时要在星期日的时候，发出三回结婚预告，确认没有任何异议之后才能举行婚礼，可是如果在不方便的情况下，也可以向教会支付指定的手续费而省略预告。那么，大家觉得我们的威廉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马克多加尔老师恶作剧地挤了挤眼睛。

    “这一点不管现在还是过去都是一样哦。要举行婚礼的时候，比他年纪大的女朋友安?哈萨维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在当时，婚前关系可是相当糟糕的丑闻，他也是考虑到世人对安的评判才决定站在祭坛前面的。不过呢，从这之后他丢下故乡的妻子跑到伦敦去的事情来看，恐怕还是没有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觉悟呢。”

    如果自己站在威尔的立场上——海斗想象着。在十八岁上就成为父亲还是太沉重了。连自己的将来都还没有确定的时候，却不得不背负起家族的重任来，真是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的重压。虽然结果莎士比亚成为了一名成功的剧作家，让安和三个孩子免于饥馑，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他那样解决的。

    （尤安又怎么样呢？和森林里遇到的女孩子发生了一夜情，只是身体关系而已，也不喜欢上了她。他能和这样的人度过一辈子吗？）

    海斗不由得嘀咕出了声：

    “这个结婚能顺利吗……”

    尤安也低低地念着：

    “不试试不知道啊……”

    “你对她怎么想？”

    “说老实话，我不知道。有时候也觉得她可爱，有时候会觉得上了当。可是波丽她……她说我就是神赐给她的天使。是把她从要卖了她换酒钱的父亲那里救出来、疼爱她的世上只有一个的男人。”

    尤安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看着那样的波丽，我不知怎么的也觉得这是命运了。我们最近不是要和西班牙混球们战斗吗？”

    “嗯。”

    “他们很强，船只的数量也比我们要多。我们会拼命地去战斗，但是不见得有一定能获胜的保证。也就是说，这对我来说也许是拥有可爱的儿子女儿的最后机会了。”

    觉悟了死亡的同伴的话，让海斗屏住了呼吸。

    “尤安……”

    “我太没志气了吧。”

    尤安垂下了眼睛。

    “在西班牙舰队来之前逃出普利茅斯去，我也想过这样的事情，如果是我出生的故乡贝理克的话，在敌人来之前就有一段时间，在这之前女王陛下就会投降，不用担心大家都被杀掉了。西班牙混蛋们也是需要榨取税金之类的东西的人的。可是，我一想到他们会欺负波丽和孩子……”

    他抬起头来，看着海斗。

    “我就无论如何也没法忍耐。这不是害怕的时候，为了他们两个人不做那些混蛋们的奴隶，我就觉得一定要把他们赶回去。”

    海斗微笑了。

    “这不是很爱她吗。”

    尤安皱起了面孔。

    “你这么想吗？”

    “嗯，虽然迟了点，但我恭喜你们结婚。看来老话的确是有道理的啊。”

    “哦。”

    尤安有点害羞地接受了祝福。但是，海斗还有一个没有解决的疑问：“水手长，马克和马西他们也都是一样的吗？”

    “啊，差不多啦。”

    “你们会需要钱，就是为了结婚的特别许可吧？”

    尤安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从伦敦的熟人那里听说的。”

    海斗又说了个谎，心情也和以住一样消沉了下来，欺骗了自己最喜欢的人们，心就好像被煤烟笼罩了一样。如果自己还要一直把毫不怀疑的大家蒙骗下去，就还会再有这种讨厌的事情吧。

    没胡有任何怀疑理由的尤安接受了这个谎话。

    “啊，就和你看到的一样。现在我不去找两个人住的家不行了。其他人怎么做我不知道，可是不能再把波丽放在她那个不怀好心的爸爸那里了。还有我不在时候也需要生活费……”

    “这样说起来，西班牙远征配发的钱不够用吗？”

    尤安为难地皱起了眉。

    “刚才也说过了，很难说。虽然没有到借钱的地步，但我们还有住宿费和酒钱要付。出了这些钱的话还能剩多少真的不知道，所以钱是越多越好。”

    海斗把在怀里扭着身子的布交拉其给了尤安。

    “你抱一下。”

    “喂，做什么……”

    把手伸进裤子的隐兜里，海斗掏出了放金币的小袋子，抱回小猫的同时，把这个放到尤安的手掌上。

    “有必要的话就用吧，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看了看袋子里面，尤安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这么多的钱，到底是……”

    “是女王给的。作为去伦敦的补偿似的东西。”

    尤安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慌忙摇头。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

    “为什么？”

    “你孤身一个，又还没决定住的地方。和船上不一样，上了陆地吃喝都要花钱的。水手长也正是因为这么想才拒绝了你。”

    海斗把要推回钱袋的手温和地压了回去。

    “没关系。有船长照顾我的。”

    “船长？”

    尤安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刻意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啊，知不知道船长的坏毛病？”

    海斗苦笑一下。

    “知道啊。不过没关系。已经约好了不会做我讨厌的事情了。”

    “可是，万一船长的心思变了呢？”

    “我想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不过如果有个万一的话，我就逃到总管那里去。”

    “这样吗……不，还是……”

    向着还在犹豫的尤安，海斗说道：“我拿着也只是累赘而已。而且我又不是给你，只是借给你而已。既然是海之兄弟，就不会骗同伴，绝对会还的吧？那么就拿去用，把波丽从她那个坏爸爸那里救出来。”

    “凯特……”

    尤安握住钱袋，然后又忘了布拉其的存在，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海斗。

    “你救了我们……可以告诉大家吗？”

    海斗微微一笑。

    “嗯。只要不告诉船长就不会生气，告诉水手长吧。还有能不能请你松一下？这样布拉其要被闷死了。”

    “啊，对不起！我太兴奋了。你真是慈悲深重的神赐给我们的天使。我要对波丽也这么说。”

    松开臂膀后，尤安向海斗投去感谢的眼神，然后用高兴到脚不沾地的步伐向路法斯他们追了过去。

    “怎么，你在这里啊。”

    换班一样过来的是杰夫利和那捷尔。

    “积载处理完了之后特德他们就要回伦敦了。和他们告别了吗？”

    “嗯。虽然他们很忙的样子，不知道听到了没有。对他们来说，连一个人爬桅杆都做不到的家伙跟没有一样吧。”

    海斗嘲讽的说法让杰夫利苦笑了起来。

    “你还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啊。特德他们在伦敦，也不知道你刚上船没多久的事情。”

    “这个我明白。可是，也不该用那种说法啊。”

    “既然那么不甘心，就赶快做到自由升降桅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啊。只要做到一次，再做第二次就简单了。”

    海斗恐惧地摇头。

    “开什么玩笑！那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我绝对、绝对不要再靠近桅杆！”

    杰夫利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这话以后再说。”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那捷尔问杰夫利：“你的宅邸要完成还有一阵子。那之前要往到哪里去？”

    “接着吗……”

    杰夫利摸了摸左边下巴，这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那个旅店不行。凯特要住在这里的话，评判就不能避免地会下降……话说回来，只要跟我在一起就没法避免恶评吧。”

    “那么要不要到我那里去？房间还有富裕，而且你也知道，乔的饭菜做得也不错。”

    杰夫利微笑了。

    “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呢。那一天要不是把他做的蘑菇剩下了的话，现在他就是我的厨师了。”

    那捷尔的脸颊也松弛了一下。

    “那是他很有自信的作品，现在他还时不时地会发牢骚呢。”

    “没办法啊。那时候我感冒了，一点也尝不出味道来。”

    “那这次就好好把盘子吃到空，让他高兴高兴。自从上了陆地就很少能见到你，他很遗憾的。”

    从两人的对话里，能听出来这个叫乔的厨师也是“克罗利娅号”出身的样子。多半是因为受了伤或者上了年纪而下船的吧。

    （说不定能听到杰夫利的故事呢，我来这里之前的事情……）

    但是，杰夫利接下来的话却背叛了海斗的期待。

    “虽然乔的饭菜让我很是动心，也很感谢你的亲切，可是这一回还是容我谢绝吧。”

    那捷尔灰蓝色的眼睛睁大了。

    “为什么？”

    “不想让你操心。”

    杰夫利抱住海斗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我们去‘白鹿旅店’，那里的老板娘嘴巴很牢靠。”

    那捷尔一开始好像要反驳什么，但中途放弃了。因为杰夫利的口吻很是强烈，强烈到不许这样做的地步。

    “是吗……”

    “今天晚上再不好好睡一觉身体就受不了了。明天再把店包下来开再会的宴会吧。跟路法斯说，让大家都集中起来，好好地喝一顿吧。”

    “明白了。”

    “再见。”

    留下冷淡的一句话，杰夫利就走了出去，这样一来，被他抱着肩膀的海斗也不能不走了起来。

    “明天再见，那捷尔。”

    海斗扭过头来，大声地叫。但是，被一个人孤零零地剩在埠头的那捷尔只是向这边看一眼，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

    （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那捷尔为这个突然的分别而迷惑着，这点海斗也是一样。

    “你们可是不分彼此的朋友啊？那为什么不去那捷尔家？”

    为了跟上杰夫利的步伐而一溜小跑着，海斗一边问。

    “因为在那家伙家里不能抱你的啊。”

    杰夫利生气似地说着。

    “那捷尔想着你……是啊，像弟弟一样珍重你。所以如果知道你和我有了床第之事的话，心情一定不会好的。他和路法斯一样，信仰很深。”

    海斗咬紧了嘴唇。正像杰夫利说的。在基督教教义中同性爱是要下地狱的罪恶。对虔诚的基督徒那捷尔来说，毕竟是无法接受的行为。不管他对杰夫利和自己抱着怎样的好意，也是一样的。

    “不管是他那里也好，白鹿旅店也好，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有好心情的吧？”

    海斗以沉重的声音说，杰夫利抱住他肩膀的手臂贯注了几分力量。

    “多半是这样吧。但是那捷尔很成熟。只要没有看到现场，他就可以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你的态度和平时一样没有改变的话，他就一定会那样做的。”

    “我……没有自信……装做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海斗求救似地仰望着杰夫利的侧脸。

    “呐，就不能什么也不做吗？就像现在这样也……”

    杰夫利以平静的、和之前一样确定的口吻打断了海斗的话。

    “那样我无法忍耐。你也应该知道的吧。”

    “杰夫利……”

    “你不要对我说你的心意又改变了。只这一句话，你就可以把我的心撕成碎片。”

    那僵硬的下颚线条，显示着这是发自真心的话。海斗低下眼睛，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身体给杰夫利，这是已经约好了的事情了。即使不明说出口，双方也知道那一天就在回到普利茅斯的时候。

    （我不想让那捷尔难受。可是也不能再折磨杰夫利下去了。）

    是的，他已经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对于健康而精力充沛的杰夫利来说，只是看守着海斗的日子一定是很辛苦很难以忍耐的。即使是对性的欲望很淡薄的海斗，也能够理解这一点。所以不能再做出让杰夫利焦躁的事情来。海斗喜欢他，被他触摸也是自己的希望。

    （那捷尔，对不起，让你觉得难受。可是，我真的喜欢杰夫利。）

    海斗在胸中叹息着，再次仰头看向杰夫利。

    “心情没有改变，但是……”

    杰夫利迅速地向海斗回过头去。

    “但是？”

    “到旅店的话，我想先洗个澡。”

    那鲜蓝色的眼睛更带上了一层热量。

    “打上泡沫的？”

    “对。”

    “还要擦薰衣草香油？”

    “嗯。”

    “我来给你擦怎么样？”

    想象一下把香油擦到皮肤上的情景，海斗就红了脸。

    看到他的反应的杰夫利吊起了唇角。

    “好啊，随你喜欢泡吧。我可以给你端热水到所有柴禾都烧光哟。”

    海斗所在的世界中被称为“观览塔”的旧市街，在这个世界，如今的普利茅斯中是最热闹最繁华的区域。穿过围绕着港口防波堤建起的仓库旁边，走到主要大路上的市政厅旁边的杰夫利和海斗成为了集会在广场上贵妇人注目的焦点。

    “是洛克福特船长哟。”

    “那他旁边的孩子就是那个？”

    “不会错的。马西不是说过了吗？一头大红的头发。”

    “那衣服上的是珍珠吧？”

    “就是啊。好奢华呢。”

    “看得出来船长有多么疼那孩子了。”

    “哎呀……”

    杰夫利在明显地露出好奇心的那些女士面前站住脚步，拿下带羽毛的帽子，把它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

    “你们好，夫人们。”

    他是出名的无神论者，良识的普利茅斯市民们似乎对他也是白眼相看的样子。

    但是就海斗来看，女性们的视线与其说是冰冷来，不如说是带着某种热度。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比起善良便丑陋的男人来，女人都更容易为带着危险色彩的美貌男子动心的。

    “大家集合在一起做什么呢？太阳快要下山了啊。”

    一个看起来是领袖一样的女性回答了杰夫利的问题：“虽然这个事情和船上的各位没什么关系，不过后天拉马斯就会开始，我们正在做准备。”

    “这么说起来，也到了季节呢。”

    “今年大家拿出来的菜会更多，还有愉快的余兴节目。很多很多人都想听您说西班牙远征的事情呢。”

    “谢谢您。那么下次再见。”

    杰夫利重新戴好帽子，表示自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以目光向其他女性行了礼后，他再次走了起来。

    “那是谁？似乎是个大人物的样子。”

    和刚才一样为了赶上杰夫利的步子而加快脚步，海斗问道。

    “是担任城市建设官的格伦兹的夫人。建设官是仅次于市长，也就是圣法兰西斯的官职。夫人这边的地位自然也就跟着高上去了。”

    杰夫利回头看看海斗。

    “她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海斗摇着头。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接近的感觉。”

    “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接近她啊。那可是个不管什么都要插嘴的好管闲事的家伙。庆典的事情也是，她肯定会踢开德雷克女士，自己指手画脚的吧。”

    “就是那个叫拉马斯的吗？那到底是什么庆典？”

    “是庆祝小麦收获的节日。由市长带头，大家吃着共同的炉灶里烤出来的面包或者馅饼，尽情地大喝淡啤酒或者蜂蜜酒。这是庶民们共同的欢娱，可是那些脑袋瓜子像石头一样的国教会的家伙们可不给大家好脸色看。”

    “为什么？”

    “因为只滋养了肉体就没法滋养精神啊。”

    杰夫利面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们倒也想让自己的灵魂变得更丰富呢。可是为了能喂饱这些只需要在教堂里祈祷一下，很了不起地说教的家伙，我们这些平民不得不从早到晚地拼命干活啊。一年里只有那么几天透透气，总不该受罚吧？”

    “就是呢。”

    亨利八世进行宗教改革后，英格兰人废除了圣人们的纪念日，于是以市或者村为单位进行的共同事务就大为减少了。像普利茅斯这种地方城市虽然还执行着圣琼恩庆典或者拉马斯之类的传统，但也不知道能保持到什么时候了。

    （觉得有点寂寞呢，长年以来的传统就这么消失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得到亲眼观看这些的机会是多么的幸运啊。

    “我也可以参加吗？”

    杰夫利对海斗点点头：“我可以带你去的。可代替的，明天的宴会你还是放弃吧。虽然尤安他们看不到你可能会觉得寂寞也说不定。”

    听了这句话，海斗很是担心。

    “第、第一次的时候会很疼吧？”

    杰夫利苦笑：“谁跟你这么说的？”

    “不是会疼得站不起来吗？”

    “这一点人各有不同。”

    杰夫利抱住了海斗的肩膀。

    “放心吧。你以为我会弄疼你吗？”

    海斗仰望着杰夫利。

    “虽然不觉得……可是我讨厌受罪。”

    “没问题的啦。”

    抱着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

    “我会让你想再来一次，多来几次的。就和我想要你一样，我也会让你主动来要求我。”

    海斗通红着脸垂下了头。不管在什么事情上，杰夫利都是充满了自信的人。而且他的自信基本没有错过，事情大多如他希望的发展了。但是……

    （真的试试就会好吗？）

    天下这么多事情，总是分适合和不适合的。海斗原本就性欲淡薄，每周自慰个一两次就完了，不会产生什么非要和谁上床的饥渴一般的欲望。要找出让自己有那个意思的对象，说服对方和自己上床，还要顾虑着对方的感觉做爱，这些东西想想就觉得麻烦。这样的海斗真的能做得出主动要求杰夫利之类的事情吗？

    （如果只觉得疼该怎么办好呢……肯定会不想再做下去的吧。可是说不想再来一次的话，又会伤害杰夫利……努力的话也许不是不能忍耐，可是……）

    这个时候，缩在自己臂弯里的布拉其伸了一个懒腰，打破了海斗的思绪。海斗抬起头来，看到前方有着肮脏的、很多地方还发生了崩塌的墙壁。看起来那就是普利茅斯的防壁了。

    中世纪的欧洲用厚重的围墙包围住城市，来以此防御外敌侵入。在伦敦，名字中带着“WALL”的道路都是过去的防壁。在漫长的玫瑰战争结束之后，英格兰的首都迅速地增加了大量人口，可靠但又憋闷的城墙也很快地被破坏掉，城市逐渐蚕食了附近的乡村，飞速地巨大化起来。

    看来普利茅斯这边也是一样的。城门并没有长时间关闭的迹象，崩落的墙壁缝隙间混入了沙土，成了杂草的生长之处。

    “‘白鹿旅店’是在城市外面吗？”

    重新抱好又睡了过去的猫儿，海斗问着一直没有停步迹象的杰夫利。

    “没错，过去当教会敲响傍晚的钟声时，这个门就关上了，所以有位很有眼光的不知几代前的老板想到在外面开个旅店，做进不了市内的旅客们的生意。夜里的道路可是盗贼的天下，要想安心入睡的话，还是找家旅店的好，哪怕价钱贵了那么点。”

    “现在门已经不会关起来了，那也不会有客人被挡在门外了吧？”

    “是啊。”

    “那不是会萧条了吗？”

    “情况不一样，现在是有人为图别的方便而来，一样很繁盛。”

    “什么意思？”

    见海斗皱着眉头，杰夫利耸了耸肩。

    “去了就知道了。”

    出了市门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白鹿旅店了。

    那里比海斗想象的还要大，建筑物本身也很气派。多半是刚刚进行过修缮吧。涂抹着油漆的墙壁在阴暗中放着白色的光辉，屋顶是用瓦修葺的。街边的房子基本都是茅草顶，这也真够奢侈的。

    再走近一点，就听到了欢快的音乐声。是调弦调得不太准的小提琴和朴素的笛子的声音。时时还会爆发出压过这些的粗嗓门的笑声。现在不过刚刚入夜，看来这里的人们已经早早地寻欢作乐起来了。”

    “洛克福特老爷！”

    刚到旅店的前院，看马的男人就认出了杰夫利，跳了出来。

    “比利，你挺好的啊。”

    “托您的福！听说您去伦敦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也就是直接到我们这里来了吗？老板娘听了一定高兴坏了！”

    “莉莉怎么样了？”

    “虽然皱纹又多了一点，但还是个美人。话说回来……”

    叫作比利的男人搓着手。

    “这一次能逗留多久啊？”

    “看情况了。”

    “希望您尽可能多呆几天。这话也就能跟您说，老爷您就是鳕鱼群，为了大赚一笔可得要紧紧地抓着网子啊。”

    “你还是那么不客气啊，比利。”

    “哪儿的事。不客气的是我们这儿的女孩子们。老爷您也知道，要论榨男人的本事啊，她们是全英国第一呢！”

    笑得合不拢嘴的比利这时看到了藏也似地站在杰夫利背后的海斗，睁大了眼睛。

    “红发的孩子……这孩子就是倒在球之丘上的那个ZIPANGU人？”

    杰夫利点了点头，摸了摸反射性地僵直了的海斗的后背。

    “看来我这个船舱侍者的事情已经在普利茅斯的人中间传开了呢。”

    “没办法啊。托航行了世界的德克船长的福，普利茅斯的人见惯了少见的东西，可是从黄金之国来的人又另说了。”

    比利大感兴趣地打量着海斗，问道：“听说你们的国家连铺路的都是黄金，这是真的吗？”

    海斗摇着头。

    “如果真是这样，早就被贪婪的西班牙或者葡萄牙人攻打了。他们可是连只有锡的英格兰也想要的家伙啊。”

    比利吹了声口哨。

    “说得满机灵的么。这样看来会说我们的话的事也不是假的了。可是你是怎么学的……”

    感觉到质问攻势即将展开，杰夫利插口道：“到底要我们在这里站多久啊？不快点把我们带到房间里去，我就换旅店了哦。”

    “哦，只有这个请千万不要！”

    比利慌忙跑回院子里去了。

    “莉莉！莉莉！洛克福特船长来了！快准备最上等的房间！”

    下一个瞬间，屋子里立时发出一片娇声，一群穿着胸口大敞的裙子的女性们飞也似地跑了出来。

    “杰夫利！”

    “还是那么帅啊！”

    “好久没见了呢！”

    “今天晚上就找我爱玛吧！我一定奉陪你到早上呢！”

    海斗无言地仰望着杰夫利。去了就知道。的确是不用说明。很显然，爱玛她们是在沙撒克的“钥匙旅店”袭击海斗一行的女人们的同行。

    “我只是要借床而已。不是找你以外的人，这你也知道的吧。”

    承受了那冷冷的视线，杰夫利辩解道。

    “在这里的话，我们做什么都没问题，不会传到格伦兹夫人那样爱多管闲事的人耳朵里。的确这里是卖春窟，可是比城里那些只做清白生意的便宜旅店舒服多了呢。老板娘又爱干净，房间里擦得闪闪发亮，床单比哪里都清洁，饭菜也不坏……”

    海斗叹了口气，恐怕在其他住处，自己也会吸引一堆人的注意吧。那么的确如杰夫利所说的，还是找个能避人耳目的地方好些。都是因为“ZIPANGU的少年”实在太容易显眼了。

    “我明白。”

    海斗小心着不被妓女们看到，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能不能不要让那些人靠近？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杰夫利出声地笑了起来。

    “你就是求我让你过去我也不会干的，你所必要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然后，杰夫利一只手抱住海斗，另一只手分开缠上来的女人们，走进了白鹿旅店。

    “你回来啦。”

    旅店的一层被设置成酒场和餐厅。老板娘莉莉就站在入口欢迎海斗他们，她的年纪看起来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长着一双温和的褐色眼睛，还有满是笑意的嘴唇。夹杂些些银色的金色头发被细致的盘起，上面还装饰着缎子丝带。她穿了一身让人一看就知道非常贵重的衣服，不积压是为了显示身份，还是为了注重礼节，领口的大小也开得很有分寸。

    “好漂亮的红发呀。”

    莉莉一看到注视着自己的海斗，马上对他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在这个不知洗牙为何物的时代里，着实让人吃惊。

    “我是莉莉？？福劳姆，你和这只小猫该怎么称呼呢？”

    模仿吉姆？王尔德的美艳嗓音让海斗有些紧张。

    “我、我是海斗，它叫布拉其。”

    “好可爱哟，等会儿给我抱一下。啊，我是说布拉其哦，我不会对小少爷出手的，放心吧船长。”

    莉莉开玩笑的说着，随后挥挥手把喧闹着聚过来的女人们给轰走了。

    “快点回你们该去的地方。船长带了可爱的男孩子来，就说明没你们的事了。”

    干劲十足的妓女们知道希望落空后，纷纷不满地发着牢骚回酒场去了。

    杰夫利对转过身来的老板娘露出苦笑。

    “得救了，幸亏你及时调解。”

    莉莉耸耸肩。

    “因为我也不能赶鸭子上架呀。我这就带你们去房间，行李还在外面吗？”

    “等会儿让伙计拿吧，挺多的呢，因为我们打算暂在这里打扰一阵子。”

    “求之不得呀，那么行李等下让比利去拿吧。顺便问一下，晚饭你们想怎么吃？”

    “在房间吃吧。对了，在那这前先带我们去浴室吧。”

    “要洗澡吗？”

    “海斗很爱干净，只要有空就要洗澡的。说起来，你带香皂来了吗？”

    海斗点点头，伸手到长袜下取出已经用过的香皂。

    莉莉看了看那小块香皂又看了看海斗。

    “保持清洁虽然是好事，但是……”

    “有什么问题吗？”

    “嗯，因为准备晚饭炉子给占着呢，没法烧热水。”

    杰夫利好像跟妈妈撒娇的孩子一样歪着脑袋。

    “你帮忙想想办法嘛。”

    “嗯——”

    老板娘皱着眉头，似乎经过深思熟虑后开口着：“知道了，幸好现在是夏天，给二位洗尘的温水还能保证够用。”

    杰夫利转过头看着海斗。

    “这样行吗？”

    “嗯。”

    那么定下来之后，莉莉拿过手边的烛台，施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过来。他们走到通往客房的楼梯旁边，穿过过道尽头的一扇门，那前头似乎是白鹿旅店里面，绵长窄小的走廊上摆着些不用的家具和打扫工具。

    “这是要去哪里？”

    杰夫利问道。

    “我的浴室，只是走得远点，因为往客房浴室送水的人手不够呀。”

    听到这个答案海斗忽地瞪大了眼睛。

    “还有专用浴池吗？”

    莉莉回过头，带着有些得意的表情：“我拜托我丈夫萨姆造的，可苍了不少功夫呢，我觉得用起来很舒服。虽然很想客房的浴室也建成那样，但被人警告说要是被当成公共浴室说不定会停业，所以就放弃了。”

    杰夫利冷哼了一声：“公共浴池就不行，妓院倒无所谓，这算哪能门子道理？明明都是一样的内容。”

    莉莉轻笑道：“这也是为了防止它变成传染病的巢穴嘛，所以别计较这些了。我们这里的孩子都和法兰西病无缘，因为完全不接待带病的客人，我们可为普利茅斯的市民和夫人们的健康做出了贡献呢。”

    海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法兰西病，那是梅毒的别名。虽然研究出可以用盘尼西林治疗后重病患者的确大幅度减少了，但是在这个卫生观念浅薄的时代，生病到末期成为废人的病患应该很是不少。

    “法兰西病是在查理八世侵略拿波里时流行起来的，因此得名。因为觉得有损名誉，所以法兰西那边就叫它拿波里病。但是他们国家的国王率先染病这也是事实。弗朗索瓦一世也是，亨利三世也是……”

    上历史课的时候，福克斯老师曾经玩笑似地说过。

    “有些研究者认为伊丽莎白的父亲亨利八世也患有梅毒，他残酷地把妻子一个个的处弄，是因为螺旋体已经侵入他的脑部。有记录声称当时唯一的对症方法就是水银治疗，不过现在有很多人都否定这种学说，即使这么说，我还是和不少人一样，不希望伟大的亨利因为那种病因死去，因为他毕竟自称是英格兰教会指导者以及信仰的拥护者。”

    海斗为了热爱父亲的伊莉沙白，也祈祷他的死另有原因。不管怎么说，风流债对王侯贵族和平民都平等这一点是肯定的。不过，由于贫困或无知而不能接受水银治疗的人里大多数还是贫民，他们绝对受害更深。容易成为感染源的买春场所里，经营者比起预防传染病会更注重赚钱吧，所以，像莉莉这种人真的很少见。海斗对她有了新认识，对她的背影投以兴味的视线。

    “客人是不是患有法兰西病，你怎么调查呢？”

    “听到海斗的问题，莉莉耸耸肩。”

    看他们的长袜下面啊。在入口处检查当然不行了，不过和女孩子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就另当别论了对吧？如果事态严重，我会让萨姆出面。其中也确实有些恶劣的客人，最危急的情况就是他们对忤逆的女孩们动手了。”

    “那可相当危险。”

    “是啊，本来这世上没什么立场的人就难以生存。”

    莉莉叹了口气。

    “以前还有修道院可以照顾这些女孩子，可现在除了做乞丐和妓女，他们没其他生存之道。但是，就算卖身挣钱也只能在年轻的时候，以后她们该怎么生活呢？引退后的人生也还很长啊。”

    听了她的话海斗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

    “你好像不喜欢这个工作啊……或许还憎恨这种工作，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继续做呢？”

    莉莉再次转过头来，对海斗露出一个苦笑。

    “我也很想不做了啊。可是，如果我们夫妻两个停业，店里的女孩子们该怎么办？她们大概会为了赚生活费转到其他妓院，可能会碰上冷漠的新主人，说不定客人也都是些粗鲁的家伙。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留在我们店比较好。所以我们才没有洗手不干。”

    制定人称“从摇篮到坟墓”的英国福利制度，还在在几百年后。那么，这段时间里，谁会伸出援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呢？海斗想来想去，最终得出应该由行政机关想办法的结论。

    “不能向政府求助吗？”

    莉莉冷哼一声。

    “他们顶多会说，你们赶紧下地狱吧。”

    海斗不肯放弃。

    “但是，‘帮助邻人’是基督教的精神吧？”

    “说得没错，但是，读圣经的基督徒们，会把犯奸淫罪的女人们当作邻人吗？”

    “唔……”

    海斗无话可说了。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杰夫利开口了：“心中充满信仰的诸位，大致都会有套说辞。你们贫穷是因为你们不劳动，拒绝劳动，懒惰的生存是罪恶的。但是，出卖肉体本身又违反了教条。反正那些家伙的脑袋里，根本就想不到还有想做正经工作却没法做的人，真是一帮幸福的家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生气了，简直像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海斗有些吃惊的看着杰夫利。说起来，杰夫利几乎都没谈过自己的过去。以前，他曾提起过自己还小的时候父母双亡，被远亲船长带走抚养，但是连这件事的详情他也没有说明过。

    （我比任何人都接近杰夫利，可是，却对他一无所知……）

    海斗对这个事实感到惊愕。和杰夫利相遇后，确实遇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情，过着瞬息万变的日子。但他们并不是没有交谈的时间。两个人也谈过很多事情。不过，海斗这时才注意到，聊天的内容都是有关自己的，还有自己如何不安的这类话题。

    （任性的家伙！）

    海斗在深感羞愧的同时，也很感激杰夫利的包容。至今为止自己一直都在撒娇，从没有做过一件让他开心的事，海斗觉得首先要改正这个态度。

    （杰夫利对我特别重视，从不勉强我。所以，我也要为他做点他所希望的事情。）

    海斗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要说他一点都不觉得不安那是骗人的，不过，尽可能逃走的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了。再说实在点，也因为现在的海斗即使稍微离开杰夫利一下都觉得害怕。被这种心情占据的海斗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强健的手臂，仰视着回过头面对他的那双蓝眸。

    “怎么了？”

    “没什么。”

    寻求恋人的温度，本身就不需要什么理由。杰夫利似乎也领悟到了什么，绽开一个笑容搂过海斗的肩。于是他们就这么紧贴着一直往前走。和静静的脚步正相反的是两人心中的悸动异常强烈。

    他们顺着有些昏暗的走廊继续往里，来到一个半掩着的门前，可以听到穿过树梢的风声，所以他们判定这大概就是通往院子的门。

    “就是这里。”

    莉莉停下脚步，指着那扇门右手边的房间。

    得到允许后率先冲进房间的海斗，将视线停留在对着院子的窗边，被设计成顶在两面墙壁之间的石造浴池上。这浴池长度有两米，宽一米，深度大概有半米。这个时代的东西相当大呢，日本的浴缸几乎都泡不过肩膀，不过这个就算舒服地伸开腿也没问题，再看旁边放着的超大水瓶，里面的水估计足够两个人用了。但是，下一秒钟——

    “这是什么？”

    海斗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从浴池两端的墙壁上，突出来一些像支架一样的东西，而且数量还不少。

    “你注意到啦，这个就是‘功夫’呀。”

    莉莉说着走到摆在房间另一边的桌前，拿来一块叠好了的漂亮的布。布展开后薄得几乎接近透明，估计是麦斯林纱。

    莉莉把布拿到浴池旁的巨大木桶前——类似浅水槽，中央开了个四方的洞——轻轻盖在上面，布就被支撑在墙壁的突起上。接着她轻轻一敲，锡板就和方孔部分重合了。

    “知道怎么用吗？”

    听到莉莉的问题，海斗呆呆的点点头，锡板上开了无数个小孔，大木桶的水通过这些小孔流到浴池，而且优雅垂下的麦斯林纱还可以防止水飞溅出来，也就是说，莉莉所说的功夫，就是淋浴和帘子了。

    海斗问道：“你说这是你丈夫做的，也是他设计的吗？”

    莉莉摇摇头。

    “是我想的，你看到浴池里塞的软木栓了吧？”

    “嗯。”

    “只要拨开它，洗澡用的水就能全排出去，节省很多换水的时间和功夫。托它的福，洗澡的时间也缩短了，这也算是个窍门吧？”

    杰夫利苦笑，好像在说真不容易。

    “看来，这里也有个洗澡狂人啊。”

    莉莉微微笑了。

    “嗯，所以，听了小少爷的话我就没把他当外人。我也是尽量每天都出点汗，也喜欢香皂喜欢得不得了。只是在普利茅斯很难买到，所以我都自己做。愿意的话你可以试试，加了迷迭香和蜂蜜，会让皮肤变得滑滑嫩嫩哦。”

    莉莉从房里的桌子上拿来她引以为傲的香皂，交到海斗手上。不光是加了迷迭香，还加了药草煎出的精华。凸凹不平形状不佳的香皂呈淡褐色，再凑近了一点，海斗感到一股清爽的淡香味扑鼻而来。闻着味道，海斗心里兴奋不已。这样即使他手里的香皂丢了也不用沮丧，让莉莉分他一些就好。马赛制的香皂自然是非常棒，但是白鹿旅店做的也不逊色于它。

    “既然加入蜂蜜，用它洗过的头发应该就不会毛糙了。因为我染了红发，对头发伤得很厉害……”

    莉莉举起食指示意他们稍等一下，这次她又走回桌子旁边，拿了一个小瓶子来。

    “这种时候就要用这个香皂水了，里面加了很多迷迭香精油。”

    海斗接过瓶子，一脸感动地看着莉莉。

    “我真想一直住在这里。”

    “非常欢迎哦，看你长得这么可爱，一定能成大红牌。估计旁边那位船长会包下你所有的时间吧？”

    看着脸红的海斗，莉莉笑了。

    “那你们慢慢享用，热水我算好合适时间让萨姆送来。”

    目送老板娘离开后杰夫利回头看着海斗，嘴角微微扬起。

    “还算好合适时间呢……她打算怎么计算呢？”

    “不会是在门外偷听，偷偷窥视我们吧？”

    “你是不是又烦心地叹气了？”

    “还在重整一遍。不过，先叹气的是你吧？”

    海斗卷起麦斯林纱的帘子，看着杰夫利。

    “首先先把身体洗干净。”

    “你不一起洗吗？”

    杰夫利一边嘟囔着一边开始脱衣服。

    “总得有人打水呢。不过，头发让我给你洗。”

    “头发？”

    海斗伸出手，抚摸着回头看向自己的杰夫利那一头金发。只是这样，指尖，甚至身体内部就感觉到一阵麻痹。海斗想要更深更深地体会这种感觉。

    “我一直在想，可以随自己的性子摸你的头发就好了。”

    杰夫利弯下腰，在海斗唇上印下一吻。

    “如你所愿，我也想感觉你的手指。”

    海斗点点头，然后走到水瓶旁边。舀满了水的勺子把柄微微震动着。这缘由，大概与重量无关。

    凯特把浸满了水的毛巾稍微拧了一下搭在头顶的木板上，然后冲浴池里弯着腰的杰夫利露出微笑。

    “向后转。”

    “为什么？”

    “那样子比较容易洗啊。”

    “看不见你的样子太可惜了。”

    “不管我站在哪边你都看不到啦，你要是不闭上眼睛，进了香皂水可是很疼的。”

    那样子也很讨厌，所以杰夫利不情愿地背过身去。

    “应该用多少呢……先把头发润湿，看差不多起泡泡就好……不，之前不多洗一遍，灰尘恐怕洗不干净……”

    凯特一边嘟囔，一边在杰夫利头上倾倒香皂水的瓶子。随着冰凉的感触，纤细的手指也潜入到头发里。

    “闭紧眼睛了吗？”

    “嗯。”

    手指开始动了。凯特说想尽情地碰自己的头发，为什么现在只是抓他的头皮呢？麻痒的感觉让杰夫利震动了一下，凯特吃惊的停下动作，担心地问他：“疼吗？”

    “不疼，反倒有些痒。”

    “那我再用力点。”

    手指加重了力量。这也不坏，不，应该说是种愉悦的刺激。清爽的香皂水香味引得杰夫利显出笑意。比利把日本称为“黄金之国”，或许真的是那样。总是允许随从进入浴室，准许他们用上好的香皂擦洗身体的主人，在这个英格兰也有吧。不过，用金子铺路也未免太奢侈了点。

    “你也给田中洗头好吗？”

    “不啊。”

    “也没有一起洗过澡？”

    凯特好像有点厌烦。

    “我不是说了我不是他的情人，你还在怀疑啊？”

    “我知道你不会再跟别人有什么，只是确认一下，是不是能这样跟你撒娇的人只有我一个。”

    “就你一个。”

    “为什么想摸我的头发呢？日本人都是黑头发，所以觉得金发稀奇吗？”

    凯特把贴在杰夫利额头的头发轻柔地拢到后面。

    “因为是你的。”

    听到杰夫利咋舌，凯特苦笑着。

    “这回又怎么了？”

    “现在绝对是抱你的好时机，可我为什么要被塞进这狭窄的浴池里，而且还不能睁开眼睛。”

    听杰夫利的意思是自己不能出手了，凯特点点他的鼻子。

    “对我来说倒是好事，要是现在让你抱，衣服一定会全部湿透。难不成，我们得光着跑回房间吗？”

    “怎么可能！把毛巾裹在腰上就行了，要是你觉得不方便走路，我抱你回去也行啊。”

    “我拒绝。”

    凯特很干脆地说完后站起来。

    “再给你冲一遍水。”

    杰夫利听到做任何事都有板有眼的凯特拿着勺子，从事先准备好的水里舀满了水。

    “可以把头再低一点吗？”

    话音刚落，凯特就把水一下子倾倒下来。

    “可恶，你想淹死我啊？”

    也不顾杰夫利不满的抱怨，凯特重复了好多次同样的动作。然后，又把香皂水抹在他的头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揉搓带出很多泡泡飞溅到他的耳边。纤细的手指梳理着纠结到一起的发丝，细心地解开它们。委身给这种温柔的触感，杰夫利深深叹了口气。脖子的紧张缓解了，脑袋也慢慢变得轻松，简直像从无形的锚上被解放出来一样。

    “舒服吗？”

    凯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好像会上瘾。”

    杰夫利老实承认，凯特非常容易害羞，特别不擅长用语言表达心情，但是用态度来表示的方法他很有心得。

    “好了，完成。”

    凯特用日语嘀咕了一句后，小心地把头发上的水挤干，接着对杰夫利说：“可以睁开眼睛了。”

    杰夫利用双手擦了擦脸，回过头来，看到凯特走到桌子旁，拿了擦身子的毛巾。桌子放着杰夫利脱下的衣服还有凯特的马甲，也就是说，现在阻隔在他与杰夫利之间的只有凯特的衬衣和长袜了。即使很小心，薄薄的衣料还是被飞溅出来的水打湿了，明显地显示出胸部的中心，禁不住想立刻触摸它的杰夫利觉得手指都发痛了。

    “可不能感冒了啊，在热水送来之前先把这个裹在身上。”

    杰夫利遵从凯特的提议。这期间凯特又回到桌边，开始脱衣服。意识到后面的视线，凯特连脊背都僵了。但是，解扣子的手指却没有踌躇，连脱长袜的时候也很干脆。至今为止为了不让杰夫利看到自己的身体所费的苦心就好像假的一样。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真的……）

    转过身来的凯特虽然低垂着眼帘，但还是挺直了身子，没有遮拦的走过来。那姿势的意思只有一个，他已经决定将一切交给杰夫利，而且，他也接受了杰夫利的全部。

    “在这之前，你打份自己是什么时候？”

    凯特问得有点偏题，他努力摆出一副自然的笑容。

    “当上船长之后就没有过了。”

    “要是那么做会有损威严吗？”

    “大概吧。不过，现在不是拘泥于体面那些东西的时候。平静下来之前我帮你打水。”

    “谢谢你，先生。”

    杰夫利着迷地看着凯特踏进浴池，把搭在木板上的麦斯林纱拉去。蜡烛闪烁的火焰把影子投在布上，可以透过它看到模糊的肢体。没错，想要触摸的不止是胸部。杰夫利对凯特整个身体都想要到无法忍耐。

    “已经可以啦。”

    幸好搓澡工序在凯特因为杰夫利的腕力惨叫出来之前就完成了。

    “这东西也没用了。”

    杰夫利把麦斯林纱和木板取下来，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就在东西刚刚放回去的同时门打开了，双手提着一个大木桶的男人有些拘谨地弯着身子走进来。的确是超群的计算啊，杰夫利想起老板娘的话，脸上浮起一个苦笑。

    “呀，萨姆。”

    男人对杰夫利回了个礼，然后把木桶放在浴池旁边。接着，他对吃惊地盯着自己的凯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马上从浴池出来。

    “他和夫人不一样，不怎么会招呼人呢。”

    走到杰夫利身边的凯特小声嘀咕道，总之他似乎觉得萨姆的沉默很无趣。杰夫利决定解开凯特的误会。

    “萨姆不会说话，虽然他听力没问题，但他喉咙天生残疾无法发声。”

    听完这话，凯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自我嫌恶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如果提前跟你说明就好了，算了，不知者无罪，别放在心上。”

    杰夫利安慰过凯特之后，转移视线看着萨姆。

    把木桶里弥漫着热气的水全部倒进浴池后，萨姆走出了浴室。也不知道他接下来是要去找人帮忙还是要自己再一遍，后来就看他把走廊上放着的另一个水桶也提过来，同样也给倒进浴池里。

    看来这些热水大概就是莉莉准备的全部了。

    “谢谢你，这样就差不多了。

    萨姆再次点点头，他把木桶一边一个夹在胳膊底下，和来的时候一样，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进去吗？”

    “嗯。”

    进入浴池的两人个本想面对面坐着，可是腿太碍事了，身体无法靠近。有点郁闷的杰夫利干脆让凯特站起来，他一边伸开腿一边说：“你转过去，背靠着我坐下。”

    凯特听话的转身背对着杰夫利。“好冷。”

    杰夫利用右手掬起热水，洒到凯特的肩膀和胸前。

    “谢谢。”

    凯特扭过头往上看着杰夫利。

    （受不了……）

    当扬起嘴角紧紧抿住的唇一映入眼帘，杰夫利一直努力压抑的欲望就立刻决堤了。他伸手覆上凯特形状姣好的后脑，吻上因为后仰而自然打开的嘴唇。

    “……！”

    突然被拽过去的凯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抵在毫无防备的臀部后面的东西，反射性的把身子缩成一团。

    “因为你的表情太可爱了。”

    杰夫利的唇瓣滑行到凯特的脸颊上，嘴里一边低声说着。

    “我本来不想这样吓着你的。”

    凯特以颤颤巍巍的声音问他：

    “要……要在这里做？”

    杰夫利摇摇头。

    “我没这个打算……但是。”

    “但是？”

    “目前状态也回不去房间了。”

    凯特束手无策。

    “那，要怎么办？”

    凯特一切都靠你了的表情非常可爱，想必哭泣的时候也一样可爱吧。所以，真想尽情惹他哭泣——越来越强烈的欲望灼烧着杰夫利的身体。尽管现在想抱他的心情异常强烈，但凯特毕竟是第一次。杰夫利不能在他没有一点准备的情况下要他。

    “你要帮我吗？”

    听了杰夫利的话凯特点点头，连内容都没问就答应也太不谨慎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面向前面，老老实实别动。”

    “明白了。”

    杰夫利悄无声息的伸过手去，一把握住如同主人一样纯净且毫无防备的分身。

    “呀……”

    激烈的动作让水面泛起波澜。随着凯特摇头的动作，他温热的耳朵掠过杰夫利的嘴唇。

    “你不是要帮我吗？”

    真是魔法一般的一句话，诚实的凯特立刻停止了动作，而欺负人的杰夫利则不客气地利用了这个机会。缓慢上下活动的手引得凯特拼命压抑喘息，手中的分身渐渐涨满起来。杰夫利因为他的反应而更放大了胆子，空余的手摸到凯特胸前。才刚碰到凯特的身子就向后一挺，和杰夫利的小腹紧紧贴合的腰一阵颤动。但是，还有自觉的凯特拼命想压下这种反应，大概是因为杰夫利说让他老老实实别动的缘故。既然如此，就多欺负他一下吧。杰夫利想看看他被欺负的样子，所以更是紧迫不放。他想打破凯特的自制力，让他彻底沉溺雨快乐中。

    “不……不要……”

    甜蜜的痛苦－－即使如此痛苦也还是痛苦。凯特像溺水的人一样伸出一只手把住浴池边缘，他想让身体从杰夫利怀里脱离出来。但是，

    “不要什么？”

    当然，杰夫利不会放过他。他充分地依靠在凯特身上，甚至可以说是压着凯特。凯特的胸部被推挤到冰冷的石壁上，因为附加在身上的力量而不能动弹，杰夫利再次抚弄他的分身。

    “放……放手……”

    凯特断断续续的乞求，正是对杰夫利指尖细微动作的反应。前端才被指甲压住刮搔一下，浴室里便响起了狼狈的声音。

    “舒服吗？”

    杰夫利轻咬着凯特那没有沾染热气的耳朵问道，而且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不……我……我变得好奇怪……”

    上半身的动作完全被封住的凯特一边努力诉说，一边无意识地前后摇动腰部。看来就算他想遵守约定，也做不到老老实实不动了。

    “那就变吧，就变成那样子。”

    杰夫利不理会凯特意见地如此宣告，接着他把凯特由于腰部向上挺起而自然打开的，悄悄抬头的兴奋给压下去。

    不够——还不够呢，即使已经把凯特的自制力粉碎，杰夫利也不能控制自己不继续下去。但是他不能轻易毁了最后阶段回房间做的约定，只差最后一点却不能忍耐，为此给约定的幸福残留下瑕疵的都是愚蠢的家伙。

    没错，海员们都知道必须要等待海潮，即使等到咬牙切齿心烦气燥。

    话虽这么说，但那种痛苦一个人来承受实在有点残酷。体贴入微的同伴大概可以共同分享吧。

    只顾自己的杰夫利下了决定之后，手上的动作也奔放起来。

    “已……已经……不行了……”

    在即将达到顶点的关头根部被压住了，身体内部被锐利的欲望之牙撕开的凯特啜泣起来。

    杰夫利抬起他微微震动的脸庞，让他面对自己。

    痛苦地拧在一起的眉毛，因哭泣湿润的眼睛，还有由于紧紧咬住而加深了颜色的嘴唇，这些都让杰夫利痛惜到心口绞痛，当然欲望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想要温柔地安抚凯特，也想要更进一步把他逼到尽头，杰夫利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不定。到底要偏向哪一边，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想结束吗？”

    凯特点点头，随着他动作的节拍，眼泪跟着滑落下来。杰夫利用唇拭去泪珠，问道：

    “把你害成这样子，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凯特抬起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杰夫利。

    “要、要是讨厌的话……”

    说到这里感情似乎突然高涨起来，凯特歪曲了面容。

    “那……那就好了……”

    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吐露的真实——对杰夫利而言真是攻其不备，他注视着怀中扬起头的少年。

    （我好像太看轻他了。）

    他以为凯特因为被逼入绝境恨不得马上吐出欲望，大概会干脆的摇头。杰夫利知道他会讨好自己，但怎么也想象不到凯特会这样子埋怨他。而且，害趁着这忙乱的时候对他告白了。告诉他不管怎么被他欺负，不管多么痛苦，凯特都喜欢着杰夫利。

    （就算混乱不堪，就算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没一点办法，这种心情还是没有消失。）

    到底，为什么呢？杰夫利考虑了一下，立刻找到了答案。或许自己的确自负了点，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理由。

    （即使迷失自己，也无法忘记我。这就是说他爱我……比任何人，甚至比他自己更爱……）

    当杰夫利可以相信这一点的时候，一直盘踞在他胸中的嫉妒心逐渐消除了。然后，那片空白很快被欣喜给填满。人总是想找到一个，与自己想象中一样深深地强烈地爱着自己的恋人。当然，杰夫利也不例外。

    （我还以为不可能遇到那样的人，但是，奇迹发生了。）

    杰夫利抚上凯特留下泪痕的脸颊。如果他没有倒在球之丘，如果他被桑地亚纳带走了的话，也许杰夫利现在的幸福就不会存在。这个事实让杰夫利打了个冷战。

    “对不起。”

    杰夫利抱着进筋疲力尽的凯特，让他面向自己。

    “欺负你是因为想知道，你会原谅我到神秘程度，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凯特等着杰夫利。

    “不做到这个地步你就不知道吗？”

    “只是想确认，我……”

    这情势难以应付，因为杰夫利不习惯暴露自己的弱点。

    “自己是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我至今没有一点自信。从我懂事以来就一直被当成累赘，所以疑心很重。”

    依旧保持着锐利的目光，凯特问道：

    “怀疑解除了吗？

    杰夫利踌躇着是否要点头。凯特生气了。他看到杰夫利表情明显又染上了不安。于是凯特说：

    “完全就没有解除嘛！那之前的算什么？你想让我的忍耐全部白费吗？”

    吼完了，凯特上去搂着杰夫利的脖子，主动夺去一吻。

    “我……我好奇怪……被你做了那种事。”

    离开他的嘴唇凯特好像说胡话似的嘀咕了一句，接着猛得推开杰夫利，然后把回复自由的双手泡进热水里。

    “凯特……”

    水面下发生了新的奇迹。杰夫利一时间无法相信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如同闪亮的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凯特手中握着的是勃发的欲望－－是想要他到无法忍耐的分身。

    “这样你还不相信吗？”

    凯特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不会对你之外的人做这种事。”

    “我相信。”

    杰夫利抱住他的脑袋，在红发上印下一吻。然后，静静的放下手，摸上焦急等待着解放的凯特。

    “我也一样只给你做。”

    交错的手臂摇动着，双方都忍不住溢出呻吟。然后，两个人互相把汗湿的额头靠在对方肩上，一起冲向快乐的顶峰。

    英格兰的夏天比日本凉爽许多，太阳落山后更是如此。而且，被划为北欧系范畴的英格兰人也比日本人耐寒得多。海斗完全忘记了这些，所以才落得直到热水彻底凉透，才哆哆嗦嗦回房的悲惨境地。

    “要是觉得冷你就说嘛。”

    海斗带着一脸抚然的表情，看着搂过他的肩膀好传点热气给他的杰夫利。

    “那种情况下你觉得我还能说出口吗？”

    “还好吧。”

    “首先，我现在最渴望的就是穿上洗干净的衬衣。如果行李已经送到就好了。”

    “应该已经送到了吧。不过，不管传多厚，都暖和不了凉透的身子啊。要生暖炉吗？”

    海斗瞪圆了眼睛。

    “暖、暖炉？在盛夏？”

    “在这一带可不稀奇哦，起雾或者暴风雨过后气温会急剧下降，一般都会预备好一些柴禾的。”

    听到这种值得感谢的习俗，海斗不禁微微一笑。

    “我越来越想在‘白鹿旅店’住下去了。”

    “我的宅子比这里更舒服哟。”

    杰夫利马上露骨地表现出对抗意识。

    “房间又宽敞，还配有很大的暖炉。”

    “可是，像莉莉设计的浴室……”

    “放心好啦，现在立刻准备应该能赶得上，还可以再加装个专门的炉灶。”

    “真的吗？”

    “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月四号。”

    “就当提前给你庆祝好了。”

    “太感谢了！先生！”

    接过猛扑过来的海斗，杰夫利笑了。

    “是不是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听到这句话，让海斗回想起在浴室里时，杰夫利说过他对别人对自己的爱没有确信。宠溺海斗，用很贵重的物品引起他注意，大概都是这种不安的表现吧。

    “我得事先声明，我喜欢你，可不是因为你能让我洗澡哦。”

    “我知道。”

    杰夫利弹了一下海斗的鼻头。

    “为你做的事，还硬逼你感恩怎么行，反正我也要洗的。”

    海斗松了口气。他理解海斗的想法，也相信海斗的真心。这即使说，海斗聚集所有勇气掏出心来给他的诚意已经见效了。

    “你喜欢那个浴室？”

    “啊啊。”

    “我的话，会比她更下功夫。”

    “要想打水轻松一些，可以用船员们用惯了的水泵。”

    杰夫利挑起一边眉毛。

    “上了岸还要摇水泵啊？”

    “必须让身体习惯，保持随时可以回到船上的状态。”

    海斗说的似乎还很有道理。

    “你还挺用心的嘛。下次淘污时，要首先指名你了。”

    “啊－－？”

    杰夫利看着惶恐的海斗露出笑容。

    “开玩笑的。刚才说用水泵的想法你去告诉莉莉，当跟她交换香皂水做法的筹码好了。你给我洗过头发后，我已经不打算再自己洗了，这实在是最棒的享受啊。”

    “对把。”

    海斗听了对方的赞赏有些得意，但是，在笑容浮现出来的下一瞬间，他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的，接着打了一连串的喷嚏。看着他那样子，杰夫利脸色都变了。

    “现在可不是磨蹭的时候，拜托你，可别给我感冒呀。”

    杰夫利搂着海斗，飞快冲向客房。一看就是满溢着关心的举动。但是对为了跟上他而不得不努力奔跑的海斗来说，实在觉得有些为难。

    幸运的是他们的箱子已经送来了。并排摆在窗边的三个是杰夫利的行李，而床脚放着的是在伦敦给海斗买的东西。这些行李一般进来，这最宽敞的客房也显得有些狭窄了。

    （早知道杰夫利会为我买一副，我就不用带我的来了。）

    海斗一边想着，一边检查每一把锁。看来没有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敢对以勇猛果敢著称的“克罗利娅号”船长的东西动手，每个箱子都封的好好的。

    “把钥匙给你。”

    说着杰夫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要是扔给海斗。

    “顺便把我的也打开。”

    “遵命，先生！”

    在海斗挨个把锁打开的时候，杰夫利走到暖炉前，想用手中的蜡烛点燃引火木条把炉子点着。可能因为一直放着没人管的缘故，湿湿的小树枝即使拿到蜡烛上烧也只是冒烟，根本点不着。

    “准备这玩意的家伙会受诅咒。不，我要诅咒他！”

    杰夫利拼命地吹着气，却被飘起的烟雾呛得直咳嗽，骂了一阵子，终于算是点着了树枝，杰夫利叫道：

    “如果柴禾再是湿的话，那我就一定把他咒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威胁，暖炉里堆积的柴禾顺利燃烧起来，房间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这下号了，凯特，过来暖和一下。”

    “恩。”

    多套了一件外套后，海斗觉得肩膀那里有些不好活动了。再加上衣领上繁多的布料把脖子都盖住了，看起来很是难看。虽然非常明确地知道这一点，但濒临危机的人类还管他什么好

    看不好看？屈服于寒冷的海斗这样说服自己以后，像乌龟似的缩起脑袋靠近暖炉。令人舒服的温暖马上包围了凉透的身体。海斗喜欢树脂那劈劈啪啪炸裂的声音，但是，当他把手伸向闪烁着红色的火焰时……

    “疼！……好疼！”

    血液循环不畅的指尖突然一阵抽痛。

    “真是玻璃一般的手指啊，注意别靠近火焰给烤裂了啊。”

    杰夫利对突然惨叫出来的海斗笑了笑后，接着就去换衣服了。没多一会儿就回来的他，身上穿着刚才准备好的衬衣和裤子——这种时髦的打扮，让海斗深刻地认识到，杰夫利这个人即使被流放到北极，也绝对不能允许自己打扮得不像样子。

    “把这个还你。”

    说着杰夫利把带来的东西递给海斗。

    “由托马森医生包管着，就一直放在他那的。”

    海斗瞠目结舌地看着塞到手中的东西，是钱包。慌忙确认里面后，海斗发现那张照片还完好无损，站在海斗身旁的是令人眩目的和哉。看着并非脑海中浮现的渺茫幻想，而是确确实实拍摄下来的照片时，海斗突然觉得喉咙涌进一股热热的东西。

    “太、太好了，醒过来之后它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丢到哪里去了……”

    杰夫利的手掌抚上海斗的脸颊。

    “我本来也想过不还给你。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又下不了决心。”

    海斗忍住眼泪眨眨眼睛。

    “为什么？”

    “看到从ZIPANGU带来的东西，说不定会勾起你的思乡病。我不喜欢看到你的心离我远去。”

    也就是说，杰夫利对自己不会离开有了绝对的自信，才决定还回来的吧。海斗注视着露出一副后悔表情的杰夫利。

    海斗接受了钱包，就代表回应他的信任，下定决心留在这个世界了。

    （不可能再回去……和哉那里了。）

    那简直像把身体剖开一样痛苦。但是，爱着杰夫利的现在，即使只是想想要和他分别，胸口就好像要被压碎了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和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原来的世界。不过，就算知道了我恐怕也不会回去了。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海斗紧紧地攥住了照片和钱包，选择了让过去成为回忆。

    （对不起，到最后我还是这么任性。）

    置和哉于不顾的罪恶感，大概一辈子都不能从海斗的心里消失了。曾经有被自己深深伤害过的人，那绝对时忘不掉的。没错，即使在幸福的最顶峰也一样。

    “谢谢你把它还给我，这张照片对我意义重大。”

    海斗把照片放回钱包，装进裤子的隐兜里。

    “和你一起拍照的少年就是‘KAZUYA’吗？”

    杰夫利问道。

    “你还记得他？”

    “你说的话，我全都很用心的听着哦。”

    杰夫利微笑着。

    “那时候你提起他，一边哭着一边不停地说想再见到他。”

    海斗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后，非常慎重地解释道：

    “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好友。”

    “我知道，我并不是吃醋。我想说的是，如果他知道你不再回去的话，一定会很伤心吧。他还不知道田中的船被海盗袭击，也不知道你已经不再西班牙而是来到英格兰了，你也不想让他那么痛苦吧？所以，等这次战争结束后，我就带你去ZIPANGU。之前我也说过，我是认真的”

    杰夫利竟然会了解自己到如此程度，虽然不可能再跟和哉见面，但杰夫利的心意让海斗觉得很欣慰。海斗伸开双臂，拥住杰夫利。

    “不管什么样的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呢。”

    海斗心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不会后悔选择和杰夫利一起生活。能选择他实在太好了，为了这个选择，即使失去其他一切都不要紧。

    “怎么才能送你回去？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杰夫利以平稳的口气道。

    “只要按你喜欢的去做就好。”

    海斗仰起头，注视着他。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老爷，您要用餐吗？”

    是比利。杰夫利看着海斗，海斗摇摇头。

    “不用了。”

    “那酒呢？”

    “我给你一先令，早上之前不用管我们。”

    比利忍住笑意。

    “我明白了，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他走远了之后，杰夫利把唇轻柔地贴上海斗的，继而滑进口中，尽情品尝了一番后问道：

    “真的可以吗？”

    “嗯。”

    “熏衣草精油在哪里？”

    “箱子里。”

    “去拿来。”

    “用它做什么？”

    杰夫利苦笑着望着呆呆体温的海斗。

    “因为你是第一次，不抹油的话根本进不去啊。”

    “这、这样啊。”

    海斗慌里慌张地走到自己的箱子那里，颤抖着手地打开盖子，取出了要拿的东西。原本没预料到会用于这种用途，不过买了它实在很幸运。

    海斗这样想着转过身，杰夫利也从自己的行李中拿了瓶酒出来，只见刀光一闪，瓶口酒给敲飞了。

    （真厉害……）

    海斗目瞪口呆。多半这是有诀窍的吧，换了自己恐怕是连打出个裂口都做不到。

    杰夫利解下洗在腰上的杯子，边走边往杯子里倒酒。然后，把酒杯递给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海斗。

    “喝吧，可以缓解紧张。”

    “谢、谢谢。”

    海斗乖乖地听从了他的命令。顺着喉咙流进去的酒让身体从内部温热起来，虽然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但身子能这样暖和起来还是很好的，因为马上酒必须要脱掉衣服了。

    “还要吗？”

    “不要了。”

    杰夫利直接对着酒瓶喝起来。看到他的样子海斗想，自己突然心跳加快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他口中溢出的滴落的酒呢？

    （不……）

    哪一边都不对。那是因为要对和一个力量远远超过自己，有野性一面的男人做爱感到恐惧。杰夫利不会故意伤害海斗，但是，他也承认会有痛苦存在。就像那把敲飞了瓶口的刀子一样，杰夫利也会毫不犹豫地贯穿海斗吧？如果真的是那样子，就算用了熏衣草香油好像还是会恨疼。

    “到床上去吧。”

    杰夫利的声音把海斗从思虑拉回现实。

    “呃、嗯。”

    海斗脱了鞋子，爬上床。

    “面向这边。”

    听到杰夫利的命令，海斗听话地伸出手，脱下两层外套后，把缠在腰上的裤子也褪了下去。之后，杰夫利一边低头看着再次变得一丝不挂的海斗，一边把自己的衣服都脱了下来。暖炉里跳跃的火焰，让善良的金发更闪耀着一层光芒，甚至达到了某种的催眠效果。凝视着光亮中的杰夫利，海斗感觉心里的恐惧也淡薄了一些。连被他温柔地放倒在床上，海斗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没错，只要相信杰夫利就好，然后顺其自然。

    “在浴室里稍微缓和了一下，我害以为能压制下来呢……”

    杰夫利一边轻轻抚弄着海斗的嘴角一边说道，

    “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不行，我想要你想到无法忍耐。”

    海斗仰起头，眼神指示着枕边的熏衣草香油的瓶子，默默传达给杰夫利自己也很想要他。

    “那东西等会儿再用。”

    杰夫利覆上海斗的身体，用激烈的亲吻夺去他的呼吸。接着他的嘴唇顺着颈项的脉动处滑过，引得海斗发出喘息。温热的手指先是搔了下耳朵，继而又去戏谑胸前，让海斗脊背一阵战栗。当紧跟着手指的嘴唇掠过挺立的乳尖时，海斗因为那强烈的感觉不由得喘息起来。

    “比手指还舒服吗？”

    杰夫利笑着把小小的突起含入口中。

    海斗双手捂在脸上，但即使如此压抑不住的声音还是在喉咙伸出回响着。平时根本不曾注意过的地方竟然会这么有感觉，让海斗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杰夫利吸吮着完全敏感起来的乳首，时而以舌尖轻舔，时而轻轻啃咬。

    海斗因此而摇着头，扭动腰部，双脚交互踢着床单。的确很舒服，但是，这并不是可以安心将自己交出去的那种快感。它煽动着海斗，挑动他的兴奋。连难过地挣扎着去摩擦杰夫利的坚挺，也在渴求更进一步的刺激。只要做过一次，第二次就不会恐惧了。海斗为了杰夫利能注意到而把腰向上抬起，多么淫荡啊……！海斗的面颊因为羞耻几乎腰烧起来，但总比这样焦急下去要好。

    体贴的杰夫利回应了海斗的要求，舒缓地抚摸着侧腹的手指顺着腰部和大腿的外侧滑行下去，而且配合手的动作，嘴唇也经过腹部来到肚脐下面。

    海斗为了方便他碰触而自己打开了双腿，但是，潜入那片狭窄空间的并非手指，而是杰夫利的头。因为头发蹭到大腿内侧的触感，海斗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等……等等……不行！等一……”

    下一个瞬间，海斗的声音就被喘息吞没。因为杰夫利含住了他。

    他的舌头舔舐着海斗一下子膨胀变硬的屹立。

    “果然，还是这里比较有感觉。”

    杰夫利压住他的根部，不让他立刻攀至顶峰，然后松了口。接着，改用舌头压住前端。因为他慢慢爱抚的动作带出的湿润声响，海斗瑟缩起了身体。

    “不要……这样……不……”

    海斗揪住杰夫利的头发，想把他推开。但是，完全失去了力气的手指只是纠缠着金色的发卷，脆弱无力地一直沉下去。比起自己做来，杰夫利手指的碰触，灵巧蠢动的舌头给海斗带来了远远高得多的欢愉。腰部央求着解放凝聚的欲望而上下起伏着。但是，杰夫利似乎决定无视他的动作，再次含住他用力吸吮起来。

    “啊啊！”

    遭到阻拦的奔流在海斗身体内汹涌彭湃。

    “杰……杰夫利……救我……”

    海斗迷迷糊糊地求救。虽然让他陷入这种无法忍耐的销魂的快乐旋涡的人正是他，但能救自己的也还是只有他一个而已。

    “已经不行了？”

    杰夫利玩味地问道。

    海斗不住地点头，他忽然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他，不由得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行……”

    杰夫利把压在根部的手指放开了，但嘴巴却没有离开。

    “放……放开……要出来……了！”

    杰夫利压住拼命扭动着身体的海斗的腰身。然后，用舌尖给予他更进一步的刺激。

    “不要……不要……”

    海斗一边啜泣一边高潮了，他没办法忍耐只好打破了禁令。下腹部瞬间放松了许多，爽快的解放感窜过背部，甜蜜的快感由背后慢慢地扩散到全身。暂时沉溺于那种感触的海斗，因为感觉到杰夫利起身才把禁闭的眼睛张开。

    “你、你喝下去了？”

    看到他用手指擦拭嘴唇的动作，海斗吃惊地问道。

    杰夫利不在意的点点头。

    “对我来说这就好比胜利的美酒。”

    “不难吃么？”

    “的确说不上是美味，但是我想品尝你的全部。”

    海斗抬起脑袋，看着自己已经疲软的分身。

    “到现在才说也许已经晚了，不过，这个能再次勃起吗？你刚才做的时候就一直垂着头，不扫兴么？”

    杰夫利呵呵笑了。

    “让你操心真过意不去。那么，为了不让我寂寞你可以帮忙吗？”

    他撑起身体，拿过枕边的熏衣草香油。

    “你先趴下。”

    终于要来了。海斗吞了口唾液。用自己都觉得笨拙的动作趴伏在床上。

    注视着他的杰夫利又伸手把枕头取过来，然后把它塞到海斗腹部下面。

    自然地变成了腰部挺起状态的海斗，把恐怕已经红透了的脸埋进手臂圈成的枕头里。接下来杰夫利就要品味他的全部，看遍他的所有，甚至那些海斗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放松身体的力量，深呼吸，这样你会轻松一些。”

    杰夫利说着温柔地抚摸着海斗僵硬的后背。

    海斗按他说的换气后，肌肉渐渐松弛下来。

    “好孩子。”

    杰夫利的手覆上他浑圆的臀部，手指埋进窄缝里。

    “……！”

    本来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海斗还是反射性地收紧了那里。

    杰夫利停下动作问他：

    “身体的力量要怎样来着？”

    对，要放松——海斗深深呼了口气，放松了集中在臀部肌肉的力量。紧接着熏衣草香油润滑了的手指来到入口，好像要确认情况似的先把前端压进去。海斗不停对自己说：

    （吸气……呼气……不要用力。）

    不知是不是咒语起了作用了，没想到手指顺利地埋进秘道里。杰夫利没有蛮横前进，而是耐心等时间过去。

    “进去喽。”

    杰夫利低声说着，把指尖左右扭动。

    “唔……”

    感觉到手指在体内蠕动，海斗皱起了眉头。

    “真紧啊。”

    杰夫利若有所思地说道。

    “今天说不定还是就到手指为止比较好。”

    海斗不禁回过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停吗？

    “没关系啦，就像刚才那样给我点时间就好……西理尔长的比我还小他都没事呢。”

    “因为他从小就做这种事所以才能习惯。我可是绝不对处女下手主义者，不，曾经是。”

    也就是说，对杰夫利来说这也是一种初体验。看着他露出困惑神色的脸，海斗认为既然下定决心接受他，要成为他的人，那么，杰夫利所带来的一切痛苦和甜蜜他都要承受才行。

    “试试看吧，真的不行了我会说的。”

    “凯特……”

    “我也想要……我，也想做。”

    杰夫利绽开嘴角，好像在说拿你没办法一样。

    “明白了，不过，如果受不了，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然后他伏下身，亲吻了海斗的脊背。

    “既然自称无神论者，本不该相信神的存在，不过如果真的可以称为天使的存在，那一定就是你。”

    “谢谢，不过，可没有会做这种事情的天使哦。”

    海斗开玩笑地回道，接着又恢复成趴着的姿势。

    片刻之后，杰夫利的手指又开始动起来。似乎沿着内部在寻找什么，然后他非常确信地停在一点上。

    “啊啊！”

    指尖弯曲蹭到那一点的瞬间，海斗发出一声悲鸣。脑袋里闪过一道亮光，如同电流穿过一般强烈的快感让下体坚硬起来。

    “到底要怎么用力来着？”

    杰夫利继续着手指的动作一边发问。

    要放松，海斗很清楚。可是，他做不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连自己都非常难以控制，幸运的是，他想再使劲也使不出来了。海斗已经适应手指存在的内部，很快便开始跟着缓慢的摩擦蠢动着，而且，身体还产生出一种未知的怪异感觉。好像逐渐有很热的东西满溢出来一样，或者说好像被灼热的东西抵住，快要融化成水了一样，海斗因为这种感觉扭动着身体，想要挣扎的他挺起腰部，挺立的分身正好顶在支撑下腹的枕头上。对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海斗的恋人经验丰富，就像点燃炉火一样，他也能很简单地挑起欲望的火焰。

    “……！”

    他乘虚而入，把第二根手指埋进海斗体内，速度也比刚才快了许多。不过，这次海斗没那么疼了。大概，注意力都已经被彻底兴奋的坚挺占据了。当往两边分开的手指制造出一个空间，在那里滴入某种粘乎乎的东西时，海斗大吃了一惊。

    “什、什么？”

    “多加了些熏衣草香油，你看，润滑效果很好吧？”

    杰夫利的两只手指大胆地进出着，海斗抓紧了床单，准备迎接冲击。但是，过了许久都没有疼痛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刚才那种让人心荡神驰的欢愉从柔软肉壁的狭缝里攀升出来。

    “你比我想象中适应得还要快呢，虽然年纪不小但身体好像还很柔软。”

    杰夫利说道。

    虽然心里想着，别把人当老人家看，可是现在根本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海斗呻吟着。

    “唔……”

    不过，他却辜负了杰夫利的期望，第三根手指没能像之前的那么轻易进入。才进入到中间的时候，就彻底动弹不了。即使用足了熏衣草香油，即使等了很长时间去适应，还是做不到。

    “看来已经到了极限了。”

    杰夫利一边在绷紧到几点的入口用指尖探索着空隙，一边低声说着。

    “不、不要紧……等……等我喘口气……”

    海斗不肯放弃。

    “不是我要吓唬你，再继续进去的话，绝对会裂开的啊。”

    “那……那……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海斗感觉到杰夫利的手指缓缓退出去了，他焦急的大叫。

    “等等！”

    但是，身体虽然还留有那种存在感，事实上手指已经出去了，忽然袭来的空虚感让海斗愣了一阵子。没有做到，失败了。没能回应杰夫利的感情。不断涌现的无力感，几乎夺取了海斗的呼吸。就算撕裂也不要紧。就算由自己采取主动，也该做到最后才是。海斗憎恨自己临阵脱逃的身体，而且，他也诅咒放任自己逃走的脆弱心灵。

    “为什么要停下啊……我又没说受不了……”

    杰夫利把海斗的身体反过来，用手掌擦拭着他被悔恨的泪水沾湿的脸颊。

    “你不必太着急，不用勉强自己。如果不能让我们双方都快乐，就没有意义了。虽然今天只进行到这里，但或许明天就能完全进去，说不定到后天就能吞下取代手指的我。总之，你已经确实属于我了，安心吧。”

    海斗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小声说：

    “我是真的……想做。”

    杰夫利露出微笑。

    “我知道。我都一直等到现在了，你也多忍耐两天吧。”

    海斗点点头，把手掌覆在贴在脸颊的手上。

    “你真的很有耐性呢。”

    “因为实在太爱你了。”

    杰夫利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海斗。

    “要是被你讨厌的话，还不如死了轻松。所以，我才能忍耐下来。”

    海斗伸出双臂搂住杰夫利的脖子。

    “那我也要忍耐，因为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所以再忍一下好了。”

    说完海斗主动亲吻了一下露出开心微笑的嘴唇，顿时一种洋溢的幸福感填满了空虚，海斗的手臂滑落到杰夫利后背上，像是怕他逃掉似的紧紧拥抱着他。

    杰夫利要去看看“克罗利娅号”。看他那副精神的样子，根本想不到这个人昨晚因为同床共枕的兴奋余韵一直聊天调情到快天亮。

    “还很早呢，你想睡就多睡会儿。”

    注意到有动静，杰夫利对上睡眼朦胧的海斗体贴地说道。

    “在我回来之前，你哪儿也不要去啊。”

    “嗯……”

    “如果肚子饿了，就去告诉莉莉。箱子的钥匙交给你，离开房间的时候千万注意锁门，听懂了吗？”

    “嗯、嗯……”

    伸手结果杰夫利递过来的一串钥匙后，海斗又睡着了。但是，就在关门声响起的一刹那，他才注意到这是多大的事，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等等！你让我包管财务这太乱来了……”

    可是，杰夫利早已经走远了。

    海斗束手无策地看着钥匙串，叹了口气。一想到钥匙因为自己不注意而让这些东西被偷了，他就没法安心睡觉。

    （要去吃早饭吗……不，在那之前先洗个澡吧。）

    勉勉强强起了床的海斗穿上衬衣和裤子后，就把所有箱子仔细锁好了。然后，他拽出还在床底睡觉的布拉其，一起前往楼下的餐厅兼酒场。

    “啊呀，凯特。”

    在门口插画的莉莉看到海斗后马上露出微笑。

    “剩下你一个人了，觉得不安了吗？”

    海斗苦笑着。

    “不是啦，因为醒了一次就再也说不着，所以干脆起来了。”

    “这样啊，昨晚你们什么都没吃就睡了，肚子饿了吧？我马上给你准备早餐。”

    “谢谢你，不过，我可以先借用一下浴室吗？”

    莉莉爽快的答应了。

    “可以啊，今天就由我代替洛克福特船长帮你打水吧。”

    听到这话海斗慌了起来。

    “我、我一个人就行了，把水倒进浴缸，在那里洗……”

    “不用客气，而且我也正好有事找你。”

    莉莉把剪花的剪子放在桌子上，和昨天一样先行带路。

    “你一直都抱着布拉其呢，你担心它跑丢了吗？”

    “嗯，陆地和船上不一样，太大了。”

    “那你找个笼子关着不是更好吗？”

    海斗瞪大了眼睛，心说还有这种方法啊。

    “对呀，笼子，到哪里能买到啊？”

    “你不用介意用鸟笼的话，我这里还有闲着的可以给你，是柳枝编的，很结实。”

    “真的？”

    “当然。”

    “太谢谢了。”

    “不用客气，我也不想布拉其失踪的。”

    莉莉回过头，摸摸小猫的脑袋。

    “真的好可爱，绝对不会抓人咬人的。”

    这个小家伙——低头看着眯上眼睛喉咙发出呼噜声的布拉其，海斗心里苦笑着。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猫呀，左瞄自己不养呢？”

    莉莉耸耸肩。

    “本来名声就不好的女人再养猫的话，就该有更可怕的评价了。”

    “可怕的评价？”

    “这里的人们，认为猫是巫婆的仆从。”

    “巫、巫婆……”

    海斗背上一阵战栗。没错，深信迷信的不仅仅是船员，陆地上也有类似的人。

    “那，我也是巫婆……应该说是，也会被人当成魔法师看吗？”

    莉莉摇摇头。

    “你是水手所以没关系，真是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哪个白痴说的，一派胡言嘛。猫可以帮忙抓住啃绳子或者行李的老鼠，所以是水手很重要的伙伴。但是，住在陆地的人，却把猫当成有害动物全给捕杀了，所以才会老鼠横行，怎么灭鼠都让人头疼呢。”

    海斗抱着布拉其的手加重了力道。到底还是得准备笼子，不然让它出去晃悠的话，说不准真的再也见不到它了。

    “夫人这里，都怎么灭鼠的？”

    “用加了毒的丸子，也用过附子草。”

    海斗觉得很佩服她。

    “昨晚我也在想，你对药草了解得很透彻呢。”

    莉莉露出一个苦笑。

    “那也是巫婆的特征之一呢。懂得治病方法的人，往往也被认为可以制造疾病。教我制作香皂的原本是一位修女医生，因为腹部肿瘤死去的男人的家人们，都指责她绝对没有用药而是给男人下了毒，最终被判了火刑。所以，我都不能暴露出懂得治病的样子。就算治疗，也是给店里的女孩子们治治青春痘而已。”

    海斗一边点头一边想起来威尔给的治伤药，说起来，那个也是跟原修道士学了做法的人制作的。

    （所谓宗教改革，改变的并不只是教会呢。）

    亨利八世解散了修道院，很多人才带着他们掌握的知识四散逃亡。这是多么大的浪费，多么大的损失啊。

    都铎王朝在英格兰的历史上被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海斗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在听了莉莉的话后，这个确信开始动摇了，就像包围火刑台的火焰扭曲了大气一样。

    “我去收拾木板。”

    莉莉说着打开了浴室的门。

    “趁着这会工夫你先脱了衣服……”

    海斗很干脆地拒绝了。

    “不，我自己来就好，等我进了帘子会跟你打招呼的，请在外面等着。”

    莉莉存心捉弄他。

    “你做事还真谨慎呢，船长是不是也被你这一点吸引了啊？”

    海斗的脸马上红了。

    “只、只不过因为ZIPANGU人不常见吧？”

    “不止如此，还是个谦虚又容易害羞的人——不是他就不行呢。”

    莉莉微笑着，从海斗怀里结果布拉其。

    “好了，请吧。我会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的。”

    海斗逃也似地跑进浴室，关了门。然后，叹了口气。总觉得这个早晨过得不平常。

    “拜托你了，夫人！”

    海斗脱下衣服，准备好简装沐浴后喊了一声，门外的莉莉接着就开门进来了。她把布拉其搁在铺了亚麻布的桌子上，然后卷了袖子走过来，嘴里还一边哼着歌，一边把舀子放进水瓶里。

    “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个有钱的奢侈男人，徘徊于永恒的时间，被剥夺了无数灵魂和信仰的人……”

    听到这个曲调，海斗把麦斯林纱的帘子拽开，看着那双正对着自己的褐色眸子。

    “枪……不对，是滚石乐队。”

    莉莉点点头。

    “《垂怜恶魔之歌》，收录在一九六八年的专辑《beggarsbanquet》里。”

    海斗瞪大了眼睛，像金鱼一样张合着嘴巴。

    “果然是这样。”

    莉莉微笑着。

    “听到传闻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昨天，看到你留恋这浴室的样子，正好证明了我的推测，你绝对和我来自于同一个世界。”

    海斗大喘了口气，终于发出声音来。

    “你、你也在球之丘……”

    “穿越时空。”

    “你听到‘德雷克的大鼓’了吗？”

    莉莉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于是海斗把鼓声包围的故事讲给她听。

    “那个故事在历史课上好像学过，但我不记得听到过鼓声。”

    莉莉说着，忽然露出很丢脸似的表情。

    “真是不好意思，其实对于穿越时空前后的事情我几乎没什么记忆，因为幻觉……”

    “幻觉？”

    “我用了海螺应，和他一起。”

    海斗凝视着莉莉，看她的岁数，还有顺口哼出的曲子，她的青春时代应该是在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正是毒品文化全盛时期。

    “我们在球之丘野营……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里了。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也没法相信，可是，当我突然把视线转向手掌的时候，才发现手指晃晃荡荡的……”

    海斗的脸色变得苍白。

    “是、是骨折吗？”

    莉莉抬起右手，看着因为粗劣的接骨手术而弯曲的无名指和小指。

    “幸运的是没有断的彻底，伊迪斯……就是刚才我提到的医生，给我开了鸦片的方子，所以才没觉得多痛。”

    “鸦……鸦片……”

    就像说吃止痛药一样轻松的口气让海斗惊愕。

    “没有上瘾吗？”

    “嗯，伊迪斯给我控制住了，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一定会上瘾的。这里对瘾君子来说就好像天堂一样，罂粟和大麻可以随便种。也就是说，可以白种，而且不管你拿它来做什么痘不会被逮捕。”

    “哈……”

    这是和自己无缘的世界呢。海斗不像她对药那么热心，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他困惑的样子，莉莉转变了话题。

    “你是怎么来的？”

    “我和朋友在球之丘散布，然后就突然听到鼓声。我被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冲动驱使，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中途被一个小女孩给撞到后，我在地上发现了一个像保龄球瓶一样的东西。”

    莉莉眼睛一亮。

    “保龄球？草地滚球？”

    “不，我看到的是九柱戏。接着又要说到德雷克船长的故事了，传说看到无敌舰队的帆影时，他正在球之丘玩保龄球，你不觉得有点联系吗？”

    莉莉探出身子。

    “你摸那个球瓶了？它确实存在吗？”

    海斗歪着头。

    “我不知道，在我和球瓶指尖有一层透明的膜状物体，我刚想用拳头打破它，九被吸进时空隧道了。啊，时空隧道就是指时空裂缝。”

    莉莉点点头。

    “我给它起名叫‘门’，因为我一直是吉姆?毛利森的歌迷。”

    一直——是现在时。海斗听到后注意到一件事。

    “你住在普利茅斯吗？”

    “不，我出生和成长都在莱汀。”

    “你什么时候到球之丘的？”

    “一九七零年九月。为了看《门》和吉米?亨德里克斯我去了白岛参加音乐节，和在那里认识的一个情投意合的男人一起在南部游玩了一段时间，开着他那台破烂凯旋。”

    海斗点点头。因为都是在他出生前发生的事，详细情形他也不了解。但是，他曾看过瓦尔?基默主演的电影《大门》，也在CD的说明单上看过吉米的名字，所以这点知识海斗还是有的。

    “我想你看到的，是吉姆和吉米的最后一场演出。”

    “最后……”

    莉莉睁大了眼睛。

    “不会吧？”

    “吉米在音乐节后十天，吉姆差不多在那之后一年就因为用药过量去世了。”

    “怎么会这样……！”

    莉莉用手悟住了嘴巴，没继续说下去。然后，沉浸在悲伤过了一会之后，她才注意到一个事实。

    “对了……你连在我不在了之后的事情也都知道呢。”

    她噌的抬起头，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问题。

    “滚石现在还继续活动么？越南战争怎么样了？伊莉沙白二世还在位吗？”

    海斗松了口气，庆幸都是些自己知道的问题。

    “披头士已经解散了，但是滚石还在。米克。贾格尔被封为爵士了。越南战争美国以失败撤军，我在的时候女王陛下的身体确实还很结实呢。”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披头士解散？我还以为绝对是滚石先解散呢。还有‘爵士’封号……真的给米克了？”

    “嗯，在白金汉宫封的。”

    “哼，最终还是抺不掉中产阶级的根性啊。”

    总之，这似乎已经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椄下来轮到海斗提问了。

    “你说你的手骨折了，必须得立刻治疗，可是你又没一个认识的人，又没有钱——你是怎么度过那个难关的？是谁送你去伊迪斯那里的？”

    “萨姆啊。”

    莉莉轻轻推了下海斗的肩，把帘子给拉上了。

    “接下来的故事一边洗澡一边说吧。今天开始就是拉马斯节了，节日期间店里会比较忙。”

    “嗯、嗯。”

    海斗怨恨她的冷静。因为说得太起劲了，连自己光着身子都给忘了的海斗无力地垂下肩膀。

    (绝对被看到了，全部被看光了。我干吗要拉开帘子啊，我真是个笨蛋……！)

    莉莉没注意到海斗正在伤心，再次用惯用的手拿起舀子往桶里灌水。接着又继续聊起刚才的话题。

    “我醒来之后先在球之丘呆了一阵子，可是那里远离城镇所以都没有人经过呢。在我等待的时候太阳也快落山了，感觉到不安于是我决定自己去找个好心的撒玛利亚人。也不记得在那之后过了多久，走着走着又背运地过了海洛因的药效，经不住剧烈的疼痛，我再次昏倒在路边。”

    海斗问道:

    “那时候，你没注意到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吗？”

    “嗯，因为还没碰上一个人呢。”

    莉莉苦笑着。

    “我还觉得奇怪呢，本来我应该睡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的，怎么会昏倒在干枯的灌木丛里呢？而且，在九月来说天气也太冷了，怎么也没想到又过回春天去了。”

    海斗一边用淋下的水冲脸一边点点头。

    “怎么回事，不光是年代，连季节也不一样了？”

    “我也不知道。你来这里的时候是初春吧？”

    “嗯，那边是七月。”

    海斗的脑海里闪现出兰斯恩得那片晴朗的蓝天。

    “也就是说，你的时空隧道，还有我的问并非在特定日期开放呢，既然如此，那原因到底是什么……”

    陷入沉思的莉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海斗委婉地催促她。

    “你说你昏倒了，那之后怎么样了？”

    “啊，幸运的是萨姆的马车刚好经过。他好象是听了母亲的吩咐从圣奥斯特尔偷运葡萄酒。他知道我还活着，立刻把我送到伊迪斯家去了。还说，要做他妻子的女人，必须得健康才行。”

    海斗透过帘子看着莉莉。

    “可是，他不是不会说话么？”

    “伊迪斯从小就教他手语，我们也这样交谈。”

    “手语，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有了吗？”

    “是本笃会的修道士发明的，修道士在‘沉默之行’的上课期间是不准发言的，但是怎么才能传达意图呢？为了这个他才编出了这套用手指比划文字的方法。”

    “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呢，找借口害死伊迪斯的家伙太愚蠢了，根本不知道她的价值。”

    海斗哀悼伊迪斯死得太早。

    大既是他的真诚传达给了对方，莉莉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是啊，那么出色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别看萨姆现在长得这么健壮，小时候他身体很弱又多病，总要她照顾。或许，比起亲生母亲都更加依赖她呢。所以，才把我也托付给她。”

    海斗露出微笑。

    “萨姆对你一见钟情了呀。”

    莉莉开玩笑似地说:

    “是啊，还是对一个手指折断，满身泥泞，昏倒在路边的女人呢。真的，要是那时候他没有把我捡回来，我就那么死在荒郊野外都不奇怪。”

    “你也很快就喜欢上他了吗？”

    “嗯，当我注意到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的萨姆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他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也许我就是为了见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他根本和我以前迷上的男人们不是同一类人。你和洛克褔特船长是怎么样的呢？”

    又揶揄他了。海斗也清楚，但还是红透了脸。

    “我、我也觉得这是命运注定的相遇，可是这样子……杰夫利还是男的……”

    “哎呀，你以前都没喜欢过男人吗？”

    “嗯。”

    “和女孩子相比如何？”

    “我也没有可以拿来做比较的女孩子。”

    “那么，是只专情于杰夫利啦？”

    海斗很为难，于是避开了这个难为情的问题。

    “我洗完了，谢谢你。”

    莉莉也满足了吧？她没再追根究底。

    “我去给你拿毛巾。”

    擦干了身体后，因为刚才已经被看光了，海斗干脆拉开帘子穿上衣服，莉莉对他说:

    “听了你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那天，我在穿越时空之门之前看到的东西。至今我都在怀疑那是不是海洛因造成的幻觉，不过说不定那是真实的。”

    莉莉一脸认真的盯着海斗。

    “你说你看到了九柱戏……那么，球瓶一共有九个吧？”

    “没错。”

    “我所看到的是‘妖精之轮’呢。”

    “妖、妖精……？”

    “嗯，也有人叫它们‘麦田怪圈’。根据植物学家的说法，生长在圆环中间的蘑菇孢子飞散出去，使得将落地的草酸性化，所以才制造出枯萎的圆形痕迹……可是，径十英尺以上的圆环也有呀，能散布出那么多孢子的蘑菇，得长多大啊？而且如果蘑菇数量那么多的话，为什么圆环中却没剩下一个呢？”

    “不可思议啊……”

    这种话题一定会让喜欢灵异现象的和哉雀跃不已。但是，海斗觉得有些厌烦。小妖精，小矮人，棕仙，小仙童，英格兰的妖精实在太多了。光一个布卡布就够自己应付了。

    “我没有精神不正常，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看到海斗漫不经心的样子，莉莉焦躁起来。

    “就算你当这是傻话也好，但是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海斗因为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把松散的表情纠正过来。

    “我听着呢。”

    “我七岁的时候知道妖精之轮，英格兰传说图画故事集上出现过。‘请小心妖精之轮。围着它转上九次，你会听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在妖精们的祭典之夜，如果你不小心来到那圆环中，就会被带到地下他们的王国去’，书里这么写的。”

    莉莉一边瞪着海斗一边说，

    “怎样？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和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很像吗？”

    海斗觉得后背一阵阴风掠过。的确如她所说，消失在地下这点很像，其它也有不少共同点。

    “转九个圈……九个球瓶。”

    听到海斗嘀咕的莉莉的眼睛闪闪发亮。

    “对啊！你也很在意‘九’这个数字对吧？我们会穿越时空绝对跟这个数字有关系。”

    “可是，是什么关系呢？我只是看到了九柱戏，你也只是看到了妖精之轮而己……”

    突然想到了什么，海斗看着莉莉。

    “难道，可以回去吗？”

    莉莉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磕了药的时候，不管多么不平常的事情都可以无所谓地对待……但是，我只记得这一件事。看到妖精之轮的时候，最先想起的就是‘转九圈’这个词。”

    “就是说，或许是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活动了，我也是，注意到的时候手己经伸向球瓶了……”

    “说不定，门会选择比较容易转变为那种状态的人，我和你都被带来了，但是其它人却没有。”

    “嗯……”

    海斗一边点头一边考虑。为了避免把和哉也卷进来，海斗突然间甩开了他的手——如果，当时没有松开那只手，是不是他也会一起来到这里呢？说起来，鼓声似乎也传进和哉耳朵里了。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太含糊了，尽管知道我们两个人的时空穿越都和九这个数字有关，但是到底是如何影响的就一概不知了。就像你说的，我们又不是同一天来的……”

    海斗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仰起脸。

    “图画书上有没有写妖精的祭典是什么时候？”

    莉莉歪着脑袋。

    “我记得没有写日期。不过，好象一般都在仲夏夜或者万圣节前夜吧。莎士比亚也以此为题材写过剧本呢。”

    这也纯属巧合。海斗在前些天，刚刚和尤安谈论过有关那个庆典的问题。

    “这么说，我们穿越时空和日子没关系啦。”

    “是呢……”

    不管怎么想，球之丘和九以外的数字都没有规律性的关系。两个人互看了一眼，接着叹了口气。

    “就算现在知道回到未来的方法，我也不打算回去原来的世界了。”

    莉莉说道。

    “这个世界有一个我深深爱着的人，而且生活的时间也很长了。要是回去那里，就必须从头再来重新开始人生。都到这个年纪了，就连聚集那种力气都难了。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穿越时空的方法。想知道改变了我人生的事件，是如何发生的。为了不再上第二次当。”

    海斗颔首道:

    “我明白。”

    莉莉耸耸肩膀。

    “其实也挺恐怖的，自从和萨姆见面以来我再也没去过球之丘呢。不知道门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而且，还有可能不经意间就把它打开的可能性对吧？对那些制造这种危险东西的家伙，我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对不起，是我错了’这样的话，我只要破口大骂一堆‘混蛋’就够了。”

    想象她破口大骂的样子，海斗不由得笑起来。即使白发增加了，自由奔放的嬉皮士精神都还健在呢。

    “我的想法也一样，决定了不和杰夫利分开，但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的真相我很想找出来。所以，我还想再去球之丘。趁着德雷克不在……听他的鼓声太危险了。”

    “勇气可嘉啊，那就拜托你去仔细调查吧。”

    莉莉紧紧握住海斗的手。

    “凭一个人的脑力所不能突破的界限，也许两个人一起想办法就可以解决了。”

    海斗点点头。

    “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不管怎么喜欢，我都没法跟杰夫利说穿越时空的事。为了隐藏真实身份而撒谎，还要看着相信谎言他的样子太辛苦了……我很苦恼，可是又能找谁商量呢？”

    莉莉拉着海斗的手，紧紧地拥抱着他。

    “以后有我在，我也像你一样，一直期待有这样一个朋友。”

    “莉莉……”

    海斗感到一阵喜悦涌上心头，不必虚伪掩饰做直正的自己，竟然这么棒。如果这个样子可以展现在杰夫利面前，那该多好啊。但是，这也只是奢望。

    “能两个人单独聊天太好了，都是托了洛克福特船长出门的福。”

    莉莉吻了一下海斗的脸颊，然后放开他。

    “来吧，去吃早餐。除了浴室，还有其它让你惊喜的东西哦。”

    “咦？是什么？”

    “那是饭桌上的乐趣了。啊，别忘了布拉其。”

    “啊，对对。”

    和莉莉并肩走着，海斗突然想，自己还真是很幸福呢，因为她在找到可以说知心话的朋友之前，已经独自过了三十年那么长的时间。

    在菜汀的少女时代，迷幻药的青春时期，跟伊迪斯学习，和萨姆结婚，还有婆婆罗泽莉亚对此的偏执——海斗一边啃着加足了乳酪烤出来的面包，一边倾听莉莉诉说的摘要版《女人一生》。

    “虽然说了很多罗泽莉亚的不是，但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最宝贝的独生子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结了婚，这种事情就算我碰上也会发火的。”

    想起尤安他们的事件，海斗问:

    “你们也免除了结婚预告吗？”

    莉莉耸耸肩。

    “是啊，教会收了包括那在内的所有费用，太压榨人了。善良的伊迪斯相信了我失去了记忆的说法，就说我是跟她学习药草知识的远亲的孩子，圣安德鲁斯教堂的牧师牢骚满腹地不愿意给连诞生纪录都没有的女人举行婚礼。然后，伊迪斯就说不举行仪式也可以，说我是流浪者，为了不被赶出城镇才嫁给蕯姆，这样说服了他们。教会这才留了结婚纪录，我成了普利茅斯人。”

    莉莉目不转睛地看着海。

    “听说你还没接受洗礼，还是尽早接受的好。德雷克不是你的教父吗？”

    “嗯，教母应该是女王陛下。”

    “那不是很完美么，不过德雷克夫人伊莉沙白也不错。去请求他们二位，到祭坛前面去吧。有了教会做后盾，至少身份上多少有些保证。”

    海斗小声嘀咕道:

    “可是，我并不信基督教……连信服这种基本教义都不能领会……以这种状态受洗简直是对真正的信奉者的亵渎，我不喜欢这样。”

    “只要你有这个心，神也会宽恕你的，只要他是懂得慈悲的真正的神。”

    莉莉的声音也渐渐变小直到快听不见了。

    “从我生下来就是这样，虽然有国教徒的名义，但在来这里之前我几乎连弥撒都没去做过，更别说什么圣经新约的压根就没看过。

    海斗睁大了眼睛。

    “……这么说，你全部都看过了吗？”

    “在伊迪斯去世之后。我跟她既有血缘关系又是她的徒弟，所以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受到巫婆的审判。我不想因为无知死去，所以拼命学习。我想我绝对不会上天堂，可是，我的神却宽恕了我。因为考虑到要不被人当成巫婆告发，要在这里长久生存下去。现在，我还会去教会，也是为了对此表示感谢。”

    莉莉直视着海斗的双眼。

    “所以，我才说你最好也接受洗礼。我理解你的迷茫，但这对于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是必要的。死了就算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但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在你去教会期间，也许有可能会变成真正的信仰不是吗？”

    海斗勉强点点头。她说的话海斗也明白。在这个即使同样信仰基督教，也会因为宗派不同而被逼害处死的世界，异教徒是不可能平安无事地生存的。洗礼是通往生路的护照，是能提供过上普通人生活的保证。

    “等圣法兰西斯回来，我再问问他可不可以做我的教父。”

    “这样也好。”

    莉莉松了口气似地微笑着，注意到海斗的陶杯空了，她把用菊苣煎制的咖渄倒进杯子里。

    “真的好香啊……”

    嗅着和热气一起飘上来的，带着淡淡甜味的独特香气，海斗陶醉了。对了，这就是莉莉刚才说的“除了浴室还有其它惊喜”的“惊喜”。正如她所预料的，海斗看着面前的菊苣咖啡，因为太过惊喜和感激几乎都要流出眼泪来了。

    “烘烤的方法真不错……没有了咖啡的苦味……嗯，而且非常爽口……不含咖啡因有益身体健康……”

    海斗每喝一口就加一句称赞，这让莉莉也很愉快。

    “是祖母教给我这种做法的，她说这是战争年代，物资不足的时候用的代替品。蒲公英的根也能做哦。”

    “咦？我也想喝喝看呢。”

    “请期待明年春天吧。”

    莉莉对他挤挤眼睛，也把自己的陶杯端到嘴边。

    “连我自己都觉得，能记得这做法很了不起呢。来到这个世界后要说什么最痛苦，那就是除了酒就没别的饮品了。喝生水非常危险，果汁虽然新鲜又美味，可是又局限于季节，也不能清早起来就大口喝淡啤酒。”

    海斗也有同感。

    “早上到底还得喝红茶或者咖啡呀。”

    “我是绝对红茶派哦，我依然常做一个梦，梦到每天早上喝完的泰特利红茶茶包堆起来，像小山一样摞在桌子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接着苦笑。

    “痛苦呀。”

    “太痛苦了。跟沙漠里遇难的人因为太想喝水而看到绿洲的海市蜃楼不一样。他们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绿洲，可我的茶包是绝对不可能了……红茶在英国普及是什么时候啊？”

    “十七世界纪吧……”

    “如果是前半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要撑到那时候。”

    “很可惜，是后半。”

    “我就知道。”

    海斗安慰咋舌的莉莉说:

    “要是圣法兰西斯顺便去了中国的话，事情可能会不一样。:

    莉莉耸耸肩。

    “能怎么様？那些投资者，面对这些不知道能不能盈利的东西，他们恐怕会宁可多装上些胡椒或者丁香吧。其实，据说那个人因为辛和料超载撞上了暗礁。”

    “我反对，是因为撞了暗礁，所以才卸了香料来减轻重量。”

    莉莉叹了口气。

    “那位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

    “预定是再下个星期……”

    把剩下的面包渣都收了个干净后，这顿简单但是很棒的早餐就算吃完了。

    海斗问道:

    “你是不是想说，等他来了再接受洗礼就太晚了？”

    莉莉摇摇头。

    “这方面我到觉得没问题。但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只要德雷克回来了，你就不能去球之丘了对吧？”

    还有这件事呢——海斗皱起眉头。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可以不让杰夫利起疑心地去调查球之丘呢？”

    “趁他不注意偷偷出去不就行了？”

    “他不准我一个人出去，而且我也没打算那么做。”

    “为什么……啊，对了。”

    莉莉刚想问原因就突然想起海斗之前说的话了。

    “还有想绑架你的西班牙人也在呢，他们还潜伏在英格兰吗？”

    海斗歪歪头。

    “我也不知道，南部港口监视得非常严密，我想他们应该进不来。”

    “一个人不行……就是说，只要有人陪你就没问题了？”

    “基本就是这个意思，但是也不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到底，还得是能对抗桑地亚纳的人才行。”

    “萨姆怎么样？他看上去都能空手打倒熊吧？”

    莉莉把身体倾向前。

    “吶，你们两个人现在就去吧？”

    “唉？现在吗？”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多见啊。洛克福特船长又不在，也不用痛苦地找借口敷衍他。”

    海斗考虑了一下。跟杰夫利说要去球之丘的话，他大概会马上带他去吧。但是，四处走动寻找时空隧道的样子要是给他看到，一定又要起疑。他绝对会彻底问清理由。

    (说找丢了的东西……一次的话他还可能陪我去，可第二次他大概会让我放弃……说我觉得这一带埋有宝物……那样的话，他说不定会说召集大家一起来挖吧……说寻找“妖精之轮”……他会一笑置之的。)

    找不出理由说杰夫利的海斗，心中自然倾向于莉莉给出的提案了。没错，说不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有萨姆在，即使遇到那些要绑架他的人也不必恐惧。

    (对不起，杰夫利。无论如何我都想再去一趟，不会太久的，原谅我。)

    海斗暗自在心里道歉之后，转过来看着满怀期待地盯着自己的莉莉。

    “我要去，你可以帮我问问萨姆愿不愿意跟我去吗？”

    因为不知道杰夫利什么时候回来，海斗他们为了节约时间决定驾马车去。

    穿过崩塌的城墙，快来到城间塔的时候，欢快的音乐伴着甘甜的香味一并飘了过来。

    “庆典好象已经开始了呢。”

    听到海斗的话，萨姆点点头。

    “我可以偷偷看一眼吗？”

    萨姆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你刚才不是很着急么？

    “从那里经过好，我只看一下下，行吗？”

    海斗也清楚自己这种个性很麻烦，可是一旦好奇心上来了，如果不满足它，它就会在海斗身体里一直叫嚣着，再也无法考虑其它任何事情。虽然知道以后杰夫利会带他来看，但想立刻就见识一下的心怎么也按捺不住。

    “拜托了！我绝对不会要你停下马车的！”

    被他磨得没法子的萨姆为难地叹了口气，从主路转向海港的方向。

    “谢谢！”

    海斗抱着萨姆，听着他发出郁闷的哼声，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前方。曾经听杰夫利说过拉马斯节就是收获节。提起收获节总会有种它应该在农忙结束后的晚秋举行的印象，所以刚听到的时候难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仔细想想，对于生活在食物种类还很少，以面包为主食的时代的人们，最重要的就是小麦的收成有多少，所以在收获的季节办庆典，感谢神的，赐予也是理所当然。

    不久，他们就看到市厅了。格伦兹夫人她们聚集的广场上，为了今天特别准备的砖砌火炉里冒出烟来。看来，香味似乎就是它发出来的。

    “在烤什么呢？”

    萨姆用手指比划了字，注意到海斗不明白后，他眉头一皱，无奈的用嘴形告诉他答案。

    “面包？啊啊，原来如此。因为是小麦的收获节嘛。那个要分发给大家吗？”

    看到萨姆点头，海斗眼睛都闪出亮光了。

    “我也想吃。”

    话才出口，就被人横眉冷对了。想起刚才自己保证了不会下车，海斗马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我只是说说而已……”

    萨姆像在说“你知道就好”似的点点头。

    “还有其它什么好吃的吗？”

    萨姆扬起鞭子指了指广场的一角。那里择着的卓子上，堆满了熏肉和香肠。旁边还有盛酒的木桶，排了好长一队。

    (酒暂且不说，看来食物不足的情况不会出现了。)

    海斗安下心来，再次开始观察周围。在广场上来回奔跑的孩子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面包。有圆形的，有四边形的，还有像绳子一样绕在手上的。颜色也丰富多彩，有玫瑰红的，也有甜瓜一样绿色的，连不怎么能引起食欲的紫色也有。

    (这些都是怎么上色的？不对，比这更重要的是味道。回头一定要啃上一口尝尝。)

    最终海斗的视线落在了街道上游行的街头艺人身上。格伦兹夫人所说的余兴节目，指的就是他们？快活地演奏着短笛的人，脚上系着铃铛跟着节奏翩翩起舞者。有踩着皮球玩杂技的人，还有化了夸张的妆和狗演滑稽剧的人。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哎呀，是因为同伴太精明了。”

    人气特别旺的还是这个和狗一起表演的艺人。他因为狗不听话上去踼了一脚，反而被狗把屁股咬了，普利茅斯的人们看到男人的样子爆出哄堂大笑。

    (真会掌握节奏。)

    海斗不由得绽开笑容。这要是在白厅，安利一定会扮演这个男人的角色吧。大概，还会更滑稽些。

    (有在奢华的宫廷里给女王陛下说笑话的小丑，也有坐着摇摇晃晃的破烂马车在国内流浪的小丑，虽然从事的是同一职业，但是境遇却完全不同。)

    和用举止可爱来吸引人的安利不同，驯狗师的特色是过于疯狂的热情演出。

    “好疼！畜生，你居然敢咬你的主人！我可是对食物、酒、女人，包括一切都有优先品尝权利的主人耶！啊，你还敢跟我呲牙咧嘴！我知道了！我没打算对你老婆出手！要说母狗的孩子人类也能生……！”

    说笑变得有些下流。男子为了更加煽动现场气氛，让狗咬住了装饰在他裤子前面已经过时的巨大胯袋，总觉得，他已经要拼上命了。他似乎认为他越是没品，就越能逗观众开心。看着他那副样子，海斗没来由地感到悲哀。就在这时——

    “凯特！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突然传来的严厉声音，让海斗不禁缩紧了身子慌慌张张地回头望去。是认识的声音——虽然庆幸对方不是杰夫利，但说到不想被人逮住，这个人也是一样的。

    “那……那捷尔……”

    他不客气地往马车这边走来，向萨姆下令。

    “停下！”

    萨姆举起鞭子，他要忠实于“靠近海斗的人要全部消灭”的命令。

    “等一下！”

    海斗急忙抱住他粗壮的胳膊。

    “停下马车吧，这个人是我的同伴，是同一艘船上的。”

    萨姆再次为难地叹了口气，拉住缰绳。

    “你要去哪里？”

    那捷尔把海斗从车夫座席上拖下来。

    “杰夫利干什么去了……算了，先告诉我这个男人是什么人？”

    品行正直的他肯定从没踏足过“白鹿旅店”。

    “这住是萨姆，我们住的旅占的老板。萨姆，这位是那捷尔。格拉罕姆，杰夫利的朋友，‘克罗利娅号’的航海长。”

    听了介绍之后，萨姆和那捷尔两人相互颔首施礼。

    “这孩子由我照顾，你可以回去了。”

    萨姆思量着看看海斗。

    “就这么办吧，莉莉也说今天起店里会很忙，你回去帮忙吧。”

    萨姆缓缓点点头，这才挥起鞭子抽在马身上。

    “我让他带我去球之丘。”

    等目送马车从近路上消失之后，海斗才转过头看着那捷尔。

    那捷尔眯细了灰蓝色的眼睛。

    “去干什么？”

    “找丢了的东西。”

    海斗告诉他杰夫利还给他钱包的事，并借口说觉得也许还可以找到其它东西，所以想去看看。

    “杰夫利去船坞了，在房间里发呆又太无聊了。所以就去找老板娘莉莉聊天，然后，就谈到我想去球之丘的事，她说可以让萨姆带我去，就是这么回事了。”

    那捷尔把手按在海斗肩膀。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还是不能让你这么做。在些时候一瞬间的大意就可能让你后悔一辈子。杰夫利和我都已经很谨慎了，你自己也得多小心啊。”

    海斗垂下头。

    “嗯……对不起。”

    那捷尔把海斗的脑袋搂进怀里，声音柔和了下来。

    “抱歉，我这里挑刺也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

    “我明白的。”

    海斗扬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因为他没有一点改变的态度，海斗很开心。因为那捷尔很成熟，只要不是他亲眼目睹的事情，他就可以当作没发生，看来杰夫利所说的这句话很正确。

    “要去球之丘这事你跟杰夫利说了吗？要不他回旅店见不到你，一定很担心。”

    那捷尔说完，叫住一个身边经过的少年。

    “你知道洛克福特船长吗？”

    “嗯，克罗利娅号的人吧？”

    “没错，我给你一个先令，你去船坞给他传个信，就说凯特他们去球之丘了。”

    少年复述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掌。那捷尔一把报酬掏上去，他就开开心心地跑走了。这对他来说应该是难得一见的大钱吧。

    “能行么？”

    “嗯，感觉挺可靠的孩子。”

    “那我们就放心去吧。”

    那捷尔微笑着搂着海斗的肩头，向前迈开了步子。

    海斗来时看到的灰色枯黄的灌木丛，如今已经变成绿色了。叶子也长出来了。下过霜的地面也被鲜艳的粉色和黄色的双色草花给淹没了。迎来盛夏的球之丘，那美丽迷人的景色的确像是妖精栖息在这里一样。

    “多美的地方啊。”

    海斗大大地感叹道，接着跪到地面上。

    “这花叫什么啊？”

    那捷尔也在海斗身边蹲下来。

    “黄色的叫荆豆花，粉色的是石楠花。因为今年春天的气温总上不去，花也开得晚了些。”

    海斗微笑着。

    “我真的很幸运呢，要是按平常的花期开，我就看不到了。”

    “花也在等你回来吧。”

    那捷尔折下一枝荆豆花，递给海斗。

    “这花很香，可惜就是有刺。”

    海斗看看花又看看那捷尔皱起眉头:“怎么了？”

    “没什么……”

    海斗听了他的提醒小心地接过花来，然后噗吓一声笑起来。

    “这种像杰夫利才会说的话，没想到会从那捷尔口人听到。”

    那捷尔露出一个苦笑。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

    “我很开心，谢谢你。”

    海斗轻轻地把荆豆花插进上衣的扣眼里，然后环视四周。

    “根据卢克的说法，应该是那边的洼地。”

    海斗略微欠身。

    “哪里？”

    “看到左手边灌木丛生的地方了吗？:

    “嗯。”

    “在那对面。从这里不太好分办，就在地面下陷的地方，你好象全身都嵌在那里面了。”

    “完全不记得了呢……”

    海斗站起来，往洼地走去，那捷尔也跟了上去。

    (椭圆的洼地……勉强来说也不是不能称为“圆形”。)

    俯视低了一层的地面，海斗这么想到。可是，他发觉这片洼地并非妖精之轮。如果真的是，那么圆形内部的草木就应该枯萎才对。但是，这里却是石楠丛生。而且，也不会有人在高度差别这么悬殊的地方玩九柱戏吧？

    “我总得我不应该一开始就昏倒在这个地方。”

    海斗说道。

    “也有可能是桑地亚纳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那捷尔点点头。

    “这个问题值得考虑。，藏在灌木丛阴影下的确容易掩人耳目。只是，要从这种坡度上运一个昏过去的人可不简单，估计你最初昏倒的地方也不会太远。”

    “没错，那我到这下边去看看。”

    “那我去上边。”

    和那捷尔分开的海斗，开始在地面上四处转悠寻找时空隧道的痕迹。但是，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类似的东西压根一个都没找到。

    (绝对有的，就算过了太长时间，莉莉看到的妖精之轮消失了，我看到的球瓶也应该在。)

    海斗也不在乎被刮得浑身是伤，连荆豆花茂盛的地方都伸手拨开了去看。但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怎么样？凯特？”

    在他刚刚失望得叹息一声时，那捷尔正好回来了。看来他也一样没有什么新发现。

    “看来没希望了。算了吧，反正杰夫利帮我把小杂物包拿回来了，还能剩下它，我已经觉得很庆幸了。”

    “是么……”

    那捷尔再次在海斗身边蹲下来。

    “真遗憾，亏我们还特意来找呢。”

    “算了吧，就当是来这里看风景吧。”

    海斗在粉色的地毛毯上翻了个滚，然后面向蓝天。阳光洒在闭起的眼睑上，虽然眩目，但不会灼痛。与其说是夏天，倒不如说是春天般的温暖更合适。吹过山丘的风也很凉爽，把额头上因为拼命寻找而出的汗一下子吹干净了。这种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觉得，有点想睡呢。)

    熬夜的副作用似乎要发作了。但是，海斗说什么都想拼命睁开眼睛。要是在这种地方睡着了的话，那捷尔也会很为难吧？他太体贴了，肯定会一直等到海斗自己醒来的。无事可作的无聊时间，一定会惹最讨厌浪费的那捷尔厌烦吧。海斗不想那么做。

    (不醒来不行……醒来……醒来啊。)

    但是，不管说多少遍，眼皮还是眨都不眨一下。

    (都说了不能……睡……的。)

    下一个瞬间，海斗的意识完全堕入黑暗中去了。

    是谁在摸自己的手。非常温柔的，好象很宝贝一样。

    (杰夫利……)

    放任自己继续打盹的海斗露出微笑。接着像平时一样挑逗他的指尖来到唇角。那么，接下来会贴上来的呢？当然就是——嘴唇了。海斗焦急地等待着甜蜜的吻，微微开启了嘴唇。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的阳光，忽然被遮了起来，一定是杰利挡在海斗身上了吧。抚摸着脸颊的手，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荆豆花的清爽香味。

    (荆豆花……？)

    在海斗吃惊的刹那，那双唇轻轻压了下来。只是碰到嘴唇的吻。带着踌躇，让人感觉充满了犹豫的，很明显不是杰夫利的吻。

    “……！”

    在唇离开的同时，海斗撬开了眼皮。贴在身边俯视他的是灰蓝色的眼睛，还有，黑绢的眼罩。即使看到了，海斗还是不敢相信。

    “那捷尔……”

    杰夫利的话突然从海斗脑海中闪过。

    “那捷尔对你的感情……对了，就像弟弟一样重视你吧。”

    海斗重放了一下“像弟弟一样”这句话，但是，那其实是杰夫利擅自加上去的吧。

    (杰夫利都知道。知道他的……心意，却没有说出来。)

    海斗茫然的望着那捷尔。只有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意。

    “对不起。”

    那捷尔的嗓音沙哑。

    “我不该这么做的……我很清楚，但是我无法忍耐。”

    海斗问他。

    “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么……？”

    “你抱着吉姆哭泣的时候。”

    那捷尔垂下眼帘。

    “可以的话，请你忘了吧。至少做出忘记的样子也好。:

    海斗摇摇头。自己还没成熟到可以做到那种程度，他做不到像那捷尔那么冷静。

    “不可能的……”

    “你必须做到！”

    那捷尔提高了声音，但马上又恢复了冷静跟海斗解释。

    “我并不打算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只要你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破坏。”

    海斗的视线落在那捷尔的手上，他紧紧握起拳头。和说的不同他也在动摇。他怎么能压抑自己的感情到这种地步？

    “让你自己负担所有痛苦……你觉得我和杰夫利会过得愉快吗？”

    那捷尔突然露出一个苦笑。

    “也没那么痛苦了。”

    “说谎。”

    “比起失去你和杰夫利两个人，这算不上痛苦。”

    那捷尔站起来，往下看着海斗。

    “我无法从中选择，不管失去哪一个，我的心都会死去一半。所以，只能两边都不选。”

    海斗歪着脑袋。

    “我也很……喜欢你啊……可是……！”

    那捷尔抚上海斗的脸颊。

    “我知道，不要再说了。”

    海斗紧紧握企他温暖的、大大的、结实的手。虽然他的手和杰夫利的很像，但感触完全不同。

    “那捷尔……我……”

    话还未说完，那捷尔忽然甩开了海斗的手。接着，抽出腰上的剑来。

    “怎……”

    那捷尔对吓了一跳的海斗说:

    “嘘！我们被包围了。”

    海斗的眼睛瞪得老大。

    “谁、谁啊？”

    “还用问么。’

    那捷尔咬紧嘴唇。

    “一直要抓你的人。追、追、一直追，居然还真追到这里来了。别出声，等到时机你就赶紧去安全的地方。”

    海斗感到一瞬间血液结，那双绿色的眼睛闪过脑海。那双眼睛在这期间一定是一直看着自己呢。文森特。德。桑地亚纳，那个尾随海斗，伺机把他从杰夫利，还有那捷尔身边抓走的恶魔。

    “你说被包围了……多少人？”

    “五六个吧。抱歉，只顾说话了，连他们靠近都没察觉。”

    面对痛苦低吟的那捷尔，海斗摇摇头。是自己不好，因为自己扰乱了他的注意力。

    “我们已经让那个男孩去通知杰夫利了……说我们在这里呢……依杰夫利的个性，肯定会来。”

    听，了海斗的话，那捷尔点点头。

    “没错，不过看来他们这些人没打算等杰夫利来啊。”

    那捷尔把剑带解下，拔出短剑，让海斗握着它。

    “他们从右边冲过来，你往左边逃！”

    海斗看着那捷尔。

    “那你呢？”

    “留下拖住这些家伙，给争取逃跑时间。”

    海斗摇头。

    “不行，寡不敌众啊，一起逃吧！”

    那捷尔用空余的手搂过海斗，在他额头印上一吻。

    “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但是有你在我没法战斗。所以，赶紧给我走！”

    那捷尔挥开要拉住他的海斗的手，向右前进。但是，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海斗没有看他。不过，就算不看也知道，在那捷尔面前的一定是桑地亚纳。

    “那捷尔……”

    即使海斗叫他，他也没有转过身来。接着，便传来拼命压抑的声音。

    ‘快点走……回去，到杰夫利那里……！”

    “不要！”

    海斗大叫。

    “我做不到，我能撇下你不管……！”

    即使如此那捷尔还是没有回头。

    “如果你多少理解我的想法，就赶紧离开。让你逃走，是我唯一的心愿。”

    海斗的视线开始模糊，虽然他很清楚现在不是该哭的时候。但是，他找不到停止这悲伤的办法。

    (我在这里的确碍手碍脚……可是，我不想把那捷尔一个人留在这里……啊！怎么办……)

    迷惑半天之后，海斗走到那捷尔背后。既然如此，也只能召唤杰夫利、还有克罗利娅号上的同伴们了。

    (尤安他们，一定也来看庆典了。如果他们去广场上……留在那里玩的话，总有办法联络到的。)

    海斗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弯下身子，特意转了个大圈，尝试从球之丘逃脱出来。不一会儿功夫，那捷尔跑过去的那个方向就传出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

    (开始了……！)

    那捷尔和桑地亚纳他们一伙人开始战斗了。但是，海斗只能咬紧了嘴唇，拼命忍住想要跑回去的冲动。

    (等看我，那捷尔！我很快就带大家过来！)

    但是，注意力完全被战斗吸引过去的海斗，下一秒，因为踩空了灌木丛的根而摔了下去。

    “……！”

    海斗紧闭眼睛，拼命压下惨叫，等到疼痛过去了才慢慢睁开眼睛。然后，他在无意中居然看到了一只鞋子——挂在灌木丛的侧枝上，有些褪色的一只运动鞋。

    (是我的……！)

    海斗匍匐在地面上慢慢靠过去，发现还有另一只鞋子埋在灌木根部。

    “是这里……我最初来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海斗一边嘟嚷着一边看看四周，灌木丛对面到处都是光秃秃露出土地的平担地面，在这里的话就有可能玩九柱戏了。但是，

    (以后再考虑！现在必须得救那捷尔！)

    海斗振奋精神站起来。没错，以后调查多少次都行。不过，

    “找——到你了！”

    等他猫着腰刚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时，头顶上立刻响起了一刺耳的声音。

    慌里慌张抬起眼的海斗看到那个涂白的脸后，屏住了呼吸。

    是广场上那个耍狗的男人。

    “喂喂，你不认识我了吗？”

    男人看着海斗的脸，微微一笑。接着，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欢迎，竞争对手！”

    海斗瞪大了眼睛。他确实记得这声音曾说过这句话。

    “匹波……”

    “正解！”

    用双手擦了擦脸，把像面具一样坚硬的白粉擦下来后，匹波用海斗曾见过的满带憎恨的表情看着他。

    “你看过我刚才的表现了吧？中途你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背过脸去了吧？因为太下流听不下去吗？要是那样，那可真是过意不去了。被女王嫌弃赶出皇宫之后，我就一直在演这种戏。和高高在上的女王不一样，村子里的人就喜欢这种下流玩意。所以我也不得不转变风格了。”

    海斗挥开匹波的手。

    “不对！你只是害人不成反而砸了自己的脚不是吗！”

    匹波再次抓住海斗的手腕，吃力地把它拧上去。

    “没错，我是裁倒了，但我没打算一个人堕落下去！”

    海斗挥舞着那捷尔给他的短剑。但是，早已看透他行动的匹波抢先一步，用膝盖猛力顶上海斗的腹部。

    “唔……”

    松开了短剑的海斗，将身体折成两段，拼命忍住想吐的欲望。

    “我就这样踹死你。不，用这个捅死你也不赖。

    匹波把短短的武器捡起来，在拇指上拉了一刀试试快不快，然后说:

    “只不过尸体，卖不了钱，实在太遗憾了。”

    海斗伏灰地上，嘶哑地开口道”

    “是桑地亚纳雇佣你……？

    “没错，这也是被赶出皇宫那天的机缘。”

    匹波似乎很愉快地说着。

    “西班牙的老爷人脉还真广呢，连你在拉马斯节会回这条街都知道。就算是通知要求严加惊戒的普利茅斯，到了过节还是要另当前论了。所以老爷就把我送进一个旅行艺人的戏剧团里，潜入普利茅斯，让我看着猎物。只要发现一点疏忽，就马上袭击你。”

    “叛徒……！”

    海斗很蔑视地骂道，而匹波只是发出刺耳的笑声。

    “你说什么大话！我只是出卖你而已，又不是出卖国家！”

    匹波硬是把海斗拽起来，用那捷尔的短剑顶着他的后背。

    “走，到老爷那里去。抓紧时间的话，说不定还能救你同伙一命。”

    海斗被他的话打醒了。没错，既然目前要逃是不可能了。那就必须为救那捷尔竭尽全力。

    海辛斜眼瞪了一眼吃惊的匹波，自己迈开步子往那捷尔他们的战场走去。

    “文森特！”

    大概听到海斗的声音了，并排作战的男人中有一个回过头来。虽然还看不清脸，但看那背影应该就是叫桑地亚纳的那个。

    “你要是杀了那捷尔，我也会死在这里！”

    海斗一边大叫，一边寻觅着重要同伴的身影。但是他没有在这群人中间。

    (去……去哪里了？)

    视线转到下方的海斗发觉那捷尔躺在地上。一瞬间，他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不过看他的脚还在动弹应该还活着。大概，只是受伤了。只能祈祷不是致命伤了。

    “凯特。”

    看到跑过来的海斗，那捷尔开口道。

    海斗挤到那捷尔身边，在他身旁跪下来。

    (太过分了……)

    手腕，肩膀，脸下，腿。所有地方都在冒血。但是，最让海斗战栗的，是呈X形扎在地面，固定住那捷尔脖子的两把长剑。虽然目前只是微微擦到皮肤而已，但只要他想起身就绝对会割伤颈动脉。

    “你没逃走吗……”

    那捷尔以几乎绝望的眼神看向海斗。

    “没能逃走，中途被匹波抓到了……”

    “匹波？那个小丑吗？”

    “嗯，他说他被这些家伙雇佣，给他们引路。

    那捷尔突然怒不可遏，身子动弹了一下。

    “不要动……！”

    海斗慌忙压住他的胸口。

    那捷尔握住海斗的手。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我也没脸再见杰夫利了。”

    海斗把那捷尔的手抬到唇边，印上一吻。

    “一定要见，然后，两个人一起来救我。”

    那捷尔苦笑着。

    “杰夫利会去的。不过，我会在这里结束了。”

    一直默默不语看着情势的桑地亚纳开口了。

    “没错，一找到收拾掉的机会，就要把碍事的人马上处理掉。”

    海斗愤恨地抬眼看着他。

    “放了那捷尔，只要你放过他，我就跟你走。”

    桑地亚纳耸耸肩。

    “你不认为你无权跟我谈条件么？”

    海斗把脖子贴近一把扎进地面的长剑上。

    “我说过吧？如果你杀了那捷尔，我也会死在这里！”

    为了表示自己是认真的，海斗把脖子搁在剑刃上。

    “凯特！”

    “住手！”

    那捷尔和桑地亚纳惊惶失惜地开口。

    “我以西班牙骑士的名誉……”

    海斗忍住疼痛，抬起脸来。脖子上流下的血滴沾湿了那捷尔的脸颊。

    “保证会放了那捷尔。”

    用颤动的手抓住海斗的手腕。

    “凯特……”

    那捷尔沙哑地开口道。

    “我也以我的灵魂起誓，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绝对要把你救出来。”

    海斗看着下面被泪水润湿了的灰蓝色眼睛，微微笑了。没想到，他居然流泪了。

    “我等着你，兄弟。”

    说完，海斗再次把目光转向桑地亚纳。

    “明白了，我以骑士的名誉起誓。”

    被绿色的眼瞳怒视的桑地亚纳说着道，他身旁站着的少年满是惊愕地看着他。

    “没那个必要吧！大家一起上，把他从剑上拖回来不就行了！”

    “闭嘴！”

    桑地亚纳大喝一声。

    “如果我不发誓，就算把他从剑刃上拉过来，他也还会用其它方法了结生命的。凯特是认真的。所以，我也要诚实以对。你们不要再多嘴，不要让我的名誉受损。”

    “是……”

    少年青白着脸退了下去。

    桑地亚纳转眼看着海斗，冷静地开口道:

    “我以骑士的名誉起誓，不会杀这个男人，在场的其它手下也不会再对他出手。这样可以了吗？”

    海斗颔首，接着站起来。中途松开的那捷尔的手，摸到海斗脚上。

    “有话留给杰夫利吗……？“

    海斗最先想到的话脱口而出。

    “我们还有得是时间说话，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那捷尔的眼睛蒙上一层沉痛的色彩。

    “凯特……”

    “另外，我很喜欢他，没听他的话，对不起，还有不要责怪莉莉。”

    “还有呢？没有其它想告诉他的吗？”

    “其它的等见到他的时候再说啦。所以，快回去治伤啊，那捷尔。”

    海斗走开了。离开了那捷尔的手，温度也消失了。突然觉得一阵不安，几乎连眼泪都要出来了，可是他拼命忍耐着。他不想敌人看到自己悲惨的样子。

    “从普利茅斯逃出去之前，对你会稍微粗鲁一点，请原谅。”

    桑地亚纳对站在自己面前的海斗说。接着他叫来匹波。

    “把那东西给我。”

    匹波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

    “提神的白兰地，心怀感激地喝了吧。”

    加了鸦片的，和威尔给科林科的看守们喝的东西一样，少量的话对身体应该无害。海斗接过瓶子，老实地喝了。一口，两口。如果途中恢复清醒，自己可能会被后悔打垮，所以海斗又喝了一口。把瓶子还回去的时候，麻药的效果就已经出现了，他脚底的感觉开始变得怪怪的。

    “来，睡吧。我为你拉幕。”

    匹波再次伸手从怀里拿出粗糙的麻袋和粗草绳子，先用袋子把海斗的脑袋罩起来，然后又用粗草绳把他的手脚绑了个结实。

    “再见了，凯特。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看你小子的脸我心里就很痛快。”

    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后，匹波离开了。接着，另一个男人抗起海斗不能动弹的身体，迈开大步前进。跟着又有好多脚步声，应该是桑地亚纳他们。

    “老爷，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可以把约好的东西给我了吗？”

    是匹波的声音。

    “给你……干得不错嘛。”

    接到桑地亚纳的酬劳，匹波穷笑。

    “另外再多加二十镑的话，我就把那独眼男人了结了。我又不是贵族，也不是你的手下，所以不会破坏你跟凯特的约定吧？”

    海斗在朦胧的意识里，诅咒着匹波。

    “也对……”

    桑地亚纳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接着便传来哐啷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惨叫。绝对是匹波的声音。

    “唔……”

    随着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之后，一行人若无其事地再次继续前行。

    海斗想象着匹波倒在地上的样子。已经不会再恨他了，但是也不会可怜他。

    “雷欧，你去前面。”

    “是。”

    先是桑地亚纳的声音，接着就是刚才被严厉斥责过的少年的声音。他好象叫雷欧。让他坐前面，应该是去驾驶马车吧。

    (要走街道去朴茨茅斯……还是，去其它港口？)

    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困倦感悄悄向海斗袭来。等醒来的时候，估计已经离开英格兰了吧。

    (杰夫利，我很努力地坚持了，但还是没用。那孩子去你那里了吗？现在，你在哪里呀？)

    海斗回想起睡眼惺忪时看到的那个笑脸，那是和他的最后一面。

    (本应该更仔细地看看他的……不知他为什么那么匆忙……说起来我还拿着箱子的钥匙呢……所以，我才说别让我保管嘛……)

    意识渐渐远去。海斗深深吸了口气。

    (熄灯。)

    黑暗——蔓延了开来。

    ——第七部·完——

追捕与逃亡

追捕与逃亡 一卷全

    无论什么时候，路法斯的工作总是做得很完美。他督促着船木匠修好破损的地方，驱使着水手们给船舱消过了毒，等杰夫利回来的时候，「克罗利娅号」已经收拾得好像一条新船一样了。

    「这样的话，就可以参加明天的训练了呢。」

    杰夫利抚摩着船腹这样说着，但路法斯皱起了眉头来。

    「我想‘她’是没问题了，可是我们这里的这些混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不刚刚大闹了一场，现在能站得稳的都没几个了。」

    「那捷尔可不会赞同的哦。他肯定想，晕船只要喝点盐水吐一场就好了，所以宿醉这点问题洗个海水澡不就行了嘛。」

    「嘿，不管怎么说，头儿你就是想出海了吧。也是，我能理解头儿的心情，我也差不多要怀念外海了呢。」

    「撒谎。你不是根本就不想离开可爱的老婆吗？而且也不只你一个，尤安跟马西都是。看起来啊，我一不在，那种‘想娶老婆’的病就流行起来了呢。而且现在又是春小麦结穗的时候，你们正等着庆祝自已的收获庆典呢吧。」

    被杰夫利一揶喻，路法斯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

    「好、好丢脸。我在这种时候还……」

    杰夫利拍了拍水手长的肩膀。

    「笨蛋，你道什么歉啊。有小孩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吗？你要好好做个爱他的父亲啊。」

    知道杰夫利的过去的路法斯，鼻子不由得一酸。

    「头儿……」

    「没问题的。是你的话，一定能做个好父亲，多半还是个和淘气的儿子打成一片，对可爱的女儿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老爹呢。哎，说老实话，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样的男孩子？」

    路法斯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花。

    「要是跟我一样的话，那不就不受女人欢迎了吗，太可怜了。所以还是像妈妈的女孩子好啊。」

    「等她到了岁数啊，你肯定会担心她被人给抢了去，夜里都会睡不好哦。」

    「那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啦。总之只要健健康康的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说到这里，路法斯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之后再开口道：

    「那个……我，我有件事情想拜托头儿。」

    「什么事？」

    「能不能做我孩子的教父，给他施洗礼呢？」

    杰夫利苦笑了起来。

    「喂喂喂，你搞错人了吧。我对信仰到底是怎么看的，你不也知道得很清楚吗？」

    路法斯点了点头。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也想不到头儿以外的后盾了啊。」

    「如果是贺喜钱的话，那不用去教会我也会出的。」

    「虽然很感谢，可这不只是钱的问题啊。」

    路法斯以极度认真的眼光看向杰夫利。

    「我这条命，是交到头儿手上的。所以，我想把就跟我的性命一样的家人也托给您。」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

    「这还真是责任重大呢。」

    「我并不是怕死，所以碰上西班牙混蛋的话，我也绝对不会逃跑。一旦打起仗来，我也想无牵无挂。可是万一我死了呢？那家人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些东西，我就……」

    杰夫利一掌拍在水手长的肩膀上，握住了他强壮的肩头。

    「别担心。像你这样结实的男人哪有那么简单就死了呢。」

    「虽然是这样，可是就是不知道人生会发生什么啊。」

    路法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

    「刚才也说过，‘都这种时候了，我还做出这种事情来’，要不是一个大意弄出了孩子来，我现在不就只用考虑战斗就行了吗。」

    杰夫利耸了耸肩。

    「这还不好说呢。世人不是说吗，人就是有了要保护的东西才更强大。要是大家都跟我似的没有后顾之忧啊，早就胡闹得翻了天喽。」

    路法斯看起来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

    「您说什么啊。所谓不能不担心的人，头儿您不早就有了吗？」

    「你说凯特？」

    「除了他还能有谁？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就明说了，明明知道会有危险，您还要带那孩子去吗？头儿您就不会觉得不安？」

    「我当然会觉得不安啊。可是只要一想到我照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万一出点事情怎么办，我就又没法把他留在陆地上了。」

    说到这里，杰夫利抬起了头，仰望着克罗利娅号。

    「只要在一起，我就会尽我所能地来保护他，不过，这也许是我太任性了，一分钟都不想和他分开吧。我说这种话，你一定又要露出厌恶的表情来了……」

    「我已经不想再管了。」

    「真的吗？」

    看看难以掩饰惊愕表情的杰夫利，路法斯点了点头。

    「是啊。凯特是我们的同伴，而且他已经非常努力地去做了。就算我不是头儿你，也还是觉得他很可爱。毕竟他都把那个难相处的大冰块航海长融化掉了嘛。所以我非常理解头儿你想把他留在身边的心情，只是……」

    杰夫利苦笑起来。

    「只是这毕竟是会下地狱的勾当，对不对？」

    「如您所说。」

    「就算这个世界变成地狱……」

    杰夫利低声沉吟着，摇着头道，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要被地狱里诅咒的业火焚烧，我也还是会选择抱紧凯特的。」

    路法斯恐怕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我也只祈祷主不会降罪给克罗利娅号而已。」

    忍耐着说不通的焦躁感，杰夫利说道：

    「我会遵守约定的。绝对不会在船上做你厌恶的事情。」

    「我知道的，知道……！」

    路法斯也判断再说下去只会越说越僵，便改换了话题。

    「您要不要去广场那边？大家都在等着您。小伙子们可都难得去一趟‘白鹿旅店’，从一大早就闹得好厉害呢。」

    「哼，可别喝多了啤酒让女士们失望哦。」

    杰夫利打趣一句，和路法斯一起走出了码头。但已经弥漫在他心中的黑色雾霭却难以消散。

    （你是个好人，路法斯。可是请你不要把你信仰的那个嫉妒心深重的神强加给我吧。）

    杰夫利想起了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凯特缩在自己的臂弯里，困得睁不开眼睛，无比地引人怜爱。特别是自己微笑着与他交换着亲吻，他软绵绵的手抚摸着杰夫利的脊背，说着我喜欢你的时候。

    「不要动……我觉得又安静……又温暖……又温柔……」

    杰夫利也有同感。自从有生以来，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的安稳与幸福。真想就这样一辈子拥抱下去，不去任何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扰，关闭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其他什么也不需要，只要能留在凯特身边就好。紧紧地拥抱着他，把嘴唇按在他那光滑的额头上，杰夫利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自己所欠缺的东西。

    （只有凯特能满足我的愿望。我想要爱上谁，又被谁所爱，想要无论身与心都与谁合为一体，而只有凯特能满足我这样的渴望。）

    杰夫利一直在寻找着这样的人。

    在码头遇到那捷尔的时候，他的心激动地跳了起来，以为自己也许是终于遇到期待的人了。可是事实是遗憾的，他马上就发现是自己搞错了，那捷尔所希望的，是做为朋友与自己并肩而立，而不是成为恋人与自己同心同体。那捷尔毫不吝惜地把他温暖的心奉献给了自己，假如杰夫利不是一个肉欲的人类，也许就会满足于这样的情况，不再要求什么吧。可是，杰夫利却想要感觉到他的体温。虽然抱住一脸「你很烦」样子的那捷尔，听他气呼呼的发牢骚也相当有趣，但杰夫利却无法不去想：如果那捷尔也能温柔的回抱自己，那该有多好啊。

    孤独的童年时代曾给了他那样深重的折磨，他本来该根本不知道该与他人如何相处，把自己关闭在自己的壳里。可是杰夫利却没有变成那样，正相反，他像想要把那些欠缺都弥补回来一样，极度渴望着与他人的接触。

    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而那是存在于某个人心中的。

    （我一直认为，我是个碍事的人，我降生在这世上是一个错误，还不如早点死掉的好。所以我需要着一个对我说，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人；一个对我说，我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人……）

    杰夫利握紧了拳头。他不断地寻找着，寻找着可以让他发自心底地爱上的人。就在他觉得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样的对象而准备死心的时候，凯特出现了。既然是这样，他又怎么能放弃这样的幸福呢。如果两人的爱应该受到神的诅咒的话，那就任他去诅咒好了！

    （我可不认识你是谁，而且对你也没有兴趣。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管我们的事情呢？）

    基督一定很忙碌，所以他多半是不会小气巴拉地盯着自己不放的。可借助了他的威严的教会的人呢？恐怕他们与基督是不一样的吧。

    杰夫利叹了一口气。如果能和凯特一起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干涉的世界里去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来了来了！」

    「您来得也太慢了吧，船长！」

    「我们抢先去享受了呢！」

    市政厅门前的广场，如今被用来作为拉马斯——也就是庆祝小麦收获的庆典——的会场，已经是人山人海，沸沸扬扬。克罗利娅号的全体船员几乎都到齐了。

    「那捷尔跑到哪里去了？」

    回答杰夫利的操舵手威尔。

    「航海长还没有来。」

    「是吗。」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那捷尔恐怕是知道昨天晚上凯特经历了什么事情吧。他一定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如果自己处在他的立场上，又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多半暂时不会想看到他的脸了吧。

    （对不起，那捷尔……）

    虽然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但杰夫利的胸口还是传来一阵刺痛。伤害最好的朋友，这自然不会是他的本意。可是既然自己无法斩断与凯特的感情，也就无法清除这份痛苦。如今自己能够做的，也只有默默的守望着那捷尔而已——因为自己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那个……洛克福特船长……」

    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叫着自己，杰夫利把头转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一个眼睛睁得大大地仰望自己的少年。他一定对与一个陌生的大人说话觉得很紧张，见到他红通通的脸颊，杰夫利的表情就松弛了下来。

    「怎么了，小鬼？」

    见杰夫利微笑了起来，少年似乎也安心了的样子，他用比刚才大了许多的声音说道：

    「有、有个戴眼罩的男人托我到码头去，找一个船长，可是码头没有人了，所以我就到处找。」

    「真是很抱歉啊。」

    虽然回答时还在微笑，但杰夫利已经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说到戴眼罩的男人，那就是那捷尔吧。他到底拜托这个孩子做什么事情呢？

    「有什么事情？」

    「嗯，那个人和凯特一起去球之丘了。」

    「球之丘？」

    这次杰夫利睁大了眼睛。凯特不是应该在白鹿旅店的吗？

    「他和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子在一起？」

    少年点了点头。

    「我一直看着的。最开始他坐在一个好高的男人驾的马车上，后来在广场前的路上遇到了那个戴眼罩的人，就下了马车。然后他们就一起走了。」

    「那个小骗子……」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看来凯特是破坏了约定自己跑来看庆典了。马车上的男人恐怕就是白鹿旅店的老板萨姆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到球之丘去，可是这就是问那孩子估计也没用。这个家伙明明知道自己有多么担心他，那为什么还做出这种事情来？非得抓住他好好问清楚才行！

    「谢谢，这是你的报酬。」

    杰夫利掏出一先令来，但少年却摇了摇头。

    「我已经拿到报酬了。」

    「没关系，你就拿着吧。不管什么时候钱都不会碍事的。」

    但正直的少年却不伸手来接，反而以认真的眼神盯着杰夫利看。

    「那就让我上克罗利娅号吧，我，我想做水手。」

    这是杰夫利早就听熟了的话，只要是普利茅斯的少年，没有一个人不想成为第二个德雷克。

    「你几岁？」

    「十一……马上就十二了。」

    「好，等你到了十三岁就再来找我。」

    恐怕是看穿他只是嘴上说说了吧，少年的目光变得很尖锐。

    「那个时候就开始打仗了，你们根本不会理我这个小孩的吧。」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要老实等到战争结束啊。」

    「我也想去打西班牙人。」

    「如果你不管怎样都要上船的话，那就找你妈妈来。只要你妈妈允许，我立刻雇用你。」

    急躁起来的杰夫利毫不犹豫地说。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到这个年纪还没有上船，说明他并不是出身于水手世家。而陆地上的人只要没有特殊的原因，也是绝对不会把自己可爱的孩子送到又危险又肮脏又严格的船上去的。何况还是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与西班牙开战的现在。

    「路法斯，带大家到白鹿旅店去。」

    杰夫利把少年的事情甩在脑后，对水手长这样吩咐道。

    「咦？那头儿呢？」

    「我去球之丘接凯特。」

    路法斯也吃了一惊。

    「球之丘？他去那里干嘛？」

    「我不知道。那捷尔似乎也和他在一起……」

    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尤安开了口：

    「那我们也去。这就跟在山上发现凯特那一天一样嘛。是吧？」

    喝得醉醺醺的水手们一个个地发出赞同的声音：

    「哦！」

    「那时候可是我找到的！」

    「撒谎，明明是我嘛！」

    要拒绝他们也很麻烦，而且说不定还是带着大队人马一起去的好，至少能避免尴尬，这么想着，杰夫利说道：

    「好，那就来比赛！哪个家伙最先抓到凯特，我就赏他一个金币！可以用这个去给可爱的恋人买发饰哟！」

    尤安他们一齐高兴地叫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杰夫利看了看一个人剩下来的路法斯。

    「你不跑吗？」

    「反正又不会飞到天上去，干嘛还要浪费体力啊。」

    「你真聪明。」

    「多谢夸奖。可是您还是别让凯特太抛头露面的好。毕竟不管怎么小心他都不过分啊。」

    杰夫利用力地点头。

    「你说得太对了。我以后一定会小心再小心的。」

    能够比谁都快的爬上横静索的尤安，也比谁都早地到了山丘。可是，他却找不到凯特那贵重的身影。

    「凯特！你在哪里？」

    也许是扯到悬赏就会特别认真吧。听着尤安焦急的叫声，杰夫利微笑了起来。但是……

    「找不到。」

    「是藏在哪儿了吧？」

    「他干嘛要藏起来？」

    「说不定是跟我们走岔了？」

    「不可能的。要回白鹿旅店去也只有我们来的那一条道啊。」

    追上了同伴的杰夫利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胸口一阵不安。

    「我们到斜坡底下去看看。」

    看到杰夫利的脸都绷紧了，尤安他们的态度也没了那份明朗。他们紧闭着嘴，一边严密地搜索着周围，一边走下了鲜花盛开的山丘。

    「这个叫荆豆花。」

    突然间，母亲的话在杰夫利的脑海中复苏了。那是为了让卧病在床的她多少开心一点，自己跑到这里，亲手摘来黄色花束送她的时候。

    「你有没有伤到？它的茎上有锐利的尖刺吧？」

    「我没事的。」

    见儿子尽量地把满是伤痕的手藏在背后，母亲的嘴唇上绽开了一个微笑。

    「谢谢你。你真是个体贴的孩子。走近一点，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吧。」

    她把面孔埋在杰夫利送给她的花束里，入神地闭上了眼睛。

    「好香的味道……就好像在天国一样啊。」

    杰夫利把花拿开了，但母亲还是闭着眼睛，好像在做梦一样地呢喃着：

    「如果耶稣亡故的地方不在耶路撒冷，而在英格兰的话，也许他头上戴的就不是荆棘之冠，而是荆豆做成的头冠了吧。有这样的香气陪伴着他，走向格尔格达山丘的主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母亲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从她口中说出的全是些救世主与天国之类的话，也就是死后的事情。多半，她是把自己的遭遇与被耶路撒冷的人们迫害屠杀的基督徒们重叠起来了吧。

    「把花插在我的头发上。」

    杰夫利满足了她的愿望，母亲头上装饰着荆豆花，静静的躺着，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从那之后，杰夫利就讨厌这种不吉利的花了。

    「啊！」

    右手边发出的大喊，让沉耽于自己的思绪的杰夫利颤抖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总……总管他……死了……」

    一瞬间的空白后，杰夫利冲了出去，发疯般地叫着：

    「那捷尔……！」

    横倒在地面上的好友，颈项被X型交错着的两把剑锁在中间，身体一动也不动。无力地摊开的四肢被鲜血染得通红。

    杰夫利的视线停留在他胸口上一朵枯萎的荆豆花上，颤抖着手，拔出了剑，就好像扔脏东西一样把剑扔了出去。只要看到剑柄，就会立刻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剑了，可是杰夫利却根本不用确认。能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情来的，只有西班牙人而已。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杰夫利跪了下去，去碰动也不动的那捷尔的脸。那苍白的脸颊上染着的，是他自己的血呢，还是溅上的敌人的血？当他这样想着，擦拭着那污垢的时候，手掌上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

    （他还活着……！）

    杰夫利猛地抬起头来，对围着两个人的同伴们喊：

    「谁带着嗅盐？！」

    一知道那捷尔还没有死，水手们顿时恢复了力量。

    「用这个！里面是葡萄酒！」

    马西冲了过来，递出了带盖子的杯子。

    杰夫利仔细的扶起那捷尔的头，把杯子贴在他的嘴唇上，小心翼翼地想把酒灌进去。可是，葡萄酒却全都从那捷尔的嘴角流了出来，杰夫利焦躁的怒吼：「混蛋！」

    没有办法，杰夫利只得把葡萄酒含在口中，嘴对嘴地喂给那捷尔。如果他知道自己当着大家的面做出这种事情来，一定会愤怒得发狂吧，可是现在一切都以让他恢复意识为重。嘴唇重合了，酒流了进去，那捷尔的咽喉大大地起伏了一下。可是也许是头的角度不对，下一个瞬间他就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咳……咳……」

    杰夫利紧紧地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等他稍微好一点后，马上去看他的脸。

    「那捷尔！你没事吧！」

    左边的眼睑颤动着，从那缝隙之间，美丽的蓝灰色眼瞳微微地露了出来。

    「杰……夫利……」

    毫无疑问，他还活着。他的眼睛里还没有失去光辉。杰夫利拼命激励着一放下心来就差点失去力量的手臂，向那捷尔问出了一句话，虽然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是桑地亚纳？」

    「是……的……」

    那捷尔一边让马西给自己处理伤口，一边痛苦的喘息着，断断续续地把绑架的经过说了出来。港口有西班牙人的内奸，并且他们知道克罗利娅号会在拉马斯前夕回到普利茅斯，趁着庆典的混乱，他们混进了市里。而且，他们还特地派来了憎恨着凯特的小丑匹波。

    「他们是从陆路上逃走的……是去其它港口出航吧。」

    「到底是从哪里……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杰夫利焦躁地问，那捷尔点了点头。

    「车轮的声音是在东方消失的……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是康沃尔半岛的港口。」

    「这样吗。」

    普利茅斯以东的港口——这和凯特的预言完全一致。杰夫利回想着那个可恨的男人的面孔，咬紧了嘴唇。

    （我绝对会夺回凯特！而且我要你没法活着离开英格兰……！）

    杰夫利迅速的站起身来，这时候马西已经处理完那捷尔的伤口，对他说道：

    「他们恐怕是想拖一段时间，让总管失血过多而死。总管身上的伤口并没有致命的，但是右腿的伤口比较深。」

    杰夫利点了点头。

    「是为了停止他的行动吧。真是肮脏的混蛋！」

    「的确。我先用布缠上伤口做了止血，但是必须得赶快烧灼一下封住伤口……总之要马上送他去托马森大夫那里，让大夫好好看看才行。」

    「好，你跟达尼送他过去。这段时间里我们来做出航的准备。」

    「是，船长！」

    但是，那捷尔却一把抓住了大步走起来的杰夫利的脚腕。

    「我也要去……让我去……」

    「你这样的身体撑不住的。现在如果不仔细处理的话，也许会不能走路……」

    那捷尔打断了杰夫利的劝告，以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责任……我根本不该带他到这里来的……应该赶快带他回你哪里去……都是我大意的错，眼睁睁地让凯特被他们抢了去……」

    「大意的不只是你一个，我也不该放着他不管。所以……」

    杰夫利试图安慰那捷尔，但那捷尔激烈的摇着头。

    「不是的！是我的错！凯特是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他说只要他们不杀死我，他就会乖乖地听他们的话……！」

    那捷尔以掺着泪水的眼睛望向愕然的杰夫利。

    「拜托你，带我走，杰夫利……我受不了什么都不做的等那孩子回来……否则我一定会发狂的……」

    杰夫利很理解他的心情。如果倒在地上的人是自己，也一定会说出同样的话来的。俯视着横躺在地的好友那染满鲜血的端正面庞，杰夫利心想：自己并不恨那捷尔。他是拼上了性命要保护凯特的，就算敌众我寡，他也坚持战斗到耗尽了最后的力量。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为了我，那捷尔放弃了凯特。不管怎么痛苦，他也只默默的隐忍在心里，依旧以朋友的态度来对待我、照顾我。如果再让他忍耐的话，我都要受不了了。）

    杰夫利回过头去，望着马西。

    「我们来送那捷尔，你去带托马森大夫过来。」

    「是」

    「请他带好医疗用具，说恐怕要麻烦他个两三天。」

    马西露出担心的神色：

    「要告诉大夫要上船吗？」

    「你就说这是国家大事。他马上就会来的。」

    「明白了。」

    目送着跑出去的马西，杰夫利想着：这不是谎话，有着预言能力的凯特落到了敌人手上，这更增大了英格兰的危机。

    （如果他没有那种力量该多好啊。）

    事到如今，杰夫利开始这样想了。不能否认，一开始的时候自己的确是被他那预言未来的能力所吸引了，可是凯特的魅力远远不止如此而已。就算以后他的预言失灵了，杰夫利也是绝对不会离开他的。不可思议的预言能力只是凯特的一部分而已，失去了它，也不会对杰夫利对凯特的爱造成任何影响。

    「路法斯，做出航准备。去找登记官，把克罗利娅号开出船坞。炮弹已经都装好了吗？」

    「是！为了训练，炮弹准备了很多！」

    「好。尤安和尔尼把那捷尔送到船长室去，其他的人去帮路法斯。现在一刻钟也不能浪费！」

    麻利的下完命令之后，杰夫利在面带感谢表情的那捷尔身边蹲了下来，温柔地抱起了他。

    「我带你去，可是你可不准勉强你自己。不然如果凯特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还躺在床上的话，他一定会难过的。」

    那捷尔握紧了杰夫利的手臂。

    「谢谢。」

    杰夫利耸了耸肩，把他交给了尤安他们。

    「要道谢就去谢凯特。我也要向他道谢，正因为他，我才没有失去最好的朋友。」

    「到底怎么回事啊。难得的庆典都泡汤了。」

    市政建设官格伦兹的妻子、凯瑟琳明知故问地说着。看来她是为「克罗利娅号」突如其来的出航，破坏了自己为中心筹备的拉马斯的快乐气氛而生气了。

    「这是为了陛下奔走啊，也没有办法是不是？就连洛克福特船长他自己也并不想走的啊。」

    托马森医生夫人、艾塞尔温柔地宽慰着她。

    「虽然话是这么说……」

    凯瑟琳不悦的打量着为参观克罗利娅号出港而集中起来的人群。

    「哼，又不是圣法兰西斯，还有这么多人来送，真够受欢迎的啊。」

    艾塞尔摇了摇头。

    「不，凯瑟琳。大家都在不安呢。」

    「不安？」

    「普利茅斯是德雷克大人的根据地——可是却有西班牙的间谍潜入了这里，还伤害了市民，绑架了孩子走。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侵入的？如果他们能这么简单的就侵入这里的话，那西班牙的舰队说不定也会轻轻易易地登陆了吧。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那么现在就必须要找到危险的漏洞才行。洛克福特船长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而大家会觉得动摇，是因为感觉到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说不定，明年大家就会在这样的气氛里迎来那一年的拉马斯了……」

    就算格伦兹夫人再怎么迟钝，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恐惧了起来。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吧！这里可有圣法兰西斯在啊!司祭大人不也向神请求‘请主与英格兰同在’了吗!」」嗯，是啊。」

    艾塞尔说道。

    「我们也要认真地祈祷．希望这句话能够实现。」

    因为位置的关系，她们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对话已经传到了正要乘上克罗利娅号的杰夫利的耳中。

    (聪明的艾塞尔是知道的。这是和奇袭加的斯有着相同意义的事情。)

    让德雷克在领土上肆意破坏，菲利普二世大大地丢了一次面子与自尊。而桑地亚纳正是报了这个仇。杰夫利已经把事件的概况写成信件，让最快的马送去了伦敦。圣法兰西斯读了这封信后，一定会恨得咬牙切齿的吧。因为失去了精神上的优势是比什么都强烈的打击。

    (不，现在还不一定就是一个打击。只要我夺回凯特，再抹杀掉桑地亚纳事情就解决了。)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向着罗盘台走了过去。那是平时那捷尔所站的位置。虽然他卧床不起是一个相当大的损失，但自己可不能示弱。如果自己不打起精神来的话，又怎么能指挥船和部下呢。

    （艾克斯茅斯和威茅斯这些港口都下了令，各港的监督官对靠港的所有外国船只进行检查。还好现在是拉马斯期间，不管是哪个港口，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应该都是一律不发给出航许可证的。如果风向没问题，我们走海路就可以比坐马车走陆路更早到达目的地。）

    这就是船长这种人种的特性吧，在看到满身鲜血地倒在地上的那捷尔的瞬间，杰夫利的胸中愤怒地掀起了激烈的波涛，可是头脑却与之正相反，进行着极度冷静的思考。没错，发出哀叹的声音，愤怒得发狂，这些事情是谁都会做的。可是身为一船之长，杰夫利却必须要首先思考，要怎么才能追到桑地亚纳，要怎样才能救出凯特。直到达到目的地之前，事态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感情冲昏理智的事情来的。所以杰夫利隐藏起了浪涛汹涌的心，戴上了平静无波的假面具。

    （从小时候起，我就很擅长装出没有任何感觉的样子来。）

    杰夫利对自己说道。不露出自己的弱点，不表现出痛苦的表情，不做出任何会让敌人高兴的事情。这样的话，自己就能笑到最后。

    「牵引船要动了。」

    路法斯看着牵引船的样子，这样说道。

    杰夫利点了点头。

    「一出船坞，就张起全帆。只要抓到一点像样的风，我们就飞到波茨茅斯去。」

    「是，船长！」

    路法斯把最喜欢用的号角放进口中，吹山洪亮的声音。

    「拉上去！拉上去!」

    「别在那里发呆!喂!」

    身轻如燕的了望员们威风凛凛地叫着，向横静索跳过去，踩着帆桁向前突进。他们犹如螃蟹一样爬上横向的绳网，一直跑到帆桁的末端，解开系帆索，扬开折叠起来的船帆。

    「抓住网子!拉下帆脚索!」

    「是!」

    最后再拉下转桁索，帆就嘭的一声膨胀起来。然后，克罗利娅号借着西北方吹来的风做了一个旋回，在埠头上的人群的声援声中，向着韩普夏港口起航了。

    「他的情况怎么样？」

    出航的事情完毕后，杰夫利回到了船长室。

    「在发烧。」

    坐在榻边的托马森医生转过了头。

    「他刚才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一个没看住就立刻要下床。所以我给他服了点鸦片。因为要想止住血，必须得让他安静下来才行。」

    「这样吗。」

    杰夫利俯视着发出平静的呼吸声的那捷尔。

    「看来手腕上的伤门不深的样子。」

    「但出血量很大。」

    「他这家伙是马上就火气上冲的那一种，也许流点血出来反而对他比较好呢。」

    托马森医生苦笑一声。

    「就算是用来放血，用短剑也未免太大了一点吧。」

    杰夫利抬起了头。

    「短剑？」

    「只有腿上的伤口最大。多半是隔着一定距离扔过去的，刺得很深。能够刺中在移动的人的腿，这个家伙的手段实在很不错。或者，也可能是碰运气凑巧扎到的。」

    「不，那家伙就是瞄准了扔出去的。」

    杰夫利的声音里混着一丝苦涩。

    「手艺好的工匠是不会挑工具的。我也认识一个法国骑士，他对所有的剑法都无不精通。而且我和桑地亚纳交过一次手，他的剑术也相当惊人。」

    「你跟他比过呢？」

    「如果认真打起来的话，他比我强。我只是个商人，他可是贵族阶级出身的海军。」

    「那你又要怎么赢他？」

    杰夫利耸了耸肩。

    「到时候就不择手段了，万一有个什么，就是飞刀也一样用。反正只要收拾掉一个桑地亚纳，其他的人就根本不足挂齿了。」

    托马森医生皱起了眉头。

    「你觉得他们有没有杀害凯特呢?」

    「我认为他没事。因为桑地亚纳是被严命‘绝对要把他活着带回来’的。」

    「被菲利普二世？」

    「恐怕是。」

    「原来如此啊。」

    托马森医生感叹地点了点头。

    「果然德雷克女士的话设错。凯特的占卜有那么准啊？」

    杰夫利的脸色登时一沉。

    「这位太太也太会给人添麻烦了吧，她到底要跟多少人说才满意啊？」

    「您放心吧。在普利茅斯知道的人只有我而已。因为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她才说无论如何要告诉我的。凯特好像对她保证说，她会生下圣法兰西斯的孩子。」

    德雷克夫人高兴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也绝对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再进一步泄露秘密。杰夫利表情严肃地说道：

    「也都是因为德雷克女士写了一封信，凯特才会在伦敦被沃尔辛

    厄姆阁下怀疑成异端，只差一点就被判了死刑。」

    「这、这是真的吗?」

    「是的。所以也请大夫您务必保守这个秘密。」

    托马森医生焦急地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我也会叮嘱我妻子不要说出去。我想，这毕竟关系到德雷克女士的私人生活，她应该不会对人到处乱说才对。」

    「是啊。」

    回想起了艾塞尔与格伦兹夫人的对话之后，杰夫利也点了点头。艾塞尔思虑周详，为人稳重，是她的话，就不会有问题才对。

    「呜……」

    低低的呻吟声传来，杰夫利蓦然惊觉。迅速地回过头去，只见额头上浮着大颗大颗的汗珠的那捷尔痛苦地扭着身体。

    「怎么了，那捷尔？你疼吗？」

    杰夫利在床边跪下，用手掌擦去他的汗水。

    「……凯特……别走……不可以去……」

    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吧，那捷尔正做着恶梦。

    「真可怜啊。就算睡着了，精神也还是难以安定啊。」

    托马森医生问道：

    「要不要再给他吃点药？」

    杰夫利摇了摇头。

    「如果睡得太深的话，恐怕他就要一直被恶梦缠着，想醒过来也没办法了。那样未免太可怜了。」

    「也是啊。那就恕我能力有所不及，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托马森医生行了一礼，站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船了，似乎有点晕船的样子。可以去外面吹吹风吗?」

    「请您自便。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和路法斯说好了。我们出发太匆忙，没来得及准备水，但是葡萄酒和白兰地倒是有不少。」

    托马森医生的脸上泛起了很开心的表情。

    「真不错。大白天的就能喝酒，简直好像坐上了私掠船一样哟。」

    目送医生的背影消失在了舱口，杰夫利苦笑了起来。在大天白日下就喝酒的男人们——在世间的一般人看来．自己这些人的形象就只有这样而已。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那我让工作中的水手喝酒也不会被你骂了啊。」

    杰夫利轻轻地拨起了粘在那捷尔头上的几缕头发。那是他们从伦敦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凯特还在自己身边，而那捷尔也还是健健康康的。

    (现在想起来，那就好像发生在很遥远的过去一样。)

    可是，它却就发生在昨天。

    「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事情啊，就好像去了你借我看的但丁的地狱走了一遭呢。」

    在杰夫利抚摸着他的头发这样低语的时候，那捷尔睁开了眼睛。

    「杰夫利……」

    杰夫利吃了一惊。

    「怎、怎么了?你很难受吗？」

    那捷尔的声音是那么微弱。

    「对不起……我……如果我能再多留心一点的话……」

    杰夫利看向他的脸，却发现他的视线并没有焦点，似乎是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

    「你就别再责备自己了。」

    杰夫利小心着不碰到那捷尔的伤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

    「你已经尽了全力了。」

    那捷尔虚弱地把头向左右摆动了一下。

    「我没有发现到那些家伙……都是我太入神了……注意力全集中在一个地方……如果我没有……做出那种事情的话……」

    杰夫利疑惑地看向好友，自己也发觉到自己的身体紧张了起来。

    「那种事情……是什么事情？」

    但就算杰夫利追问，那捷尔也只是摇头而已。他是在说胡话，并不是要和杰夫利对话的吧。这之后，他也只再说了一句「原谅我……」就再次沉入了昏睡。

    被一个人留下的杰夫利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那捷尔是想要说些什么呢？他是对什么「入神」了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那捷尔?)

    虽然一股冲动泛了上来，让他想要抓住那捷尔的肩膀，把他摇起来，但杰夫利还是压抑住了冲动，站起了身来，那捷尔和凯特当时是两人独处的，在自己的视线照看不到的地方，他都做了些什么呢？但那捷尔是个守约的男人，杰夫利并不认为他的态度会因为自己在不在身边而改变。

    (那么，他又为什么会要求我原谅他呢？)

    杰夫利俯视着因为失血过多而异常青白的那捷尔的脸孔，就这样一直凝立在那里，直到喝了个尽兴的托马森医生回来。

    因为市里在举行庆典，港口方面的工作人员也都放了假，所以船不能停在埠头旁边。杰夫利让克罗利娅号在港湾内停留了一个小时，然后放下了小船，和挑选出来的精锐成员们一起先行出发了。

    「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绝不能让任何一条船驶出波茨茅斯。」

    路法斯作为守船组的负责人点了点头。

    「明白！但如果头儿您需要援助的时候怎么办?」

    杰夫利微微颔首。这的确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们带上圣乔治旗过去。如果埠头上有人挥旗的话，就赶快派五六个人过来。」

    「是。那您多保重。」

    「我心里有数。」

    杰夫利拍了拍水手长的脊背，再回过头去看看准备好了的尤安他们。

    「出发!」

    「哦！」

    一行人一齐发出雄壮的呼喊．飞身上了小船，操起长长的桨浸在水里，等担任小船船长的威尔一声令下，就齐心协力划了起来。不管是论力量，还是论整齐一致，他们都绝不会输给土耳其桨帆船上的桨手。

    （果然，有很多来自佛兰德斯的船只啊。）

    杰夫利坐在舢板的船头部，一边打量着港口，一边这样想着。会有那么多外国船只在港口里，正是因为港口监督官已经知道临时检查的事情了吧。

    （如果我个人去请求的话只会遭到拒绝，所以必须要拜借圣法兰西斯的威名了。只要是政府的命令，他们是绝对不敢回绝的。)

    只要多少能够查出一些东西，德雷克一定会原谅自己擅自用他的名义的行为。因为再没有什么是比夺回凯特来得更重要的了。在这种时期，了解英格兰海军内情的人被敌方带走，这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情。在西班牙舰队到来之前，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必须要占卜才行。比如决战地点到底是哪里，为了胜利到底要采取什么样的作战才好。万一让桑地亚纳成功地逃走了，德雷克说不定真的会用自己的手把杰夫利送上断头台的。因为保护来自ZIPANGU的少年的命令正是重大到了如此地步。

    (凯特，你到底在哪里呢？难道已经进了波茨茅斯吗?)

    杰夫利的手抓紧了自己的膝盖。自己只能坐在这里，打发着难挨的时间而已。但就在这段时间里，凯特正和该死的桑地亚纳，那个其他的男人，那个绝对无法饶恕的可恶敌人在一起。一想到这些，杰夫利的胸口就像海啸一般汹涌澎湃起来。

    (今天就决出个胜负来!让你记住凯特是我的人，再送你到那个世界去!)

    虽然杰夫利不想承认，但他实际上是在嫉妒那个绿眼睛的西班牙人，一瞬间也不想让恋人的身姿暴露在桑地亚纳的视线之下。因为，发现倒在山丘上昏过去的凯特的，并不是自己。事到如今，杰夫利对那件事更是悔恨无比。

    「抓住系船索！」

    小船船长威尔的叫声，终于让杰夫利回过了神、转过头去，看过一个似乎是正在埠头上玩的少年抓住了绳索。别看他瘦，但细细的手臂似乎有着相当的力量，船很快就接近了系船柱的石堤。

    「嗨哟。」

    身轻如燕的尤安跳上埠头，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绳索，做了最后的一拉。船只伴着轻微的冲击靠岸了。

    「谢谢你，小鬼。」

    少年漂亮地接过杰夫利扔去的零钱，笑了一笑，和帮那捷尔传话的那个孩子一样，他也有着一张聪明的脸孔。杰夫利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你知道港口监督在哪里吗?」

    果然，这个有眼力劲的少年是知道的。

    「现在是拉马斯，他当然是在市长大人的府邸里啦。」

    杰夫利微笑起来。

    「是呀。那，如果你给我们带路的话，我给你一个银币……」

    还没等他说完，少年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估计用出了比拉船的时候还大的力气。

    「在这边！过来啦!」

    于是，在这个充满干劲的孩子引导下，杰夫利他们向建在波茨茅斯中心地带的市长公邸跑去。

    喘不过气来。好痛苦。海斗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大地张着嘴，可是，都设有任何空气通过咽喉。

    (好……难过……救……我……)

    肺像烧起来了一样疼，这样下去会死的。海斗扭着身体，扑打着双腿。

    「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有谁安慰一样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着急……只是身体还没有清醒而已……用鼻子呼吸……对……再大些……」

    在这平稳的声音引导下，海斗缓缓地用鼻子呼吸起来，胸腔似乎一下子撑了起来，喉头的紧固瞬间消失了。一下冲进来的空气，令肺泡嘭嘭胀了起来。

    (舒……舒服了……)

    海斗松了一口气，他从没想过，能够呼吸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但他安心了没多久，就因为吸新鲜空气吸得太过剧烈，把口水也吸进了气管，海斗顿时激烈地呛咳起来。

    「呜……咳……咳!」

    他团着身体，侧着身体咳嗽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海斗用还不清醒的头脑想着，会对自己这么照顾的，是杰夫利，还是那捷尔呢？

    (不是的。)

    那不是两个人的声音。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头脑中的雾气一下子全部消散了，海斗睁开沉重的眼皮，扭过了脖子，然后，仰望着那一双想忘也忘不掉的绿色眼瞳。

    「Vincent……(注：文森特的名字在英语和西班牙里的发音是不一样的，这里海斗是用英语发音称呼他的)」

    美貌男人的嘴唇顿时松缓开来。

    「会这么叫我的也只有你了。所以我真想一直这样听下去啊。」

    海斗下了决心，再也不叫他Vincent，自己绝对不要再做任何让他称心如意的事情。

    「这里是哪里？已经到西班牙了吗？」

    文森特耸了耸肩。

    「我可没有用那么强烈的药啊。地方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们是在英格兰。」

    海斗颤颤地撑起了身体，打量着周围。蜡烛微弱的光亮照出的是黑糊糊的石壁。从煤烟和裂缝来看，已经是相当古旧的房子了。天花板极高，没有窗子。房间里的空气带着潮湿感，有着微微的霉味。

    (是地下室，而且还是大屋子的地下室……)

    这里恐怕就是内奸住的地方吧。他们集中了像威尔那样隐藏起来的旧教徒，还捡走了被从王宫赶出来的匹波。也就是说，他们的据点不止这里，在伦敦也有。

    在海斗那个时代，一个人有好几个住宅也是富裕的象征。何况在还是财富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时代。内奸的社会地位极高，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多半是能够出入宫廷，有着自己领地的贵族，或者是在纤维业之类方面获得成功的大商人之类的人物。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家伙呢，不知道他的险，至少也要知道名字才行。)

    知道之后，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传达给杰夫利，威尔说过「那是个尝尽了所有苦楚的人」，想庇护对方。可是自己是因为那个人才遇到这么过分的事情，海斗半点也没有同情对方的意思，杰夫利能赶快抓到他就好了。不捆绳子，绑上缎带，再打个蝴蝶结，直接送到沃尔辛厄姆阁下那里去，附带一张「这个是如假包换的间谍」的卡片。这样一来，就算秘书长官阁下再怎么疑心深重，也一定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了。

    「你在想什么?」

    文森特一问，海斗才发现自己已经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

    「你肚子不饿吗?」

    海斗摇了摇头。一想到倒在球之丘上流着血的那捷尔，担心就绞紧了他的胃，一点也提不起食欲来。但是，嗓子却渴了。

    「我更想喝水。」

    「好的。」

    文森特走向门口附近的桌子，端起倒满水的杯子走了回来。

    「里面没放安眠药吧？」

    文森特看看挖苦自己的海斗，开口说道：

    「我没放，只要你老老实实地遵守约定，以后我也不会再用那东西。」

    海斗点了点头，那是鸦片，吃一次两次是不会成瘾的，但是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喝了口水，海斗总算恢复了几分元气，也就问出了醒来之后一直萦绕于胸的问题。现在杰夫利一定已经发现自己被抓走了吧，他肯定已经像疯狂的狮子一样，开始了猛烈的追踪。而文森特也一定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动作。时间拖得越长越难逃走，可他却为什么要施施然地留在这里？这实在很不可思议，也很可疑。

    「我自己是非常想要出航的，可是不等人不行。」

    「难道是帮助你的人?」

    「那一位也很想和我一起走，可是却不可能。」

    「为什么?」

    文森特苦笑起来。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呢。」

    海斗耸了耸肩膀。

    「如果你叫我住嘴的话，我就会住嘴了啊。」

    「不，和你说话很有趣，只不过有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你而已。」

    海斗把玩着喝完了的杯子，低声说道：

    「在球之丘见面的时候，你还把我当疯子看不是吗？伦敦会把这样的人送进救护院去，当成现世物让人看。那如果去了西班牙，调查的人跟你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那我该怎么办?还是会被送进医院去吧？」

    文森特摇头否认：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疯子，虽然我有一瞬间怀疑下你，可那也是听到难以置信的东西的必然反应吧？就算去了西班牙，我也会保证你是正常的，你绝对不会被送到医院里去的。」

    见海斗沉默了下来，文森特把手扶在了胸膛上。

    「你要我以骑士的名誉发誓的话，那我发誓。」

    「不用了，反正就算你发了誓，上头的人只要说句把我送进医院里，我也一样会进去的。」

    海斗说着，面上泛起冷笑来。

    「在伦敦，有女王陛下做我的后盾，沃尔辛厄拇大人想要杀了我，而她保护了我。因为她有能够击退沃尔辛厄姆的力量。可你就算是个贵族，也只是下级贵族而已吧？」

    这话未免太过侮辱人了，但文森特只是面部的肌肉稍稍绷紧了一点而已，声音仍然保持着平静。

    「的确如你所说，我的身份并不太高。并没有王公贵族的权力。但是，我却有着比谁都强的照顾你、让你不会有任何不便的心意。」

    「可我认为排第一的应该是杰夫利才对。」

    海斗一句话就否定了他。

    「你是个让我遭到危险的家伙，却说什么我想保护你的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那现在就回普利茅斯去。」

    这次换文森特沉默了。

    「明明根本就做不到的……!」

    海斗把杯子扔到地上，叫了起来。

    「我最讨厌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文森特的眉心皱了起来，就好像在忍耐着痛楚一样。

    「如今你不原谅我，可是随着时间的经过，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怎么可能!就算你对我再怎么亲切，犯人也不会喜欢上看守的！我是在英格兰长大的!也决心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祖国！我才不想去什么西班牙呢!」

    海斗用双手遮住了面孔，他不想让文森特看到涌上眼眶的眼泪。就算那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愤怒也是一样。

    「我并不是看守的。请你把我想成是你的朋友，我想要成为你的守护者。」

    「那不可能!」

    「请你先看看吧。只要我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一定要把它完成。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到西班牙来真是太好了的。」

    不管海斗的态度多么冲动激昂，也丝毫无法动摇文森特的冷静，也许这就是他对球之丘事件的反省吧。面对海斗绝不动怒，不会怒吼，也绝对不会出手。

    那我就当个让人讨厌到死的家伙，惹他生气，等他一忍不住打了我，我就好好地嘲笑他意志薄弱好了。

    海斗想让文森特也尝一尝自己吃过的苦头；与所爱的人分离，被强行带到敌国去。这种愤怒一定要狠狠地回报在那张静如止水的脸上。想到这里，海斗胡乱地擦掉脸颊上的泪水，瞪着文森特。

    「既然还要在这里多呆好一阵子，那能不能请你出去，跟你在一起我喘不过气来。反正门上也上着锁，你不用看着我也没关系吧？」

    文森特想要反驳，可是看到海斗那顽固地拒绝自己的态度，还是放弃了。但在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杯子，转身向门口走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桑地亚纳大人．准备已经好了。主人在大厅等候着您。」

    「知道了，你上去吧。」

    文森特立刻答道，然后回过头来，面对着海斗。

    「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和我一起来吧。」

    既然那个人说主人在等候的话，也就是可以看到对方的脸了。海斗飞速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可是药物残余的力量让他的脚下一晃。

    「危险——」‘

    文森特迅速地冲了过来，抱住了膝头无力地倒下去的海斗。

    「谢……」

    被救起的海斗差点就说出了「谢谢」两个字来，慌忙咬紧了嘴唇，不能感谢他，绝对不能。毕竟自己会差点摔倒，也都是文森特害的啊。

    「你不用着急哦。」

    文森特关心地抱住了海斗的肩膀，向前踏出了一步。

    「别碰我。」

    海斗粗鲁地打掉了他的手，站直了身体，只要自己不给他可乘之机，他就没法趁隙而入。不管怎么亲切，敌人就是敌人，绝对不可以和他再有任何亲近。

    他的想法似乎是传到了文森特心中一样，文森特叹了口气，在海斗前面拉开了一步距离。偶尔，他像是在询问海斗「不要这样可不可以」一样，但海斗的视线一次都没有与他接触过。

    穿过于阴暗的走廊，走上很容易滑倒的楼梯，视野忽地明亮起来。就好像德雷克住的巴格拉特庐一样，这个宅邸的墙壁上处处张设着烛台。在平时就使用蜡烛，这是富裕的象征，的确如海斗所推测的，这个主人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请往这边走。」

    刚刚隔着门招呼的就是这个声音，海斗立刻转过头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表情严肃的老人，正以冷冰冰的灰色眼睛注视着两个人。

    「谢谢你，特兰德。」

    老人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嘴角而已。

    「我从心底为您胜利凯旋而喜悦。因为出航之前比较繁忙，请恕我这就失陪了。」

    「嗯，真是多得你照顾了。」

    「谢谢，愧不敢当。」

    「虽然能回国很是高兴，可是要丢下还没看完的书，实在是很遗憾呢。」

    特兰德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一定会送到您的船上去。反正已经得到了主人的许可。那就让它成为您旅途上的陪伴吧。」

    「我实在是太佩服你的体贴了啊。」

    文森特很愉快地说。

    「感谢你的照顾，你要保重身体，等候着主人的归来啊。」

    「是，我这把老骨头所能期望的，也就只有这一件事情而已了。」

    海斗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孕含着强烈的光芒。他说等待着主人归来，那么内奸并不在这里吗？可准许下人把书赠给文森特的又是谁呢?这个谜团在被特兰德引导到大厅的时候终于揭开了。

    「承蒙呼唤，我向您致以问候，女士。」

    文森特优雅地深施一礼的对象，是一位身穿深红色长裙的美貌妇人。

    对在宫廷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海斗来说，只要一看到她的服装就能了解：她绝对不会是商人的妻子，而是贵族，还是与女官长沃利克伯爵夫人同样高贵的贵族。

    （到、到底是谁呢？）

    那件用金线密密刺绣着精致玫瑰图案的长裙，奢华到伊莉沙白女王陛下来穿都不会显得寒酸的地步。但比起这个来，首先吸引了海斗目光的，是那天鹅一般的颈项下的装饰饰领，佩戴这个，是英国国教会的统治者女王陛下的宫廷中人才能有的特权。

    「孩子们不在这里呢。」

    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吧，这位女性握住了饰领下面的十字架。

    「他们如今正在接受萨克斯维尔神父大人的祝福。」

    这时，她注意到了愕然地打量着自己的海斗，将询问的视线投向了文森特，

    「这个孩子就是你所说的ZIPANGU人？」

    「是的。」

    「真的有着一头不详的红发呢。」

    海斗听了生起气来，他不假思索地反击道：

    「难道您的服装就不是不祥的红色了吗?」

    「哎呀。」

    夫人吃了一惊。看来她是生来就习惯了别人服从的人，一旦面对露出反抗态度的对象，反而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她求援一样地瞥了文森特一眼，为自己辩护道：

    「我，我的衣服才不会有任何的不祥。红色是基督的爱，也是表示着殉教者的颜色啊。」I

    「那也正是犹大的发色吧？真是和叛徒正相符合的颜色啊。」

    文森特厉声制止道：

    「不要说了，凯特!」

    夫人的眼光变得极为尖锐：

    「叛徒?你是在说我吗？」

    海斗轻蔑地抬起了下颚。

    「不然的话，就是向着西班牙人摇尾巴的狗了。」

    文森特抓住了海斗的肩头。

    「请你收敛一点。对女士这样说话实在太失礼了。」

    夫人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文森特。

    「没关系，请他随便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说到底，异教徒，野蛮人或者信奉异端之神的愚者是不会理解的。总有一天，历史会证明我们所做的事情才是正确的。」

    海斗摇着肩膀，从文森特的手中逃了出来。

    「战争一旦开始，天主教信徒就会被政府严密监视起来，表面上虽然是保护你们免遭新教徒所害，实际上正是为了不让你们里应外合引起内乱。」

    听了这句话，夫人的脸色顿时大变。

    「是陛下这么说的?」

    海斗摇了摇头。

    「这是历史的必然。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好心告诉你罢了。」

    夫人看向文森特：

    「刚才那是这孩子的预言吗?」

    「是的。」

    文森特点点头。他眼中也泛起了与方才特兰德一样的强烈光芒。

    「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预言。」

    夫人愤愤地道：

    「哪里了不起?根本只是诅咒而已啊!」

    「不，这是珍贵的情报。要在女王前面先发制人。」

    「抢在女王前面?」

    「是的。只要在政府出动前隐藏起来就可以逃过屈辱的逮捕了。要趁现在赶快确保潜藏的场所才行。」

    夫人松了口气。

    「这、这样啊。」

    海斗后悔地咬住了嘴唇。都是自己说了多余的话，给了这个危险的女人逃生的机会。

    「我明白为什么菲利普陛下会想得到他了。」

    等夫人再次看向海斗的时候，她身上那种攻击性的感觉就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眼光里充满了期待。这是海斗极其熟悉的光景。

    「还有一件事也请你告诉我，如果你告诉了我，我就给你一枚金币。」

    海斗冷笑一声。

    「反正我也没法用。」

    「那么你说想要什么？只要你发誓不说谎，我什么都会给你。」

    海斗本想摇头，但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这是一段漫长而孤独的旅程，真正需要散心的，并不是文森特，而是自己。

    「书，我只喜欢书。」

    夫人点了点头。

    「请和桑地亚纳阁下一起去图书室取吧。但是，你一定要满足我的要求。」

    「想知道什么?」

    「我丈夫的事。」

    海斗在心里咕嘟地吞了口口水，终于要知道黑幕的真正面目了。

    但在夫人开口之前，文森特就插了进来。

    「挑明身份是很危险的。」

    海斗惋惜地咋舌，但被打扰的夫人却不耐烦起来。

    「反正这孩子马上就要到西班牙去，再也不回来了吧？那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又有什么呢?」

    的确她言之有理，所以文森特也放弃了。

    「我明白了。请您随意吧。」

    夫人向海斗走过去。伊莉沙白喷的是薄荷香水。这位女性则选择了与衣服刺绣同样的玫瑰香水。海斗又想起了留在白鹿旅店里的薰衣草香油。还有，最后一次使用它时发生的事情。但是海斗的回忆立时被夫人的炸弹发言击碎了。

    「我的丈夫是亚兰迪尔伯爵菲利普?霍华德。他现在因为信仰天主教的罪名被监禁在伦敦塔里。既然你也在宫廷中呆过，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这次海斗真的吞了一口口水，这个名字他的确听说过。那是对渥尔达?罗利大人的恋心一日增过一日，偷偷地向海斗挑明的爱尔莎?斯洛克摩顿女士边叹息边说出口的。

    「我真想成为那位大人的妻子啊。但是陛下一定不会恩准的，只能像雷斯达伯爵一样秘密结婚了。」

    海斗意味深长地问：

    「你不觉得那样只会更糟糕吗?」

    爱尔莎悲伤地点了点头。

    「是啊，说不定会被送到伦敦塔去，慢慢地一点点饿死呢。」

    「饿死？」

    「不能主动杀死对方的时候，就会采取这种手段。我父亲说，亚兰迪尔伯爵就是遭到了这样的处置。你知道他的事吗？」

    海斗摇了摇头：

    「本来的话，他应该被称作诺福克公爵的。但他的父亲对陛下有叛逆之心，对从母方继承了诺福克家族血统的陛下来说．亲人的背叛是无法忍受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

    爱尔莎压低了声音。

    「什么也设做。虽然表面上是因为他是天主教徒才遭到逮捕的，但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海斗也压低了声音问回去：

    「那就请告诉我真正的理由吧。」

    爱尔莎把嘴腾靠近了海斗的耳朵，低声耳语道：

    「是因为啊，他与亡故的苏格兰玛丽陛下一样，是陛下的亲戚哦。亚兰迪尔伯爵继承了王位的话，那英格兰就会恢复成天主教国家，有着这种梦想的人不就会去暗杀女王陛下了吗？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宗教的问题，而是政治的问题啦。不过话说回来，伯爵的确是信仰天主教没错，他从早到晚都在祈祷，监狱看守们似乎都把他当圣人看呢。」

    在听到这番话的当时就已经背上一凉了，可是在见到了亚兰迪尔伯爵夫人的如今，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伊莉沙白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的，伯爵夫人就对逮捕了丈夫的女王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她一定会想只要杀了女王，就能让丈夫回来了吧。但是直接下手实在太难了，所以才借了西班牙人的手。伯爵夫人会这么做，是为了所爱的丈夫，也是为了信守天主教的缘故，毕竟在这个时候政治和信仰是根本不可能分开的。

    「我丈夫会平安无事地回来吗?」

    亚兰迪尔伯爵夫人以求救般的眼光望着海斗。

    「如果他能回来，会是在什么时候?」

    海斗考虑着。在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里，诺福克公爵名叫霍华德，而且还是个天主教徒。如果福克斯老师看到这些的话，绝对会说「这是英国王室的七大不可思议事件!」吧。诺福克公爵家族是代代担任皇室典仪长的家族。负责在加冕仪式前日保管存放了皇冠与权杖的宝物库钥匙。也就是说，率领英国国教会的国王的象征，要由天主教的公爵来保管了。

    （霍华德家是天主教徒……不过只有这些的话，还不能判断就是亚兰迪尔伯爵的血统。名门的本家的血统断绝之后，也会由分家来继承的。）

    海斗试着问伯爵夫人看看：

    「您二位间有儿子……」

    伯爵夫人用力地点头，她似乎以为海斗是占卜了出来，而不是在问问题。

    「有的有的。」

    海斗闭上了眼睛。在他的心里，随便说点什么混过去，和说出不得了的实情的两种思想在争斗着。

    「诺福克公爵家会再度复兴的。」

    最后胜利的是后者。

    「亚兰迪尔伯爵被人们视为圣人，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哦哦……!」

    伯爵夫人画了个十宇，低声地感谢着主，而后把湿润的眼睛转向海斗。

    「谢谢你。请你去图书室吧。」

    她向站在海斗身后的文森特点了点头。

    「等您一回来，我就把孩子们带来，他们已经和家人们告别过了，马上就出发吧。」

    「明白了。」

    文森特以视线制止了为了带路而踏上一步的特兰德，轻轻拍了拍海斗的背：

    「这边走。」

    到了走廊上，海斗问文森特道：

    「孩子们？」

    「天主教的孩子们。因为在英格兰，孩子一到了十六岁就会被强制去参加国教会的礼拜了。」

    「这样吗？」

    文森特挑起一侧的眉毛。

    「你在女王膝下都不知道这些吗？」

    「没人和我提起过这些话啊。」

    「你说你九年前就在伦敦，这果然是说谎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见海斗—下子闭上了嘴，文森特叹了口气。

    「算了。麻烦的事情到船上再说吧。不说这些，你多大岁数？」

    想想西班牙水手的习惯恐怕和英格兰一样．海斗撒了个谎。

    「十五岁。」

    「那即使不去教会也不会被判罚金了。伯爵夫人集中的孩子们都是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到十六了。他们都是头脑聪明，又信仰坚定的孩子，可是家里都并不富裕，付不起不去国教会的罚金。反正我们的船顺路．就顺便把他们送到新建成立的多维神学院去。」

    海斗的心脏激烈地跳了起来。

    「多维?是法国的多维吗?」

    「是的。」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海斗想。如果他们直接开到比斯开湾去的话，一定不可能再逃出去，但既然他们要在法国靠港，自己就可以想办法逃下船到巴黎去。那里有能够保护海斗的人。亨利三世的使者，有着卓越剑术的贝尔南?阿尔德维奇。他很喜欢海斗，还问过他要不要做自己的仆人，而且还与杰夫利和那捷尔结下了友谊，所以他一定会帮助自己的。

    (问题是怎么去巴黎呢？)

    海斗皱起了眉。身无分文地到巴黎去估计是不可能的，这样想来的话，刚才自己真不该拒绝伯爵夫人的金币的。I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I

    海斗把手伸进裤子的隐兜里，为里面熟悉的感触而松了一口气。杰夫利还给自己的钱包还在那里。自己终于不用与和哉分离了。这给了海斗很大的安慰。不过话说回来，二十一世纪的货币在这里是不能使用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果然不行了吗…)

    可是泄气地垂下眼睛去的时候，视线却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就是杰夫利为了显示海斗有强大的后盾，特意做给他的黑天鹅绒上衣。这件衣服的纽扣用的是真正的珍珠。

    (真的呢，杰夫利，你的衣服真的保护了我。)

    海斗把手从兜中抽出来，挺直了脊背。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自己总有一天要逃出去，不好好观察周围是不行的，而为了能顺利逃脱，就要引开捕获者的视线。

    「没什么时间了，快点选吧。」

    海斗进了图书馆，听了文森特的话点了点头。然后装作热心地寻找着书的样子在书架前晃悠，随手抽了几本出来。反正是什么书并不重要，自己没有打发时间的功夫。虽然事情还不好说，但海斗坚信自己能够逃脱。他从心底这样相信着。

    在波茨茅斯严阵以待了整整一天后，还是没有收到发现桑地亚纳的任何报告，站在埠头的杰夫利张望着海湾里，皱起了眉头。

    （好慢啊……）

    以前也发出过对桑地亚纳的通缉令，不管哪个港口的监督官一听到桑地亚纳的名字，都会积极地提供帮助。对住在海峡附近、一旦开战就会无可避免地成为交战最前线的人民来说，西班牙是无比憎恨的仇敌。他们都摩拳擦掌，发誓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夺走英格兰重要「机密」的敌人。

    （必须要等在这里吗？实在太急人了！）

    杰夫利一行人打算去艾克斯茅斯和威茅斯，处于波茨茅斯以东的地区则用快马报告。

    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就是一旦接到通知就全速向当地赶去，也会损失相当的时间。想到这个，杰夫利就急躁万分。

    （就没有更快的联系方法了吗？）

    「船长！」

    杰夫利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见尤安正向这里跑来。

    「黑斯廷斯有快马来报了。」

    杰夫利的胸口顿时激烈地鼓动起来。

    「发现了吗？」

    尤安摇了摇头。

    「没有。是多佛的使者来了，那边说已经做好出船准备，可是没有见到那条船。」

    「是的……」

    杰夫利一下子泄了气，但他努力着不表现在表情上。

    「我明白了，要他们继续严密监视……不，我直接去告诉他。」

    在两个人一起向使者的集中场所港口局走去的途中，尤安泄气地嘟哝道：

    「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他们不会一直潜伏下来，等到事情平静再走吧？」

    「也许。」

    杰夫利也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桑地亚纳之前也曾经成功地躲过了沃尔辛厄姆的所有追兵，在英国国内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恐怕就是藏在了内奸的秘密宅邸里吧，有一就有二，他多半还会这么做的。

    如果他不出现在港口，必须要去寻找不知在哪里的隐藏地的话，那对杰夫利来说就是最糟糕的事态了。

    (不，如果他还在国内就已经算好的了。)

    杰夫利最害怕的，就是桑地亚纳已经使用什么手段成功地出航去了。

    凯特说东南部港口很可疑，那捷尔也说马车向东去了。所以总之先来到了波茨茅斯，没有调查波茨茅斯以西的港口。现在想想这实在太大意了。不过康沃尔半岛上的港口都受到了德雷克的严格命令，对外国船只的监视很是严格。就算桑地亚纳再大胆，也是不太敢从这些地方逃走的吧……

    「尤安，监督官的房间里有海图吗？」

    杰夫利问，聪明的了望手耸了耸肩膀。

    「有没有海图我不知道．但办公室墙上的确贴着沿岸的地图的。」

    「小港口也有吗?」

    「是，比例很细。」

    「那很好。我要看看那张图。」

    「您要调查什么?」

    「这附近的渔港。那些地方和商业港不一样，监视很松，要侵入很简单。」

    尤安皱起了眉头。

    「监视松是因为只有当地的人才会使用那里啊。有外国船只的话，不是只会招来加倍的注意吗?」

    「那让船停泊在海湾里，用舢板靠岸呢？如果是在夜里，谁也不会看到吧?」

    「是，是啊。」

    看着一下子苍白了脸的尤安，杰夫利喝道：

    「快走!」

    「是！」

    两个人一齐奔了出去。

    「洛克福特船长！」

    见杰夫利他们喘息急促地冲进门来，港口监督官沙顿和黑斯廷斯来的使者都睁大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桑地亚纳出现了吗？」

    「不，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能不能让我看看这里的地图？」

    在对方点头说好之前，杰夫利就绕过办公桌，站到使用了高级颜料画出的彩色地图前，把视线投向波茨茅斯以东的地域。

    (博格纳利吉斯，瓦京格，约翰姆，还有普莱斯顿——帮助桑地亚纳的人，恐怕就是这一带附近的大人物没错了。)

    那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杰夫利用手指从那些港口上一个个地滑过去考虑着。自己出入宫廷还是最近的事情，所以就连这一带的领主是谁都不清楚。他看向沙顿问道：

    「像韩普夏和沙塞克斯这样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天主教的领主呢?」

    港口监督官暂时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并不太多吧。不是国教徒也就很难在宫廷里出头的。听说这一带的骚森德伯爵是，但是也并不确定。」

    黑斯廷斯的使者插口进来。

    「我知道有个毫无疑问是天主教徒的人哦。」

    杰夫利迅速地向他回过头去。

    「是谁?」

    被那锐利的气势压倒了的使者一下子结巴了起来。

    「呃、呃……那个……是亚、亚兰迪尔伯爵。」

    一道电光顿时划过了脑海。就算是新进入宫廷的人，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因为宫廷中一直有这样一个评判，亚兰迪尔伯爵也许会继今年春天的玛丽?斯图亚特之后，成为第二个为天主教殉教的人。

    「他居然在狱里祈祷西班牙得胜呢。听了这话之后，陛下非常愤怒，说：‘果然血缘是不争的事实，叛徒的儿子就是叛徒。’」

    这是舞会上贵族们之间传说着的流言。

    「那一位也太不知轻重了吧，这不是给了陛下处刑的理由吗？」

    「说不定，他是希望陛下杀了他吧。」

    「是啊。与其像那样在伦敦塔里被关到老死，还不如干脆利落地把脑袋砍下来，然后由罗马教皇来举办一个追悼会来得更名誉啊。」

    既然是有着如此的胆量的人物，那么就有可能为天主教国家西班牙而行动了。

    杰夫利重新看向地图，寻找着那个人的城堡。与爵位同名的亚兰迪尔城。

    「这是桑地亚纳能使用的渔港啊。」

    听了杰夫利的这句话，尤安也探过了身来。

    「你来看，面对英格兰海峡的港口中，很多是设在河口附近的，普利斯河的入海口是普利茅斯。爱玟河的入海口就是波茨茅斯，哪一个都是沿着河流建起的城市，最适合小型船只运输。或者大型船在港口卸货，再由小型船运输到内陆部分。」

    杰夫利的手指沿着水蓝色的线描画着。

    「亚兰迪尔在内陆部，而亚兰河流经这块领地。」

    「真的……」

    「这条河不是泰晤士河那样的大河，但已经足够小型船通行的了。是河流就当然会流入海洋。它的入海口就在格那利斯和瓦京格的正中间。但那里并没有港口，自然也没有罗嗦的监督官，也不会刺激起渔民的好奇心。」

    被摆了—道啊。杰夫利疑视着地图，咬紧了牙齿。桑地亚纳曾经多少次轻松地侵入了自己的国家，原来理由就在这里。杰夫利太拘泥于港口了，以致忘记了船只是只要有水，就哪里都能去的道理。

    「沙顿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监督官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

    「请借我二十个左右的人手，还有马匹。我要去亚兰迪尔。」

    「人手马匹设问题……可真的就在那里吗?」

    杰夫利点了点头。虽然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就是觉得自己不会搞错。

    见了他坚决的表情，沙顿也下了决心。

    「明白了，我也一起去。」

    「也请带我去吧!」

    黑斯廷斯的使者也自告奋勇。只要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都不会放过这个毫无顾忌地大闹一场的机会的。

    「你的名字是?」

    杰夫利一问，他挺起了胸膛。

    「我叫斯丹。我最擅长骑快马，只要给我一匹精神的马，我一定第一个到达亚兰迪尔!」

    「知道了。你要听从沙顿先生的指挥。」

    「明白！谢谢!这可是最好的话题了。」

    然后杰夫利望向尤安。

    「你去港口，给克罗利娅号报个信。让他们在亚兰河口待命，用小船逆流而上到亚兰迪尔来。」

    「也陆地上的我们两面夹击是吗？」

    「没错，告诉他们一只船也别放过去，哪怕是快沉了的木板也一样。」

    「是！」

    尤安精神十足地叫道，然后就冲出了执务室。沙顿也叫来了部下，开始组建舰队。

    （预言又准了。）

    被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的杰夫利回过头去，看着地图。白色的墙壁上绵延着的东部海岸线，桑地亚纳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的预言又应验了。虽然不是时候，但他的预言实在令人说不出半点话来。

    (对不起，凯特。你都已经告诉我了的……)

    都是自己太大意的错。杰夫利握紧了拳头。自己被恋情冲昏了头脑，所以看漏了迫在眉睫的危险，现在无论怎么反省也都不为过。

    「你等着我。」

    杰夫利把额头贴在地图上，祈祷般地闭上了眼睛。

    「我一定会去接你，你要平安啊……」

    这时，杰夫利忽然觉得哪里传来了凯特的声音，他抬起头来。虽然自己也明白这是错觉，但脚却好像被什么操纵着一样动了起来，停在了窗边。在市政厅前广场召开的丰收庆典差不多快要迎来尾声了，就连喝淡啤酒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们的身影，也带上了一丝寂寞，但杰夫利看的并不是他们，他的目光投向了建筑物空隙间露出的大海。

    (那翻着白沫的波浪是……)

    从开着的窗子中吹进的风正面吹打着杰夫利的面孔。风很强，吹开了贴在他面颊上的头发。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西风即将变成南风了。如果再这样留下去，说不定又会变成东风。绝对没有再磨蹭的空闲了。从南方吹来的温暖空气会让英格兰海峡充满了雨水，而一旦下起雨来．视野就会受到极大的限制。桑地亚纳趁机逃走的概率也更加上升了。

    (你是要告诉我这个吗？凯特？)

    杰夫利在心中呼叫着。脑海中的红发少年点了点头。自然这些都是幻影而已，但杰夫利却坚信，这是凯特为了通知自己而特意前来的。正像自己这样想着他—样，凯特也在一直想着自己吧。

    正如之前所保证的，斯丹马不停蹄地第一个冲到了亚兰迪尔。他向慌张的马夫大声叫道：

    「这是国务长官的命令!要搜索府内!全都给我出来!」

    马夫转身就向屋里跑去，带来了一位很有威严感的老人。多半是管家吧。

    远远地望到了两人身影的杰夫利给马加上了最后一鞭。既然是原公爵家的管家，此人也一定有着骑士之类的称号。要和这种人打交道的话，身为平民的斯丹末免还是太嫩了一些。

    果然，等杰夫利飞身下马的时候，刚才还气势如虹的斯丹已经萎缩了下来，在老人面前缩起了身子。

    「请让我们面见伯爵夫人。」

    杰夫利宣告道。老人抬起了瞪视着斯丹的眼睛。

    「我已经对这一位申明过了，女主人谢绝会面，请您讲究一下礼仪。」

    杰夫利回望着那双充满了侮蔑的灰色眼睛，以冷冷的声音道：

    「我们并不是赶来讨夫人的好的。正如这个人所说，我们奉沃尔辛厄姆阁下的命令，来搜索这个宅邸。」

    「嫌疑是？」

    「窝藏敌人的间谍。」

    管家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那是中伤的谗言。你们已经诬陷了伯爵大人，难道这还不能让你们满意吗？」

    「如果你们想洗清嫌疑，那么协助我们就是最好的做法。」

    「能够做决定的人不是我。没有女主人的指示我无法同意，请把国务长官的命令书交给我。」

    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杰夫利摇了摇头。

    「我会直接给女主人。大家进去。」

    「无礼之徒!」

    管家伸开双手，阻挡着一干人的去路。在屋子里窥探着样子的人们看见管家的样子，顿时轰的一声都跑了过来。

    「你敢抵抗吗!」

    沙顿他们一起下了马，站到了杰夫利背后。

    杀气腾腾的两组男人互相瞪视的时候，宅邸内部也骚动了起来。

    「请您止步!」

    「这太危险了啊!」

    管家慌忙回过头去。杰夫利明白，自己和目标对手见面了。

    「你退下，特兰德。」

    那凛凛声音的主人出现在了正门门口。她有着一头严谨地编了起来、郑重地盘在头上的栗色头发，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是个即使不穿华美的服装，也极其能吸引别人的视线的美女。

    「是沃尔辛厄姆大人派来的使者吗。我前来与您会面。」

    「初次见面，我是杰夫利?洛克福特。」

    恐怕她听过这个名字吧，但她丝毫没有表现在表情上。

    「我是安?迪卡?霍华德。请问您有什么贵干？」

    「有人得知西班牙间谍文森特?德?桑地亚纳潜藏在这所宅子里。他诱拐了探受女王陛下宠爱的少年小丑，企图带到西班牙去。」

    安夫人面上浮起冷笑。

    「还是一贯的借口。既然霍华德家是天主教徒，就可以胡乱栽上任何罪名。我根本不知道那个西班牙人，也不知道那个小丑。」

    「那么，即使我们搜查宅邸也没有问题吗?」

    安夫人平静地接受了。

    「请。但如果证明了我是无辜的，那么请向我道歉。我不是说您，

    而是沃尔辛厄姆阁下。「

    「没有问题。」

    反正他本来就讨厌自己，那么就是再让他发点脾气自己也不疼不痒。杰夫利向沙顿使个眼色。

    「你去调查房屋里面，我们去河那边找。」

    「明白了。请多加小心。」

    杰夫利点了点头，向尤安说句「走了」。

    「哦!」

    亚兰河边有伯爵家专用的码头。但系着的只有几只小舢板，而且没有最近使用过的迹象。

    「是不是已经出航了啊?」

    尤安急躁地道。

    「还是说，他们并没藏在这里?」

    「不，绝对不可能。」

    话虽这样说，但杰夫利在内心思考着：

    (也就是说，他还在城堡里了?但那个伯爵夫人为什么又如此镇定……)

    这时，对岸的草丛唰啦啦地摇动了起来，一群肤色浅黑的孩子们钻了出来。

    「啊。」

    他们发现了杰夫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又要藏回草丛里去。

    「等一下!等等！我有事要你们告诉我!」

    孩子们对看了一眼。然后最年长的孩子向前一步问道：

    「我们告诉你，就可以让我们在这里玩吗?」

    听他们那带有异国腔调的口音，再看到包在他们黑发上颜色鲜艳的布，杰夫利立刻明白了，这些孩子是吉普赛人。不管走到哪里，他们总是遭到迫害，所以只是看到对岸有人就害怕了起来。

    「当然了，我们不会打扰你们。你们是要捞鱼吧?」

    杰夫利说，男孩们露出很开心的表情。

    「嗯。我们要捞鳟鱼。我们很会捞鱼的，昨天也捞了好多呢。」

    「是吗。你们到这个镇来有多久了?」

    「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拉马斯要结束了，我们必须得马上走才行。不然城里就会有很可怕的人来赶我们，大哥哥你要问什么事?」

    「昨天有船停在这里吗？比系在这里的小船要大一些的船?」

    少年点子点头。

    「有的。可我来打水的时候就不见了。」

    「甲板上……船上有谁在吗?」

    「嗯，有两三个人。他们在看船的样子。我们一走近他们就好凶的样子，摇着手轰我们走。」

    尤安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畜生，来晚了一步!」

    正如他所说的，包围河口太迟了一些，桑地亚纳他们一定已经出了外洋。虽然被剧烈的失望感袭击着，但杰夫利还是向少年道了谢。

    「谢谢你，孩子。小心别被城里的家伙们看到了。」

    「嗯！」

    杰夫利再回头看向同伴们。丹田用力，一个个地打量着他们的面孔。现在自己绝对不能消沉。绝对不能这样简单就放弃。

    「征用船只。伯爵夫人的那些。在我回来之前做好准备。」

    「是，船长！」

    听到这强有力的声音，水手们也恢复了失去的霸气。对，就算他们先走，也只抢先了半天时间而已。到了海上，只要天公作美，那就不是什么不可能追上的距离。

    「哪一只好？」

    「右数过来第二只。看来那只最新。」

    转过身去，背对忙碌地动作起来的部下，杰夫利向着高台上的亚兰迪尔城堡走去。每一步都蕴含着震动地面的愤怒。

    「洛克福特船长，我们跟蓖虱子一样查了一遍，里面谁也没有。

    在马车那边等着的沙顿一见杰夫利就冲了过来。

    「有线索了吗?」

    杰夫利点了点头。

    「似乎是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逃走了。」

    「咦?真的？」

    「有人看到有船停泊在这里‘我们要立刻追上去，实在很抱歉，我们必须在这里分开了，谢谢你们帮了我很多忙。」

    「啊……没，没关系的……」

    沙顿一定还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可现在已经没有详细说明的时间了。杰夫利向他行了礼，向和特兰德一起看着这里的安夫人走了过去。

    「请把码头上系着的小船借给我们。」

    安夫人轻蔑地说道：

    「不用还也没关系的。只要能不用再见到您的脸。」

    「这我可不能保证。」

    杰夫利直盯着美丽的安夫人的面孔。

    「您在说谎，凯特到过这里。」

    伯爵夫人扬起了下颚。

    「您还在说这样的话吗？沙顿先生可是什么也没找到啊?」

    「河岸边野营的少年看到了，这里曾经停着一只不会说我们的语言的水手坐的船。」

    「吉普赛人都很恨我，所以才说那种话陷害我的。是我命令他们庆典一结束了就立刻离开这里。与他们这些人打交道可是麻烦得很啊。」

    安夫人露出冷冷的微笑。

    「如果我有丈夫的话，就不会如此劳心了吧。以我一介弱女子之身保护领地就非常辛苦了，那么治理英国的女王陛下的辛苦一定比我更多加几倍吧。」

    根本无懈可击。她没有说出任何东西。看来强大的女人并不只有伊莉沙白一个，英格兰的贵妇人都强得过头了。

    杰夫利咀嚼着败北感，离开了那座该受诅咒的城堡，转身回到有尤安他们在等着的河口去。

    在踏上只有一支桅杆的小艇时，文森特对海斗说道：

    「到舵那边去吧。前面就是你的座位。」

    海斗看了看船尾。

    「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是的，就在他的旁边。不会划桨的人只能坐那里的。」

    海斗很不高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看过日出。还要跟别人挤在一起。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就是那个叫雷欧的仆人吧，在球之丘上，海斗央求文森特「请你救那捷尔的命」的时候，那个少年还曾经向文森特进言说没有必要。

    (还是个小孩子，就这么无情无义的……)

    海斗沉默地在硬梆梆的座位上坐下。雷欧也在往这边瞟着，而海斗脸直直地向前面看，根本无视他的视线，反正也没有亲密起来的必要。可是雷欧的态度比海斗还要恶劣。

    「别到这边来，这里很窄的。」

    伴着低低的一句，没有防备的肋腹上就吃了一记肘撞。

    「……晤。」

    一瞬间，呼吸都停止了。海斗扭歪了脸，身体都折成了两段，拼命地忍着疼痛。

    (可恶，他把我当什么啊?)

    海斗咬住了嘴唇。为什么我必须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呢，又不是我自己希望才来这里的！这么想着，怒火就更是抑止不住地翻腾了上来。对方比自己小，跟他起冲突的话，自己也太没大人样了。可虽然心里这么说，忍耐毕竟也是有限度的。

    「既然嫌挤，你往那边缩缩不就好了。」

    海斗发出嘶哑的声音，用自己的手肘把雷欧的顶了回去。雷欧似乎也生了气，他故意装出坐直身体的样子，又撞了海斗的肩膀，而且还连撞了两三次。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愤怒到了极点的海斗转向雷欧，双手一推，把他推了出去。

    「哇啊……!」

    因为这意想不到的攻击，雷欧失去了平衡，差点就仰面朝天地掉到海里去了，他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苍白着脸抓住海斗叫道：

    「你这家伙……!」

    因为这两个人在船尾激烈地推搡的缘故，小船剧烈地摇晃起来：

    「你们干什么!想让船整个翻过来吗!」

    正在船头和船长模样的男人商量事情的文森特慌忙扑过来。

    被从雷欧身边拉开的海斗按着被抓出指甲印来的脸叫：

    「别碰我!」

    文森特望着头发乱七八糟，抖动着肩膀喘息着的雷欧，问道：

    「你都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只不过用手肘碰了碰他而已。」

    「故意的吧？」

    「……」

    「到底是不是?」

    「……是的。」

    「那就好好道歉，不然的话，我就送你回雷诺沙去。」

    雷欧吓了一跳。

    「文森特大人……!」

    「我不需要连最低限度的礼貌都不懂的仆人。那只会让我蒙羞而已。」

    主人的话就是绝对。雷欧很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终于还是向着海斗低下了头。

    「对不起，先生。」

    文森特看向海斗。

    「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海斗甩开文森特的手。

    「我才不想坐在他旁边。」

    「知道了。如果你不介意窄一点的话，就到舵手的左边去好了。」

    海斗照做了。

    文森特在舵的右侧坐了下来，向艇长命令道：

    「出发。」

    「是!船长!」

    哗啦，木桨插入水面，伴着这声音，小艇向着黎明前澄澈的蓝色水面滑了出去。像大理石雕像一样伫立在水边的白鹭目送着一行人。小鸟们似乎还在睡觉，没有听到它们快乐的鸣叫声。只有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的夜莺的啼声，仿佛一首惋惜着夜晚结束的咏叹调。海斗转动着头，目送着灰色中模糊地浮现出来的亚兰迪尔城堡。

    (我的话又改变了未来吧？)

    西班牙舰队袭击之前，政府就把天主教徒们监视了起来，这是书上写着的事情。但如果有人逃过监视，为呼应西班牙而起义叛乱呢?那么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国内发生动乱，战力就不得不分散，那么就会给西班牙以可乘之机了。

    (我真是个笨蛋啊……)

    海斗在反省。刚才也是这样，自己必须得把这个马上就发脾气的毛病改掉才行。特别是以后，更要冷静地采取行动。海斗扭回头来，看着手放在舵柄上、将警戒的视线投向两岸的文森特。他是个谨慎小心的男人，但一定也还是会有松懈的时候。自己一定要睁大眼睛，不能看漏了那个瞬间。

    「你在想什么？」

    注意到他的视线，文森特问道。

    海斗耸了耸肩。

    「在想你们会不会游泳。」

    「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情？」

    「我听说过西班牙的水手几乎都不会游泳，所以如果我在这里跳下去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逃走了。」

    文森特微笑起来：

    「我会游泳的。所以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哟。」

    「我想也是。」

    海斗扭过头去。要胜过敌人，首先要知己知彼。文森特会游泳，这样在靠近法国海岸的时候跳进海里逃走的方案就行不通了。果然还是要靠岸之后，想办法逃走才行，一旦下到码头上，自己是有逃脱的自信的。海斗的脚力从小时候就很好，跑长跑也不会觉得辛苦。在船上呆久了的人因为运动不足肌肉会变弱，所以用最初的速度拉开距离就不会被追上了吧。接下来必须要知道的是要去哪个港口。海斗想了起来，坐别的船先行出发的那些少年们的目的地是……

    「多维在法国的哪里啊?」

    「你知道里尔吗？」

    海斗想起了地理课上学过的东西。

    「嗯，是个工业城市吧。」

    「工业是什么？」

    海斗这才想到，这个词是十九世纪才产生的，现在还是一家一户制造的小手工业时代呢。

    「就是铁匠铺很多的镇子啦。」

    「没听说那里有很多铁匠铺啊。」

    「那就是我搞错了。总之，离里尔不远是吧?」

    「是啊，往南20哩的地方。」

    「哦。」

    里尔在佛兰德地区，也就是接近比利时的地方，那么最近的港口就是敦刻尔克或者加莱了。海斗但愿他去的是加莱。前几天才刚把阿尔德维奇送到那里去，和杰夫利他们好好转了几圈，对港口内的情况基本都了解了。

    「敦刻尔克不是海盗的巢穴吗?如果和上次似的打佛兰德斯的旗子的话，不是又会被袭击了吗？」

    海斗旁敲侧击地问。

    「没有打旗子的必要，因为我们不靠港。」

    「咦?!」

    海斗不禁大声叫了起来，慌忙又想办法打圆场。

    「伯、伯爵夫人托给你的孩子们怎么办?你要把他们当人质，逼法国人服从你的命令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坏人了啊。」

    文森特苦笑。

    「根本没有必要劫持人质，我不会在法国登陆的。」

    「那要怎么让孩子们登陆?」

    「在路?阿尔海口换船。像现在这样被追捕着，根本没法去敦刻尔克的啊。」

    海斗苦恼得直想抱头。这可是能动摇逃脱计划根基的问题，如果不在法国靠湾，结果和直接开向比斯开湾没什么两样了。

    (果然必须得跳进海里了吗？)

    但是，诺曼底的港口在涨退潮时水位相差很大，海流又激烈。每年都会有不知道这些情况的观光客发生海难。那么，还是趁着在英国沿岸的时候逃脱比较好吗?可英伦海峡即使在大夏天水温也在十五度以下，就算穿着衣服，也游不了多远就要冻死了。

    (怎么办呢，要怎么逃走才好呢?)

    海斗侧眼偷看一下文森特。当然，比起海上来，还是平稳的河流要好游多了。但如果在这里跳下去，也会被马上追上。

    如果文森特的注意不能被其他事情引开的话，自己是拉不开能逃跑的距离的。

    (出了海之后立即就……机会也只有在那时候了。)

    想着想着，海斗得出了结论。首先要到岸上去，然后冲向最近的村子或城镇求援。就算文森特再怎么不惜命，也不可能一个人追到城里来的吧。

    (神啊，佛啊，祖先大人啊!无抡是谁都好，请给我逃走的力量吧!让我回到杰夫利身边去!)

    海斗向开始出现朝雾的空中祈祷着，手握紧了船舷。现在才发觉到，河水已经微微地泛起海水的味道了。已经接近了河口。而海斗头上也传来了海鸥高亢的叫声。在河道一点点变得宽广起来的瞬间，翻起白浪的海就在海斗眼前扩展开来。

    「看到了吧。」

    文森特指着的地方，有一艘三桅的帆船。那是看熟了的加雷翁船「圣地亚哥」号。海斗就要在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况下，乘上「无敌舰队」的船只了。

    英格兰政府正在制造的新的战舰，和德雷克一起成为顾问的沃尔达?罗利阁下写的报告上说：西班牙船只比我国的船大，但波涛汹涌的英格兰海峡对大的船只更加不利。

    但在海斗看来，圣地亚哥号的大小和「克罗利娅号」差不了太多。

    「那艘船是西班牙造的吗?」

    海斗问。

    「是啊。」

    「和英国的船很像呢。」

    文森特好像在说「观察得很好」一样微笑了一下。

    「饱受英格兰与荷兰海益困扰的菲利普陛下命令造出能与对手的速度与灵活度相抗衡的船只来。而圣地亚哥号就是其中的一只。」

    真是意外的话。不管看哪本历史书，都说菲利普二世是一个顽固、保守、不会通融的男人。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会命令手下效仿敌人来制造船只吗?

    (而且还不是只造了一艘作实验而已……)

    海斗皱起了眉。德雷克奇袭加的斯，给了西班牙舰队很大的打击，但这也许是造成了负面影响。西班牙为了补充船只，就会更多地制造出与圣地亚哥一样的船，那么英格兰就会失去在海峡战斗中的优势。既然船只的性能是一样的，那么自然是数量多的一方获胜了。

    （这也是差异吗？）

    熟悉的不安又闪过了海斗的心头。这个世界的历史与自己所知道的是不同的。但到底不同到什么程度却并不知道。比如说，会不会出现「英西海战是西班牙获胜」这样完全不同的情况呢。

    （如果这样的话，那杰夫利……克罗利娅号的大家会怎么样呢？）

    海斗咬住了嘴唇，才不要有这种事情。只要想到重要的伙伴们会葬送性命，海斗就觉得不寒而栗。如果不是英格兰得胜的话，那就麻烦了。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必须要把西班牙在大量制造小型帆船的事情告诉给英国，尽早制订对策才行。

    （绝对要逃走，我要逃出去！）

    看着海上越来越大的船影，海斗对自己这样说着。向水面上看去，船舷显得那么的高，但现在也不是犯什么高处恐惧症的时候。反正都已经爬过一次樯楼了，跟那一次比起来，跳进海里算是轻松得多了。

    「拉过去！」

    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圣地亚哥号伸出了长长的钩爪抓住了小船。

    文森特看绳梯放了下来，站起了身。

    「好，我们走吧。」

    海斗抓住舵柄，直起了腰。因为波浪摇晃着船只，他得注意自己的脚步，不要在文森特面前摔倒。注意起了作用，海斗平安地到达了船头，抓住了绳梯。看来论起登上甲板的方法来，还是西班牙来得比较方便。海斗想起了克罗利娅号舷侧放下的网子。不由露出了苦笑。不过那也能显示出英格兰船员的优秀吧。对一直使用绳梯的西班牙人来说，没有了绳梯一定会很困扰。但杰夫利他们只要随便换上一张网，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上上下下了。所以说，不便会使人变得更坚强。

    「看到您无事归来，我万分高兴。」

    文森特跟在海斗后面上了船，一个看来是副官的青年走到了他面。

    「谢谢你，佩雷斯。没有异常吧？」

    「没有。等小船收好之后，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发。」

    「好，开始准备，我也马上过去。」

    「是，船长。」

    本来佩雷斯一脸不耐烦地打量着海斗，但在听到命令的时候，就立刻挺直了脊背，双脚一磕，转过了身去。

    「山乔，做起航准备。不许磨蹭！」

    这是个很高傲的男人，海斗想。不过话说回来，又有哪个西班牙人会对别人点头哈腰呢?就连还是孩子的雷欧也都那么傲慢。

    「和我一起来。」

    文森特向雷欧招呼道，然后看向海斗。

    「虽然可能会不方便，但到西班牙之前，就请你委屈一下和我用一间船舱好了。有想要的东西就和我说，我不在的时候就告诉雷欧。」

    海斗用鼻子冷哼一声。

    「你不是要照顾我，而是要监视我吧。」

    文森特平静地答道：

    「只要你发誓不会逃走，那让你一个人也没关系。」

    海斗拳起一只手来：

    「我发誓。」

    但悲哀的神色却在文森特的面上泛了开来。

    「虽然我想要相信你，但这是谎言。一有机会，你就会不择手段地逃走的。」

    海斗颇费了一番辛苦，才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看来文森特非常理解自己。说不定，就连自己在船上想的那些东西也全都被他看穿了。

    「做蠢事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所以我劝你还是住手吧。」

    文森特把手放在了海斗肩上，无沦海斗怎么甩都甩不开他的手。

    「我会照顾好你的，会比那个英国人更加珍重你。」

    「既然这样的话，那你就给我我最想要的东西吧。」

    「什么?」

    海斗后退一步，冷冷地说道：

    「不许靠近，只要看到你的脸，我就说不出地火大。」

    文森特的拳头瞬间握紧了。愤怒使他身前的空气都在震动着。但他却叹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拳头，向着担心地看着两人的雷欧说道：

    「带他到船舱里去。到我回来前为止，绝对不要离开那里，绝对。」

    「明白了。」

    雷欧从气氛里明白海斗触怒了文森特，所以以听来似乎很开心的口气说道：

    「跟我过来！JAPONE(注：西班牙语的「日本人」)！」

    这就叫「八字不合」吧。雷欧所做的每件事情都让海斗火大。海斗跟在他的身后，下了决心：在冲出船舱的时候，有必要对雷欧下下狠手。之前还觉得他只是个少年，有些犹豫，但现在可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了。

    「这里是船长室。」

    从船尾一侧的梯口下来，进了一扇有着很精致的雕刻的门后，雷欧很得意地说道：

    「跟你们那些海盗的船比，美太多了吧？」

    海斗打量着这个房间，办公桌之类的家具都是黑檀木的，充满了厚重的质感。但船舱的大小与克罗利娅号差不太多，清洁度也一样。唯一这里有而克罗利娅号上没有的，就只有桌子上放着的地球仪而已。

    (好东西啊。)

    海斗向桌子走了过去，观察起地球仪来。

    「别碰那个!」

    雷欧发出神经质的声音，但海斗并不管他，把手放在了那大理石质地、用彩色画出地图的球体上。底座是固定在桌子上的，但球体看来能够取下来。海斗旋开固定两个极点的扳簧，双手接住了那个掉落下来的小小地球。

    「你这笨蛋!我都说了不准碰它了，看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看到这一幕，雷欧愤怒得发狂地冲了上去。海斗迅速地旋转身来，把那个球体砸在冲到自己面前的少年头上。

    「啊……」

    见雷欧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海斗又给了他一下。如果他半途醒过来可就麻烦了。

    「你……这个……」

    雷欧执着地抓住了海斗的手腕，然后就这样丧失了意识。为了不发出声音，海斗抱住了少年的身体，让他静静地躺倒在地板上，呼地吐了口气。虽然也觉悟到为了逃走不能不使用暴力，但看着昏倒的少年，罪恶感还是止不住地涌了上来。

    「虽然做完了才说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可是，对不起。」

    把地球仪放在雷欧旁边，海斗低声说道，然后向刚才才进来的门走了过去。船员们全都去做出航准备了吧。船长室的附近都没有人在。但还是多加小心为好。海斗蹑手蹑脚地走到通道边，爬上出入口。

    真幸运，文森特并不在舵附近。

    (走了……！)

    海斗跳起身，一口气冲上剩下的台阶，然后跑向舷侧。

    (不能看下面!)

    要战胜自己的恐惧心，自己绝对不能逃避。海斗闭上眼睛，像在单杠上做前手翻一样，倒下上半身，接着让重力把自己拉向海面。

    「喂……!」

    就在身体浮在空中的瞬间，背后传来了惊愕的声音，海斗咬住了嘴唇。

    (被发现丁……!)

    但下一刻，海斗就溅起大大的水花落入了海里。他不小心睁开了眼，海水渗进了眼里，接着，贵重的空气又从张着的嘴里冒了出去。

    (冷静下来……要冷静……)

    陷入混乱状态的海斗拼命对自己这样说着。

    (不要浪费体力，仰起身体，等着身体浮上去。)

    在英格兰，很多学校会在游泳课里教授着衣游泳法。如果在和朋友嬉闹时不慎穿着衣服掉进河流或是湖泊的话，只要知道正确的求生方法就能把生存的概率提高许多倍。海斗看着水面，把身体交托给自然的浮力。但上浮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而即使身体不动，氧气也在确实地消耗着。

    「噗……哈！」

    在空气全部吐尽的时候，头部终于突破了水面。浮起来了，这样的话，就是自己赢了。恢复精神的海斗迅速地擦了擦眼睛，确认了陆地的方向，然后采取仰泳、手臂在身边小幅划动的泳式，拼命地打着水。

    (快点……快点……)

    海水没有得到阳光的温度，即使穿着衣服，也还是冷得刺骨。喜欢奢华的杰夫利做给自己的天鹅绒外衣，在吸收了大量的水后重得惊人，再加上波浪毫不留情地打在艰难地呼吸着的嘴上，简直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妨碍着海斗逃亡一样。但是，即使苦痛也要忍耐下去，虽然也不知道还要忍耐多久。

    「凯特!」

    不知哪里传来文森特的声音。

    海斗转动了身体，即使知道有也许会沉下去的危险．还是改成了速度比较快的自由泳。

    (杰夫利！救我，救我啊!我不想被抓住！)

    但文森特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了。

    「等一下!凯特!」

    下一个瞬间，传来了船底划破水面的声音。

    海斗反射性地回过头去，绝望感顿时笼罩了全身。文森特，应该说是文森特他们坐着小船追了上来，就是从亚兰迪尔城划来的那一只。

    (还没有拉到甲板上去吗……!)

    力量一下子从海斗身体里消失。自己太着急了，太早打昏雷欧了。不管多拼命地游泳，也是赶不上小船的速度的。而英格兰的海岸又是那么地遥远。

    (不要……)

    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了。海斗用双手捂住了脸。听凭身体沉进了海里。与其要去西班牙，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的好。反正再也见不到杰夫利的面了，那就这样沉下去吧。海斗发过誓要留在他的身边。现在没有了杰夫利，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呢。不能留在他的身边，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杰夫利是大笨蛋。我等着你的，你为什么还不来?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

    眼睛又开始刺痛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海水了。

    头上传来谁跳下水来的水声。很快，海斗的手腕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海斗挣扎着，想要甩开那个束缚，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拉上去。」

    「好，拉!」

    「船长，请到这边来！」

    在混乱的西班牙语的漩涡中，海斗被拉上了小船。

    「你还好吗？」

    吐出海水之后，海斗就这样趴在了船尾，文森特把他抱了起来。

    「别碰……我……」

    海斗想把他推开，但手臂却一点也用不上力气。自己一个人就什么也做不来。这种无力感再次让海斗冒出了眼泪，是的，如今海斗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像个婴儿一样地哭叫，寻求那个比谁都爱的人。

    「杰夫利!杰夫利!杰夫利……!」

    紧抱着高声大叫的海斗，文森特向小船船长命令道：

    「回去。」

    只有一句话——但是，它却有着粉碎全部希望的力量。海斗用力地闭紧了双跟，就这样沉溺在了静静的痛苦之中。

    一波波叠来的三角形浪涛，不断地把船头抬起又跌下，杰夫利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贯注了力道，等候着这激烈的摇晃过去。从打在涂了油脂的斗篷上的雨声听来，雨下的比刚才更大了。就现在的情况，无论谁来看都只会得出天气在不断恶化的结论。

    「可恶，什么都看不见！」

    杰夫利愤愤地在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意大利制望远镜上打了一巴掌，咋了咋舌。

    「怎么样？有船影吗？」

    这都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向主桅了望台上的尤安叫喊了。

    「看不到，船长！」

    而这一次也还是一样，令人沮丧的回答伴着讨厌的雨水从上面飘了下来。

    （现在他们到底在哪里呢？）

    如果天气再进一步恶化的话，桑地亚纳他会怎么做呢？杰夫利拉著左舷的横静索，凝视着在白色的雾霭间时隐时现的布列塔尼半岛的影子。说起这附近能够避难的港口的话，就是布雷斯特了吧。但是这个港口在海角的深处，他恐怕会顾虑敌人埋伏在出入口附近，这样就会想逃也逃不了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还是一时停泊在海上的好。）

    换了是自己，一定会这么做，而那个男人多半也会采取这种做法的吧。现在对桑地亚纳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护「货物」不被人抢回去。为此他绝对会认为，多少冒一些风险，只要能拉开与追兵之间的距离就好。所以杰夫利才就这样直接度过了比斯开湾。

    「海角崖边有大浪，右转舵。」

    回到船尾甲板后，杰夫利这样命令道。

    「是是！」

    操舵手威尔迅速的倾斜了舵柄。

    强风下的海岸是很危险的。如果不保持充分的距离的话，一瞬间船只就会撞在悬崖或礁石上，特别是像这样刮风暴的日子里更是危险。

    「这样一来，我们靠顺风争取的时间就全浪费了啊……」

    路法斯听了杰夫利的话，点了点头。

    「不过敌人也得停下来不是吗？也不光只是坏事啊。」

    他会这么说，是想要为心情阴郁的船长打气吧。水手长这种从粗壮的外表难以想象的关心，杰夫利很感谢地接受了下来。

    「是啊。反正也就是半天的差别。等天一放晴，视野好起来，我们说不定就能追上了。」

    「就是说。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小心一点别让桅杆折了吧？」

    「好，现在赶快缩帆。」

    「是是！」

    路法斯吹了号角，落汤鸡一样的部下们就立刻各自冲向工作岗位，动作像以往一样利索。

    「快点爬上去，你们这些鹌鹑一样的胆小鬼！」

    路法斯责骂着，但这责骂似乎有些多余了。这些男人们即使站在不安定的绳索上收帆，动作也机敏的无可挑剔。就好像从加的斯回来之后，一天都没有缺乏过训练一样。

    看到他们的敏捷，杰夫利的心也热了起来。他们那真挚的态度，正表现出他们想要哪怕早一刻的追上桑地亚纳，夺回重要的战友的迫切心情。

    「头儿，您也赶快趁这会儿去休息一下吧。」

    路法斯说道。

    「您从昨天就一直没睡过吧？如果有什么事情，我马上就去叫您就是了。」

    其实说起来，杰夫利是从前天就没有合过眼了，但他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困倦，因为他心里急躁到了根本没法入睡的地步。但是考虑到追踪还要继续进行下去，那么还是按路法斯所说的，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的好。

    「我知道了。那么这里暂时拜托你了。」

    「是！」

    杰夫利轻轻拍了拍路法斯的肩头，向船长室走去。

    「似乎变成风暴了啊。」

    杰夫利回到船舱里，脱下斗篷后，拿起了倒了白兰地的酒杯，托马森医生很忧郁的打量着他的身影。

    「是啊，雨越来越大了。」

    「风也很强。」

    「船都开始侧摇了，说起来大夫的晕船怎么样了？」

    「虽然不想叫苦，可好像已经到了极限，用酒都混不过去了。」

    杰夫利苦笑起来。

    「您躺一会儿如何？这里有凯特用的吊床，如果您……」

    「不不不，还是你用吧。你也是来休息的对吧？我去用水手长的床，他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用的。」

    托马森医生以缓慢的动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视着在床上睡着的那捷尔。

    「好在腿部的出血已经止住了。就这样让他静养的话，伤口很快就会合口的吧。如果他醒了，请给他吃些能够增加体力的食物。」

    「我知道了。」

    在做出航准备的时候，杰夫利向那捷尔的家派去了使者，本来是怕主人一直不回来，厨师乔会担心。但是听了消息之后，乔立刻背着装满了爱用的烹调用具的背囊冲上了「克罗利娅号」。

    「我也要去！照顾格拉罕姆老爷是我的工作。」

    乔原本是位优秀的了望手，但是在一次冲上敌船的时候，不幸踩到了生锈的钉子，伤口发生了坏疽，最后只得切断膝盖以下的部分。虽然装上了义肢之后能够走路，但是却再也恢复不了过去那敏捷的身手了。在大家一片惋惜中，他辞退了水手的工作，去做了那捷尔的家仆。

    「我一开始拿出来的也都是最糟糕透顶的东西。可老爷是那样一副性格，所以总是什么都不说地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个干净，我觉得真对不起他啊。于是我就忍着羞耻到镇上的女人们那里去，跟她们打听做饭的秘诀。老爷他把我的努力都看在眼里，我只是做得好了一点点，他也说‘这个很好，下次要再做哦’。所以为了他，我就好好的加了油呢。」

    第一次吃到乔做的饭菜的时候，杰夫利很是欣赏，问他要不要来做自己的厨师。在那个时候，他就说了那些话委婉的拒绝了杰夫利。像这样的男人，听说主人受伤了，又怎么可能会一动不动呆在家里呢。

    「要说最能恢复体力的，那就是肉了，可是现在你吃不下的吧。蘑菇没有装上来，吃些大麦糊怎么样？还是说，你更想喝乔拿手的牛尾汤？」

    杰夫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轻的拨开那捷尔满是汗水的前额上湿漉漉的头发，静静地对他说道。

    （这么说起来，好像只要过比斯开湾的时候，就总是在看护什么人啊。）

    上次是晕船晕到站不起来的凯特。为了顽固的拒绝喝开始腐坏的水的他，杰夫利把珍藏的法国葡萄酒都拿了出来。用红酒沾湿手指，涂在凯特那干裂的嘴唇上，而凯特就像他养的小猫布拉其一样舔着。那柔软的小舌头舔在手上痒痒的。杰夫利俯视着他，不由得就想要尝一尝那舌头的味道了。如果没有之前的「我绝对不会对你出手」的誓言的话，恐怕马上就已经付诸实行了吧。

    那个时候，我还为为什么发了那个誓而后悔了。）

    杰夫利微笑了。如今他已经熟悉凯特的嘴唇与舌头了。还有抚摸着脸颊的手指的感触，皮肤的味道。那些比最好的葡萄酒还要让杰夫利沉醉，有着令血液为之沸腾的效果。可是现在他不在身边了，杰夫利就好像从沉醉中醒来的时候一样，感到万分寒冷。

    （快点……快点回来吧。凯特。）

    杰夫利咬紧了失去笑意的嘴唇，默默地念着。你的容身之处只有这双手臂里啊。如果你回来了的话，我就再也不让你离开了。

    「呜……」

    听到微微的呻吟声，杰夫利连忙向床上看去。只见那捷尔按着胸口，很痛苦似的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这里疼吗？」

    杰夫利握紧了那只簌簌地颤抖着的手。

    「不行……不要走！」

    下一个瞬间，那捷尔睁开了紧紧的闭合着的眼睑，尔后，当他发现了担心的望着自己的好友时，一下子睁大了那蓝灰色的眼睛。

    「杰夫利……」

    「你又做了恶梦了吧。」

    那捷尔点点头，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凯特他……这里是哪里？」

    「快到布雷斯特了。」

    「什么？」

    那捷尔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船已经出海了吧。

    「没能在港里抓到他？」

    「他们没有走波茨茅斯。」

    「那又是从哪里……」

    「亚兰迪尔。」

    「沙塞克斯的？」

    「是啊。」

    「可是那个镇并不临海的啊。」

    那捷尔很是困惑，杰夫利就告诉了他到这里来的原委。狂热的天主教伯爵，以及想要救出被监禁在伦敦塔里的他的妻子。

    「协助西班牙很明显是对陛下的反叛。不能立刻逮捕伯爵夫人吗？」

    对着愤怒的那捷尔，杰夫利耸了耸肩。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可是却找不到最重要的证据。」

    「没有目击者吗？」

    「佣人和领民都没有一点不利于她的证词。也没有任何确定的证据证明吉普赛孩子们看到的小船就是西班牙人的。虽然不是不能赌一把，可就算沃尔辛厄姆阁下用上他最得意的拷问，恐怕也撬不开她的嘴，得不到一点承认与西班牙有关系的话吧。那女人很有胆量。只要能让她丈夫的脑袋留在脖子上，她什么事情都会去做的。」

    那捷尔咬紧了牙齿。

    「我为了夺回凯特也什么事情都会去做。」

    他似乎又兴奋起来了。杰夫利安慰他道：

    「我知道的。我和你的心情也完全一样啊。」

    但下一个瞬间，那捷尔就以迅猛的势头跳了起来。

    「你说快到布雷斯特了是不是？」

    「啊。」

    「过了威珊岛了吧？那必须要去注意黑岩石礁啊……」

    杰夫利把手放在了那捷尔的肩膀上。

    「路法斯也知道怎么做的。」

    「可是，风向……」

    「不用担心。我们为了不触礁，和海岸线保持着充分的距离呢。」

    「距离多少？我还是得亲眼去看看才行……」

    「不许动，那捷尔。」

    杰夫利呵斥了不管怎样也要从床上爬起来的朋友。

    「你的出血才刚刚止住而已。如果你不给我安静的话，伤口又会裂开的。托马森大夫晕船晕得很厉害，你就不要再做些会给他添麻烦的事了。如果你还坚持要出去的话，我就用绳子把你捆在床上。」

    这些话不就是平时那捷尔的说教吗。这么想着，杰夫利在内心苦笑起来。

    「……抱歉。」

    试图寻找反驳的言辞，但终于找不到而放弃的那捷尔垂下了头。

    「我也知道自己成了这个样子，只会碍你的手脚而已。可是我受不了什么也不做，因为凯特会被抓走都是我的错。」

    杰夫利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错。是我回了普利茅斯就大意了……」

    「不是的！」

    那捷尔粗鲁的打断了他的话。他抓住了为他的样子而惊讶得睁圆了眼睛的杰夫利的手腕，端正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悔罪的神情。

    「我是个叛徒。我背叛了你。」

    杰夫利的后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你说背叛……？」

    「是的。在球之丘上。」

    杰夫利回忆了起来。在沉溺在鸦片带来的梦中的时候，那捷尔在对自己道歉。他说他没有发现桑地亚纳的接近，因为对什么太过入神的缘故。而就杰夫利所知道的，能让那捷尔沉迷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一个而已。

    「你对凯特做了什么？他又是为了什么才去山丘那里的？」

    杰夫利死死的注视着那要羞愧的垂落下去的视线，那捷尔告白了：

    「你把凯特带的东西还给了他，他想到山丘上可能还有他掉的东西，我就陪他一起去找了。我们分开来找，但是什么也没找到。后来终于放弃了，要休息一下，凯特打起了盹来。他睡眠不足，是昨天晚上一点也没睡吧。这么想着，我就突然觉得，胸口好紧。」

    那捷尔握着杰夫利的手腕的手增加了力道。

    「凯特成为你的人了。他成了即使在我身边，也永远触摸不到的存在。可是就算我明白这些，一旦面对现实的时候，我还是很狼狈，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然后我就忽然想到，像这样子两个人在一起，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见到凯特的机会再也不会到来了吧。就在这个瞬间，恶魔向我耳语了。你不在，而凯特也在睡着。现在的话，即使要去偷一点回忆……一点小小的回忆，谁也不会发觉到的吧。」

    杰夫利叹道：

    「你打破了誓言……？」

    那捷尔缓缓的眨了眨眼睛。

    「是的。我没法压抑对凯特的思慕。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要抱紧他，亲吻他。但是碰他的身体的话，凯特会醒的。所以，就只夺走一个吻就好。最初我真的想只一次就好的。但是在嘴唇分离的时候，比以前更强烈的欲望就涌了上来。就算三天三夜吃不到饭，也不会比那更饥饿。我输给了欲望，脑袋里除了凯特什么也没有，连你也都忘记了。但是当我想着再吻一次的时候，凯特醒了过来。他非常吃惊，这也是当然的……而且也受到了伤害的样子。」

    「受到了伤害？」

    「他似乎觉得是自己的存在让我们的关系破裂了。所以我就说，不是这样的。做出让我们的友情产生裂缝的事情的，是我自己。」

    忍耐到了极限。杰夫利挥开那捷尔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是残酷的背叛。就好像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一样。杰夫利不想听这些话，为什么，为什么那捷尔就不能一直保持沉默呢。

    「我假情假意地说只要他能忘记这件事，就能回到原本的关系——明明知道不可能忘记得了的。可是，我是真的很想要夺回失去的东西。而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察觉桑地亚纳的接近的。」

    那捷尔翻下床边，摇摇晃晃的向杰夫利走了过去。而后，跪在了他的脚前，用双手按住了杰夫利紧紧握住的双拳。

    「我背叛了你的信赖。所以请你惩罚我吧。」

    杰夫利始终无言，又一次甩开了他的手。

    「求你了……！」

    那捷尔抱住了要转身出门的杰夫利的膝盖。

    「你打我也好，踢我也好。你有这么做的权利。只要一想到凯特是为了我才做出牺牲的，我就痛苦，痛苦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我没有这样的价值。凯特是个温柔的孩子，所以没办法丢下我……」

    杰夫利俯视着那捷尔。那是完全失去了自尊心，沉浸在绝望里的样子。他恐怕想不到，不得不看着被自己的感情困住的他那悲惨的样子的人会有多么难过吧。

    「如果我打你的话，你就会轻松了吧？如果我踢你，你的痛苦就能痊愈吗？」

    杰夫利弯下身体，双手托住那捷尔的面颊，让他直视着自己。

    「那么，我就全部拒绝。」

    那捷尔睁大了眼睛。

    「杰夫利……」

    「只要是能让你轻松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去做。这就是我给你的惩罚。」

    杰夫利用手掌擦拭着那被眼泪弄脏的脸颊。

    「恋情是激烈的，能够凌驾在沉稳的友情之上。如果要把对你的友情和凯特的爱情放在一个秤上衡量的话，我会选择凯特。而同样爱着凯特的你当然也会这样做的吧。多半，我的过错就是对你太过依赖了。你说你想要继续现在这样关系，我就原封不动地接受了下来啊。」

    那捷尔握住杰夫利的手。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不是撒谎。」

    「我明白。只要不是两人独处的话，你就能一直律己下去吧。这也是我的过错。只让你一个人忍耐实在太不公平了。」

    杰夫利扶了那捷尔一把，让他站了起来，抱也似的把他送回了床上。

    「我让乔送吃的过来。你先好好睡吧。」

    而坐在床上的那捷尔求救似的看向杰夫利：

    「这一次……真的不行了吗？我们不能回到过去了吗？」

    「是的。」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心激烈的作痛起来。这样就结束了吧？自从在埠头相遇以来一直珍重地培养起来的友情，就像这样没有余地的崩溃了吧。杰夫利看着消沉的垂着肩膀的那捷尔。残酷的背叛——不，也许最初背叛对方的是自己才对，是自己夺去了那捷尔从心底爱着的人。所以自己并没有只责备他的意思，但是，也无法原谅。结果，剩在杰夫利眼前的道路也就只剩下冷冷的转身离开了。

    「我还是下克罗利娅号的好吧？」

    向着拿了雨天用的斗篷走到了门口的杰夫利，那捷尔出声道。

    「你自己想吗？」

    杰夫利头也不回地反问。是啊，他不说自己也没想到，与那捷尔决裂，就意味着说不定要失去身为总管的他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样。到夺回凯特之后就……」

    看起来，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杰夫利忍耐着寂寞，点了点头。

    「随便你。」

    他仍然头也不回地答者，披上斗篷走出了船长室。横飞的雨抽打在他无防备的脸颊。虽然是夏天，还是冷得想要冻结了一样。不，也许是自己已经连骨骼都被冻结了吧。杰夫利抓紧了斗篷的前襟，缩着身体走了起来。恋人被抓走是昨天的事情，而今天又失去了好友。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无法替代的存在。能够愈合这种仿佛绞紧了胸口一样的痛苦与孤独的，只有凯特一个而已。现在，只有夺回他这件事，是如今杰夫利的支柱。

    凯特一个人爬不上甲板。他在水温很低的海中游泳，耗尽了体力。他肯定也一点不想借助文森特的帮助，但他都已经不能再逞强了。看着那全身湿透、像得了热病的患者一样不断颤抖的样子，就知道不能等着他恢复了。文森特急忙让船上吊下担架，像搬运负载一样的用滑轮把他吊了上去。

    「保持平衡！右边的绳子有点太偏外了！」

    文森特为了不让凯特掉下来而发着指示，这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个就是大家传说的那个ZIPANGU少年吗？」

    文森特从心底懊悔地咋了下舌，回过头去。这男人真是专拣别人赶时间，或者根本没心思理他的时候才出现。多半他没有被人冷淡对待的经验吧，所以才一点都不会考虑别人的情况。

    「如您所说，艾斯科巴尔神父。」

    「名叫什么？」

    「KAITO。」

    这个身穿茶色粗布做成的佛朗西斯哥教会的修道袍的男人，捋着下颚上生着的混着白毛的胡子，不快地道：

    「那是肮脏的异教徒的名字吧。我要听的是洗礼名。」

    文森特耸了耸肩。

    「他还没有受过洗礼。」

    艾斯科巴尔神父瞪圆了眼睛。

    「什么……！」

    「伊丽莎白女王和德雷克是他的教母与教父，本来是让他做英格兰国教会的教徒的，可是我在这之前把他夺过来了。」

    艾斯科巴尔神父夸张的颤动着身体，画了个十字。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您说什么？」

    「这个少年一定是个巫师。」

    文森特不由失笑了。

    「一下子就把没受过洗礼的人看作是巫师，那是异端审问所里的各位才会毫不犹豫的做的事情。如果您这么说的话，那在西印度的陛下的臣民又要怎么算呢？」

    艾斯科巴尔神父的眼神变得很凶。看来，他似乎并不对文森特抱有什么好感的样子。

    「就像在航海上你是专家一样，而我在灵魂的问题上是专家。我并不只是因为他是外国人这一个理由就怀疑他的。」

    「那么又是什么问题？」

    以炫耀自己知识渊博的习惯，艾斯科巴尔神父挺起了胸膛。

    「在判断魔女，或者是巫师的方法上，异端审问所推行把那个人沉到水里去。只要是心灵纯正的人，主就会接受他，让他这样沉下去。可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就会拒绝主的慈悲，被神圣的水吐出来。」

    艾斯科巴尔神父像是在夸耀胜利一样，指着刚刚放到甲板上的凯特。

    「你也看见了吧？他没有沉下去，能够自己浮上来。这就是证实他是巫师的最好证据啊。」

    文森特微微歪了歪头。

    「神父，你会游泳吗？」

    「不。」

    「下过海吗？」

    「没有。」

    文森特微笑了。

    「那么您会不知道也是自然的啊。比起河水来，海水更容易让身体浮起来。如果您怀疑的话，那么也下一次海就知道了。无论是多么信仰虔诚的人，也不会就这样沉下去的。所以光凭这一点，是不能判断凯特是巫师的。」

    艾斯科巴尔神父愤怒的涨红了脸。本想炫耀自己的知识渊博，没想到却反而显露了自己的无知。

    「那么现在马上就让他受洗礼。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的灵魂不受恶魔的诱惑。」

    文森特礼貌的垂下了头。

    「我对您的献身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但是，在这里受洗礼并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

    「凯特的待遇只能等待陛下的判断。如果陛下说想由自己完成英格兰女王都没有完成的洗礼式的话，那该怎么办？」

    「唔……」

    「坚信礼是一辈子只能行一次的。您也是知道的吧，陛下最讨厌NO这个词了。不过，如果您要负起这个责任来的话……」

    「不，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是负担过重了。」

    艾斯科巴尔神父慌忙打断了文森特的话。一听到可能会触怒国王的话，他就吓得不知所措了吧。说到底，不过就是这么点程度的「献身」而已。

    「那么，恕我失礼了。我现在必须要进行出航准备才行。」

    文森特背向着神父，招呼附近的水手们：

    「送凯特到船长室去，我也很快会过去。」

    「是，船长。」

    文森特转身离去的时候，神父高声叫道：

    「虽然这是陛下的命令也没有办法。可是和异教徒共同乘坐一条船的话，会带来灾祸的！」

    是说不过文森特恼羞成怒了吧。他看着文森特的眼光里饱含着与神职人员不相合的憎恨。

    「那么陛下的浆帆船又如何呢？那里可是有着数不胜数的土耳其奴隶啊。」

    文森特带着轻蔑的神色告诉他。这个迷信凝结而成的男人——真正的修道士才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像这种人，根本就没有断言什么灵魂问题的资格。

    「总之，我忠告过你了。」

    这次艾斯科巴尔神父没有反驳，他打量着窥探着两人样子的水手们这样说道。

    「你们看到那头发了吧？和犹大一样的红色——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吉利的象征了。如果不想招来灾祸的话，就不要接近那个少年！」

    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文森特抓住神父的肩膀，把他转向自己这边。

    「请您不要再做些多余的事情来引起他人的不安。」

    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放着杀气的眼睛，艾斯科巴尔神父的脸颊抽搐了起来。

    「我、我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而已……」

    「那么与其吐出诅咒的言语来，不是更该献上祈祷吗？因为很快天气就要变坏了。虽然这和您预言的一样，可是和凯特什么关系也没有。因为比斯开湾就是这样，一年里完全平静的日子反而比较难得。」

    文森特放开神父，向水手长山乔?阿尔瓦雷斯说道：

    「山桥，给我记下擅离职守的家伙的名字。以后好好地给他们些惩罚。」

    「是，船长！」

    在水手长回头之前，男人们就一窝蜂的逃窜了。艾斯科巴尔神父也慌不择路的追在了他们的后面。

    「这样好吗？」

    唯一一个剩在旁边的迭戈?佩雷斯说。

    「和神父为敌会很麻烦的哟。就算他个人没有力量，后面还有佛朗西斯哥修道会做靠山呢。」

    文森特不屑一顾。

    「看到自己的弟兄耍这种无谓的威风，圣佛朗西斯哥修道会也一定会叹息的。」

    佩雷斯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修道会不分裂是不可能的啊。不是谁都可能像圣佛朗西斯哥一样那样一生贯彻清贫的。」

    1517年，阿西齐的圣佛朗西斯哥设立的「小小兄弟会」在罗马教皇雷欧十世的旨意下，分成了两个组织。一个是承认最小限度的私有财产，镇上的人为修道院捐款的「共同体派」，而另一个则是像初期会员一样，在山间修道庵里追求彻底的清贫的「改革派」。

    在分割的当时，共同体派是占多数的，但现在则是改革派在会员数和势力上占了优势。而且，他们这些热情澎湃的人还学着多米尼哥修道会过问异端审问，也像耶稣会一样致力于海外布教。在西班牙，神职人员登上舰船尽到传教义务的，基本都是改革派的神父。没错，就像马洛?艾斯科巴尔神父一样。

    权利和清贫是很难相容的，最近又有「下了山的改革派已经和共同体派没有区别了」的评判，因此产生了寻求更加严格的修行的第三派阀。

    「在乘上这条船之前，艾斯科巴尔神父似乎一直在赛哥比亚做异端审问的工作。惹怒他的话，恐怕只会闹出无谓的怀疑来。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吧。」

    佩雷斯的话让文森特的面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样的话对你不是正好吗？我这个碍眼的人消失了，这条船就很可能成为你的了啊。」

    「的确我曾经考虑过这样的事情……」

    佩雷斯耸了耸肩。

    「但是在对英格兰的战斗结束之后，陆军那边的大人物也会跑到船上来吧。这之后的海军士官也就都要看年功排名了。也就是说，只要活下去，那么就是什么都不说也会有好运掉下来，用不着着急。所以为了能活得长一点，还是该为你的幸运祈祷才对啊。」

    文森特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幸运？」

    「是啊。能够侵入敌人阵地，还平安无事地回来的幸运。一定能完成任务的幸运。对于我们这些不是大贵族嫡子的人来说，在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文森特看着佩雷斯。并不觉得他这个人口才很好，但是很意外的，他是个能看出形势的机敏男人。特别是他刚才那种以前从没显露出来的率直让文森特很是中意。只会阿谀奉承的部下是派不上用场的。有个什么的时候能拜托的，只有有着能代替文森特的气概的人而已。

    「那么为了响应你的期待，我也要每天上进才行啊。」

    这是提出休战协定了。佩雷斯微笑一下，接受了下来。

    「不胜惶恐。」

    他是不会背叛的。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是不会的——文森特信赖了佩雷斯，将重要的任务派给了他。

    「你要一直盯着艾斯科巴尔神父。水手们是很迷信的。说不定就会有人被愚不可及的妄想欺骗，去伤害凯特。」

    「我明白了，遵命。」

    佩雷斯点头，然后难以压抑好奇心的问道：

    「那个少年……的确头发的颜色是奇怪了些，但在我看来是个普通的孩子啊。但是陛下和你都一门心思的追逐着他，他到底是有什么特别的呢？能不能告诉我？」

    文森特摇了摇头，要相信他到这个程度还是太早了一点。

    「这是必须得到陛下的许可才能说的话。」

    佩雷斯露出少许失望之色，但没有深问。

    「那么我就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了。实在很抱歉。」

    「嗯。」

    在转身的时候，文森特忽然想了起来。

    「对了，雷欧怎么样了？」

    文森特对留下昏倒的他很是担心，但要去追凯特也没有办法，只得让身兼船医的艾斯科巴尔神父来看护他。但是事到如今，也不想去问他，便问佩雷斯。

    「只是撞倒了而已。虽然肿了个大包，但骨头没有异常。给他贴上了神父给的药布，现在在自己的床上。」

    「没什么大事就好啊。」

    「是啊。为了凯特也是这样。如果雷欧死了的话，艾斯科巴尔神父也不会放过他了吧。」

    「如你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哪里。」

    换件衣服，去看看雷欧吧。带上在拉罗舍尔买的糖渍橘子好了——文森特这样想着，向船长室走去。但在门打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能不让雷欧再多等等了。

    水手们把担架扔在了刚进船长室的地方。

    就连为了防止掉进海里，固定凯特身体用的绳子都没有切断。

    「他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文森特慌忙跑过去，手探向腰间，但是那里却没有他所找的短剑。是跳进海里前和长剑一起托给别人照管了吧。他咋着舌打量着旁边，发现两把剑都放在了办公桌上。

    「马上就能动了。」

    文森特拿来短剑，迅速的切断了绳子。

    「对不起，你还好吗？」

    但是，凯特却闭着眼睛，不说话，身体也一动不动的。一瞬间，文森特以为他是昏过去了，但仔细看看他的睫毛在颤抖。恐怕是失望过度，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文森特站起身来，向放衣服的大箱走去。虽然知道他不希望自己管它，但这样放着会感冒的。

    （用这个擦身体……衣服……啊，这个就好了。）

    文森特取出棉质的白衬衫和细腿的黑裤子。虽然对凯特来说是太大了些，可是也没有办法。到了圣塞巴斯蒂安港口，必须要给他买点合适的东西来才行。要觐见国王的话，是一定要有相当的体面的。

    「把湿衣服脱下来，凯特。」

    文森特在旁边蹲下来，对他说道。

    但是凯特还是不动弹。

    「如果你自己做不了的话，那我就给你脱了。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凯特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文森特叹了口气，去解他上衣的扣子。这时，他发现被黑绢做成的网包住的扣子竟然是大颗的珍珠，不觉睁大了眼睛。这简直就是王侯的衣服啊。

    （洛克福特很珍惜这孩子，这一点倒是确实的。）

    文森特俯视着拿来给他换的衬衫和裤子，然后再叹了一口气。比起凯特的衣服来，这个实在寒酸太多了，他可能会不能忍受吧。对一个清廉、正直、遵守本国法律而生的人来说，是不可能有与那个罪孽深重的海盗船长相提并论的财力的。

    （在谒见陛下的时候，就让他穿这身衣服好了。用清水好好洗洗，再整整布料，就会和原来一样的。）

    虽然只要想到这是洛克福特买的衣服就觉得碍眼，但衣服本身是没有罪过的。要承认这一点虽然不甘心，但这真的很适合凯特。多半就是为了衬托他而专门定做的吧。文森特这样想着，解开他的上衣，再解开衬衫。而后，在把衣襟分开的瞬间，他又受到了比发现珍珠那时还巨大的冲击。

    凯特从颈项到胸口上，都散乱着明显的淤血痕迹。

    （那……个混蛋……！）

    文森特的脑海顿时燃起了愤怒的火焰。如果不是热情的吻，用力的吸吮的话，是不可能变成这样的。自己居然还有一瞬间想他很珍惜凯特，真是大傻瓜！洛克福特做下了不敬天主的罪业，为了自己的快乐，利用了这个寻求保护的少年！

    「多么肮脏……真是禽兽不如的混蛋！」

    听到文森特的低语，凯特睁开了眼。

    「不是说你。是说洛克福特。」

    凯特的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那看起来并不像是嘲讽的笑容。

    「我也是同罪。虽然我不觉得那是罪过，因为我是同意了的。」

    「不要说了……」

    「我和杰夫利睡过了。因为我是他的恋人。」

    「我说你不要说了！」

    文森特用手按住凯特的嘴。

    「如果被谁听到了可怎么办？」

    特别是艾斯科巴尔神父——如果他听到刚才的话，绝对会把凯特推向破灭的道路的。

    「同性爱者也会被处死刑的吧？」

    凯特摇了摇头。拨开文森特的手，自暴自弃地说着。

    「那也好啊。如果我死了，就不用非得帮助你们了。」

    文森特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

    「你别想做傻事！火刑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那可是痛苦到为了人能早点烧死而投掷柴禾都算是慈悲的事情啊！」

    凯特推开文森特，坐了起来。

    「我现在已经痛苦得像死掉一样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别再管我！对我来说，那才叫慈悲！」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能和杰夫利在一起，那和死又有什么两样！」

    凯特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孤单一人的话，我是活不下去的……」

    文森特咬住了嘴唇。你不是孤单一人的，还有我在……但是，他也明白，就算这样说，凯特也不可能会认同的。对凯特来说，文森特就是个难以原谅的敌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心灵的支撑。能够拯救陷落在绝境里、失去活下去的力气的凯特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只有杰夫利?洛克福特而已。

    「那么就随你吧。」

    文森特站起身来，把为了擦拭身体而拿来的布扔在凯特脸上。

    「可怜的人。你的恋人是个薄情的人，他不会来救你了。」

    凯特一把抓起布来，以浮着泪水的眼睛瞪向文森特。

    「才不是！」

    「如果他真的会来救你的话，那为什么要说什么去死？等他好不容易来接你了，得到的却只有一具尸体而已，我想那也不是的他期望吧。」

    「唔……」

    凯特无语了。

    「真是难堪啊，凯特。」

    文森特向他报以一个微笑。

    「在拉罗舍尔的时候，你对我充满了敌意，我虽然觉得生气，但同时也被你的勇敢行为所打动。可是那果然是假的吧。那是藏在洛克福特的影子的勇敢而已。」

    凯特很不甘心的咬住嘴唇。但文森特并没有看他就转过了身体。

    「我去看望雷欧。放心吧，刚才的话我不会对他讲。如果他知道是被个娘娘腔的家伙给打倒了的话，他一定会羞耻到无地自容的。」

    然后，他一次都没回过头的就穿过了船舱，背着手关上了舱门。但文森特之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如果他真的很好胜的话，就应该为刚才的话而奋发起来了。只要一想到洛克福特可能会来救他，他就不会做出再放弃珍贵的性命的事情来了吧。

    （虽然提到他的名字就让我心头火起，但是为了救凯特我还是要忍耐。）

    只凭自己的力量，是不能让凯特精神起来的。承认这一点真的是很痛苦的事。可是如今，只要能够唤回凯特对活下去的执著，那么文森特的自尊心根本不算什么。

    （这件事情就只藏在我一个人的心里。）

    文森特下了决心。绝不能暴露这个秘密。直到淤血散尽，都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凯特的身体。为了他不被送上火刑台，自己什么都会去做。

    「要来就来吧，洛克福特。」

    文森特低声道。

    「来试试从我这里把凯特夺走啊。这一次可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凯特虽然说喜欢他，但那一定是迷了心窍才会说的。他一定是把暴露在大人的欲望下，被强迫体会到的快乐与真正的爱搞混了。等他头脑冷静下来，就会察觉到自己被人当成了玩具，那么对洛克福特的思念也会变得淡薄了。文森特等着那一天的到来。虽然不知道那要用多长的时间，但是到那时的话，刻在他头脑里的该诅咒的淤血痕迹也该消失了吧。

    把长得遮住了手指的袖子折起来，把衬衫的衣摆塞进腰围过大的裤子里去之后，海斗把擦身体用的亚麻布叠好放在了衣服箱上。然后再回到担架那边去，拿起了湿漉漉地堆在那里的衣服。

    「不早点洗洗可不行啊。」

    如果就这样放着的话，会出现白色的盐印的。但是要洗衣服的话，必须得是淡水才行，为此就不得不向文森特低头，而以后不管要做什么，也都必须取得他的许可。

    「呼……」

    海斗为这残酷的现实叹了口气。要向敌人求情是屈辱的，但那是满载着杰夫利的关怀的礼物，事到如今，也是唯一能称作自己的财产的东西了。为了珍惜这件衣服，也不是拘泥自尊心的时候。

    (只要拿出去死的精神来，那么就什么都能做得到。)

    海斗把衣服在担架上摊开。被文森特抓住的时候，真的觉得还不如死了的好。一想到从此就要被带到未知的国家去，身边没有一个能够打开心扉的对象，海斗就难以忍受。但现在，他原本被厌恶与不想去的思绪塞满了的头脑里，那捷尔那吐血一样说出的话语重新苏醒了。

    「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绝对会把你救出来。」

    他是不会说谎的。所以他一定会来。与杰夫利一起击败那些西班牙人。

    海斗也相信那捷尔，所以才说了「我等着你」。

    (我把这些都忘记了……)

    之前，海斗因为彻底的绝望而放弃了活下去的可能，是文森特让他重新想起了杰夫利他们。他很清楚要怎样才能让海斗重新燃起希望，从他在小船上说的那些话来看，他比海斗自己想象的要远远了解海斗的心理。虽然以为西班牙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傲慢的男人，但看来他并非只有这样而已。

    「哼……」

    海斗觉得很有趣似地哼了一声。对于自己按文森特的想法行动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是没有一点感谢的心情。能够再次恢复正面与他抗衡的力量，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好，把衣服拧干吧。」

    如果可以的话，想要到甲板上去，但海斗也知道，在忙碌之极的出航之前这是不可能被允许的行为。算了，就算弄脏了地板，再扫除不就好了吗。海斗把晾在担架上的衣服放在手掌上，轻轻地按压着，把布料里的水分挤出来。还好有照管杰夫利的衣服的经验。天鹅绒虽然很优雅，但是是比较难打理的布料。如果像绞抹布一样地拧的话，表面的绒就会被压坏，留下难看的痕迹。所以要小心轻轻地压，不把绒毛压坏。

    「嗯……?」

    拿到裤子的时候，感觉手掌碰到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对了，照片!」

    他才想起放进钱包里的和哉的照片来。那是一次成像照相机照出来的，比洗在普通相纸上的照片还要不耐久。而且又被海水泡了，会变成什么样呢。

    「糟糕，会变色的啊。」

    海斗焦急地拿出了两折的钱包。然后，有个东西发出当啷的声音掉在了担架上。

    「啊……」

    杰夫利的钥匙——放了贵重品的箱子的钥匙串。

    海斗颤抖着手把它拾了起来，放到嘴唇边。不知为什么，海斗从那本应该是冰冷的金属上感觉到了不可思议的温暖。

    「对不起……」

    那是杰夫利不离身的——可以说是他的一部分的东西，自己却把它忘得精光。这串钥匙就是信赖的证明，他表示着杰夫利信任海斗，把自己的一切都委托给了他。

    (那么我不更加相信他不行啊。)

    海斗把钥匙串放进了刚换上的裤子里，隔着布料紧紧地按住了它。比起对文森特的反感来更能让海斗的鲜血沸腾的东西——那就是对杰夫利的思念了。

    (我不是孤单一人的，就算看不见他的样子，他也与我同在。)

    微笑重新爬上了海斗的嘴唇。似乎只是碰着钥匙串，就产生了无穷的力量。是的，在把这个还给杰夫利前自己绝对不能死，绝对不能放弃回到英国去的希望。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一定要再次回到杰夫利的臂弯里。因为只有那里才是海斗的容身之地。

    恢复了精神后，海斗小心翼翼地从钱包里取出了和哉的照片。还好照片虽然湿了，但没有变色。

    「怎么会这么简单就坏掉呢。我可是为了杰夫利，才放弃了回到你的身边去呢。」

    以手指尖抚摸着好友那笨拙的笑容，海斗低声说道。不得不与和哉分离是很痛苦的，因为见不到他而产生的心灵的空洞，也许是无法填补的吧。所以自己再也不想失去最喜欢的人了。如果失去的话，心都会被撕碎的。

    (如今你们都在做什么呢，和哉，杰夫利……)

    海斗为了让照片快点干，把它在空中晃动着，心中想着所爱的人们。而他们也是在思念着自己的吧？

    就在这个时候，上面的甲板传来男人们粗豪的叫声。然后船的纵向摇动增大了。海斗知道船已经起锚了。

    (要开始了吗……)

    文森特想要在天候恶化之前尽可能地拉开距离吧。他一定会撑开全部的帆，笔直地驶向西班牙的。而英国的国土将消失在海平面的那一头。

    拿着照片的手颤抖了起来。海斗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苦笑了。虽然已经做了觉悟，但毕竟还是会怕啊。

    说到这个时代的西班牙人，几乎就是野蛮与残酷的代名词。他们在新大陆大量屠杀当地的印加土著，在国内也接连把稍稍违反一点规矩的人送上火刑台。

    对身为异教徒的海斗来说，必须要注意的就是后者。一想到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几乎都是在甲板上与文森特辩论的神父那样无知又偏执的人，海斗就不寒而栗。文森特虽说要守护海斗，可是面对恶名昭彰的异端审问官时又怎么样呢。据说连国王也无法更改他们的决定啊。

    (STOP!不能再往坏里想了!)

    再次陷入了消沉的海斗对自己怒喝。是啊，就是担心以后的事情也是没用的。比起这个来，自己更该鼓起勇气，去做好如今自己能做的事情才对。

    「到它干掉之前就先放在这里吧。」

    海斗把照片放在了文森特的桌子上，再次整理起天鹅绒的衣服来。只要手里拼命地动着，就不会被多余的想法困扰了吧。

    飛羽無痕2007-5-2602:56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比斯开湾也是航海中的难题之一，天候变化激烈，也没有岛或大陆的阻隔，大西洋的巨浪直接涌来。因此从南美洲来的油轮时常会发生触礁惨剧，给沿岸的渔业造成莫大的损失，酿成国际性的问题。

    虽然海况最糟糕是在冬季。但英伦海峡是风暴多发地带，所以从夏到秋的时期里也不能大意。虽然这里海水的温度低。不至于发展到台风的程度，但足以让钢铁制造的船舶都举步惟艰。至于小规模的，比如能把木质的帆船打成碎片的风暴，那更是数不胜数。

    (横摇也会很厉害吧。)

    文森特为了换衣服回来了一次，海斗对他说「我想洗衣服」，但是当然地被他拒绝掉了。于是海斗闹着脾气趴在了床上。这两天里都没怎么好好睡过，结果刚一趴下，就立刻犯困了，很快就这样熟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是一片黑暗。而且船摇晃到了快要让海斗从床上掉下去的程度。

    「果然天气恶化了啊……」

    海斗打个大哈欠，揉了揉眼睛，向船尾一侧的舷窗走了过去。恐怕这里是为了装设船尾炮而设计的吧，但是如今并没有放着那么可怕的火器，打开水制的盖子，从那小小的镶嵌着玻璃的四角窗户望出去，满眼皆是被《钻石旅行指南》上称为「海上白塔」的云彩。可是与指南上的不同，那全都是不吉利的黑色。

    「绝对是风暴了啊。真糟糕……」

    在不禁泄露出忧郁的叹息的时候，大滴的雨水就打在了沾着盐粒的玻璃上，像是在嘲笑这些没有能够与自然对抗的力量的人们一样。虽然知道天气本身是不可能有恶意的，可是这时机未免也太巧了点。海斗皱起了眉头。

    「快点！」

    「帕克，最后你来确认!」

    「是。」

    似乎水手们开始从甲板上跑到下面，开始梆梆地敲着什么东西。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海斗为了看看情况向出口走去。但是在他握住了把手的瞬间，门就突然打开了，提着油灯的文森特走了进来。

    「哇。」

    他无视于吃了一惊的海斗，向船尾的舷窗走了过去。然后关上海

    斗打开的木盖，用上面的铁片固定住。

    海斗看到他的举动，就知道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了。水手们为了不让风雨与波浪打进船舱里，正在关闭舷窗。

    「我把油灯放在这里。你也坐过船，应该知道的吧，一定要小心照看火。」

    这么说着，文森特马上又要出去，海斗连忙问他：

    「多半会很厉害吧，不能到附近的港口避难吗？」

    「被追踪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富裕。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度过比斯开湾了，早就习惯了这点风暴。这次也不会有问题的。」

    海斗叹了口气。

    「你和杰夫利一样感觉迟钝啊。虽然你轻轻松松地说‘这点风暴’，可我是很，不，是相当害怕呀。」

    文森特苦笑了起来。

    「你藏在船舱里就没问题了。这样的天气里只能先吃些冷的，你先吃了，稍微睡会儿吧。」

    「都摇得这么厉害了，你觉得我能睡着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躺下就可以让身体得到休息了吧。」

    但这么说来，难道文森特不需要休息吗。在油灯的火焰照耀下，看到他绿色的眼睛下浮起黑眼圈来。他和自己是一样的，说不定缺乏睡眠缺得更厉害。而且他还身为船长，不一直撑过风暴不行。

    (可是我一点也不同情他，是他自作自受。)

    向着哼地把头扭了开去的海斗，文森特说道：

    「如果你一个人害怕的话，我叫雷欧过来如何?」

    「不!不需要!」

    海斗慌忙拒绝。他还没面对被自己使用过暴力的人的心理准备。

    「他……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海斗犹犹豫豫地问。文森特耸耸肩。

    「头上起了个大包。因为很显眼，所以本人也很在意的样子。」

    「这、这样啊。」

    比看到雷欧倒下时还要强烈的罪恶感袭击了海斗。

    「我想之后和他道歉。能请你先替我告诉他我已经反省了吗？」

    「我告诉他。那么，再见。」

    文森特留下一个微笑，回到了上面的甲板。

    再次被一个人留下的海斗慢慢地走回了床边。只是窗子被关住了而已，却感觉到船舱似乎突然变狭窄了。多半是因为油灯照不到的房角变得更加阴暗的缘故吧。

    (至少让布拉其跟我一起来啊……)

    海斗把脸颊埋进了抱着的膝盖里。一旦意识到自己要变成一个人了，那种畏怯的感觉就苏醒了过来。像这种时候，能安慰海斗的只有布拉其而已了。抚摸着它那柔软的皮毛，听着它喉咙里咕噜噜的声音，不觉就自然地浮起了笑容，心情也安定了许多。

    (等下次再见它的时候，它还会认得我吗？)

    小猫的成长是很快的。现在还残留着一点幼小的感觉的布拉其，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就会长成和成猫一样的体格了。自己不能亲眼看到这个过程，实在是遗憾啊。

    而海斗不在的时候，准又会来照顾布拉其呢?杰大利没有忘记把它带回「克罗利娅号」上去吧?还是说，它一直被留在「白鹿旅店」里了?不过这种时候也会有莉莉照顾它，只要她不怕被评论成魔女就好。

    (莉莉也在担心我了吧。)

    经历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遇到了一个同伴，她一定也没有想到会就这样突然失去了吧。现在她说不定在为劝海斗「去球之丘上看看吧？」而后悔，为自责所苦。如果可能的话，海斗很想告诉莉莉「不要难过啊」。她什么责任也没有。是海斗自己明明知道会伴随着危险，却还决定到山岳上去的。

    「呜哇……」

    突然间，—种自下至上的冲击传了过来，失去了平衡的海斗骨碌地摔倒在了地上。不但横向晃动更厉害了，现在还加上了剧烈的上下摇动。也就是说，海真正地变得狰狞起来了。

    「没、没问题吧……」

    海斗不觉嘟囔了起来。去拉罗舍尔之前遇到的风暴就够厉害的了，给了克罗利娅号极大的损害，可是这次的风暴规模似乎比那个还远远高得多，雨量与风势先不说，浪绝对是这次的更大。

    这时海斗想起了在法国与西班牙附近的海域失事的油轮来。它们都是遇到了预期不到的大浪而横向翻转了过来，就这样沉下去的。

    如果那样的波浪袭击了「圣地亚哥号」的话，海斗他们就要在一瞬间里变成大海中的碎屑了吧。毕竟油轮上可是放着最新式的救命小艇，而这只帆船有的只有粗陋的本质小船而已。就是上了那玩意儿命运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千万不要再比这更糟糕啊……」

    好不容易恢复了活下去的力气，却丢了小命的话，那就连本带利都亏光光了。海斗握紧了吊床的边缘，不分对象地祈祷起来。虽然不想去西班牙，但冰冷的海底自己更不想去的啊。

    恐怕是在亚兰迪尔买来的柔软的面包与乳酪，西班牙产的火腿与葡萄酒，而最后是文森特提供的粮渍橘子，享用完了这样的一餐之后，海斗久违地塞满了肚子。因为也没别的事情好做，就躺在了床上。虽然不是侧耳静听，但自然地也充满了船里的倾轧声、索具被风吹着发出的呜呜声之类的声音。横摇稍微减轻了一些，说不定是暂时停船了吧。震动实在太厉害了，几乎分不出船是不是在开了。

    「呜啊啊……!」

    躺着的时候，就感到了从船底传上来的海的波动。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海斗一直用四肢紧紧扒住床边，但是这太累了，海斗就坐起上半身来。把后背靠在了舱壁上。可是下一个瞬间，船忽然就急剧地倾斜了，措手不及的海斗扑通地摔到了地上。

    「什么嘛!」

    在一时站不起身，俯身趴着的海斗的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什么断裂的声音，还有哗啦啦的水流的声音。多半是大浪扑过了船舷，流过甲板的声音吧。

    (真、真的不得了了吧？)

    海斗脸色苍白。在这种状态下，已经几乎不可能操纵船只了。如果被再大的海浪吞没的话，圣地亚哥号绝对要翻覆了。而海斗就将被关在船舱里溺死。

    「开……开什么玩笑!」

    海斗拼命地在舱板上蠕动着．爬到了出入口的门前。自己可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等死。一定要做些什么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才行。比如去摇抽水唧筒，防止浸水的情况进一步恶化。总之先去拜托文森特，让他给自己什么活干吧。

    (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分敌我了，大家一起努力先撑过这场风暴才行……)

    用把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海斗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打开了门。然后，他看到了从台阶上流下来的水，不由又站住了脚。虽然知道是很槽糕的状态，没想到已经糟糕到了这种程度!

    「凯特！」

    这个时候，文森特的声音伴着从头上涌下来的大量的水降了下来。

    「上来!那里很危险！」

    一瞬间就湿了个透的海斗，不说二话地就向甲板上冲去。

    「用这个卷住身体！」

    文森特看着海斗，递出一卷绳子。

    「目前由我抓着绳头。」

    「目前?」

    「如果真的不好了的话，就固定在桅杆上。」

    文森特这么说着，抚摸着海斗的脸颊。

    「抱歉让你留下恐怖的回忆了。因为太着急而忽视了你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虽然我会尽全力防止遇难，但对手毕竟是自然，人力有所不及。」

    「我、我知道了。」

    海斗颤抖着手用绳子卷住了身体，为了不会解开而打了个死结。然后仰视着文森特。

    「我没关系的……我会在这里乖乖的，你回去指挥吧。」

    「谢谢。」

    文森特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海斗，借助从船头拉到船尾的绳子，向前桅走去。

    不对，应该说是前桅曾经存在的地方走去才对。

    海斗追着文森特的身影看去，为那里的残酷光景而屏住了呼吸，在船舱里曾经听到过什么断裂的声音，原来那就是桅杆折断的时候发出来的。

    (从根折断……这到底是什么波浪啊！)

    虽然吹来的风是暖烘烘的，但眼前的光景却让人产生了牙齿打战的寒气。海斗用手臂抱住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抱着。大自然是美丽的，可是，也是极端恐怖的。

    「把斧子给我……不，不用了!」

    从下风处的船舷探出身体，看着掉到海里的桅杆样子的文森特叫道。

    「这东西对我们有用!可以利用这一手！」

    这句话引起了海斗的兴趣。文森特是看到什么了呢。海斗小心着不滑倒，向着船缘走去，然后向下俯视着。

    (这不是海锚吗!)

    正下方映入眼帘的，是漂流着的索具。而索具的头都连在折断了的桅杆上，正好拉住了被风推着不断后退的船，起到了浮漂一样的效果。而且固定在船头上的话，即使被强风吹着也不会漂走，而且也可以减少受到的横浪。

    「要抵抗水势的话，是越大越好。」

    告诉海斗海锚的做法的，是制帆人马西。他会把用旧了的绳索切开来，做成海锚。

    「可是如果做得太大了啊，就不好回收了。所以到底要到哪里是界限，这就是技术了呢。」

    圣地亚哥上似乎没有像马西这样优秀的制帆人。但是大自然送来了风暴，同时也送来了拯救之手。这的确是一个该被称作幸运的偶然。

    但是——

    「有大浪来了!抓住附近的东西！」

    操舵手吼叫道。海斗慌忙跪在甲板上，抓住船缘，固定住了身体。

    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推进的巨浪打上了船头，海斗看到抓着移动用绳索的男人们一齐摔倒，滚在了甲板上。而当巨浪从船底经过向后方滑去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抓着绳索，向着远在下面的水面方向往船头那里滑了过去。如果有人不小心放开了手，一定马上就会这样掉进海里去了。但是幸运的是，最终全体都平安无事了。

    (太、太可怕了……)

    吓坏了的海斗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可是，当他正要站起身来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东西。他瞬间冻结在了那里。

    （那……那家伙……）

    阴暗的海面上，漂起了一张苍白的脸孔。他注意到海斗在看着他，慢慢地接近了船。然后，抓住了代替海锚的索具，抬起了头来。

    「咿……」

    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正是在「珍妮维芙号」上被炸死的法国少年，或者说，是对渔船和私掠船恶作剧的精灵，布卡布的面孔。

    (什、什么，他追我过来了吗……！)

    恐惧过度已经直不起腰来的海斗抓住了船舷。他到底有着什么目的呢。难道说，从加莱回来的路上，杰夫利拿出来、那捷尔扔下去的那枚金币还不够吗。

    （不过，那个时候在金币沉进海里的瞬间，就吹起了期待的顺风。所以只要给他贡品就满足了吧。）

    对克罗利娅号的账已经算完了——这次布卡布的目标又改成了圣地亚哥号。海斗的牙齿格格地捉对厮打着，看着与索具一起漂流着的那个「怪物」。没错，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文森特的确得到了海斗这个猎物。那么，只要让他给布卡布些分成，这场风暴说不定就会停止了吧？

    可问题就出在该怎么说文森特才会相信上。西班牙也会有类似布卡布的妖怪存在吗？如果有，那就好办了，如果没有，恐怕他只会耻笑自己「真是个傻瓜」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一点也不说布卡布的事情，只说有风暴的时候扔进金币就可以平息是英格兰的风俗好了。)

    想了又想，海斗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保守的人对传统都是很没抵抗力的。那捷尔也说对迷信深重的水手们说布卡布的话很危险，那么只说这是古来留下来的习俗就不会惹来反感了吧。

    「好……!」

    海斗把视线从布卡布上转开，向移动用的绳子跑了过去。然后，挣扎着走到船头的文森特身边。

    「你在干什么!」

    看到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的海斗，文森特不由得就粗了声音。

    「你说你会乖乖的，那是撒谎吗！」

    海斗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直直地打量着文森特。

    「我是想这样。可是，我想到一件事情……你现在带着钱吗?」

    这个时候，操舵手再次发出了惨叫一样的声音：

    「大浪！又来了!」

    「可恶。」

    文森特咋着舌，抱着海斗的身体向主桅走去。

    「你、你去哪里?」

    「虽然还早了点，但趁现在把你捆在桅杆上好了。看你晃来晃去我会分心。」

    「等、等一下!」

    海斗大急。把自己捆在了桅杆上的话，文森特又要去哪里了吧。这样就不能把分成交给布卡布了。

    「文森特，拜托了，请你把金子扔到海里去!要绑我这之后随你绑，但一定要扔进去!这样风暴说不定就会过去了。这是英格兰的风俗啊!」

    海斗吊在他的身上，拼命地诉说着。但是他的愿望传不到文森特耳朵里。

    「在这条船上不要说奇怪的话。否则对你的立场不好。」

    这是为海斗着想的话。但虽然明白他的心情，海斗也还是一步不让。

    「我不会说的。所以你偷偷地扔就可以。」

    「如果有这个空闲的话。」

    「你这个死木头!」

    抗议遭到无视，文森特解起拴在腰上的绳索来。这个解下来的话，海斗的自由就会被剥夺了吧。

    (没有时间丁……!)

    海斗把绝望的视线投向了身边，然后，看到了正在打量着这边的副官佩雷斯。这个时候只要是圣地亚哥号的船员就好，顾不上是谁了。

    「你!」

    海斗瞅个文森特的空子，向佩雷斯冲了过来。

    「有没有带着金子？」

    看着狐疑地皱着眉头的佩雷斯，海斗啊地惊觉。对了，能说英语的只有文森特而已。

    「有没有带钱？金币也好，银币也行，什么都成！」

    佩雷斯惊讶地张大了嘴。看来是很难相信这个可疑的JAPONE会说自己的语言的样子。

    「切！」

    反应太迟钝了。海斗放弃佩雷斯，准备去找别的人。可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发现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段金链。

    （没有带着数珠啊。）

    那么也就是带挂坠的项链了吧。海斗一眼看透，揪断了项链。衣服下遮着的像章立刻飞了出来，掉在了甲板上。

    「你这混蛋！要干什么！」

    愤怒的佩雷斯动作加倍敏锐，他一把从海斗手里抢过金项链。

    海斗放弃夺回项链，转而捡起了甲板上的像章。然后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向着海里就扔过去。

    「你这该遭天罚的!」

    佩雷斯怒吼。

    「那是圣尼可拉斯的圣像章啊!是祈祷航海安全的护身符！」

    附近的水手听到他的话，慌忙画了个十字。

    这时候解开绳索冲过来的文森特粗暴地抓住了海斗的肩膀。

    「谁是死木头啊！我不是说让你住手了吗!」

    海斗甩开他．向船舷靠过去。那抓着漂流的索具的手已经不见了。他——已经收下分成了。

    「阿帕雷西德……」

    刚才画十字的水手低声念着。虽然说能说点西班牙语，但毕竟只有能买买东西的地步，海斗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当水手回过头来的时候，海斗看到他的眼睛中的恐惧。他是知道布卡布的吧。

    (说不定糟糕了啊……)

    海斗的胸口闪过些微的不安，但是，他同时也发现雨势明显地弱了下去。

    「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背后的文森特叹道。

    海斗回过头，看到一双染上了惊讶之意的眼睛，于是干脆地说道：

    「所以就跟你说，这是英格兰的习俗啊。」

    「门多萨大人，我有话务必要和你说。」

    在风吹着的细雨中，艾斯科巴尔神父向着开始打扫起甲板的文森特走了过来。

    「我很忙，能请您稍后再说吗。」

    文森特头也不回地说。风暴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藏到哪里去了。他本来应该向天求乞主的慈悲，为船员们的安全祈祷的。

    「如果这样天气能够回复就好了，可是还有可能再度恶化，现在还不好说到底会怎么样。实在是很抱歉，可是您影响到作业了，能请您回去吗。」

    「风暴还有可能会来吧，哦哦，我所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神父转到了文森特身前，看来不会简单就放弃的样子。

    「水手们向我告发了。那个受诅咒的红发少年……」

    「凯特，他的名字是凯特。」

    文森特尖锐地打断了他。

    「如果您不好好地叫他的名字的话，我不想和您把话说下去。」

    艾斯科巴尔神父一瞬间害怕了一下，但是又鼓起勇气说了起来。

    「叫胡里奥的水手说了，他看到凯特叫来了恶魔。他把圣尼可拉斯的像章扔进了大海里，不正是在诅咒这条船吗。」

    文森特在内心叹了口气。正是因为不想遇到这样的事情，才要求凯特自重的。对于这个在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的神父，这正是给了他攻击的口实。但现在再说也晚了。

    「关于这个行动，我来说明一下，把像章扔进海里并不是什么诅咒。那是英格兰的风俗。」

    艾斯科巴尔神父皱起了灰色的眉毛。

    「风俗？」

    「是的。为了让风暴离开，英格兰的水手会拿出自己的财宝，向大海乞求慈悲。凯特看身边的人这么做过，只是模仿他们而已。」

    「多么肮脏的举止啊！」

    艾斯科巴尔神父一字一顿地说道。

    「向大海奉献供品？这不是异端才会做的罪业吗。心胸端正的基督教徒是绝对不会向天主以外的存在祈祷的！」

    「但是这一点请您明白，我们水手是有从祖先起就辈辈相传的习俗的。比如说，您看那个帆柱。」

    文森特指着主桅。

    「您看到上面钉着一块马蹄铁了吗？」

    「是的。」

    「据说那能保佑航海无事结束，大家都能回到陆地上。这是与神没有任何关系的行为，但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水手们是不会同意的。凯特做的事情也和这一样。」

    艾斯科巴尔神父瞪着文森特。

    「不管你多么巧舌如簧，都是骗不了我的！」

    文森特这回真的叹了口气。所谓一点都听不进去别人的话的人，就是在说这个家伙了吧。

    「我并不是在欺骗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不，你是在给那个巫师说谎！」

    不想再奉陪他了。文森特转过了身去。

    「您还是没有叫他的名字呢。那么，我们的话也就此结束吧。」

    艾斯科巴尔神父愤愤地叫道：

    「你睁开眼睛吧，门多萨大人!对于顶着英格兰的风俗的名义平息风暴的事情，我很忧虑！诅咒是只有施诅咒者才能解开的东西。也就是说，刚才的风暴一定是想回英格兰的凯特掀起的没错。因为那超过了预想，危及到自己的生命了，所以他才一时解开诅咒而已。就像以前我忠告你的那样，只要让那个恶魔留在船上，我们的生命和灵魂就一直暴露在危险里。现在马上把他放逐到海里去！在下一次风暴还没有袭来之前!」

    文森特忘记了愤怒，凝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不定他已经疯了。由于对异端审问过度热心，所以就非得把所有的事物都与恶魔与巫师联系起来。他会辞掉官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请您冷静一点，神父。」

    文森特强自忍耐着，再次试图说服他。

    「以前我也与您说过了，比斯开湾起风暴根本是很常见的事情。即使是信仰坚定的人，也有很多难以免于沉船的命运。这么想来的话，能够免于遇难，一个死者都没有出现，这难道真的是诅咒吗?不呈更该称为神的祝福才对吗?」

    但是艾斯科巴尔神父执迷不悟地继续强词夺理：

    「主才不会把祝福降临在异端的头上!圣马太不是宣讲过了吗!‘地呢，是世界；好种子呢，是天国之子；毒麦呢，是那恶者之子。那撒毒麦的仇敌呢，是魔鬼。收割的时候呢，是今世之完结；收割的呢，是天使。所以毒麦怎样薅出来，用火烧掉，恶人在今世之完结，也必这样。’伟大的天主教双王设立了圣务局，在那里工作的异端审问官都是忠实地遵守着圣经中的教诲的人。即使辞掉了职务，我的心仍然与他们是一体的！」

    渐渐放大的声音，让水手们一起停了正在工作的手，愕然地听着。似乎被那热情的演说渐渐迷惑了一样。

    (不好了……)

    文森特咬紧了嘴唇。这样下去部下们会混乱的。他们一定会迷惑着，不知道是该尊重对船长文森特的忠诚心，还是信仰心来对。

    「心也许是一体的，但如今的您并不是异端审问官。没有正式的手续的话，您不能被允许夺走凯特的生命。如果您这么做了，那么您会被问罪的。」

    艾斯科巴尔神父愤怒地踏着船板。

    「扑灭恶怎么会是罪行呢!还需要什么手续!难道神的法律不是胜过人的法律的吗!虽然修道会的长老不相信我的话，但我听到了收割毒麦的天使的声音！再加火!燃起达到天国的神圣火焰!这样的声音！」

    不会错了。艾斯科巴尔是个疯子。文森特从心底诅咒着把这个男人选为「圣地亚哥号」的从军神父的海军部。

    「我的任务就是把凯特平安无事地送回国王陛下身边。我收到的命令是，如果有人敢阻挡这个工作的话．无论那是谁都会予以排除。」

    文森特把手放在长剑的柄上，瞪着艾斯科巴尔神父。

    「对军人来说，上司的命令就等同于神的声音。如果你敢对凯特做出什么事情来的话，那么我会立刻执行命令。」

    是知道文森特是说真格的了吧。艾斯科巴尔神父刚才的兴奋一下不知道哪里去了，脸孔整个变青了。

    「我是神父!你说你要杀死侍奉神的人吗?」

    「我说过无论那是谁。」

    文森特切断了对话。

    「如果您有不满的话，请向陛下去抗议吧。」

    「我、我这样身份的人，这实在太……」

    神父缩回了脑袋。这是一贯的事情。

    文森特对这个只对保护己身敏感的男人露出轻蔑的表情。

    「那么就请您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些话来。」

    背向着不甘心地瞪着自己的艾斯科巴尔神父，文森特向水手长山乔走了过去。

    「胡里奥在吗?」

    山乔摇着头。

    「他错乱得非常厉害，到下面去了。」

    「错乱?」

    「啊，这个是……」

    山乔顾虑着旁边，压低了声音。

    「那家伙是毕尔巴鄂出身的人，偶尔会说些很奇怪的话。」

    也就是巴斯科人了吧。西班牙的水手总是不够用，就从巴斯科或者葡萄牙雇水手。圣地亚哥号的乘员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外同人。因为水手里常有不会说西班牙语的人，经常会发生命令传达不下去的问题。特别是巴斯科人，他们用的不是和西班牙语很相似的葡萄牙语，而是发音完全不一样的别的语言，等到能够沟通意志，要花上很多时间。

    「什么奇怪的话？」

    「那个红发……」

    山乔注意着文森特的视线，垂下了头。

    「对不起……那个叫凯特的孩子把像章扔进海里，一定是有船幽灵在，神父说得对，这条船是被诅咒了。他就这么大喊大叫的。」

    文森特挑起一边的眉毛。

    「船幽灵？」

    「是，那是巴斯科的渔夫们传说的事情，会跟着船，不分给宝物就一直作恶的妖怪。」

    「那是骗小孩的迷信。」

    「我也这么想。相信的只有胡里奥一个人而已。所以在骚动闹大之前，就必须要把那家伙从大家身边拉开。我就擅自这么做了，实在很抱歉……」

    文森特摇了摇头。能得到山乔这样的水手长真是自己的幸运啊。

    「不，你的判断非常正确。到胡里奥的心情平静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把他关在船舱里。

    「是，船长。」

    忠实的山乔为了迅速执行命令而跑了出去。

    (船幽灵?别说傻话了！)

    文森特为水手们的朴实而微微苦笑了起来。的确凯特把圣尼可拉斯的像章扔出去的时候，雨势就弱了，这很不可思议。文森特自己也很吃惊。但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只是偶然，风暴刚好在那个时候转过了海角而已。

    (不过不管怎样，再给大家造成刺激毕竟不是好事。不好好多留心凯特的话……)

    文森特叹了口气。对方是凯特的话，就是不说话也足够显眼的了。那明显与西班牙人不同的容貌，还有那鲜艳的大红色头发，不吸引别人的视线是不可能的。

    而「不普通」这一点，在西班牙是非常麻烦的事情。跟大家不同的人很容易招来怀疑。就是很善于赚钱又很善于隐藏的犹太人，在熟读圣经的加尔文教派看来，只要眼光稍微凶一点就会被评判成是魔女或巫师。如果要度过平安无事的人生的话，那么就只能不劣于也不忧于他人。做个平庸的人而活着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优秀的人会碍到别人的眼。

    (直到到达西班牙都把他关在船舱里吗……)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这么做。但是，让已经带着痛苦心情的凯特再体会到这么憋屈的感觉，那未免又太可怜了。文森特烦恼的结果，是让他上甲板的时候都与自己在一起。这样的话，即使凯特有什么不审慎的言行，自己也可以帮他掩护遮盖过去了。

    「如果他是个再谨慎老实一点的孩子的话，就帮了我大忙啊……」

    一边这么嘟囔着，文森特一边笑了起来。这不可能，对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来说，不知道下次又会闹出什么来，这就是凯特的魅力之一啊。

    「基部的扫除已经做好了，现在随时都可以设置预备的前桅了。」

    监督船头的水手的佩雷斯走了过来。

    「好，等天一亮就开始做。破损的前桅就这样丢弃了好了。我要稍微休息一下，等作业开始叫我起来。」

    「明白了。晚安。」

    他正要离开的时候，文森特忽然又叫住了他。

    「那个像章我会赔给你的。对不起。」

    佩雷斯苦笑。

    「又不是你扔的。不过我感谢你的心意。」

    「嗯。」

    「只是有一点，我很在意的……」

    「什么？」

    「凯特会说西班牙语，这件事情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呢？他突然说起来我吓了一跳啊。」

    文森特点点头。

    「如果知道他会说我们的语言的话，一定会有人跑来问他很多问题麻烦他的。如果你也能保密的话，那我感激不尽。」

    「这倒是没什么……」

    佩雷斯耸了耸肩。

    「越是多了解，越是觉得他是个充满谜团的少年哪。就是知道他其实也会说巴斯科语的话，我都不会再吃惊了呢。」

    文森特微笑起来。

    「跟你有同感。如果是他的话，就觉得能做得到。」

    转过身去之后，文森特想。说不定，这种充满谜团的感觉正是凯特最大的魅力吧。

    进了船长室，坐在床上的凯特受惊地抬起头来。然后知道进来的是文森特，又安心地松了口气。

    看了那副样子，文森特体会到了小小的幸福感。虽然冷淡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但他的心似乎并不是紧紧关闭着的了。凯特能够依靠自己的话，文森特会很高兴的。只要自己能做到的，什么都会帮他做。就像对亲生弟弟一样疼爱他。

    「你在看什么?」

    见凯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文森特问道。

    「是你的书。霍林谢德的《年代记》。因为我不知道给我的书放到哪里去了。」

    「啊，那个我过会儿给你找出来。」

    凯特哗哗地翻着书页，开口问：

    「你对英格兰的历史感兴趣？」

    「如果要知道自己在与什么样的敌人战斗的话，调查那个国家的历史是最好的做法。」

    「那么你知道的是？」

    「英格兰人很善战，也经常被胜利女神垂青。但是他们对保护自己的领土做得很糟糕。这就是小国的悲哀吧。」

    凯特抬起头来。

    「为什么这么说？」

    文森特脱下湿漉漉的上衣，坐在了凯特身边。

    「原本人民的数量就很少，就算占领的地方增加了，也没法处置。他们在法国的领地也就是因为这个失去的。说到底，他们如果能只满足于那个岛屿，才是与他们最相称的做法。」

    凯特想反驳他，但是还是欲言又止。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干什么?」

    文森特一边脱着长靴一边说：

    「准备睡觉啊。」

    「在这？」

    「这里是我的寝床。」

    「那我要睡到哪里去?地板上?」

    「一起睡不就行了吗。反正有这么宽呢。」

    凯特弹一样地跳了起来。

    「要跟你一起睡觉？开什么玩笑！」

    见他神经质地抱着自己的身体的样子，文森特不禁又想了起来，那些他根本不想想起来的东西。

    「我和那个下流的英格兰人才不一样。只是睡觉而已，绝对不会做出威胁你的贞操的事情。就算你诱惑我也一样。」

    凯特顿时红了脸。

    「谁、谁会做那种事情啊!」

    「那不就没有问题了。」

    文森特微微笑笑，把双腿放上床来。

    「是要起还是要睡都随便你，但是不准出这个船舱。我的眼睛照看不到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人正在打对你不利的主意。」

    凯特的表情阴暗下来。

    「是说艾斯科巴尔神父吗？」

    「是啊。可别对他掉以轻心。」

    凯特也觉得那个神父很危险了吧，他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能安心了。」

    文森特微笑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合一下的眼睛一下子麻痹了。躺下来才实际感觉到，自己已经疲劳到了什么程度。虽然到天亮前只能休息两三个小时，但那对如今的文森特来说，是比什么都必要的东西。

    床微微地倾轧了一下，凯特似乎在看着这边。

    文森特只是稍稍地提了提眼皮，眯着眼睛看他。

    (他终于不再耍脾气，要和我一起睡了吗？)

    似乎不是这样。凯特在文森特的脚边坐了下来，再次开始看起书来。

    (哎呀呀……)

    文森特抬抬嘴角，再次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打开心扉。但是似乎也已经过了只要看到自己的脸就觉得讨厌的时期。这小小的胜利温暖了文森特的心。虽然还没有陷入睡梦中去，但他似乎已经在做很好的梦了。

    敲门的声音让海斗一下跳了起来。看来是看着看着书就不知不觉地迷糊过去。他回过头，看看文森特。见他把脸埋在床单上，睡得正香。

    （他果然是累坏了吧。）

    如果为点小事就把他叫起来，有点太可怜了。海斗下了床，向舱口走过去。

    「什么事？」

    打开门的同时，海斗就僵硬了。只见额头悲惨地肿起老高的雷欧站在那里。

    「对、对不起！」

    看到雷欧那愤怒的表情，海斗忙不迭地道歉。

    「虽然对你很抱歉，可我当时无论如何也要逃走。我不会说现在就请你原谅我这种厚脸皮的话。可是我确实在反省了，只有这点请你相信我吧。」

    雷欧呆呆地盯着一口气说下来的海斗看。

    「你……会说西班牙语啊。」

    海斗点点头。

    「一点点。」

    雷欧又泛起了愤怒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装成不懂的样子？是要偷听文森特大人和我的对话吗？」

    海斗慌了手脚。

    「你误会了！文森特知道我会说西班牙语。我之所以一直都没说，是因为不想说必要以外的话而已……毕竟，我也不是自己想才和你见面的。」

    海斗老实地交代了。他自己也在担心是不是老实过头了一点，但雷欧和他的心情似乎是一样的，听了他的话后，就没有那么激动了。

    「算了。」

    雷欧不情不愿地说道。

    「我虽然不想跟你说话，但也不想每件事都打扰文森特大人。」

    果然是个臭屁的家伙。海斗在心里握紧了拳头，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那是有什么贵干?文森特在……」

    雷欧当即打断了他。

    「是文森特大人。你仔细点你那张嘴。」

    脸颊似乎噼地抽搐了一下，海斗重新说：

    「文森特大人睡得很熟，所以如果没有大事的话，还是不要把他吵起来比较好吧。」

    雷欧推开海斗，向船舱里望去。看到俯身熟睡的主人之后，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佩雷斯大人命令我，到了立前桅的时候就来叫醒文森特大人的……」

    「如果没有特殊问题的话，不用去看着也没关系吧?」

    雷欧瞪着海斗。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在心里向着他吐着舌头，海斗垂下了眼睛。

    忠心为主的雷欧迷惑了一阵子，决定还是以文森特的健康为最优先了。

    「就让大人这样休息吧。就算是违反命令，只要我被骂一顿就能解决问题了!你也别把文森特大人吵醒了，给我老实点。」

    海斗耸了耸肩：

    「人醒着，可是却什么也不能干，太无聊了啊。」

    「忍着不就完了。」

    海斗微笑了。雷欧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文森特。虽然他是个让人很生气的家伙，不过也有点可爱的地方嘛。

    「我有个好主意。能让我上去见习树桅杆吗？只要我不在房间里，就不会吵到他了吧？」

    雷欧伸出手去，把海斗推进房间。

    「不行。你说得那么好听，谁知道你会不会又逃走！」

    「在比斯开湾正中间？我可不要，还不想自杀哪。」

    海斗苦笑起来。但是雷欧笑也不笑地道：

    「总之，绝对不准你出房间去。不许你出声，只许呼吸而已。」

    在海斗面前细心地训教了一番之后，雷欧关上了门。

    「小气！只是一小会儿而已，你让我看有什么不行的……」

    海斗鼓着腮帮子念叨，回到了床边去。这个时候，感到门外又传来了悄悄的脚步声。

    （怎么，回心转意了啊。我就说嘛，这是个好主意的。）

    带着开朗的笑容，海斗转过头去，自己打开了门。然后，他又一次僵硬了。

    站在那里的，是在甲板上画了个十字的男人，知道布卡布的水手。

    「做……做什么？」

    男人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有个西班牙的铜币。

    他是要把这个给自己吧。海斗踌躇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

    但是，男人马上就抓住了海斗的手腕，用力地一拽，然后一拳间不容发地打在了海斗的小腹上。

    「呜……」

    一瞬间，海斗把肺里的所有空气都吐了出来，脚步蹒跚地倒在了男人的手臂里。

    「干得好，胡里奥。」

    在渐渐稀薄的意识里，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道。

    「像这样消灭恶魔的你，一定会受到主的祝福。他会原谅你过去犯下的所有罪行，迎接你到天国去的。」

    是艾斯科巴尔神父。海斗绞出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张开了嘴唇。一声，只要叫一声，文森特就会醒过来的。但是一只准备充分的手伸过来，把带着油臭味的布遮在海斗嘴上。

    (救……救我……要被……杀了……)

    像行李一样被扛到了背上的海斗，无计可施地失去了意识，最后他想着，我就像这样结束掉了吧。

    哗啦，哗啦，好像是棒子一样的东西拍打着水面的声音——这么想着的时候，海斗就被扔到了空中。就跟道路落差过大，车子一下掉下去的时候一样，有着灵魂从头顶飞出去似的感觉，然后冰冷的水就立刻包住了身体。

    「咕噜……咕噜咕噜……！」

    吐出大量气泡的海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流进嘴里的咸水——是海。想到这点的时候，海斗就陷入了混乱之中。

    (那些家伙，把我扔进海里了……!)

    就在这浪涛汹涌的比斯开湾的正中间。不会错，艾斯科巴尔神父他们是想要杀死海斗的吧。

    (可恶，以为我会如你们所愿吗!)

    海斗本想游起来，可是头的旁边却有楔子一样的尖锐木片漂浮过来。他吓了一跳，立刻停止了动作，这时身体一轻，开始自然地向海面浮去了。对了，着衣游泳最重要的规则，就是要先浮起来。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看着越来越白，越来越明亮的水面，海斗想着。至少天已经开始放亮了。文森特一发现海斗不在了，就会立刻追上来的吧。是白天的话，就可以从很远的地方看到，发现自己的可能比夜里要来得大得多。这是个安慰。

    「噗……哈……!」

    脸突破了水面。为了确定圣地亚哥号的位置，海斗转动着头看着，下一个瞬间他就睁大了眼睛，因为一块巨大的木材正以可怖的势头向他压了过来。

    「哇啊啊啊！」

    为了不让木材撞到自己，海斗伸出了双手，多半是偶然手放对了位置吧。木材没有撞向海斗，而是被他以环抱的形式紧紧地抓住了，就像是冲浪板一样地在海面上滑行起来。

    （这、这个是桅杆啊……）

    看着旁边漂浮着的索具，海斗发现了，这就是代替了海锚的前桅。风暴过去之后，也就没有再拖着的必要了，所以水手们把它切断了吧。而艾斯科巴尔神父就是趁了这个机会，在收拾甲板的混乱中把海斗扔进了漂满木片的海水里。

    「喂——！」

    海斗看到正在远去的圣地亚哥号的船尾楼，拼命地叫着。现在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想来应该是在法国沿岸，可是连法国到底在哪个方向也搞不清楚。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游泳就能游到的距离。

    「喂——！救我啊——！」

    没有淡水，也不知道到底要漂流多久，文森特虽然确实会来找自己，可是也不保证一定能碰面。海斗在恐惧中簌簌地颤抖着，向越来越小的船影大喊：

    「谁来啊！文森特！雷欧——！」

    拍打在桅杆上的波浪打进了海斗大大张开的嘴巴里。海斗剧烈地呛咳起来，紧紧地抓住了折断的圆柱。

    「救我……杰夫利……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啊……」

    呜咽着抬起头来的眼睛里，映出了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优雅地离去的圣地亚哥号。已经够不到了，就是放弃这根桅杆往前游，也是追不上了吧。

    「呜……啊……」

    绝望压垮了他的心。海斗把额头贴在折断后满是木刺的桅杆表面，啜泣起来。死的恐怖渐渐逼近了。如果怎么都是死的话，还不如没有意识地死去好些。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呢。溺死与干死还不都是一样痛苦的吗。

    这个时候，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卷住下海斗的脚。

    「呀——!」

    说不定，那是布卡布的手。海斗甩动着脚，拼命地爬到了桅杆上去。然后战战兢兢地向海中望去，这才看到是断掉的绳索像海草一样随波摇摆着，脚碰到的就是绳索，那里并没有布卡布存在。

    「太、太好了……」

    海斗跨坐在桅杆上，檫着被潮水和眼泪弄得乱七八糟的脸。然后看着更加小了的圣地亚哥号，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也只有依赖文森特了。虽然不想依赖他，可是能来找到海斗的人除了他也没有别人。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等着——只有这样而已。)

    没错，如果不想在这里就死掉的话，那么就必须相信文森特会回来，好好地等待着他。海斗咬紧了嘴唇，忍住了还要溢出来的眼泪。没有淡水，那么就不能浪费眼泪。哭叫只会让喉咙更渴，所以连声音也不能出。坐在桅杆上不用担心体温过低，但是晴天时恐怕会得日射病，所以把衬衫脱下来盖在头上。为了保存体力，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不动。

    (要忍耐……忍耐，绝对要忍耐。)

    海斗想活下去。在这种说不定真的要死掉的状况下，他从心底想要活下去。才不想像这样被杀掉，在让艾斯科巴尔神父偿还罪孽之前，自己绝对不能死。海斗发自心底地发誓一定要再次见到杰夫利。到这个誓言成真之前，自己无论怎样都必须要活下去才行。这么想着，海斗就恢复了冷静。混乱对自己一点好处也设有。虽然怕得厉害，虽然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很痛苦，但无论怎样也要忍耐，不加油不行。

    「好……」

    海斗脱下了文森特借给自己的衬衫，像雨衣似的披在头上。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同样是文森特借给自己的裤子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多半是爬上桅杆的时候被扯破的吧。他心想着算了，反正还能遮住屁股，也就别抱怨了吧。可是下一个瞬间，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不由得唰地苍白了脸。

    「杰夫利的！」

    慌忙把手探到裤子的隐兜里，没有——杰夫利的钥匙串不见。是被从船上扔下去的时候，或者是被剐开的时候，掉进海里了吧。

    「不是真的……」

    海斗失望地趴在了桅杆上。自己想不到别的隐藏处，就把和哉的照片夹在了《年代记》里。可是如果自己回不到圣地亚哥号上去的话，那个也就丢掉了。

    （我最重要的东西都被一个个抢走了……）

    明明决定不哭了的，但海斗的脸颊上还是落下了灼热的水滴。真正的杰夫利已经触摸不到了。那串钥匙本来是他的一部分，不，应该说是海斗的一部分。可是现在连钥匙也失去了。

    （我们越来越遥远了……我们真的能再见面吗？）

    留给自己的，就只剩下杰夫利的回忆而已吧。海斗把脸埋在了双手里。如果世上有命运之神的话，他一定是个极其残酷的家伙。在人类产生了希望的时候就把他捻碎，把海斗喜欢的人硬生生地与他分开。已经再也见不到和哉了，而现在，说不定也不会再见到杰夫利。这么想着，海斗就痛苦得好像身体被切裂了一样。

    也许是被雨水淋了一晚上的缘故，突然袭来的剧痛打破了自己的安眠，文森特包住了右腿。

    「……呜……」

    抽筋了。揉着那绷得紧紧地痉挛起来的肌肉，文森特睁开了沉重的眼睑，寻找着凯特的身影。不想被他看到这么难看的样子，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他还在睡着。

    （不在。）

    文森特忘记了疼痛，跳起身来。凯特读的书掉在了床的下面。手伸过去摸了摸垫布，发现除了自己躺过的地方都是冷的。

    「他到哪里去了……?」

    文森特把落在额头上的头发拨了上去。看来他走出船舱是在这很久前的事情了。

    (不对，现在到底几点了?)

    不是命令佩雷斯，让他在天一亮树前桅的时候就把自己叫起来了呜。那么现在太阳还没升起来吧。文森特下了吊床，拖着疼痛的腿向舷窗走去。然后，打开栓子，推开木盖。

    阿波罗的神箭顿时刺入了他朦胧的睡眼中。

    「可恶!」

    文森特立刻回过头，但视野已经染成了不快的暗绿色。

    「雷欧……!」

    隔着眼皮按住刺痛的眼睛，文森特怒吼。

    「你在不在，雷欧!」

    平时的话总是马上跑来的侍从．今天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文森特摇晃着回到床边，捡起床下的长靴，一下套在脚上。虽然小腿仍然残留着痉挛，但事到如今已经顾不上了。

    「佩雷斯……!」

    连从衣服箱里找干衣服的时间都省掉了，他直接披着湿衬衫就冲上了甲板，向着副手就是一句让身边的操舵手都颤抖起来的怒喝：

    「为什么不把我叫起来?」

    「因为说没有叫你的必要啊。」

    「谁说的?」

    「雷欧。」

    文森特皱起了眉。

    「为什么是雷欧？」

    「我跟他说让他来叫你的啊。」

    「他没来。」

    「他去了的。多半是你睡得正熟，没有感觉到吧。不过雷欧说你命令他‘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这样让我睡下去’，难道他是说谎吗？」

    做这种多余的事情——文森特咬紧了嘴唇。雷欧是个最好的侍从，但是偶尔也会关心文森特过头，采取不必要的行动。

    「那家伙在哪里？」

    佩雷斯指着甲板。

    「在厨房。差不多你也该起了，他正奋斗着要给你做美味的早餐呢。」

    在大步走去文森特背后，传来佩雷斯的说情：

    「请别太训斥他了吧。作业已经平安无事地完成了，你也是疲劳过了头，这都是事实嘛。」

    文森特头都不回地叫：

    「命令就是命令！绝对不允许擅自篡改与无视!」

    那么凯特也在厨房了吧。以这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来说多半会这样做。说不定是跟着雷欧到船里冒险去了，从晃眼的甲板冲进阴暗的升降口里，文森特想着。设错，凯特绝对做得出来，可是雷欧就允许他这么做吗?他可是被凯特用地球仪打了头啊。平时总是礼貌端正又那么听话的雷欧，只有在面对凯特的时候会采取极其孩子气的态度。这也是文森特头疼的根源之一。恐怕，是对文森特只关心凯特而感到不满吧。凯特也不是个老老实实的性格，这之后这两个人也少不了吵闹的。

    (然后我又不能不介入是不是？)

    文森特不由就叹了口气。跟温柔的妹妹玛利亚不一样，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们可是相当麻烦的。就算还残留着孩子气，男人也是男人——喜欢为了显示自己的力量优于他人而争个没完没了。

    「雷欧。」

    站在炉灶前面正搅拌着锅里的东西的少年，因为文森特的声音而差点跳了起来。

    「您、您起来了啊?」

    文森特也不回答，直接就说：

    「你别自作主张。船长的命令就是绝对的。身为随从的你都不服从我的命令的话，水手们也会觉得没有必要听命。我绝对不会允许服从的行为。不听指挥的士兵是不可能打胜仗的。」

    「对、对不起。」

    雷欧缩着身体道着歉，一句也不辩解。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短短地打量了他—会儿之后，文森特说道：

    「你以你的名誉起誓你不会再这样做了。」

    雷欧点点头，把手放在胸口上。

    「我发誓。」

    「好。」

    文森特扫视了一下周围。这里没有凯特的身影。但是雷欧来叫自己的时候应该见过他了吧。

    「你看到凯特了吗?他不在船长室里。」

    听了这句话，雷欧吊起了眼睛。

    「那小子……我明明对他说过绝对不许出房间的！」

    「你来的时候他在吗？」

    「在的。他说他想来看树前桅，可是我怕他又做出什么来，就没答应他。」

    那么他出去是在那之后吗。可是他到底是去哪里了呢——只是想着，文森特胸口的悸动就越来越强烈。

    「艾斯科巴尔神父在哪里?」

    「早课之后，就和平时一样回自己的船舱去了。」

    「没错吗？」

    「我看着他进去的。」

    文森特冲了出去。必须要去确认才行。

    雷欧慌忙追在他的身后。

    「怎么了？」

    「凯特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个万一，下手的除了那男人不会是别人。」

    「可是，他是神父大人啊?」

    文森特放慢脚步，向面露困惑表情的雷欧回过头去。

    「神父也是人。也会犯下错误的。」

    「艾斯科巴尔神父，你知道凯特在哪里吗？」

    向着突然推开舱门的文森特回过头去，神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反而满脸笑意。

    「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

    艾斯科巴尔神父的笑意更深了。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说道：

    「他会不在这条船上，正是神的恩典。恶魔啊，迅速离去吧。是我的祈祷生效了。又或者是他害怕我的追问，自己投身到那些污秽的同族栖息的海里去了。」

    「开什么玩笑……!」

    文森特一拳擂在船舱的板壁上，而后顿时惊觉。

    「投身海里?」

    神父点了点头，以没事一样的表情言道：

    「是知道到了西班牙，就会被处以火刑吧？」

    「你这个混蛋……！」

    文森特向他扑过去，勒住了他的喉咙。

    「请住手，文森特大人!」

    不听雷欧拼命的制止，文森特叫道：

    「根本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你扔下去的吧!」

    「我?怎么会！」

    艾斯科巴尔神父痛苦地皱着眉头．然后纵声笑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要怎么做到那样的事情啊。这是神的力量，伟大的天主降下的愤怒！」

    文森特一把把他推开，出了船舱。就是再问下去，艾斯科巴尔神父也什么都不会说的。收拾他以后再说。自己没有和疯子打交道的时间。在自己磨蹭的时候，凯特说不定已经溺水了。

    「佩雷斯!暂时停船！放下小艇!」

    见了慌忙回来的文森特，副官也变了神情：

    「怎么了?」

    「艾斯科巴尔，他把凯特扔到海里了。」

    佩雷斯差点闪了腰。

    「什么？」

    「你一直在甲板工作吧？有没有听到重物掉进水里的声音？」「没特别的啊……」

    佩雷斯扭着头想着，忽然僵掉了。

    「莫非那时候……」

    文森特探出了身体。

    「什么?」

    「在立起前桅之前，为了确保作业的空间，我们把废木头和折断的桅杆扔掉了。说不定，就是在那时候一起……」

    「那是什么时候？」

    「天刚亮。现在差不多一个小时前。」

    文森特咬住了嘴唇。他知道凯特会游泳。可是就算很会游泳的人在风暴刚过波浪还高的海里又能怎么样呢。

    「不快点去找不行……没时间磨蹭了!快放下小艇！」

    「还是让船只掉头比较好吧?」

    「看那个。」

    文森特指着在主桅顶上飘拂的军舰旗。

    「那样是逆风。我们没有一次次走折线(注：逆风时通过不断转向与转帆来前进)回去的时间!」

    「可是光是到那里桨手的体力就用光了吧。也会花时间的，还是让本船也一起去比较好。’’

    的确佩雷斯说得对。一边对没有考虑回来的问题的自己感到羞耻，文森特一边点下了头。

    「好，你跟来!」

    听到指挥权交给了自己，佩雷斯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叫来水手长，

    传达了命令：

    「这是抢时间的时候。小艇的桨手全选最强壮的。」

    在附近听到了事情始末的胡里奥迅速吹响了呼叫人手的哨子，以海风吹出的浑浊声音叫道：

    「全体集合！」

    文森特的脚底在震颤。是男人们争先恐后地向甲板跑来。

    而后山乔对他说：

    「天快亮的时候，胡里奥说肚子疼，就叫了神父过来。说不定，那个时候就是借了他的手，把凯特给……」

    文森特点了点头。

    「多半就是这样。可是没有证据。」

    山乔的表情阴暗了下去。

    「是啊。」

    「一回港口，就把胡里奥赶下‘圣地亚哥号’，他估计也不会抗议。人手不足的船到处都是。关于神父，我会向海军部控告他。」

    「是，船长！」

    山乔磕脚跟敬了个礼，为了看小艇的情况跑了出去。

    「请带我去。」

    跟在文森特身后，一直老实地听着对话的雷欧开了口。

    「这次都是我的责任。如果我能更多留心的话……如果我能按着命令把文森特大人叫起来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的小脸苍白着。看着受到打击的雷欧，文森特觉得很可怜。

    「那不是你的错。谁也不该为自己离开后的事情负责任。」

    「可是……」

    「和佩雷斯说的一样，这是抢时间的时候。雷欧，让不能划桨的人坐上来，只会降低速度而已。所以我不能带你去。」

    文森特把手放在了雷欧的双肩上。

    「长时间泡在海水里，身体一定冻透了。等一回来就立刻给凯特暖身体，你准备多余的毯子和火钵来。还有暖和的吃的。」

    也知道这样的任务更能发挥自己的本领，雷欧点了点头。

    「汤马上就好了。房间我也会给您弄暖，请早点回来啊。找到那家伙……凯特。」

    文森特面上露出了坚强的笑容。

    「是啊。你也为能找到他祈祷吧。」

    山乔回来了。

    「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文森特又啪地拍了拍雷欧的肩膀，向着舷门走去。

    「没用的。」

    在他刚要下绳梯的时候，艾斯科巴尔神父出现在甲板上。他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嘴角刻着冷笑。

    「反正已经死了。只不过，因为他是巫师，所以尸体不会被水接受。说不定会浮在水面上哟。」

    文森特对佩雷斯说：

    「带神父到船舱里去。在门前设警卫，准也不能见他。」

    佩雷斯点头，抓住了神父的手臂。

    看着艾斯科巴尔神父被拖走后，文森特下了绳梯，跳到小艇上。

    再早点把那男人关起来就好了。这样一来，凯特就不会遭到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是的，这不是你的错。雷欧。责任全在我啊。)

    坐在船尾席上的文森特握住了舵柄，闭上眼睛。然后从心底向万能的神发出祈祷：

    (主啊，请您帮助凯特吧。请您务必把您的慈悲赐给心灵端正的人吧!)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的话，那么艾斯科巴尔神父的话就成为正确的了。这绝对不可能。在天上看着人的一切行为的神，是不可能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文森特把一切赌在这个信念上，开始了追踪。

    「开始划桨!」

    艇长一声令下，船桨就像鸟儿伸展的翅膀一样划破空气，插入了水中，水波溅起闪闪发光的飞沫。小艇向前飞速地驶去，驶向波浪中漂浮着的凯特的方向。

    （你要活着啊，凯特……千万别像玛利亚一样丢下我一个人！）

    文森特望着广大的海洋，一直祈祷着。失去心中最重视的人，只一个玛利亚就让自己受够了。自己一定会用这双手把凯特夺回来。因为他与自己是被命运那坚固的缘分连结着的。

    头好疼。想吐。这是典型的日射病的症状——海斗抱着桅杆，头脑朦胧地想着。喉咙的干渴达到了极限，唾液已经干涸了。什么都好，海水也好、真想喝啊。大口喝会死的话，那么小口小口地咽会如何呢。

    「……呜……」

    海斗含了含头上披着的衬衫的袖子，只是稍微吸了一下而已，猛烈的咸味就立刻在口腔中扩展开来。不行。海斗把布吐出来，为了忍耐更强烈的呕吐感，摇晃着肩膀。好痛苦。尝过了盐水的味道后，更激起了对淡水的渴望。清凉，柔和，甜美的水。真想喝个够啊。

    「啊啊……」

    将模糊了的眼睛向海上看去，看到了成群的海豚在跳跃。银色的影子，还有彩虹色的飞沫。那是梦想一样美丽的光景。

    但是，这也许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从头疼的时候开始，海斗就似乎看到了很多东西。现在他看到似乎是多佛的白色石壁边，有着「克罗利娅号」的船影。海斗拼命地凝目望去，结果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他似乎已经习惯一贯的失望了。心多半已经麻痹了吧，就好像那一直被盐水浸泡着的脚一样。有一次试着把它放到桅杆上来，结果被上面的木刺划伤，但却几乎没有痛感。

    (杰夫利……)

    海面上闪烁着的金色光辉，让海斗想起了杰夫利那美丽的头发。海斗伸出手臂，碰了碰水。虽然太阳中天了，水却还是那么冷。和杰夫利一点也不一样。把手指伸进那金色的头发中的时候，手指就能感到活生生的肌肤的热量，那是多么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感触啊。对，就像这样—直抱着杰夫利的头，时时以微笑的嘴唇交换着亲吻。

    「凯特……!」

    远处传来呼叫自己的声音。海斗闭着眼，面上浮出苦笑。这次是幻听了吗。看来，自己已经接近终点了。

    「我马上过去!凯特!」

    来了，天上来接自己的人到了。不过海斗不是基督徒，也许是哪位祖先大人吧。

    以前曾经读过心灵方面的书，不过那时候看到的是，因为事故而彷徨在生死边缘的人大部分都看到广阔的河流对面有无尽的黄色花田，有朋友和亲戚在那里向自己招手。自然，他们都是先去世了的人。

    (如果我现在睁开眼睛的话，也会看到花田的吧？)

    海斗试了一下。他对是什么人来接自己很感兴趣。

    「凯特!你振作一点!」

    没有河，还是海。而且也没有黄色的花田。代替地跳进海斗的视野里的，是一个海豚一样激起银色的飞沫，正在向这边游来的男人。

    (谁……杰夫利？)

    海斗眯起了对不准焦点的眼睛。看到了头发的颜色。黑发——不是金发，失望感在迟钝的心里散播了开来。到了最后，还是想要见他。海斗闭合上了沉重的眼睑，叹了口气。

    (黑发——是谁呢？祖父和祖母的头都全白了啊。)

    海斗再一次缓缓地抬起了眼皮。而后，看到了一双正望着自己的绿色眼睛。

    黑发——这么说起来，文森特是黑发的。而且也有着像美丽的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可是，他应该还没死的啊。

    「你没事吧？」

    温柔的声音降了下来。

    才不是没事，看了不就知道了吗。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海斗还是点了点头。要把自己带到死者之国去的话，那就走吧。自己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想早点轻松起来。但是……

    「我马上带你回‘圣地亚哥号’上去。」

    这句话把海斗正在远去的意识拉了回来。

    (圣地亚哥号……他说圣地亚哥号?)

    感到温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的海斗，振作起最后的力量睁开了眼睛。

    「文……森特……」

    那张端整得过了头，偶尔会看起来有些冷酷的面孔，在听到海斗发出的沙哑声音后，泛起了柔和的微笑。

    「你真努力。虽然我一定会来找到你，但你等着我，你做得很好。」

    黑发上滴落下来的水珠落在被太阳晒得发焦的脸颊上。好凉——可是这份凉意却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幻觉。没错，俯视着自己，对自己微笑的，正是真正的文森特?德?桑地亚纳了。

    (他来了……)

    没看到黄色的花田。海斗获救了。安稳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开来，一直绷紧着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海斗丧失了意识。但是与想要杀掉海斗的水手打了自己的肚子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不快的感觉。

    「……也说不定……」

    再次醒来时，是在熟悉的船舱里——回到圣地亚哥号的|船长室来了。

    「湿疹很严重，伤口化脓了。似乎在海水里浸泡了很长的时间。」

    文森特在和谁说话。

    「胸口和腹部都有小的淤血。」

    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能判断那声音是谁的。是雷欧。那是带着担心色彩的声音，是为了让文森特知道自己也是个有着温柔的心的人吧。

    「那是以前就有的。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不用去管那个。」

    那是杰夫利留下的吻痕——海斗以仍然麻痹着的头脑想着。纯纯粹粹地长大的雷欧似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好他不知道。可疑的外国人，异教徒，连称呼文森特要加上「大人」的礼节都不知道。海斗已经充分地被雷欧讨厌了，就不要再给他提供攻击自己的材料了吧。

    「不从艾斯科巴尔神父那里拿点药膏来好吗?」

    「虽然我是很想要，可是现在别这么做的比较好。」

    文森特苦笑道。

    「现在只要去了，不用说名字他就知道是给凯特用的。要是他在里面下毒，那就真的完蛋了。登陆后立刻给他洗伤口，用清洁的绷带包扎好。这些从神父那里拿没关系。」

    「我明白了。」

    雷欧似乎离开了。

    海斗缓缓地睁开眼睛，寻找着文森特的身影。

    「你醒了吗?」

    他在床边坐下来，捕捉到了海斗的视线，面上浮起了放心的笑容。

    「又渴了吧。要喝水吗?」

    海斗点点头。文森特拿起附近的杯子，扶住海斗的后头部，把杯口放到他的嘴唇边。甜美的水。海斗咽喉出声地牛饮着，连从嘴角流下来的水流到了脖子上也不在乎。

    「脚上的伤马上给你处置。其他还有哪里疼吗？」

    文森特用手掌擦去了海斗脖子上的水滴。那是一只冰冷的手。在海上的时候，明明觉得那么温暖的。

    （难道是我发烧了?我着凉了吗?)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后背就泛上了一阵寒气。

    「好冷……

    海斗诉说着，文森特把掉到胸口的毯子拉了上来。但是寒气还是止不住，身体已经打起了哆嗦，就是咬住牙关，也止不住上下牙咯咯地相互碰撞了。

    「好……冷……」

    意识又朦胧了。文森特问还有没有哪里疼，可是发热已经让身体到处都倾轧了起来。很疼，很难受，眼泪不觉就冒了出来。

    「喂，凯特……怎么了?你设事吗?」

    文森特的声音混进了动摇的音色。已经喝了水，还以为可以安心了的时候，却又要昏过去了。他一定很焦急吧。

    海斗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文森特的手腕。

    「好冷……杰夫利……」

    一直以来，一旦有什么情况都是向杰夫利求助的。海斗已经没有订正的力气了。文森特似乎也没有放在心里。他在海斗身边躺了下来，用手臂抱住了因为发热而寒战不断的身体。虽然寒意还是没有消失，但那怀抱却让自己微妙地放松了身体。

    海斗松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文森特的胸口，而后便像昏迷一样地睡着了。

    海斗的意识真的是完全模糊了。被「好冷」这个单词占满了的脑袋，就跟坏掉了一段音轨的唱片一样，把自己紧紧地抓住了文森特的记忆完全地丢了出去。还不只如此，要不是文森特后来说起，他连自己起来过一次的事都完全地忘记了。

    「……!!」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清醒过来的海斗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文森特的手臂里。

    (什、什、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不，其实真正把他惊到快灵魂出窍的，倒不是被文森特紧紧地抱着，而是两边都没穿衣服的问题。

    (多、多半、是因为衣服湿了才脱掉的吧……可、可是，为什么不给我换件新衣服啊？)

    从贴在一起的胸口上，传来了文森特的体温。这强烈的感觉让海斗的心跳顿时飚升了上去。

    （我和赤裸的男人睡在一起了!而且还是杰夫利以外的人!)

    也许是从紧贴着的皮肤上感觉到了对方的动摇吧，文森特睁开了眼睛：

    「你还觉得冷吗?」

    他的手伸到了海斗的后脑勺，向自己这边揽了过来，然后把海斗的额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啊……似乎烧已经退了呢。」

    在极其接近的地方吐出的话语，伴着呼吸一起吹拂在海斗的嘴唇上。

    「放开……」

    海斗再也难以忍耐那种过于亲密的感觉，把文森特一把推开了。但在下床的时候，视野就一阵摇晃，没有力量的膝盖打着颤，但海斗还是说什么都站了起来。在这里昏倒实在太不像样子了，马上就会回到文森特的臂弯里去。海斗颤抖着肩膀大大地呼吸着，把视线转回躺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文森特身上。

    （太……太好了。)

    文森特还穿着裤子，并不是全裸的。本来正愁找不到任何借口向杰夫利解释，现在就多少轻松些了。

    「怎么突然跳起来?」

    文森特问，海斗咽了口唾液，润润喉咙答道：

    「我、我在想。为什么会赤裸着身体……」

    文森特苦笑：

    「记起来了吗？」

    「嗯。」

    「因为你发高烧，所以寒战得很厉害，我只是想给你暖身体而已。」

    「光、光着身子?」

    「是啊。我听说这种时候，还是直接用皮肤去温暖对方最好的。」

    文森特看看海斗的表情，挑了挑一侧的眉毛。

    「我知道了。你怀疑我趁你没有意识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淫秽的事情对吧?」

    海斗挺着胸膛回答：

    「就算实际没做，说不定也有想。」

    「说什么傻话……!」

    文森特愤愤，海斗立刻后退了一步。而这似乎让文森特更生气了。

    「我对你发过誓的吧。就算你诱惑我，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为了不输给对方的迫力，海斗瞪着文森特。

    「杰夫利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

    「我和那个下流的海盗才不一样!」

    文森特一拳敲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他发现看着的海斗颤抖了一下，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是为了能让你的痛苦稍微轻一点而已。我没有别的意思。」

    看到他那认真的眼神就明白了。他并不是说谎的。海斗难堪地低下了头。

    「嗯……」

    「我有个妹妹，叫玛利亚，她因为生病而亡故了。她原本身体就弱，因为感冒而发了高烧，就这样体力消耗殆尽死去了。看到你打着哆嗦的时候，我就想起了玛利亚。说不定，你也会就这样死掉了。这么想着，我就难过得好像自己的寿命都要缩短了一样。我不想失去你，不想让你走上和我可怜的妹妹一样的道路。相信我，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海斗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我为刚才怀疑了你道歉。」

    文森特也松弛了下来，这次他用手掌拍了拍毯子。

    「你还是坐下来的好。现在烧还没全退呢。」

    海斗老实地照做了。文森特把毯子卷在了海斗的身体上。

    「基本上来说，你是个亲切的人呢。」

    看着为了不让自己的脖子冻到，把毯子一直卷到咽喉的文森特，海斗苦笑了。

    「风暴的时候也是，说不定连你也会被艾斯科巴尔神父怀疑成异端的，可还是拼命地保护着我。」

    文森特定定地看着海斗。

    「因为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这句话多半也不是在撒谎吧。可是，他也会面对危险的状况的。

    「真的吗?」

    海斗侧了侧头。

    「如果菲利普二世命令你处死我呢？」

    一瞬间，文森特无语了。但是他马上又振作起来，张开了口：

    「放心吧。你是难得一见的预言者，陛下是不会发出那种命令的。」

    他也只能这么说了吧。海斗耸了耸肩。

    「是那样就好了……」

    为了消除海斗的不安，文森特拍着他的后背。

    「看着吧。我会付诸行动的。无论你掉进海里多少次，我也都会去救你。而且我会击退艾斯科巴尔这样的家伙给你看。」

    海斗把下巴埋在毯子里，低声嘟囔着：

    「是吗……可是。如果是杰夫利的话，就是面时菲利普二世他也会保护我的。」

    文森特又陷入了沉默，海斗打量着他。

    「不过，今天是你救了我的。谢谢。」

    文森特紧抿的嘴唇松弛了下来。

    「你向我道谢，这可是最初在球之丘见面之后隔了多久的事情呢。」

    海斗耸肩。

    「我还以为以后一辈子也不会说了的。」

    绿色的眼睛发出了光辉。

    「是啊，人心是会改变的。所以说不定啊，有一天你也会觉得‘能来到西班牙真好’呢。」

    如果要做到这一点，那么就必须要忘记杰夫利、那捷尔，以及「克罗利娅号」上所有的同伴们才行。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海斗并没有反驳文森特。好不容易他那么开心，就不要给他泼冷水了。他可是今天救了自己命的恩人啊。

    「我想睡了。」

    海斗骨碌地倒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这是为了对话不再进行下去而撒的谎。一只手伸了过来，温柔地抚摸起了海斗的头发，就像杰夫利经常做的一样。但是，他并不是杰夫利。也无法成为杰夫利的代替。只是想着这一点，就觉得好悲哀。

    「地狱的入口一定就在比斯开湾没错。」

    杰夫利嘟囔。前两天还跟刚下水的新船没两样的「克罗利娅号」，在经受了剧烈的暴风雨的洗礼后，难得的一层化妆被彻底地扒了下去。帆破破烂烂的，切断的绳索耷拉着，就和寄生在大树上的苔藓一样。甲板的每个接缝都在滴水，船舱里都浸水了。

    「对我们的人来说，船头升降口就是地狱的入口吧。」

    换掉了破烂的帆，总算可以喘一口气的路法斯说道。

    「不管用唧筒怎么抽，怎么抽，积水就是下不去。真是的，都到这份儿上了，也真亏她没沉下去啊。」

    杰夫利怜爱地抚摸着船舷。

    「因为她和我一样，都非常有毅力啊。她也觉得在打倒西班牙混球之前绝对不能倒下呢。」

    这个时候，正在修理被落下的帆桁砸伤的船舷的船木匠托马斯，发出了高了八度的声音：

    「头、头儿!」

    杰夫利转过头去。

    「怎么了?」

    「桅杆……是桅杆的残骸，还有碎木片漂过来了。」

    这句话让杰夫利心里一凛。「不可能」和「难道是」的想法同时闪现在心里。路法斯的想法看来也是一样的，他看着杰夫利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不安。

    「转帆。」

    杰夫利命令托马斯。帆向瞬间变了，抵抗了风的势头，船顿时停了下来。

    杰夫利对窘迫不安的托马斯说：

    「放下小船，去看看情况。」

    托马斯点点头。

    「是，我一定好好调查。」

    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对杰夫利来说简直就是拷问。

    「为什么停船了?」

    在像格斗场上的熊一样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的杰夫利面前，出现了那捷尔的身影。

    杰夫利向着船舷的方向指了指。

    「有似乎是桅杆的漂流物漂过来。托马斯正在调查。」

    「是吗……」

    本来就在贫血的那捷尔，听到这句话更是脸色苍白。他没有多问，是明白杰夫利想的是什么了吧。

    「从粗细来看，是前桅吧。」

    回来的托马斯脸色很糟。

    「基本上是连根折断的，恐怕不是挨了一记巨大的横浪，就是被暴风吹折的。」

    杰夫利问：

    「如果被横浪打中的话，沉没的可能性很高吧?」

    「是的。多半还有人抓着那根桅杆，漂流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会这么说?」

    托马斯把手伸进裤子的暗兜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桅杆的裂缝里夹着这个东西。我没见到人，恐怕是途中就没力气了吧。」

    杰夫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掌里的那个东西看。这不可能，这根本不能相信。

    「是假的……」

    从有生以来第一次颤抖到支持不住的杰夫利的手里，那个遇难船的遗物掉了下来。

    「怎么了?」

    杰夫利那不寻常的样子，让那捷尔也拖着腿走了过来。然后，在他捡起掉在甲板上的那个东西的时候，也冻结住了。

    「怎么会……!」

    托马斯战战兢兢地看着两个人的脸：

    「这、这这这串钥匙……怎么了?」

    先镇静了一点的那捷尔发出嘶哑的声音：

    「是衣箱的钥匙。杰夫利的。」

    「啊!」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一齐惊叫了起来。这个东西会挂在漂流着的桅杆残骸上，也就是说……

    「不是的!」

    杰夫利向着舷门冲过去，照着水上漂浮的小船就跳。

    「等一下!我也去!」

    连自己的伤势都忘记了，那捷尔也用升降网滑了下去。接着是路法斯和尤安，再接着是托马斯。

    (搞错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杰夫利在心中低语着。他想相信这是一个错误。但是……

    (可是，那钥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那是在凯特被绑架的早上——迎来幸福的绝顶的早上，自己托付给他的东西。凯特是不会把它弄丢的。那么是谁把它夺走了吧?衣箱里虽然沉睡着杰夫利的宝物，但钥匙本身是没有价值的。不知道箱子在哪里，就是拿了也没有用的啊。

    (可是，还是……)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只要他还活着，自己就绝对会把他找到。可是，如果他死了的话呢?如果他已经沉在这大海的哪里的话?

    「就是那个。」

    托马斯一边用力地摇着桨，一边叫。

    杰夫利瞬间抬起脸来。

    桅杆的残骸。还有破碎的甲板的残余。

    (凯特!)

    杰夫利迅速地立起身来，脱掉马甲，就跃入海里。他一心向着折断的桅杆游去。没有，哪里都没有凯特的痕迹。杰夫利屏住呼吸，潜到桅杆下面去看。可是还是找不到凯特的踪影。是桅杆流到这边之前就用尽了力气吧。

    「这不可能的……这根本不可能的!怎么会在这里就结束啊！」

    浮上水面的杰夫利捶打着桅杆叫着。绝对不能相信，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他了。凯特还活着，他明明是在等着自己来救他的。可是，那串钥匙——在手掌中放着残酷光辉的钥匙串，却无情地粉碎了杰夫利的希望。

    「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凯特!」

    小船靠近了半疯狂的杰夫利。

    「今天还是先回去的好。」

    杰夫利一把打开了这么说着的那捷尔伸过来的手。

    「我不回去!在找到他之前……」

    「说不定，凯特坐的船已经到了目的地了。桅杆折断也许是个偶然，桑地亚纳可能是利用了这个偶然。」

    这意想不到的话刺进了杰夫利空虚的意识里。

    「利用？」

    「是啊。如果这样想呢？他为了让我们放弃，故意把钥匙挂在桅杆上，让它漂流？」

    那捷尔是冷静的。如今的他，已经一点也看不到跪在杰夫利身前要求宽恕的动摇了。

    (这么说起来，从过去起就是这样。)

    很不可思议的是：杰夫利冷静的时候，常常是那捷尔头脑充血的时候；而那捷尔沉着的时候，常常是杰夫利冲动的时候。说不定，两个人是在无意识地避免一起倒下的状况。因为他们是肩并着肩、彼此都决定不离不弃的两个人。

    「如果凯特活着，桑地亚纳一定会把他带到菲利普二世那里去。」

    那捷尔继续说明下去。

    「如果他带去了，那么女王陛下或者圣法兰西斯送去西班牙的间谍绝对会有所报告。我们首先等着这个消息好了。」

    杰夫利看着把手扶在小船边缘，探出身体的那捷尔。

    「就算得到了消息，可是菲利普二世住的艾斯科利亚宫是整个西班牙警备最严密的地方。那么我们怎么把他救出来？」

    那捷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杰夫利的身体，一边拉他一边道：

    「自然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营救计划。凯特在哪个区域，有多少看守，要怎么走到那里。总之，调查宫廷对我们来说太困难了。还是需要圣法兰西斯的间谍的帮助。」

    游累了的杰夫利总算上了小船。的确，光是去两班牙还算简单的，可是英国人要偷偷潜入两班牙国内是困难之极，更别提去调查隐蔽在王宫深处的凯特的住地了。

    (原来我是这么无力啊，凯特……)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承认了这—点。现在还不能去西班牙。要夺回凯特的话，就要回英格兰去，必须要仰仗女王或德雷克的协助才行。

    「你相信是吧。」

    杰夫利撑起身体，看着那捷尔。

    「凯特—定还活着。」

    那捷尔点了点头。

    「是的。那你呢?」

    「我也相信。」

    那捷尔把钥匙串递还给杰夫利。

    「别把它当成死亡的象征，要把它看作凯特留下的道路。」

    杰夫利握紧了那串钥匙。是的，也许就和那捷尔说的一样。这是贵重的道路——是凯特毫无疑问地平安度过了这片大海，去了西班牙的证据。

    「路法斯!」

    杰夫利拨拨湿漉漉的头发，高声道。

    水手长挺直了脊背：

    「是!」

    「回克罗利娅号去。我们回普利茅斯。」

    「是是!」

    杰夫利向着半沉半浮的桅杆回过头去，在心中念道：

    (别放弃啊，凯特。我也不会放弃，我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他把视线投向那捷尔。心中的结还残留在那里，如果说它已经解开了的话，那是谎言。但是，果然，自己还是可以与他共同奔跑下去的，而且能够让自己想这样做的人，也只有那捷尔一个而已。

    「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才清醒过来。」

    听了杰夫利的话，那捷尔微笑起来。

    「我则是因为凯特而清醒的。」

    「是啊。现在可不是我们吵架的时候。」

    那捷尔点点头，握紧了自己手中的船桨。

    「走吧。」

    「是。」

    杰夫利看向了克罗利娅号。然后，再也没有回头张望——

    第八部完

黑发的保护者

黑发的保护者 一卷全

    1

    破损褴褛的帆布迎着海风，摇摇晃晃的总算进入罗卡角。圣地牙哥号就像被满潮的海水推挤般，溯洄被乳白色的雾霭所笼罩的太加斯河。

    "还真是莫名奇妙的天气啊。"维森特叹了一大口气。

    "晴天的里斯本可是很美的呢。映照在河面上纯白的高塔，还有教人看一眼就舍不得移开视线的大教堂。我本来也想让你看看那美丽的景色……"

    "你说的教堂，是指杰洛尼摩斯修道院吗？"

    海斗将维森特借给自己的披风拽在胸前。对才刚能下床还残留着些许热度的身体来说，就连拂过河面的微风也略嫌冰凉，现在明明还是盛夏的气候呢。

    "你怎么会知道修道院的事？"

    维森特惊讶得回过头来，海斗却只是耸了耸肩。

    "我是从被我们捉拿的船只上那些船员口中听来的。就是-拉斯特拉马利斯号-的……"

    "啊啊，是米格尔?卡萨佐吧。"

    维森特理解似的点了点头，这下反倒换成海斗讶异了。

    "你认识他啊？"

    "我们曾在山塔?克鲁兹侯爵家见过，为了得到关于你们的情报。"

    "我们的情报？"

    "在里斯本外海的攻击中，我能在-荣耀号-上头没有半点犹疑的到处走动，你以为是托了谁的福？"

    "原来如此……"海斗喃喃自语着，脸上忽而浮现一抹苦笑。

    "这么说来，侯爵很喜欢那个人的传言，也是事实啰？"

    "没有错。"

    "船上的货品都被杰弗瑞给抢了，他难道没有愤怒到抓狂吗？"

    "还可以啦。"

    "如果我得被当作异数徒接受审问的话，他应该会很乐意成为证人吧，我就是他口中专司背叛的日本人。光是异教徒就难以得到原谅了，我甚至还是-海上恶龙-的部下呢。"

    "海斗，别说了。"

    维森特那张端正的脸孔变得僵直。

    "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是会招来恶运的。"

    "可是，我说的是事实啊。"

    维森特的视线飞快地往四周瞄了一眼，忌惮他人似地压低了声音。

    "别再有这种近似愚者的举动了。要是你懂得现在所处的微妙立场，就更该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谨言慎行，别做自掘坟墓的蠢行来。"

    海斗粗喘了一声。

    "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才会比较好，可是有时候就会不由得感到厌烦啊。被你带离英格兰之后，想说什么都不能说、想做什么也都不能做。光是眼不能视这一点，不就跟被关进监牢里没什么两样了嘛！"

    "我懂你的焦躁，但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可以了。"

    海斗冷冷地回视那双绿色的眼瞳。

    "你说的一会儿是指多久？"

    "直到决定你的处置方式为止。将你带来西班牙是陛下的希望，所以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也就是说，不只是言行举止，接下来连生存方式和思想都得受到他人的左右了。严峻的现实压得海斗不由得垂下肩膀，虽然明白，但在敌人的包围下过日子并不如想像中的容易。他们只会一味的要求顺从，要是敢反抗，就得做好任其宰割的觉悟。为了活下去，势必得蒙蔽思想、泯灭良心才行。

    "你用不着担心卡萨佐。"

    维森特伸出手来摸了摸海斗低垂的头。

    "一文不值的他，现在已经被收作山塔?克鲁兹候爵的个人秘书了。这么一来，他大概有很长一段日子都无法离开里斯本了吧。等你进入西班牙之后，彼此应该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才是。"

    "想把我烧死的又不只卡萨佐一个人，你难道忘了艾斯古巴神父吗？"

    那个男人已经在维森特的命令下被押入船舱，可只要一想起他因自己而愤怒疯狂的模样，海斗就忍不住全身发颤。

    "那家伙对我的执念很深哪。除非把我送上火刑台，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应该是吧，所以我会负责解决他的。"

    "你想怎么做？"

    维森特对着总算抬起头来的海斗微微一笑。

    "在艾斯古巴神父向上头告发你是个异教徒之前，我会先向海军总部要求罢免他的权力。"

    "可是对方是个神父耶？在西班牙要是一个不小心，你很有可能会遭到报复吧？"

    维森特加深了笑容的弧度。

    "真是个温柔的孩子，你是在担心我吗？"

    维森特的回应让海斗全身不自在，遂以称不上和善的生硬语气答道：

    "我、我才不是担心你呢……只是觉得，要是没了照顾我的人会很困扰而已啦……"

    "就算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维森特伸出手来轻触海斗撇向一边的脸颊，将他扳正面对自己。

    "严苛的航海曾让不少人发狂崩溃。可怜的艾斯古巴神父在遭遇到比斯克湾的暴风雨之后，也因恐惧而精神错乱。他甚至想将国王陛下下令带回的你丢进海里，由此可见艾斯古巴神父已经发疯了——到达里斯本后，我打算直接向海军总部通报。裴雷斯副官和阿尔巴雷斯水手长就是最佳证人。我手中握有陛下的命令书，艾斯古巴神父好像也曾进过塞维亚的异教审问所，海军总部应该不会怀疑我的说法吧。"

    "那事态会有怎样的发展？"

    虽然在意贴在脸颊上的那只手，海斗还是开口询问。那是海上男儿强而有力的手，温暖又厚实的掌心。虽然相似，但仍与杰弗瑞或奈吉尔的指尖触感有些许不同——

    "为了疗养，艾斯古巴神父应该会被送到医院吧，要不就是和卡萨佐一样。只要你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就不会再和他们见到面了。"

    "这样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为了舒缓海斗的紧绷情绪，维森特恶作剧似的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

    "看来你还是没有办法相信我啊。就算赌上性命，我也会保护你的，我绝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

    "嗯……"

    海斗暧昧地点点头，视线转向冒出白烟的河畔边。就如维森特所说的，艾斯古巴神父的威胁或许就到此告一段落了吧，但海斗还是无法完全抹去心里的不安。原因就在于，接下来他们将要行向的最终目的地，就是教人惧怕的异教徒审问地——牙城。

    "与染血的玛丽女王的婚姻生活糊里糊涂地结束后，从英格兰返回西班牙的腓力二世为了庆祝归国，而在马德里广场上举办了火刑。比起在天空中绽放的烟火，当时的西班牙人似乎更喜欢烟雾弥漫的样子呢。"

    充满爱国情操的历史老师福克斯曾以讥诮的口语说过的那句话，突然在海斗的脑海中复醒。

    和他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里，玛丽女王为了让年轻的腓力二世爱上自己，也经常在英格兰点燃火刑的炎焰，次数多到连腓力二世都希望她能停止这种行为。虽说腓力二世素有-慎重王-之名，但其实他所厌恶的是玛丽女王做得太过火这一点，而并非火刑本身。知道这点的英格兰人为了巩固国土，不再被无数舰队侵掠而起身反抗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在腓力二世离去后，英格兰的人们再也不想让好不容易变得清净的空气再度染上焚烧人体的恶臭了。"

    海斗咬紧了嘴唇心想。

    （被带到这么恐怖的国家，我真的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维森特好像对腓力二世会保护海斗这点深信不疑，但海斗实在没办法信任一个连见都还没见过的人物。如果福克斯老师所言不虚，那对讨厌"过火"的腓力二世而言，把信仰异教的占卜师留在身边，不就跟脱离常轨没什么两样吗，对宗教狂热的人可不只限于艾斯古巴神父一个人。海斗肯定会成为天主教徒们的眼中钉，受到怀疑与攻击。一想到这里，海斗就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看，雾终于散去了呢。"维森特开朗的声音唤起了海斗的注意力。

    当太阳升高，耀眼的夏季阳光切断了原本横亘眼前的白色雾霭，终于能看清太加斯河两岸的明媚风光。河堤边紧临着好几户捕鱼师的茅草屋、羊群正在地势不高的丘陆上吃草、从教会的塔尖可以往望见小小的村落——与人口密集、显得混杂的伦敦不同，浮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悠闲宁静的风景。

    "到里斯本还有多久的时间？"

    "看得见DESANVICENTE的高塔，就表示快到了。"

    海斗环视着周围。

    "翻译成西班牙语，就是-圣维森特-吧？"

    "是啊。"

    "为什么葡萄牙人那么喜欢把高塔或海角取跟你一样的名字呢？"

    "因为那是里斯本，也就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守护圣人的名字吧。"

    "也就是说，你也有葡萄牙人的血统吗？"

    "不，我的父母都是纯西班牙人。"

    "那你是跟那个圣人同一天生日啰？"

    维森特颔首。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其实我是在圣人生日的前天出生的，但我的父亲说这个名字很适合武夫，所以就帮我取了这个名字。"

    "适合武夫？"

    "维森特的拉丁语念法是Vincentius，也就是-胜利者-的意思。"

    "这样啊……"

    海斗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恍恍惚惚地想起杰弗瑞曾经告诉自己奈吉尔的名字有"守护者"的意思。但当时海斗却忘了问杰弗瑞的名字是否包含了什么意义。

    （这种事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问吧——当时的我应该是这么认为的，却忘了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啊。）

    海斗不由得憎恨起自己的散漫。杰弗瑞是我最喜欢的人，但我却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漫不经心地过日子，如此迟钝的个性令海斗厌恶到无以复加。这半年以来，我到底了解杰弗瑞什么了，刻画在脑海里的记忆少得可怜，海斗不禁愕然。就算现在还能鲜明的记得杰弗瑞的声音和长相，但总有一天也会被无情流逝的时间渐渐冲淡、一点一滴慢慢的遗忘，直到再也无法清晰的记起有关他的一切吧。

    （不要！我不想忘记他啊……）

    失去所爱之人的记忆，就如同重复上演着辛酸的别离。不管再怎么渴望能将他的一举一动牢记在心底，脑子也会逐步削除有关杰弗瑞存在的记忆。就算还记得托马斯医生的家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会慢慢难以忆起当时的他脸上究竟带着怎么样的表情。如果能像和哉那样留下照片，或许就能用来弥补想象力的不足吧，但想拍下杰弗瑞的照片却是绝不可能成真的妄想。

    （你也不希望我忘了你吧？那就快点来把我抢回去啊！）

    加重握住侧弦的手劲，海斗心里满是不安与后悔。杰弗瑞一定会来接自己的——只能这么相信着，虽然也知道救援行动不一定真能成功。

    以维森特为首的西班牙人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阻碍杰弗瑞的救援行动吧。与其冒险再次踏上英格兰的土地夺回海斗，还不如在利用完了后直接杀了海斗来得干脆。

    （我真是个大笨蛋，为什么要跑到霍伊之丘去呢。如果我能乖乖听杰弗瑞的话，现在也不会遭遇到这种难堪的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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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斗开始自怨自艾起来。和哉也曾指摘过这一点，不问后果、冲动行事就是海斗的一大缺点，就连跨越时空来到现在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没有深思清楚就把手伸向"九柱戏"的关系。

    （我也该从错误中学习成长了。）

    海斗下定决心。虽然有些忌惮，但正如维森特所说的，以后的日子可得更加谨言慎行才行……

    "海斗，你怎么了吗？"

    维森特的声音打破了海斗的深思，连忙端正姿势。

    "没、没有啊……刚刚在说什么啊？"

    纵森特苦笑答道：

    "你的心是飘到哪去了？我是在问你，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啦。"

    "含、含义？"

    海斗下意识的歪着头。从不曾跟父母问过自己名字的由来，海斗自然也不曾深思过关于名字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含义，不过-海-指的应该就是大海吧。"

    "是吗，那-斗-呢？"

    "大概是北斗七星的意思吧。"

    从未听过的名词令维森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北斗……"

    "就是找寻北极星时对照的那个星座啦。英格兰叫做BigDipper，西班牙是叫什么呢？"

    "你是说Osamajor啊……"维森特低喃着，温柔的目光望向海斗。

    "大熊星座是在乘船时最值得信赖的星座。只要能在夜半看见它的踪影，就能确认船该航向什么方向。你的父母一定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大人物，才帮你取了这样的名字吧。"

    海斗不置可否的耸耸肩。

    "真是这样的话，我大概没办法达成他们的期许了吧。"

    "没有这种事。你还年轻，还是有改变的可能啊。"

    "怎么改变才是问题的所在啊。如果是变好就算了，要是变得比现在更糟，那不就完蛋了吗。"

    这时，维森特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开口问道：

    "你不占卜自己的未来吗？"

    "不占卜。"海斗平心静气地撒谎。这是几天来，海斗躺在维森特的吊床上反复思考所理出的答案。

    "我看不见关于自己的未来。比如说，我能预言没搭乘的船只会遭到海啸吞没，但现在我人在圣地亚哥号上，就没办法预知这艘船将会遇上何种灾难。"

    "原来如此……"

    维森特锐利的视线扫向海斗。

    "从阿伦德尔伯爵夫人那里得来的情报，说你生在代代皆为占卜师的家族中，在随着方济各会航向西所牙的途中，遭到新教徒海贼袭击，才被卖给英格兰人。你不愿被剥夺自由所以逃跑，才会在霍伊之丘上撞见我，你是这么对女皇说的吧。"

    海斗抬起视线，回视维森特的质询。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那是谎言啦。"

    维森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总比说是-从十世纪跨越时空来到这里-的戏言好多了。"

    "因为我不想再被别人当作疯子看待嘛。"

    "那事实究竟为何？"

    海斗一表现出踌躇的态度，维森特立刻开口斥责。

    "这次你可得跟我说真话，谎言只会把你逼入绝境，若是有个万一，你真的被送去接受异教徒审问时，我要是对你一知半解，根本就无法替你辩护啊。"

    "你说的是没错……"

    海斗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讽刺的做出反向思考。曾经有那么一次对维森特说出了真正的事实，但他又对自己做了些什么。

    （当时他不也是大喊我在说谎，还用力掐住了我的脖子吗。我不会再说实话了，反正就算说了也没人会相信。）

    但海斗知道，在杰弗瑞他们赶来之前，势必得有个说法让维森特相信自己。只要向方济各会查证，马上就能知道实际上并没有海斗口中所搭乘的那艘船，于是海斗决定再架构另一段假经历。虽然要脱去已经戴习惯的假面具是有点可惜，但现在也没有其它办法可想了。从今而后，海斗所需要的是如同变色龙般配合周围状况而改变自己的柔软态度。

    迅速在脑子里构思起与事实没有半点关系的"设定"，为了不让谎言被戳破，势必得小心翼翼地注意到生活上的每个小细节，但在杰弗瑞前来救援自己的这段时间内，想要平安无事的度过，也只能这么做了。

    （唯一能让自己得救的方法，就像欺骗杰弗瑞那时一样，千万不能有半分罪恶感。）

    海斗冷静地回视维森特观察自己的锐利目光，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没有错，要是对每件事都会有罪恶感的话，我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必须谨慎面对的，不只有维森特或异教审问官。接下来每个得接触到的西班牙人，一定都会对一个日本少年为什么会出现在尚未有交流往来的英格兰国土上、甚至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感到存疑，这些事无可避免的一定都会被问及吧。

    （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可是很困难的事，但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容许失败了。）

    一旦失败，就得面临被送上火刑台的绝境。海斗忍不住发抖，但他并不想让维森特知道。不管是谁都会惧怕死亡，可是绝对不能在这里退缩，怯懦的态度只会招来敌人的怀疑而已。

    "我在英格兰住了九年是事实。"

    海斗静静地开口。就算是谎言，也得多少掺点真实才不容易被看穿——这是杰弗瑞曾经说过的话，所以海斗决定实行这个论点。

    "自我有记忆开始，就已经生活在费尔茅斯了。"

    维森特微微蹙起眉头。

    "费尔茅斯？是康瓦尔半岛吗？"

    "嗯，当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时，她就被葡萄牙的奴隶商人抓走，离开了日本。除了妈妈跟我说过的事情之外，我对祖国根本一无所知。"

    维森特惊愕得瞠大了双眼。

    "你是在航海中出生的吗！"

    海斗点点头。这个时代都是利用季风气候来航海，从日本到达欧洲至少得花上两年以上的时间。

    "你的母亲呢？"

    "在我六岁的时候，她就因病去世了。"

    "是吗……听说从非洲到新西班牙王国（elReinodeEspana，简称Espana，此为NuevaEspana）的奴隶船上也有怀孕的妇女，但多半都耐不住航海的艰辛而造成一尸两命的结果。和那些人相比，你们还算是幸运的。"

    维森特的说法充份表现出他跟这个时代的一般人无异，一点也不觉得买卖奴隶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地方，但听在海斗耳里就是觉得不舒服。在对有色人种不该有差别对待的观念尚未提倡之前，维森特会有这种想法也是无可厚非，可海斗就是无法接受。

    "是葡萄牙人把你们带到费尔茅斯的吗？"

    海斗对维森特的问题耸了耸肩。

    "也不是他们所愿的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听我妈妈说，好像是葡萄牙的奴隶船在航经喜望峰海域时遭到荷兰的海盗袭击，我们这些奴隶和船上的东西都被抢走，也改变航道行往阿姆斯特丹。不过好死不死又在费尔茅斯遇到暴风雨，船就触礁啦。"

    "嗯，还真是适合那艘奴隶船的可悲下场啊。"

    海斗抬起眼来窥探维森特的表情，他似乎对到此为止的说法没有质疑，海斗总算能稍微松了口气。

    "在英格兰，直到女王的侍者到来之的，那些被冲上岸的物品都是属于拾获者所有。所以当暴风雨袭来的日子他们就会在悬崖边烧火，为了让寻求避难的船只以为找到港口，可以导致触礁的状况发生。"

    "真是太愚蠢了……"

    维森特不自觉板起那张端正的脸孔，不屑的吐出一句。

    "那些披着羊皮的恶魔！"

    "英格兰人称他们为-失事船流氓-，说不定荷兰的海盗也是被他们骗了才触礁的呢。"

    维森特也同意这种说法般点了点头，接着开口。

    "你加道那些海盗后来怎么样了吗？"

    "嗯，那些跳下海的水手们在游到岸边之前就几乎全部溺毙了。我妈妈虽然没说得那么仔细，不过运气好一点游上岸的那些人，大概也都被杀掉了才对。要是有生还者的话，一定会吵着要抢回那些货物吧。"

    海斗悲哀的垂下头。

    "我们之所以免除了杀身之祸，正因为是连话都不会说的外国人的关系。在英格兰，东方来的奴隶可是很稀有的。我妈妈立刻就成了有钱人的奴隶，而我只要稍微养大一点，也能卖出很好的价钱。当时那些英格兰人应该是这么想的吧，如果不是为了钱，也不会对我们伸出援手啊。"

    维森特的眼中微可窥见同情，但声音还是维持了一贯的冷静。

    "骚动发生的期间，你们又是躲在哪里？"

    "就只能待在触礁的船上啊，我妈妈不会游泳，就算会游泳，带着我大概也逃不过淹死的下场，把我们从船上带出来的，就是那些失事船流氓。夺取船上的货物虽然违反法律，但只要不被女王的侍者发现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们就像平常一样，把战利品带回头目的屋子去了。"

    "头目？"

    "就是费尔茅斯的名人，约翰?基利格鲁爵土啊。"

    "基利格鲁不就是……"

    海斗刻意装出惊讶的模样。

    "你知道他吗？"

    "当然，那个下三滥的该死海盗！"

    维森特咬牙切齿的咒骂了一声。

    "真是下流无耻的家伙！居然连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也做得出来……"

    海斗忍不住在内心偷笑。翻开英格兰的海盗史，担任康瓦尔半岛副总督一职的名将基利格鲁所从事的"营业"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海斗猜测大概就跟这个世界里的约翰爵士从事差不多的勾当，没想到还真蒙中了。

    "没错，只要是为了钱，那个男人不管什么事都肯做。为了网罗有能力的帮手，对部下的犯罪行为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收取贿赂，将罪证转嫁到无辜人们的身上呢。"

    "女王难道没有听说过基利格鲁的不法勾当吗？"

    "就是所谓的附带关系嘛。要是约翰爵士被逮捕的话，说不准下个就轮到自己了，所以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他原本的做法才更残暴呢，若不是几年前他的夫人被捕，约翰爵士也不会学乖。他所从事的不法行动范围也已经脱离陆地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专司海盗的生计啰？"

    重头戏现在才要上场呢——海斗抬起头来，直视维森特的双眼。

    "就是利用我啊。"

    预料得没错，绿色的瞳眸果然在瞬间瞠大。

    "利用你？"

    "嗯，只要能占卜出运送财宝的船什么时候会经过费尔茅斯海域，就能提升捕获猎物的准确率，也能有效压低航海经费了。"

    "等一下……"

    维森特抬起手来，意示海斗先暂缓解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预言能力的。"

    "是妈妈教我的。"

    "但她不是在你六岁时去世了吗？那个年纪，应该还学不了太多占卜的技术吧？"

    "我的占卜应该不能归在技术那一类吧。"

    海斗慢条斯理的继续说明，刻意营造出自己其实也不是很了解的暧昧态度。

    "只要集中意识我就能渐渐看清楚……大概就像这种感觉吧。"

    "你所预言的事情会像真实的场景出现在眼前一样，看得很清楚吗？"

    "应该说，是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情景吧。有时候感觉就像做了场梦似的，虚虚实实的。"

    似乎是理解了海斗的表现手法，维森特颌首道：

    "你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吗？"

    海斗摇摇头。

    "能像现在看得这么清楚，是从妈妈去世之后。那时是为了找出约翰爵士的女儿不晓得丢到哪去的一只戒指，她坚称一定是被哪个下人偷走了，所以要我们排成一列任她鞭打，听到大家的哀号声，还是个小孩子的我吓得差点哭了出来。就在我不想再看到那么恐怖的画面而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就莫名其妙浮现出掉在桌子底下的戒指景象……当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几个佣人连忙拉开桌子确认，戒指果然就在那里。"

    维森特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那个蠢女孩一定是吓到了吧？"

    "嗯，听她提起这件事的约翰爵士起初还半信半疑的，但试了几次后，他也知道我不是碰运气随口胡诌的。从那时候开始，我所受到的待遇就不同于其它奴仆了。"

    "他是怎么对待你的？"

    "我本来就是件-商品-啊，要不就帮忙其它的下人一起做事、要不就是被关进地下室。可是当我开始为约翰爵上占卜之后，他就把我带进一间有窗户的阁楼房间。因为他说人如果不晒太阳很容易生病，就连吃的饭菜也变好了呢，他还从那艘触礁的船上所抢来的衣柜里选了件颇有东方味道的衣服赏给我。一开始我还很开心，以为自己不用再被当作奴隶对待了。可是……"

    "怎么了？"

    海斗伤感的承下视线。

    "我这才发现，我比以前更寂寞了。阁楼的房间一直都是上锁的，会进来的人就只有约翰爵士和他的太太，还有名叫克里斯多福的老师。"

    "老师……克里斯多福老师？"

    维森特没一会儿就想到了。

    "我知道了，就是那个教你说话的男人吧？"

    "嗯，约翰爵士要我占卜的内容一天比一天还要复杂，但我会的只有那些奴隶们教我的简单对话而已。就算心里有谱，但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所以约翰爵士才找来克里斯多福老师教我说话。"

    "法语和西班牙语也是那个男人教你的吗？"

    海斗又再点点头。

    "克里斯多福原是个会计书记，为了了解船舶上用不同语言写成的装载货物的明细，他必须学会很多国家的语言才可以。"

    "原来是这样啊……"

    维森特没有多说什么，双眼却牢牢地锁住海斗。

    "你自小就是孤伶伶的一个人，不记得怎么来到英格兰也是无可厚非，但你曾待在基利格鲁的身边确是不争的事实。当时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女王？不对，原本应该被小心翼翼锁在阁楼房间的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普利茅斯呢？"

    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个问题啊——海斗缩了缩脖子，开口说出已经拟好的说法。

    "我是从约翰爵士的手中逃出来的。"

    维森特惊讶的睁大双眼。

    "你是逃出来的？但他给你的待遇还不坏不是吗？"

    "平常是还不错啦，可是只要我的预言失误了，约翰爵士立刻就会想起我原本是个奴隶的身分。"

    "你曾经预言失误过吗？"

    "当然有啊，我又不是神。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占卜啊。没有预言到夫人会被逮捕那时也是，我一直为感冒所苦……"

    海斗的视线落在脚上，久久都没有抬起头来，装出像是被迫回想起那些悲惨过往的可怜模样。

    "只要发生了不如约翰爵士所预期的事，我就会受到波及。被打、被踢……加诸在我身上的暴力，让我好几次都以为会被杀了，所以我才拼死逃了出来。我又不是奴隶，要不是被葡萄牙人绑架，我和妈妈应该都能像普通的日本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才对，可是却……"话已至此，海斗忍不住哽咽。

    眼前的维森特悄悄伸出手，温柔的拍了拍海斗的头。

    "你一定很难过吧。"

    海斗没有漏听了维森特声音中混杂的同情。

    （成功了！他相信我了！）

    总算突破了第一道关卡，海斗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好几声万岁。躺在病床上翻来复去那么多天，思前想后缜密的计划了那么久，这一刻总算有了代价。可是为了获得完全的胜利，海斗还是不能有一丝大意。假装拭去眼角的泪水，海斗拼命压抑着不受控制频频扬起的嘴角。

    "你到底是怎么逃出基利格鲁的屋子的？房间不是被上锁了吗？"

    海斗淡淡响应着维森特的问题。

    "在约翰爵士进宫觐见时，锁着我的房间钥匙就交给克里斯多福来保管。所以我就唆使他啰，只要对他说-约翰爵士已经得到够多的财富了，接下来也该轮到你跟我了吧-，利益熏心的他当然拒绝不了我的诱惑。"

    维森特不由得苦笑。

    "真是的，他还真是学不乖啊。"

    "他也很挣扎吧。为了我，必须舍弃安定的工作，还得背上这么大的风险，我也觉得这么对他似乎有点残忍，可是为了活命，我已经没有其它退路可以选择了。"

    "没有其它退路可以选择吗，平常总是那么天直无邪的你，没想到竟会有这么成熟的想法。"

    维森特的发言，让海斗的心跳惊得漏跳了一拍。

    （小心一点，可别又犯了相同的错误了。）

    没错，进展顺利当然没话说，但谎要是扯得太过火可就完蛋了。回想起奈吉尔曾指责过自己"年纪轻轻却满脑子狡猾的想法"，海斗连忙在心里自我告诫。

    "没人把我当孩子，我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呀。就算发生了棘手的麻烦，我也只能想办法自己解决……到头来，会对我伸出援手的，也只有杰弗瑞一个人而已。只有他会把我当作孩子看待。"

    维森特那张端正的容貌不由得僵直。因为说出了杰弗瑞的名字，才让他感到不快吧。

    "从此以后，你的身边有我。"

    海斗对他报以微笑。

    "嗯，你说的对。"

    维森特应该知道海斗并没有打从心里相信这句话，脸上表情也变得更加晦暗。但当他恢复精神后，又再度对海斗展开质询。

    "关于逃脱的方法，你可以再说的详尽一点吗？"

    海斗颔首。

    "我的计划很简单，在半夜逃出约翰爵士的宅邸，然后乘上克里斯多福派来的马车，一路飞奔到普利姆河。接着坐船渡河，进入戴文州。在这场风波平静下来之前一直躲着——到此为止，计划都还算成功……"

    维森特扬起一边的眉毛。

    "发生问题了吗？"

    "就如你所说的，我们在普利茅斯租了一间还算不错的房子藏身，不过也几乎花光了手上全部的钱。为了赚取生活费，克里斯多福不得不外出工作。他找了份早已做惯的工作——就是贸易公司的会计，但这份工作却有个大问题。贸易商的事务所几乎都聚集在海港附近，有许多来自不同城市的旅客都会在那附近留连徘徊。"

    还没把话说完前，维森特已经早一步察觉到了。

    "基利格鲁的手下也到那间事务所去了吗？"

    "没错。那天晚上，我们家就遭到袭击，趁着克里斯多福和其它追兵对峙时，我匆忙地逃出了那幢屋子，可是一直被关在房子里的我，实在不晓得该住哪里去才好，只能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当我回过神时，已经跑到那个山丘了。"

    海斗抬高视线瞥了维森特一眼。

    "之后的事情，说真的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天色中，摸索着回到那个藏身之处的途中，不小心在哪里摔倒了吧……"

    "我想也是，接着隔天就被我给发现了吧。"

    维森特深深吁了一口气，应该是回想起当时气急攻心，一时失控差点掐死海斗的往事吧。

    "那时候你会敌视我也是无可厚非。好不容易才逃出基利格鲁的魔爪，却又被陌生的外国人给抓住，你一定很担心会不会又被绑架吧。更何况，你还拥有预言的能力呢。"

    海斗附和的点点头。

    "以为又会恢复被关着被迫占卜未来的事情，只要一出错就逃不过拳打脚踢的毒打生活，恐惧的你已经不想再经历那种生活了吧。"

    "现在就算知道这些事……也已经为时已晚了。"

    痛苦的喃喃自语过后，维森特又问：

    "在我离开之后，发现你的就是洛克福的部下吗？"

    "嗯，他们把我带到医生那里去疗伤。常我恢复意识后，猜想要是说出实话，很可能会被送回约翰爵士身边，所以才假装自己丧失了记忆。不过马上就被洞悉力过人的杰弗瑞发现了，说到底，拥有预言的能力对我而言，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

    海斗挺直了背脊，迎视那双一刻都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的绿眸目光。

    "好了，这些就是我全部的秘密了，还有其它什么想知道的吗？"

    维森特摇了摇头。

    "已经够了，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

    海斗讽刺地牵动嘴角的笑意。

    "现在能帮助我的西班牙人，除了你之外我也想不到其它人了。不过说不定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变数呢。"

    "我永远都会保护你的。"

    海斗没有讲明的暗示，让维森特有些不是滋味。

    "真是这样就……"

    笑着回头望向河面时，海斗不由得僵直了身体，只因白茫茫的雾霭中，浮现了巨大障碍物的形体。

    "危险，前面的岩石……"

    海斗慌得伸手抓住身旁的健壮手臂，维森特垂下目光，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那是圣维森特塔，为了突显这条河而建造的。"

    仔细一看，那的确是座相当雄伟的美丽高塔。堆垒而成的渐层纯白石材、装饰在尖塔顶端的十字架、平整的壁画空隙间雕饰着美丽的刻纹。精致细腻，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匠之手。

    （虽然只是用来看守的高塔，但其豪华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给女皇陛下的宫殿哪。）

    被称为是大航海时代先驱的葡萄牙，因海外贸易的恩惠而建立国家，不过之后就衰败凋蔽了，这个时代的英格兰还靠着私掠货轮，用强收豪夺得来的财宝填补国库赤字，两国之间的经济关系毕竟是无法相提而论哪。

    "用不着担心。舵手已经很习惯了，不会发生危险的。"

    海斗吓得偎在自己身边，为了安抚他的情绪，维森特也伸出手来也他背上拍了几下。

    "是、是吗？"

    好不容易从惊愕中回神，海斗连忙站立了身体。动不动就心惊胆颤的自己真是有够丢脸，每到这种时候，海斗就万分渴望拥有杰弗瑞那种不管遇上了多艰难的困境，仍能哼着歌从容以对的刚毅气魄。

    （就算我们的个性原本就不同，但我还是想变得更坚强一点。老是动不动就被吓到，这样的生活实在太累了……）

    海斗偷瞥了身旁的维森特一眼。他是否也像杰弗瑞一样，曾经遭遇过连心脏都为之停止的恐怖体险呢。

    "领航人来了，你先回船舱里去吧。"

    维森特这么说，他是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自己吧。

    海斗既没有反抗的气力，也冷得不住发抖，索性顺从他所要求的。

    "我知道了。上岸后，就直接往西班牙的方向走吗？"

    维森特点了点头。

    "不过得找个船坞安置圣地牙哥号才行。对了，你会骑马吗？"

    "不会。"

    "那就只能雇辆马车慢慢走了。不晓得会不会让陛下久等……"

    海斗忍不住开口问了。

    "腓力二世是个怎样的人啊？"

    维森特轻睨了海斗一眼。

    "要叫陛下。你在伊丽莎白身边时，也是这么不懂礼貌吗？"

    "可是，我又不晓得西班牙话该怎么说。"

    "是-SuMajestad。直接对话时，要说-WestlaMajestad。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一定要先问过我。"

    "知道了啦。那个Su…………"

    "关于陛下的为人，不是我可以随便乱说的。当我们进入艾尔?艾斯各里亚宫后，你就可以自己去判断了。好了，快点回船舱里去吧。"

    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维森特已经朝副官所在的方向走去。

    "什么嘛，真是个小器鬼。叫我不懂的要问，问了又不告诉我……"

    海斗嘟哝着旋踵转身，目光不经意地再度被圣维森特塔所掳获。

    （那个是……）

    海斗注意到站在通往高塔平台上的一抹人影。那应该是僧袍吧，站在纯白的教堂前，可以清楚看见对方被黑布所包覆住的头部。

    "不管到那里都看得见修道士的踪迹啊。"

    海斗苦笑着，终于踏进了船舱里。

    2

    将兜帽压低到眼前，遮掩住一头红发的海斗就站在圣地牙哥号所停泊的码头。

    （这就是里斯本的船坞啊，真是够大了。）

    海斗侧着头，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有加装装备中的船、正在替换船桅的船、为了防止蛀虫一面正焚烧船底的船——工地到处都吵吵闹闹的。

    但吸引海斗注意力的却是停放在整座船坞最深处的那艘船。那是艘还在建造中，连骨架都还没组装完成的半成品。

    （真奇怪，这里又不是造船厂……）

    海斗快速地翻开脑海中的记忆。这个时代用来与新大陆做买卖交易而必须长距离航行的帆船建造，应该那是由西班牙北部的王立造船厂一手包办的才对啊。就连被德瑞克焚烧、那些归属于山塔?克鲁兹侯爵所拥有的船只，也都是在桑坦德省登记后，才在卡地斯出售。

    （是因为战争在即，光靠西班牙的造船厂怕时间赶不及的关系吗？）

    就算如此，也用不着放在船坞偷偷摸摸的制造吧。里斯本可是美名为海洋王国葡萄牙的首都耶，应该还有其它有名的造船厂才对。之所以没有利用造船厂，应该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吧。为了探究这一点，海斗正准备往那艘建造中的船体接近时，

    "你想到哪里去？"

    手腕却被牢牢抓住，硬是被一股蛮力拉回原本的位置——也就是维森特的身边。海斗只能无奈的在心底偷偷叹气，然后开口解释。

    "只是想在陆地上练习一下走路嘛……"

    "没什么事就别到处乱晃。"

    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说法，让海斗不禁气结。

    "那就别让我像个呆子一样杵在这种地方啦。"

    "再稍微忍耐一下。"

    "这句话我已经听好几遍了。"

    "要是不想听的话，就别做些会让我念你的事来。"

    "你这个烦人的家伙，真是气死我了！"

    维森特耐着性子再一次重申。

    "要是有什么不满，就用我听得懂的语言说出来。不过看你的表情，我大概也知道你是在说些什么。"

    海斗扬起一抹笑意。

    "这样的话，就请你快点住嘴，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真拿你没办法……"

    维森特无奈的摇摇头，一发现朝自己走来的副船长和水手长，立刻从正对自己摆出鬼脸的海斗面前转过身去-

    裴雷斯，在我回来之前，你要负责把船完全修好。如果有多出来的材料，就把它收好-

    副船长裴雷斯耸了耸肩-

    了解……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不过第二个命令，恐怕得跟这里的厂长交涉看看吧。您也很清楚，造船的材料可是缺得紧啊……——

    给你一个忠告-打断裴雷斯未尽的话，维森特微笑道：-现在属于舰队的船只，八成以上都是国王向商人们借来的。等战争结束后，当然也得物归原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们海军所拥有的船舶，远比你所想象的还要更少。就算与英格兰的对战能平安生还，但如果没办法抓住每一个机会表现出自己的实力，还是没办法坐上船长的位置的-

    裴雷斯报以苦笑道：-

    您是想告诉我，人生并没有这么轻松吗？知道了，我会尽力一试就是。船舱里的白兰地酒可以通融一些吗？——

    只能用在贿赂上头喔-

    接着，维森特转向水手长桑秋叮嘱道：-

    之前那名水手……是叫福利欧吧，别忘了把那个专司惹麻烦的家伙赶走——

    请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他丢到即将要出航的船上去了。倒是那个艾斯古巴神父，该怎么处置他才好呢？——

    到海军总部的人来之前，都别把他从船舱里放出来。关于补给方面……-

    海斗就站在一旁偷听那三个人说话，看来他们的话题一时三刻也不会结束，海斗于是放轻脚步从维森特身边偷偷溜开。心里不知为何就是挂念着那艘还没完工的半成船。

    （从这个地方看来，龙骨的长度就跟圣地牙哥号差不多呢，船身的幅度也差不多宽，这该不会是最新型吧。）

    海斗蹙紧了眉头。不管怎么看，眼前的这艘半成品和英格兰的帆船实在太像了。到底是什么人设计的呢。

    （开发西班牙大帆船的就是山塔?克鲁兹侯爵，这艘船难道也是出自于他的构思吗？）

    只要再靠近一点，说不定就能弄清楚了。海斗偏过头，窥探着维森特所在的方向，所幸他们的话题似乎还没有结束。

    （再继续说下去吧……）

    但是就在偷笑着转回头的那一瞬间，海斗却一不小心撞上了如铜墙铁壁般坚硬的物体，连鼻子都被压扁了。

    "唔啊……"

    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覆住脸部蹲下身。好痛！不，光是痛已经不足以形容了。眼前好似有火花迸散般，连眼泪都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鼻、鼻骨该不会断了吧？）

    等痛楚好不容易逐渐褪去，海斗这才怯怯地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好痛……"

    真不是普通的痛，但好在鼻梁还是成一直线，看来应该没有骨折才对。就在海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为自己的莽撞行为感到羞耻。

    （笨死了，我居然看着旁边看到不小心撞墙了……）

    但终于睁开双眼的海斗，却被跃进视线中的景物给吓了一跳。本以为该是墙壁的地方，竟是穿着高至膝上的长筒靴的两条长腿。

    （原来是人啊。搞什么嘛，那就不要挡在我面前，赶快让开不就好了。）

    海斗在心里叨念着抬高了视线，连头都跟着抬高了，终于看清楚挡在面前的人物时，连嘴巴也不受控制的张了开来。

    （好……好高……唔……）

    对方的身高——至少接近两百公分的男人脸上正绽开一朵微笑，同样瞬也不瞬地望着海斗-

    小小修道士，你可得小心一点才行啊。把头巾拉得这么低，不就连视线都遮住了吗-

    对方微弯下腰，伸出双手来撑住海斗的腋下。连句"我没事，不劳费心了"都还来不及说出口，海斗已经被轻轻松松的抱了起来。

    "哇啊……"

    担心头巾会翻飞开来，海斗连忙压下自己的头部。看到这一幕画面，男人似乎被挑起了兴趣。一看到他那闪动着好奇的眼光，海斗就忍不住全身僵直。在这里要是太惹人注目就糟糕了。

    "啊，谢……GraciasSeigneur。"

    海斗又急又慌的随口道了声谢，就准备转身离去，但男人搂住海斗的手腕却加重了桎梏的力道，阻碍他想抽身的动作。

    "你刚才说的是英语吧。"

    海斗惊讶得回头望向男人，惊讶的原因在于搂抱着自己的男人，同样也以英文回应的关系。

    "这身风衣不是僧袍而是旅行的装扮呀……你是搭乘才刚驶进船坞的圣地牙号来的吧？"

    海斗挤出吃奶的力气推开男人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腕，往后跳开一大步警戒地观察这个高佻的男人。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眼前的男人有着惹人注目的金发与碧眼，但不管是发色还是眼珠的颜色都比杰弗瑞更淡一些。秀气的前额、高挺的鼻梁、给人冷峻印象的薄唇——不管怎么看，他都比较像是属于北欧民族。

    （而且他也和维森特一样能用再标准不过的英语沟通，似乎也很了解船的事……这么说来，他是军人啰？）

    如此说来，西班牙海军不都得学会敌人的语言才可以了吗——这是不可能的，海斗立刻摇了摇头否定这种可能性。想学会外国的语言，必须投注相当多的时间与心力。因为工作需要而说得一口流利英语的维森特是个例外，生长在日不落帝国的西班牙人，应该不会有学习位处边境小小岛国语言的兴趣才对。反正只要在战争中赢得胜利，英格兰人就必须学习西班牙语……一般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

    "真是的，那头的-海上恶龙-肯定气极了吧。居然这么简单就让重要的-魔镜-给偷走了。"男人凝视着不发一语的海斗，自言自语似地低喃道："看来那个叫桑蒂亚纳的家伙也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海斗不由得出声回应。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男人正准备答话时，海斗的身后却突然传来维森特的怒吼声，看来他们那边的讨论应该已经结束了。

    "海斗！我不是一再叮嘱你不要乱……"

    赶过来的维森特一见到站在海斗面前的男人，那双美丽的绿眸不由得眯了起来-

    你是谁？-

    男人弯起嘴角浮现淡淡一抹微笑，对着较自己年轻的维森特礼貌的弯腰行礼-

    能够引起您的注意，真是我无上的光荣啊，大人——

    你是在这间船坞工作的人吗？——

    现在算是吧——

    少跟我打马虎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维森特警戒的往不再回答问题的男人靠近时，身后却突如其来的响起陌生的冷淡声音-

    如果有不得体的地方，还请您多加包涵。这一位是坊恩?古里斯夫，是我向山塔?克鲁兹侯爵借来的助手-

    一见到出现在男人身后的人物，海斗立刻厌烦的别过头去。

    （怎么又是神父啊。）

    不晓得是圣道明教（译注：由西班牙的圣道明?古斯曼/DominicusdeGuzman修道士所创之教会）还是基督教，他的身上裹着全黑的僧衣和附有帽子的披风。如果说助手身分的坊恩大约是四十岁左右的岁数，那这个男人看起来差不多是三十五岁上下吧。优雅的外貌、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金黄色泽的淡褐色双瞳、纤细的鼻型和柔和的嘴唇，再加上看似瘦弱的体型，不管从哪一点看来，都是比较偏向女性化的外表-

    你又是谁？-

    而对维森特的问题，神父微弯下腰，开口自我介绍-

    我是劳尔?迪?多雷特，是侯爵专属的顾问——

    顾问？不是听闻僧（译注：听闻他人烦恼、给予意见的僧侣）吗？-

    劳尔摊开双手-

    我身上的确穿着僧袍，但在上级的准许下，我已经是还俗之身了——

    是因为侯爵的命令吗？——

    不，因为兄长病死，我于是成为家里的继承者。虽然我并没有这个意愿，但能够继承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父母不愿家族就此没落、才哭着求我还俗回家-

    听到这里，维森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迪?多雷特……恕我冒昧，你该不会是艾尔巴公爵一门吧？——

    是的，和您一样，我也是出于旁系——

    你认识我？可是我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你啊……-

    看着维森特的表情变化，劳尔的嘴角仅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

    我听说过关于您的传言，身为军人，您的能力无庸置疑，而且还拥有一双会让女性为之倾倒的祖母绿眼眸。侯爵说只要一碰到面马上就能认出来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顺利完成迎接的使命哪——

    阁下要召见我吗？——

    是的，请您务必与我一同前往-

    海斗注意到维森特忽然变得紧张。扰乱维森特情绪的理由，应该就在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之中吧。

    （遇到这种事还真是麻烦哪。）

    复杂的对话内容中，还夹带了不少搞不懂意思的单字。组织前后的对话大概可以猜得出是什么意思，但其中还是有些暧昧不清的地方，这令海斗无法不感到不安。

    （等稳定下来后，还是拜托维森特多教我一点西班牙语吧。）

    海斗偷偷下定了决心。反正在杰弗瑞到来之前，也没什么其它的事好做嘛，若每天都只是混吃等死的话，我肯定会受不了的。再加上如果听不懂敌人的语言，很可能会陷入更加不利的状况，一定得想办法避免这种事发生才行-

    阁下的召唤是有什么要事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立刻出发，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我呢……-

    看得出维森特还想拒绝，劳尔于是回道：-

    陛下是如此慈悲又德高望重，只稍微延迟几个小时，相信他是不会怪罪的。倒是可怜的侯爵阁下，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等着您的到来呢——

    病床？-

    维森特脸色一变，克制不住地往前一步-

    阁下还好吗？——

    虽还不至于造成旗下的士气低落，现在却也缠绵病榻无法起身。阁下也说了，若是错失了这一次的机会，或许就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面了——

    是吗……-

    维森特咬紧下唇。都已经说成这样了，他也没办法拒绝吧-

    我知道了，那就请你带路吧-

    劳尔微一颔首，视线从维森特移到海斗身上-

    将这名少年也一起带着吧——

    海斗也要一起去吗？——

    是的，阁下好像有些事想问问他-

    惧于劳尔略嫌执拗的凝视，海斗下意识地靠向维森特身边。

    （我有不好的预感……）

    劳尔的态度从容稳重，并不像艾斯古巴神父那样对自己充满憎恶，却也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出善意。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对珍奇的"东西"产生兴趣的态度吧。他的眼神就像出自于有趣而残忍折断昆虫翅膀的小孩子一样，笼罩在那露骨的视线底下，海斗忍不住全身发颤-

    我已经准备好马车了，这边请-

    劳尔优雅的转身，也对一旁的坊恩开口-

    你也一起过来吧-

    坊恩看似无奈的耸了耸肩，但还是相当顺从。不过——

    （啊……）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海斗不禁愕然。因为看见坊恩右侧的脖颈上有块受到烧灼的印记。离烙印应该经过一段时日了吧，早已愈合而不太容易辨认的印记是两个罗马字母。就算是在西班牙，会遭到这种烙印惩罚的，应该也是犯罪的人吧——那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呢。伤害、窃盗、亦或是诈欺罪？总而言之，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应该不是什么太严重的大事吧。

    （不过也有什么都没做，却受到处罚的案例啊。）

    海斗的视线不经意地望向烙印在自己右掌上的"T"字。杰弗瑞、还有奈吉尔手上都有相同的印记。那是在英格兰实行圣职这特权藉以减轻罪行的印记——但是对三个人而言，这个"T"字却是一辈子生死与共的誓约之证。

    （没错，虽然遗失了锁柜的钥匙，但我还有这个烙印啊。）

    海斗握紧拳头抵在唇边。我深爱的杰弗瑞、最最喜欢的奈吉尔，分隔遥远的只有肉体罢了，我的灵魂永远都在你们两人身边。谁都无法左右我的思绪，我也绝不允许他人来破坏。

    "手怎么了吗？"

    维森特的询问，换来海斗的摇头。

    "那我们走吧。"催促着海斗迈开步伐，维森特压低声音轻声说："拜托你，绝对不要再从我身边离开半步了。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危及到你的性命啊。"

    海斗仰起头来望向维森特。

    "怎么了吗？山塔?克鲁兹侯爵他不是……"

    "只怕有个万一。可能是被预言了即将死亡的关系，侯爵对你的能力抱有相当的戒心。明知道陛下已经下令要将你带回西班牙，他仍执意要取你的性命哪。"

    海斗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被抽干。

    "取、取我的性命是指……要杀了我吗？"

    "在我最后一次谒见他时，侯爵是这么想的。"

    "侯爵是那种动不动就改变想法的人吗？"

    "不是。"

    "那他现在不也正处心积虑的想杀掉我吗！"

    "但他也难以下手啊。在你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后，如果遭到杀害，就是违背了陛下的命令。只不过……"

    维森特那郁闷的目光凝视着海斗。

    "如果真如多雷特所说的阁下已病入膏肓。他或许会用来日无多的生命来交换人生中最后的希望吧。"

    也就是说，山塔?克鲁兹侯爵是抱着"要死一起死"的想法吧。海斗下意识的咽下一口唾沫，真要避免危险的话，唯一的办法就紧紧黏着维森特了。

    "知道了，我和你约定，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说完，海斗也更贴近维森特身边，这时劳尔突然回过头来-

    那个少年会说西班牙语吗？-

    维森特谨慎的回答-

    只到打招呼问候的程度——

    那么，就由您来帮忙翻译阁下的询问吧，而他的答复就由坊恩来翻译。他也和您一样，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呢-

    虽然没有明说，但劳尔的作法摆明了就是告诉维森特就算想蒙混过去也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维森特终于问出同样存在于海斗心里的疑问-

    他是哪国的人啊？-

    劳尔微笑着，向高个子的男人命令道：-

    你自己回答——

    我来自安提渥普-

    安提渥普在二十一世纪就是比利时的安特维普市。但在这个时代，南部十州还是天主教徒的天下，荷兰也还是西班牙的领地-

    你的英语是在哪里学的？——

    在英格兰学的。在故乡发生内战的时期，我是在英格兰工作的——

    工作？你做的是什么工作——

    我是造船师-

    坊恩回过头来-

    您所驾乘的船也是由我设计的-

    海斗终于释怀了。如果不是精通英格兰的帆船构造，圣地牙哥号根本无法诞生。而坊恩之所以会待在船坞，也是为了监督那艘还在建造中的船-

    是吗，原来圣地牙哥号就是你……-

    听完坊恩的回答后，维森特的态度比较之前软化了许多-

    谢谢你建造了那么棒的船-

    坊恩微一行礼，又转过头去了。海斗这才发现坊恩若非必要不太开口说话，跟对自己出声时的态度差了很多。

    （为什么呢？他好像对维森特很戒备……这么说起来，他和劳尔说话的态度也有点怪怪的。与其说是说话，还不如说是听从命令来的恰当。是因为对方是主人，他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吗？不过他的态度好像又挺傲慢的……）

    海斗想来想去还是理不出个头绪来，存在于心里的疑问依旧找不到解答。怀抱着乱糟糟的思绪，四个人一起搭乘劳尔所准备的马车。

    坐在不可能加装悬吊装置的摇晃车体上，必须咬紧牙关小心别咬断了舌头，眺望着从身边流逝而去的风景，海斗的注意力也渐渐从坊恩身上抽离了。朦胧的朝霭褪去后，呈现在南国太阳照耀下的里斯本，正如维森特所说的是个值得用心去欣赏的美丽城市。

    如雪般以亮白的石灰岩所造出的杰洛尼摩斯修道院。一看见装饰在南门的圣母子与圣人们的精致雕刻石像时，海斗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真是太美了，这样的艺术真的是出自于人类之手吗。）

    只可惜就连能创造出如此美丽城市的葡萄牙。也已经被西班牙合并了——海斗的兴奋情绪，瞬间像被浇了盆冷水般清醒过来。

    （看到这样的景象还真让人担心哪。如果改变做法，或计就会变成西班牙战胜英格兰了……）

    海斗偷窥着与劳尔一同坐在对面位置上的坊恩。没错，如果用他所制造的帆船当作无敌舰队的主轴，英格兰在海上战争的优势就消失了。西班牙之所以会败北，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在波涛汹涌的海域上，使用了笨重又难以操纵的帆船所致。

    （坊恩要是一直待在英格兰就好了。）

    彷佛读取了海斗的心思般，坊恩忽而抬高了视线。注意到海斗望着自己的目光。他的唇角也微微上扬了几分。那是客套的笑容吧，应该是吧。海斗反射性地回应了微笑，表情立刻又变得僵硬。现在可不是和敌人套交情的时候啊，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敌人可是赫赫有名的山塔?克鲁兹侯爵耶。

    （我得集中意识才行，可千万别忘了那些"设定"。）

    海斗低下头，在心里向自己喊话。绝不容许失败，这就像没绑上救命绳就要挑战高空走钢索一样，只要走错一步这条小命就不保了。想到得一直保持这种紧绷的情绪过生活，就教人深感不耐，但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在回到英格兰之前，我得努力撑住才行……）

    海斗用左手包覆住握拳的右手，思绪再度浸溶于掌心那相同的烙痕。随海风飞扬的美丽金发、散发出华丽光泽的黑色眼罩——他们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像自己不停思念着他们一般，他们也正想起我呢……

    3

    山塔?克鲁兹侯爵的宅邸，就位于海军总部的不远处。

    "现在这里就像办公室一样，不过以前好像是某个靠采集珊瑚而发财的意大利人所建造的屋子呢。"

    走上用来当作起居空间的二楼，走在延续到别馆的长廊上，劳尔?迪?多雷特转过头来仰望身旁的维森特。

    "侯爵阁下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客了——总部那些人正为了模拟侵略作战忙得焦头烂额，侯爵这边的说法是为了严守秘密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他们相信吗？"维森特反问。

    "谁知道呢……或许有些人会心生疑窦吧。"

    "这么一来，公务上的往来不就停摆了？"

    "算是吧。所幸造船方面的委托都已经办好了，食物之类的物资征收也都拟好命令书送出去了。众人并没有因为阁下的消失而手忙脚乱，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可是也不能永远瞒骗下去啊。"

    "是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阁下能快点恢复健康，不过现在仍看不出有半点康复的征兆啊。"

    "阁下的病名究竟是什么？"

    说起这一点，劳尔就忍不住叹息。

    "这就是教人最头痛的地方。每个医生都有不同的说法，有的人说是疟疾，也有的人说是着了风寒。不过就我看来，比起肉体上的不舒服，阁下心里的忧虑反倒更严重吧……"

    之前与山塔?克鲁兹侯爵见面那时，世有同样感慨的维森特微微颔首。

    "我有同感，若是无法宽心，身体上的病痛也无法消除吧。像阁下那种拥有钢铁意志的大人物，也无法逃避败北所带来的痛苦吗……"

    "应该还要加上年纪带来的挫败感吧。要是被德瑞克知道了，肯定会暗自窃笑吧。号称无敌的西班牙海军提督，居然因为他而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啊。"

    维森特不自觉地板起脸孔。

    "虽说上了年纪，但阁下所创下的丰功伟业却是不容质疑的。败北或许让他失意，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受伤的自尊吧。"

    "还真像武夫会讲的话啊。"

    讥诮似的语气，让维森特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在男人眼中，阁下确实是个值得敬佩的了不起武将，但他同时也从新大陆贸易中获得了莫大的利益啊。除了武将的身分之外，阁下也是个不容小觑的经营者喔。"

    劳尔这突来的说法令维森特感到困惑。

    "经营者？"

    只见对方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可不能说是-商人-哪。我国的人民，特别是守旧派的贵族直到现在都还很轻蔑那些从事金钱交易的商人，觉得只有身分低贱的家伙才会这么做。就算是我，只要听到有人说-艾尔巴公爵家是因为经商才发迹-，也会觉得受到侮辱啊。"

    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好似完全被面前的男人摸透了，维森特略嫌焦躁的也讽刺应酬道：

    "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能将真正的想法和主张清楚的做好分际表达出来，是因为你是圣职者的关系吗？"

    "我所隶属的基督教也常被这么说呢，方济各会的那些人甚至还批评我们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我们不过是和只会一味皈依传统的那些人不同，觉得不该固执于不知变通的思考罢了。"

    毫不扭捏的直爽态度，让维森特只能苦笑以对。

    "看来你们之间的感情还真是不睦啊。"

    与说出口的话不同，劳尔展露出犹如天使般纯美的笑容回应道：

    "就跟兄弟吵架差不多吧。而且就我多知，阁下也是个能将自己真正的心声和主张巧妙表达出来的人物啊。骑士首重的虽是名誉，但为了保有体面，还是需要金钱来打点不是吗，阁下也已经默认了这一点吧。"

    维森特茫然地喃喃出声。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所认识的，大概是单纯为名誉而战的阁下吧。"

    "那应该也是阁下的愿望啊。无敌的提督、不拘泥于肮脏金钱的骑士——但在卡地斯事件之后，想保有那样高洁的姿态实在太困难了。失去财产、赔上了健康，还不晓得能不能再次踏上唯一能挽回武将名誉的战场。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不感到焦虑不安吧。"

    捕捉到维森特的视线，劳尔接着说：

    "即使伟大如阁下，毕竟不是神，而是个普通人哪。您刚才说-败北或许让他失意-，但如果今天立场交换，您会想听到别人这么说吗？听了您的说法，我真的觉得军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但现在的阁下最需要的却是发自真心的安慰啊……"

    "你说的的确没错。"

    维森特叹了一口气。

    劳尔确实很有看人的眼光，同时也具备了圣职者的慈悲心肠。

    "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耻。没有察觉到阁下的苦衷，还自以为是的乱说话。"

    维森特直率的反省反倒让劳尔面露惊惶之色。

    "不不不，我已经是个还俗之人了，实在不该对您说出这种话来。等进了宫廷，我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为了不招致他人的厌恶，可得谨慎一点别胡乱对其他人说教才行哪。"

    听到劳尔这么说，维森特颇感讶异。

    "你也要进宫吗？"

    "是的。之所以能还俗，也是因为陛下的关说，所以我得进宫去直接同陛下表达谢意啊。"

    "那当你不在时，顾问一职是要由谁代替呢？"

    "阁下的儿子已经从拿坡里赶回来探病了。"

    "这样啊……"

    总算……不对，应该说是终于轮到儿子出头了吧。一想到这代表了什么意义，维森特就觉得失望。下一代的山塔?克鲁兹侯爵若同样拥有军事才能，国王陛下也会直接授命他接替父亲的地位吧。在西班牙宫廷中，海军提督或拿波里总督这些重要的地位多半都是采取世袭制度。

    （这么说起来，多雷特的家族在陆军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维森特不假思索地问出浮上心头的疑问。

    "以武将之家为名的艾尔巴家族，似乎没什么人选择僧侣之道吧？"

    劳尔苦笑着回答。

    "您说的没错。我小时候也曾梦想追随被世人称作-大将军-的叔父脚步，只可惜我这孱弱的身体实在不允许。"

    维森特的视线跟着落到劳尔的身体上。与海斗同样纤细的体型——的确无法负荷严苛的军队生活，但他的脸色看起来还不差。

    "现在看起来应该挺健康的呀。"

    "是啊，遁入修道院后，总算把我的身体调养得跟一般人差不多了。只不过……命运还真是爱捉弄人哪，自小体弱多病的我能活到现在，但身强体健的哥哥却这么死了……"

    劳尔怃然的说着，视线突然往身后望去。

    "谁都无法预测到的命运，这个孩子却能看得一清二楚。听说他预言了阁下的死亡，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

    维森特也跟着点头，视线捕捉到与坊恩并肩而行的海斗身影。刚才只顾着和劳尔说话没注意到，不知何时他们竟与走在后头的两人拉开了那么远的距离。看到海斗正仰着头热切地对那个高个子男人说话的模样，维森特忍不住发出锐利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快点跟过来啊！-

    吓了一跳的海斗连忙转过头，慌张的赶到身边来。维森特往维持着与刚才同样步调往这里走来的坊恩轻睨了一眼。

    （在船坞时也看到他们在说话……真是个放肆的家伙。海斗也真是的，居然这么随便就亲近除了我以外的人。）

    维森特无意识咬紧了嘴唇。海斗似乎和坊恩聊得很开心，真是无聊。和自己说话时，他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视线也不愿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会儿-

    你和那家伙说了些什么？-

    维森特把海斗拉到自己身边后，又往坊恩的方向瞪了一眼-

    就……就船的事嘛，问他的船跟英格兰的船有什么不同之类的呀……-

    海斗伸手覆上维森特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可不可以请你放开，你抓得我好痛喔-

    维森特这才把视线放回海斗脸上，看见他略显痛苦的表情后才惊讶的松开手-

    对不起，只要一想到你明明已经答应不离开我的身边了却还这么做，我就忍不住觉得焦躁-

    听到维森特的说法，海斗也没好气的板起脸孔-

    是我太粗心了，以后会更注意的-

    维森特以最大限度的温柔力气，轻抚着海斗被握疼的纤细手腕-

    真的没事吗？看来是没有留下伤痕……——

    你又不是真的那么用力……-

    这个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劳尔示意般地轻咳了一声-

    阁下的房间就快到了，你们还要很久吗？-

    维森特完全忘了现在可不是两个人独处的时间。用最短的时间恢复冷静后，这才转头看向劳尔。

    "不，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劳尔微笑道："您对他还真是宝贝啊。"

    "这是当然。在将他平安送到陛下面前之前，可是不容许出半点差错的。等会不管阁下对海斗说些什么，希望你们都不要泄露出去……"

    "请您放心吧。我们从事这种工作，早就习惯保守秘密了。除了我之外，阁下应该也没有对其他人提过关于这个少年的事。"

    "那他呢？"

    目光凝向终于赶上来的坊恩，维森特毫不掩饰苦涩的开口问道：

    "如果要我跟他同时为阁下进行翻译的工作，那他也会知道海斗的真面目不是吗。"

    "这点您也不用担心。在我的命令下，坊恩绝对会守口如瓶的，就算要他以性命起誓都无所谓。"

    自信满满的说法，让维森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向坊恩。

    "为什么你这么有自信呢？"

    劳尔露出了深沉的微笑答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现在也只能请您相信我，更重要的是，不能让阁下再继续枯等下去了。"

    他走近最靠近的一扇门，没有半点迟疑地将门板推开。

    "到了，就是这里。"

    注意到海斗突然仰起头望向自己，为了让他安心维森特扯开了淡淡的微笑-

    马上就会结束了。这段时间雷欧应该已经把我们的行李全部搬上马车，下午就能出发了-

    海斗轻轻点了点头，又躲进了维森特的身后-

    阁下不喜欢软弱的家伙，要抬头挺胸-

    维森特拉住海斗，将手掌抵在他的腰上-

    我就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不用担心-

    海斗再次颔首，在维森特的敦促下踏出脚步。

    待两个人走进房间后，劳尔和坊恩也跟在身后。

    房门阖上的声音在身后静静响起，维森特随即挺直了背脊，连脸上表情都为之一凛。是因为能再次见到尊敬的山塔?克鲁兹侯爵而感到开心吧。希望离开这栋宅邸时，也能抱着同样的心情。

    "阁下，曼多沙大人和那名少年已经为您带到了。"劳尔走向在锦帐底下的睡床边，静静开口道。

    "把锦帐……拉起来吧。"

    干咳了好一会儿后，床上才传出沙哑的声音。劳尔将看似厚重的锦帐往左右两边拉开卷起，躺在灰色毛毯底下的山塔?克鲁兹侯爵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请到这里来，阁下没办法大声的说话。"

    劳尔招了招手，示意维森特和海斗站到床边来。

    （怎么会如此悲惨……）

    维森特拼命压抑着心中的动摇情感。之前会面时，确实感觉到侯爵的老态，但那时的他并不像现在这样衰弱啊。岁月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刻画出年老的痕迹，连两颊的颊肉都已经失去弹性往下垂落了，裹在毛毯底下的身躯也像枯木般瘦弱衰竭。唯一能让维森特认出不负侯爵之名的，只有蕴含在那双灰色瞳眸中的锐利目光。

    "曼多沙，看来你已成功完成任务了呀。"

    山塔?克鲁兹侯爵抬起视线，对着维森特微微一笑。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办到的。"

    维森特连忙低下头。

    "不敢当。"

    "在你身边的，就是从吉潘古……日本国来的少年吧。"

    "是的。"

    "把头巾拿下来。"

    全身僵直的海斗看到维森特对自己点了点头后，才缓缓拉下几乎遮覆住半张脸的头巾。一见到失去头巾的遮掩，长至肩颈的艳丽红发时，侯爵不由得瞠大了双眼。

    "我是听说过他有一头红发……没想到竟像火焰般绯红啊。之前听闻日本人多半是黑发，看来传言并不真实哪。"

    "不，海斗的发色是染发所致。"

    "为了什么？"

    "只是单纯想追求流行吧，就跟英格兰女王经常戴上不同颜色的假发一样。"

    侯爵抬高了犹如皮包骨般的手，对海斗招了招。

    "靠过来一点，让我看看我的死神长得是怎生的模样。"

    海斗转过头瞥了维森特一眼-

    过去吧，不会有事的-

    侯爵不愿错过任何一点细节般地，执拗的观察着海斗的脸孔。

    "看起来还很青涩啊……你几岁了？"

    维森特代替海斗回答。

    "已经十五岁了。"

    "已经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年纪了呀……坊恩在吗？"

    站在房门口的坊恩走近了几步。

    "我就在这里。"

    "这个少年接下来说的话，你可得没有半点误差的翻译出来啊。"

    坊恩颔首，站到了劳尔身边。知道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的维森特，也走到海斗身侧。

    山塔?克鲁兹侯爵的第一个问题，就跟维森特所预测的一模一样-

    阁下问你，除了他的死亡之外，西班牙海军将会败北的预言是真的吗？-

    海斗谨慎地等维森特全部翻译完后，才点了点头-

    是的——

    败北的原因呢？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指挥官并不称职。西班牙并没有像法兰西斯?德瑞克爵士那样懂得大海的男人-

    维森特在心里颔首。与之前自己曾经听过的预言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是不管听了几次，都会令耳膜为之发疼的恐怖预言。

    侯爵也在坊恩的翻译传话下，一脸阴沉的对海斗的说法点头表示认同。

    "虽教人忌讳，但这孩子的说法也有他的道理……可是梅迪那?西都尼亚公爵阁下究竟做了什么，才导致了失败的下场呢？"

    听完维森特所传达的质询后，海斗只是耸了耸肩-

    他什么也没做啊，问题就出在这里。正因为他明白自己的无知，所以才会受到幕僚的意见左右，真的发生事情时，又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维森特惊讶的在心中发出感叹。真是了不起的发言，海斗的预言好像从很久之前他就认识梅迪那?西都尼亚公爵本人一样。

    （公爵的确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海斗刚才所说的话，就算真的发生了也不足为奇啊。）

    维森特顿时感到强烈的不安。没有比在缺乏判断能力的指挥官麾下战斗更让人难过的悲剧了。一旦失去了攻击的机会，忠心期望的胜利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再加上慢半拍的撤退判断，极有可能令部队面临全灭瓦解的命运。

    而这样的不安，似乎也笼罩了山塔?克鲁兹侯爵的内心。他立刻接着发问-

    你说他会被幕僚的意见左右，那又是由谁担任辅佐呢？是否直接接收侯爵阁下的军队，继续以他们为幕僚？侯爵阁下是这么问的-

    海斗摇摇头表示否定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晓得现在的幕僚有哪些人-

    等不及侯爵发问，维森特已经忍不住先开了口-

    要是说了名字就能知道吗？会不会是法恩?玛尔蒂尼斯?雷凯鲁德大人？还是米格尔?欧坎特大人呢？-

    海斗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又再次摇摇头-

    我不知道。之前我也说过了，不是每件事我都能看得很清楚-

    听完维森特的响应，山塔?克鲁兹侯爵脸上明显浮现出失望的表情。

    "是吗……雷凯鲁德和欧坎特都是曾和我一起参加-勒潘多海战-的战友，他们的战斗能力也不在我之下……就算在我死后，他们也很可能会发誓效忠公爵阁下。但是如果公爵选择的是他们之外的其它人……"

    年老体衰的侯爵压抑着溃堤的痛苦般紧紧闭上双眼。过了许久，当他再次睁开双眼，只能无奈地以苦笑面对维森特。

    "这个少年说的到底是实话、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撒谎，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判定……但是听到越多预言，就越是感到无力与气愤，说不定他也只是说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发展罢了。"D(q1?8A7`F

    维森特颌首以对。

    "这么说是很僭越，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如果这个少年说的是事实，还是有解决的对策。只要不让梅迪那?西都尼斯公爵成为海军司令官，就再没有能动摇西班牙赢得胜利的因素了。为了这一点……"

    山塔?克鲁兹侯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目光放在维森特身上。

    "国王陛下想让公爵接替我的想法，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吗？"

    维森特蹙起了眉头。他当然想做出让山塔?克鲁兹侯爵满意的回答，但却没办法响应他的期望。

    "像我这种人，实在无法猜透陛下伟大的想法，不过我想，陛下的心意现在应该还是没有改变才对。毕竟那是陛下深思熟滤后做出的决定啊。"

    "啊啊，是啊……的确是这样没错……果然很符合他慎重之王之名哪……"

    山塔?克鲁兹侯爵怅惘的喃喃自语，忽而注意到海斗凝视自己的视线。

    "怎么了？你是第一次看见受到失意摧残的人吗？"

    海斗被吓得瞬间僵直了身子，下意识地贴向维森特身边。接着以颤抖的声音开口道：-

    我知道不让西班牙打败仗的方法-

    维森特倏地回过头-

    真的吗？——

    只要停止战争就可以了-

    太过理所当然的说法，让维森特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但一旁的坊恩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听不懂英语的劳尔出声斥责坊恩的无理-

    快点翻译啊！-

    坊恩立刻收敛了笑意，面向一脸焦急的山塔?克鲁兹侯爵转达海斗的说法。

    "这名少年是说：想要赢得胜利，就是别与英格兰开战。"

    老人原本如槁木般死灰的脸上，瞬间血气上冲。

    "这……这是在愚弄我吗，该死的小鬼！"

    侯爵费尽力气撑起了上半身，一旁的劳尔连忙伸出手来支撑衰弱的老人。

    "阁下，您可不能太激动啊。不然又会……"

    "无所谓！"

    山塔?克鲁兹侯爵怒气腾腾地对着像跟木棒般呆呆杵在原地的海斗出声咆哮。

    "战争是无法避免的！不能让英格兰的那些家伙继续跋扈妄为下去了！那些偷袭我们的船只，夺取新大陆所运来的财宝的走狗们，一定要让他们葬身在这片大海才行！这么一来，那些受到英格兰援助而傲慢的荷兰新教徒也会无力再继续内战下去！"

    海斗求救似地抬起头来望向维森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道：-

    为什么西班牙人要这么拘泥于荷兰呢？-

    维森特轻抚他的背部，轻声道：-

    因为那是西班牙的领地，安提渥普是与北欧进行贸易往来的重镇——

    安提渥普的战乱不是已经停止了吗？——

    没有错——

    这样的话，就别去管那些有新教徒在的州不就好了——

    这可不行，那里可是腓力陛下的领地啊——

    就只是为了收复那一小块领地，得投注多大的财力，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啊？——

    你说什么？——

    就算拿从新大陆得来的利益来填补也绝对会不敷使用的-

    漆黑的眼瞳直视着维森特的双眼-

    我刚才说的绝不是在开玩笑。西班牙想成为欧洲第一大国的唯一办法，就是停止战争。或许你会说所有的准备都已经上轨道了，但那些为了对英格兰开战而制造的船只也不会浪费的。只要让坊恩所制造的新型帆船改变航向安插在往安特维普或新大陆的商船之中，不管遭到哪里的海盗袭击都能与之对应。弃守北部的荷兰所多出来的战费，就能分摊西班牙的商船进入新大陆时所需的费用。这么一来，西班牙一定会变成比现在更丰饶富裕的国家。就算不去并吞周围的小国，也能让国家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哪-

    意想不到的发言——不，应该说是彻底颠覆众人思想的发言。维森特好一会儿都只能愣愣地呆望着海斗。包括自己在内的西班牙人，一定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吧-

    这些……也是你的预言吗？-

    海斗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受到英格兰照顾的他居然会指出对西班牙有利的途径，现在海斗可能已经在心里偷偷为此感到后悔了吧。但维森特并不认为海斗是在说谎，因为他所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我可以把刚才这些话翻译给阁下知道吗？-

    坊恩特意使用英语开口询问-

    还是要当作你们私下的谈话呢？-

    维森特轻睨了坊恩一眼-

    为什么问？——

    如果说出来的话，阁下想必会很愤怒吧-

    维森特无意识地咬紧下唇，这个男人说的的确没错。但不管再怎么愤怒咆哮。山塔?克鲁兹侯爵应该还是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吧。他是名军人，同时也拥有与新大陆进行贸易往来的经营者身分-

    翻译吧，现在只能看阁下怎么判断了-

    坊恩叹了一口气，重新面向床榻。

    "他是这么说的……"

    猜想的没错，海斗的说法果然刺激了山塔?克鲁兹侯爵的痛处。

    "事、事到如今，难道想叫我放弃荷兰北部吗？绝不可能！他说的没错，陛下要收复那个国家的确得投注大量的金钱，几乎会令国家破产的大笔金钱。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

    维森特试着想为海斗辩护。

    "今后的征战费用会越来越高，趁着还能收手的时候快点收手，才能让损失程度降到最低，这种想法并没有错啊。"

    "说不定真是如此！但这些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该死的恶魔使者……"

    由劳尔在身后支撑着，山塔?克鲁兹侯爵痛苦的张嘴喘息，双眼还是死瞪着海斗。

    "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把属于我的一切全部夺走？"

    "阁下，海斗并没有……"

    "你给我闭嘴！"

    维森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侯爵粗声阻断了未尽的话。

    "这种诅咒般的预言，是没有办法夺走我的猎物的！"

    眨眼瞬间，山塔?克鲁兹侯爵突然将瘦如枯木的手探入枕下抽出一把短剑，使尽最后的力气从劳尔支撑着自己的双手中钻了出来，往海斗所站的方向扑去。对一名病人而言，这已经算是极快的速度了——但看在维森特的眼中，却是再迟钝不过的动作。

    "阁下，请您快点住手！"

    维森特眼明手快的抱起海斗，往后跳开一大步。因恐惧而颤抖不已的海斗下意识地将脸埋进维森特的胸口，伸出双手用力环住了他的背部。

    （别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就算是我所尊敬的山塔?克鲁兹侯爵，也不容许伤害我最心爱的宝贝。维森特以相同的力道紧紧回抱着海斗，在心底偷偷起誓。海斗就由我来守护，这是我的命运，命运的齿轮从在普利茅斯的山丘上与他邂逅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呜喔……"

    失去攻击目标的侯爵狼狈的从床榻上跌了下来，痛苦的蹲在地上。之前所拼命压抑的不适在此时突然一口气爆发般，侯爵难以隐忍的用力咳了起来。

    "阁、阁下！您没事吧？"

    站在床榻旁的劳尔和坊恩急忙赶了过来。而维森特也退开几步，好让他们查视侯爵的状况。

    "还不行……我还不能……还不能死……"

    被坊恩抱回床上的侯爵喘着大气，无力的低喃出声。

    "我……我不能……接受这么悲惨……的死法……我是山塔?克鲁兹……是不败的提督啊……不能在最后染上了污名……"

    维森特看着劳尔，劳尔也回应着维森特的注视。山塔?克鲁兹是个军人也是个经营者，但最后战胜的却是属于军人的精神。这也没有办法，谁叫他是西班牙贵族呢。劳尔垂下视线，无声地承认了自己的失策，然后对山塔?克鲁兹侯爵温柔地出声道：

    "阁下，请您稍微休息一下吧，身体会撑不住的。"

    就在这个时候，仍咳个不停的山塔?克鲁兹侯爵嘴角流出了艳红的液体。那不正是鲜红刺眼的血液吗！

    "咕……唔……"

    维森特惊愕得瞠大双眼，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时，身体不由得窜起一阵颤栗。

    "多雷特大人，阁下该不会是得了肺……"

    维森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山塔?克鲁兹侯爵出声截断。

    "不是的……海……海上男儿怎么可能会得肺病……"

    这么说的确没错。在船上，鲜少会有原因不明的病情，但这里并不是海上，而是陆地啊。

    看着用颤抖的手来回抹去嘴角艳红的侯爵，维森特的胸口就像被刺了一刀般疼得发慌。

    （其实阁下早就知道了，他明明知道，却不愿医生们将这件事传扬出去，将他已得了不治之症的事给……）

    将僵着脸怔怔望着侯爵的海斗留在原地，维森特向前走近床榻旁。劳尔似乎还不知道阁下得的是肺病，松了一口气后便把最靠近侯爵的位置让给维森特。

    "叫医生来，但别张扬。"

    维森特说完后，劳尔点点头便悄悄退出了寝室。不知是不喜欢单独行动还是怎么，离开时也一并带走了坊恩，真是对奇怪的主从啊，不过现在可不是追问这种事的时候。维森特拿起放在床榻旁茶几上的干净白布，本想交到侯爵手上，但又想到他已经连拿东西的力气都失去，便弯下身亲自为侯爵拭去嘴角的污血。

    "曼多沙啊……"

    被血沾污的手叠上维森特的。

    "我、我真的不想死啊……"

    "阁下……"

    "我不想死……不是因为舍不得这条命……而是我……"

    维森特将白布放在枕边，握紧了侯爵包覆住自己的那只手。

    "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阁下的名誉，就由我们西班牙的海军来守护！"

    "喔喔……"

    灰色的眼瞳浮上一层泪雾，但山塔?克鲁兹侯爵直到最后都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你愿意听听我最后的愿望吗？"

    维森特坚毅的点点头。

    "您有什么愿望？"

    那个少年所说的关于从荷兰撤退的预言……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要传进陛下耳里……"

    思索了一会儿，维森特颔首道：

    "我不会说出去的，要不要也让多雷特大人封口呢？"

    说完，只见山塔?克鲁兹侯爵虚弱一笑。

    "应该没那个必要吧……"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那么，就听听我最后的忠告吧。"

    那只叠在维森特手腕上的枯掌又再稍稍加重了力道。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是的，他说自己叫芳尔?迪?多雷特。"

    "还省略了真多啊，其实他的全名是劳尔?艾尔巴雷斯?迪?多雷特?伊?法尔奈吉。"

    维森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法尔奈吉……难道是那个？"

    侯爵点点头。

    "虽然都是旁系，但他的母亲那边与帕鲁玛公爵、父亲那边与艾尔巴公爵家族都有关系……正因为如此，他与荷兰那边也有解不开的羁绊哪。"

    维森特想起来了。担任荷兰总督的三位公爵中——艾尔巴公爵费鲁纳德和王弟顿?枋?戴?奥斯多利亚公爵两个人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而剩下的最后一人，就是现任总督帕鲁玛公爵亚力山大?戴?法尔奈吉。

    "多雷特会来到我身边并不是偶然。"

    山塔?克鲁兹侯爵接着说。咳嗽的症状总算稍缓了些，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沉稳。

    他说回来西班牙是为了到设立基督教的圣罗克小教堂去拜访，但事实上应该是到帕鲁玛公爵那里去了吧。"

    "也就是说，他是个间谍吗？"

    "没错，他之所以接近我，应该就是为了探查战争的准备进行到什么阶段了。对英格兰的侵掠不仅仅是海军，帕鲁玛公爵所率领的陆军也有参加，对方应该也很在意我们这边的作战进度吧。"

    "那坊恩?古里斯夫呢？多雷特大人说他是阁下您这边的人啊……"

    山塔?克鲁兹侯爵轻点了点头。

    "坊恩确实是我借给他的人才。约莫十年前吧，当时我们谈到要造出与荷兰船有相同性能的船，便开始到处寻找优秀的造船师，他是帕鲁玛公爵向我推荐的。不过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开始发掘坊恩的人，其实就是劳尔?迪?多雷特……"

    侯爵脸上闪过一抹苦涩的笑意。

    "也就是说，早在十年前帕鲁玛公爵就安排了眼线在我身边了。"

    维森特不解反问：

    "明知道他是间谍，为什么又要让多雷特成为顾问呢？"

    "那是因为，我也想知道帕鲁玛公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之前我也跟你说过了吧，朝中的臣子必须加道彼此之间的动向才行，少了好马的骑士立刻就会败下阵来。想要延续家族的繁盛，就必须得和他人连手，谁都不想错失机会啊……"

    那是张严峻的军人面孔，配上狡黠的商人目光——维森特不由得想起劳尔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讽刺笑脸。的确，他并没有错，存在他眼中的只有朝廷重臣山塔?克鲁兹侯爵善于心计的那一面罢了。

    "那么，您已经从多雷特大人口中得到情报了吗？"

    侯爵轻轻摇了摇头。

    "到头来，我都没有捉到他的狐狸尾巴。虽然长得一副娘儿模样，但城府之深可不容小觑啊。不过从跟他的对话中，我也知道了帕鲁玛公爵并没有参与这次战争的意思。"

    "这又是为什么呢？"

    维森特蹙起眉头。

    "虽然不如艾尔巴公爵那般强硬，但帕鲁玛公爵应该也是个主战派的人吧？"

    "公爵并非那种不分对象，一心只想发动战争的人。在他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平定荷兰的战乱。英格兰确实会给他带来麻烦，但他并不想把贵重的兵力和财力花费在这些事上头。尤其是在不晓得陛下何时才会拨款援助的情况下。"

    "可是，收复荷兰不是现在最重要的国家大事吗？"

    "曼多沙，你还太年轻。"

    侯爵苦笑着回应。

    "荷兰是如此遥远。远在天边的人民，也不一定会服从本国的所有决定哪。只要百姓的不满没有传进陛下耳里，倒也能相安无事。不管如何，只要海军展开行动，帕鲁码公爵势必也得率兵出征。如果他坚持不出兵，就是犯抗命之罪了。"

    "这么说……是没错……"

    看到维森特还是一脸不谅解的模样，山塔?克鲁兹侯爵又接着说：

    "在勒潘多海战时，我也曾为此事深感焦虑。为了守住西班牙舰队，陛下也曾说过非到万不得已，实则不愿开战这种话。但事实上，正因为西班牙没有参战，联合国才会落得败退的下场。到头来，也只派了已经去世的王弟殿下顿?枋大人这一支舰队参战，当时我们并没有在那场战争中得胜，而战败的原因也被归咎于王弟殿下的失败。一想到这里，似乎连那场战役的光荣也都为之褪色了呀……"

    怀抱着惊讶与失望交织的心情，维森特痛心颔首。

    "我从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内情。"

    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陛下与殿下的使者、当时的提督安东雷亚?多利亚、还有我而已。但当时彼此之间对我国与远征地区的作战考虑各持己见，现在要与英格兰开战恐怕也会面临到相同的问题。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要有所觉悟。"

    维森特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在瞬间绷紧。

    "是的！"

    "你的个性就是太直率了，这对你来说或许有点困难，但还是要尽可能的搜集情报、利用所有可行的手段、巧妙的与众人周旋。就像劳尔?迪?多雷特一样……接下来你所要接近的宫廷，只有像那一型的男人才能获得最后的成功。不仅是宫廷，就连在海军司令部也是一样。"

    山塔?克鲁兹侯爵在维森特的手上拍了一下后，才把自己的手从维森特的掌中抽出。

    "再过不久多雷特就会对我断念，然后进入宫廷吧。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好利用吧。"

    维森特感到困惑，侯爵似乎猜透了劳尔的想法。但是……

    "利用……是什么意思？"

    侯爵抬起下颚，指向站在远处的海斗。

    "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多雷特也对那个少年产生了兴趣。"

    "对海斗产生兴趣？"

    "没有错。接下来他应该会想尽办法接近身为监护人的你吧。要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你大可以找多雷特商量。这么一来，或许也能证明那家伙真正的实力。"

    山塔?克鲁兹侯爵再一次迎向维森特的视线，千头万绪总归一句话。

    "永别了，曼多沙。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哪。"

    维森特深深地朝躺在床榻上的侯爵行了一礼。两个人都知道，今日一别就是今生的诀别。

    "我绝不会忘了阁下的大恩大德。"

    "好了，你去吧。带着那红发的死神一同去吧……"

    山塔?克鲁兹侯爵很是疲惫的合上眼睑。

    "无法亲手了结将是我一生的遗憾……和死神共舞者必将丧命……那个少年将会为西班牙带来恶兆，你可得小心一点哪……"

    维森特无法反驳。不管哪一方，都固执的不愿改变自己的想法。

    "那我就先失礼了，阁下。"

    旋踵回过身的维森特走向了海斗身边-

    走吧-

    海斗点点头，跟上维森特的脚步。突然若有所思的开口-

    也许我真的是恶魔-

    维森特一把搂住海斗纤弱的肩膀，轻声道：-

    才不是，你是守护天使才对-

    对上海斗抬也头来望向自己的视线，维森特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懂得尊重生命，为渴求救赎的人感到哀怜。在普利茅斯的山丘上以命相抵救了葛雷姆，还有在比斯克湾时从恶灵手中拯救了我们。后者也许是因为裴雷斯的徽章所带来的效应，但想到要把徽章扔进海里的人是你啊。这么说起来，我都还没为那件事向你道谢呢-

    海斗羞涩得连忙低下头-

    不、不用了啦，那又没什么……-

    维森特的手悄悄抚上那头艳丽的红发-

    谢谢你。我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有你的帮忙-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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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走出敞开的寝室房门。与山塔?克鲁兹侯爵那阴暗且不通风的房间成反比，面向中庭的玻璃窗所洒下的温暖阳光让走廊显得格外明亮。刚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么美丽的景象-

    还是把头遮起来吧，难得碰上这样的好天气，真是太可惜了-

    维森特停下脚步，拉起连在斗篷上的帽兜-

    刚才……谢谢你救了我-海斗抬起头来面对维森特，笨拙的出声道谢-

    我只是做了我本该做的事罢了-

    回答的同时，维森特也觉得自己的双眼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样光辉闪耀着。就连海斗的道谢，都是如此悦耳动人-

    好了，我们就直接从海军本部回到船坞吧，马车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才对-

    再次踏出步伐的海斗忽而想起似的问道：-

    多雷特大人也要跟我们一起同行吗？——

    没有啊，为什么问？-

    海斗耸了耸肩-

    没有啦……只是我不太会应付多雷特大人那种人-

    山塔?克鲁兹侯爵才说过，那个男人对海斗很有兴趣，想必海斗自己也很在意这点吧。为了让海斗放心，维森特轻声安慰-

    要是没事，就别太接近他。我会帮忙注意的，你别担心——

    嗯——

    那另一个人你就知道该怎么应付吗？——

    你说坊恩啊？反正他又不会来，而且那艘船也还没完成啊-

    原来是这样啊，维森特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以一个造船师傅而言，他好像还挺优秀的。你有问他是在英格兰的哪里工作吗？-

    海斗点点头，答道：-

    他说是在普利斯顿-

    如果记得没错，那应该是威尔斯半岛对岸的海港吧。假设他从十年前就为山塔?克鲁兹侯爵所用，说不定和德瑞克他们也有挂勾呢——想到这里，维森特不由得苦笑。虽然是没办法的事，但只要一牵扯上海斗，自己就会变得异常神经质。但只要进了艾尔?艾斯各里亚宫，那些教人忌惮的海盗也无从出手了吧。

    （真想快一点进宫啊。）

    维森特打从心底这么希望着。洛克福那家伙绝不可能眼睁睁任自己带走海斗，但在他追上来之前，维森特还是希望能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海斗藏起来——只为了能心无旁骛地迎击敌人。

    4

    鲁法响彻海面的笛声压过了掠过耳边的狂风。

    "你们这些家伙，皮给我绷紧一点！这次要是没有缩短时间的话，我一定要把你们每个人的屁股打到肿起来为止！"

    粗哑叫声的尾音尚未落下前，水手们皆已冲了出来，各自站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越来越灵敏了呢。"

    杰弗瑞话一出口，奈吉尔也同意似地点点头。

    "还能再继续下去吧。平时虽然老被-复仇号-摆道，不过今天我们可是第一名呢。"

    到主帆完全展开为止能尽可能缩短多少时间，这种船上训练确实能刺激男人们的竞争心。想出这种竞赛方式的就是德瑞克，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当美味的猎物出现在眼前时，非得将所有的好康拆吃入腹才行。

    （训练的第一天可真是惨不忍睹啊。）

    回想起那天的惨况，杰弗瑞就不由得苦笑。

    天性孤独的狼哪能习惯群体生活。在德瑞克的一声令下，几名船长根本顾不得什么阵形，只一味的扬起帆与邻近的其他船只相互追撞，海面上充斥着愤怒的叫嚣与咆哮。德瑞克只好把众人召集到自己的复仇号上，重新说明为了同时对敌人发射炮击，全体舰队必须整肃阵形才行的练习意义。

    （骄傲自大的我们，虽能理解被分配到的是如同猎犬般的任务，但体内仍残留着野狼的气概啊。）

    上级所要求的水准很高，比平时的训练更为严酷。从清晨到深夜，男人们不断攀着船桅爬上爬下、张收船帆、充填清理大炮火药。就连坚韧熟练的水手们都忍不住要出声抱怨，更遑论那些看准战争即将发动而抢着分杯羹的菜鸟。就算是在"荣誉号"上，也陆续出现了还没走回卧榻就累到昏厥过去的家伙。负责斥责、激励、安抚水手们日渐升高的不满情绪，好让大家都能继续进步下去，就是船长的职责，这也比一般的航海更加劳心劳力。如果不是对西班牙强烈的敌对意识相对德瑞克的信赖与敬重，大概有不少船只都私下偷跑了吧。

    "鲁法，枪准备好了吗？"看工程都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后，杰弗瑞出声询问。

    "是的，全都准备好了，没有半点失误。"

    为了将滑膛枪点上火，鲁法深吸了一口气吹向导火线。

    "可恶，那些家伙也挺行的嘛。"

    奈吉尔走向前，一看到"无畏战舰"的船帆，就忍不住开口咒骂。没错，敌人可不只法兰西斯爵士而已，每艘船都想证明最优秀的船就是自己所搭乘的这一艘，而拼命想杀出一条血路来。

    "快点走啊！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脚可得小心，别踩空了啊！"

    "只差一点了！"

    船桅上传来的叫声同样也焦躁又尖锐，但期间，水手们的双手也都确实且迅速的完成自己的任务。

    "完成了！"

    最后一面船帆迎风张开的瞬间，鲁法忍不住发出兴奋的欢呼，导火线也成功烧到了滑膛枪的弹匣。下一秒，砰的一声偌大声响与子弹同时在夏季有积雨云飘浮的天空中炸开。最初的枪声——代表了荣誉号是第一支达成任务的队伍。

    "很好！"

    奈吉尔弯起嘴角露牙微笑。像鸟儿般伫足在船桁的水手们也都跟着开心大叫。但是——

    "大家都辛苦了。"

    面带笑意这么说的杰弗瑞心里并不像他们一样为成就感而高兴。相互竞争时的确能暂时忘却烦恼，但在赢得胜利的同时也会不由得再度想起。

    （训练当然很重要，但是……）

    杰弗瑞望向南方的天空。

    （我还有其他更想做的事。）

    做这些训练的同时，海斗一定正等着自己去接他吧。就连在漂流的船桅残骸上发现本该放在海斗身上的钥匙而几近疯狂的杰弗瑞，也坚信海斗一定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问题在于"他到底在哪里"，会不会从桑坦德那附近上岸了呢？还是在西班牙舰队的严密看守下被带往里斯本了？更说不定，他们已经上了陆路，正往腓力二世所居住的艾尔?艾斯各里亚宫去了——德瑞克所雇用的间谍到现在都还没有传来消息。

    （只是等待，实在不符合我的本性哪。）

    杰弗瑞烦躁的咬紧下唇。真想现在就立刻追上去，查出海斗的所在之处，将他从万死不足惜的可恨桑蒂亚纳手中夺回来，将那纤细瘦弱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只要能用这双手、这张嘴好好感受他的体温，现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焦躁一定也会立刻烟消云散吧……

    "怎么了？干嘛露出一脸凝重的表情啊？"

    直到奈吉尔出声，才把沉溺于幻想中的杰弗瑞给唤回了神。

    "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天空好像有点怪怪的。"

    奈吉尔跟着抬起头，往杰弗瑞所注视的方向看去。

    "云量的确有增多的趋势……不过训练到今天总算告一段落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说不定风向还会更快把我们送回普利茅斯去呢。"

    "是啊，若有这种恩惠倒也不坏，直至目前为止的风向实在是太差了。"

    "杰弗瑞……"

    "怎么了？"

    好友转过来望向自己的那张俊脸上，是出乎意料的认真表情。

    "要是知道今天的成果，法兰西斯爵士对你的怒气也会为之消弭吧？"

    这句安慰却只让杰弗瑞感到无比空虚。

    "你啊……难道一直在想着这种事吗？"

    "什么叫这种事……这不是很重要吗！海斗会遭到绑架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不愿看到你和法兰西斯爵士再继续这么下去了。阁下总是对你满怀期待，而你也没有让阁下失望过啊。如果你们之间的隔阂没办法消除，就没办法再继续为他效命了。现在正是准备对西班牙开战的重要时刻，大家都得团结一心才行哪！"

    "奈吉尔……"

    鲁法的高声斥责是希望能让船上的水手们独当一面，而奈吉尔也亲自站在前线带领训练课程！深知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杰弗瑞的胸口突地一阵抽痛。

    （一点也没变……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仍然一点也没有改变。）

    如同自太古时代以来就耸立的白色多佛陡岸般从不动摇的态度，让杰弗瑞不禁瞠目。奈吉尔为什么会如此坚强——那是多么柔软的坚强。比起因愤怒而失去理智、只会想到自身利益的自己全然不同。

    （奈吉尔不仅仅是温柔。因为他是如此坚强，才能待人温柔。）

    不管身处在多么惨淡的处境中，杰弗瑞从不觉得自己会被打败。

    只有在面对奈吉尔时，才尝到了无论如何我都赢不了他而深感挫败的滋味。没错，就像现在一样。

    当奈吉尔说出只差一点就要摧毁两人多年友情的残酷告白开始，杰弗瑞就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才好。不能像以前一样向他撒娇，就连到嘴边的抱怨也在不自觉中变得踌躇不定。自己笨拙且露骨的态度当然瞒不过奈吉尔的眼睛，除非必要，否则奈吉尔也尽可能地不靠近自己身边。彼此之间明明有着比亲生兄弟还要深厚的情感，现在却只剩下船长与航海长的身分连系着两人的关系。

    就算重修旧好，也不可能恢复以往的亲匿了。一想到这里，就让人更加郁郁不乐。

    明明是自己先松开了原本紧握着奈吉尔的手。不，就是因为先松开手的人是自己，才会落得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的下场。

    （但你却愿意再对这样的我伸出友谊之手……）

    凝视着奈吉尔那张端正帅气的脸孔，不苟言笑的表情底下，潜藏着教人不禁叹息的深深爱意。他虽然害羞又内向，但只要是被他放在心里的对象，奈吉尔就会无条件的对他好。就算生气、厌烦，也绝不会讨厌所喜欢的人。不，是无法讨厌才对。

    与在认识海斗之前，从未真正懂得失去的痛苦的杰弗瑞不同，背负着母亲遭到杀害这种悲惨过去的奈吉尔，打从心底了解失去所爱之人的悲哀究竟有多么深厚。比起那种身心皆受创的苦痛，大概不管什么事都值得原谅吧。他比谁都还深爱着海斗，却也无法破坏与杰弗瑞之间的友情，只能不断压抑着自己的真心。一直以来，杰弗瑞都理所当然地接受奈吉尔的善意，现在却无法再放任自己接近他身边了。

    （我得变强，变得比现在更强。）

    杰弗瑞在心底偷偷对自己起誓。如果以后还想以"对等的朋友关系"让友情持续下去，就不能只让奈吉尔一个人牺牲奉献。以对方的好意为盾，只是一味接受的自己实在太卑鄙了。当务之急，就是得改正这一点。

    （就算重修旧好，我们也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前那种亲密的关系了。但只要我更努力一点，一定能让彼此之间变得比现在更好吧。）

    杰弗瑞就是想赌赌这种可能性。没错，只要能让奈吉尔留在身边，不管要杰弗瑞做什么都无所谓。杰弗瑞很清楚，如果奈吉尔离开荣誉号，一想到他从眼前消失的那种绝望——那种痛苦，我已经不想再承受第二次了。

    "我也想要重修旧好啊。"

    杰弗瑞轻抚着左颊到下颚的脸部线条，回应道：

    "可是平时那么温厚沉稳的爵士，一见面劈头就是一拳，他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原谅我吧。"

    奈吉尔也垂下肩膀。

    "这么说也是……"

    "只能尽可能把我的心情传达给他知道了。不只今天，从今以后也得继续这么下去。"

    如果想让德瑞克消气，也只能这么做了。

    "若想让阁下重拾对我的信任，就得快点把海斗带回来。要是一回到普利茅斯，就能收到间谍传来的连络就好了。"

    奈吉尔也点点头。

    "是啊，差不多也该是传来连络的时候了。只要能知道海斗身在何处，就能马上去迎……"话未竟，脸上却浮现忧虑的表情。

    "可是阁下会答应让我们去吗？"

    "没问题，这件事我已经跟阁下提过了。"杰弗瑞保证似的答道。

    "真是这样就好了……"

    "不管他再怎么生气，似乎还没有完全失去对我们的信赖。为了报答阁下的美意，我们一定要成功把海斗救回来才行。"

    说着这些话时，杰弗瑞的思绪也飘回了当时与德瑞克交谈的情景。

    从杰弗瑞的信上得知海斗被西班牙夺走的消息后，德瑞克马上向伊莉莎白女王说明状况，又连忙快马加鞭赶回普利茅斯。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把放弃探索归来的杰弗瑞唤进市政厅的办公室后，德瑞克不由分说地就以强而有力的拳头代替了再会的寒暄。

    "还记得我的命令吗？"

    踉跄了两、三步后，杰弗瑞总算是踏稳了脚步，迎面而来的是更加愤怒的吼叫。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在口腔中敞开的铁锈血味让杰弗瑞不禁扭曲了脸孔，拂开贴在脸颊边的金发，再一次挺直了背脊。虽然下颚挨了一拳，现在整个脑子都还昏沉沉的，但无论如何绝不能在爵士面前倒下去，那实在太难看了。只要站直了身子，很可能还会再挨他一拳，不过杰弗瑞就是希望他能严厉的惩罚自己。希望爵士能让犯下这种失误的自己尝到更强烈的痛楚。只为了……能稍稍遗忘海斗被夺走的揪心痛楚。

    "回答我啊，洛克福！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愿赌上自己的性命，守护海斗！"

    "还记得很清楚嘛，所以这就是你守护他的方法吗！"

    "全都是我的责任，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这是当然！我没杀了你，你就该感到万幸了！"

    就像经过了一季冬眠的熊刚睁开眼的暴躁脾气，在办公室中来回跺步的德瑞克一直等到满腔的怒火稍微平息下来后，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下大事不好了。"

    "是的。"

    "海斗知道太多关于我军的情报了，在枢密院肯定会酿成极大的风波。就连华星汉大人也当着我的面说-都是你和你的部下太轻虑浅谋，才会招致这样的惨况，所以我才坚决主张该杀了他嘛-，真是头疼哪。"

    真像是那个没血没泪的秘书长官会说的话。杰弗瑞边压抑着心里翻腾的情绪，开口问道：

    "那女王陛下怎么说呢？"

    "虽然可怜海斗，但女王陛下也很担心我们这边的情报会被泄露到西班牙去。看来今年内那些家伙是不会攻过来了，就算要开战也得等到明年，在那之前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大可以利用从海斗口中得知的情报，思考对付我军的对策。"

    杰弗瑞以再认真不过的目光直视德瑞克，正声道：

    "海斗绝对不会背叛我们。"

    "是啊，或许他并不愿意背叛我们。但如果遭到严刑拷问又会如何？连大人都会为之屈膝的恐怖痛苦，你以为那孩子真有办法忍受？就连刚见面那当口，你只需稍微加重口气威迫一下，他就立刻表明自己真正的身分了不是吗。"

    确实如德瑞克所说。如果遭到残忍的痛苦刑罚，就算是海斗也会无法守住秘密而全盘托出吧。他或许不会立刻屈服，但愈是耐住拷问，他的身体一定也会留下永远无法挽回的重度创伤。就算运气好一点留下了小命，也极有可能会失去手指、或一辈子不利于行。

    （别开玩笑了！）

    脑海中浮现的想像让杰弗瑞忍不住背脊发麻。心爱的人遭到严刑拷打，可不是忍忍就能算了的啊。

    "那么女王陛下想怎么做？"

    德瑞克无奈的耸了耸肩。

    "就跟平时一样。陛下说这种事得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能做出决定，到头来还是没有下达命令。"

    "那枢密院的高层又持怎样的意见呢？"

    "这个嘛……"

    杰弗瑞耐不住性子催促道：

    "请告诉我！"

    "派出刺客，在秘密尚未泄露之前，先消灭海斗以除心头之患。"

    "怎么可以……"

    强烈的愤怒，让杰弗瑞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为之逆流了。气恼之下，也顾不得该有的礼节。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肯定是华星汉那可恶的家伙，他从一开始就怀疑海斗是对方派来的间谍了。"

    "不过，这个疑点似乎已经厘清了。"

    "怎么说？"

    "虽然我也知道的不多，但听说海斗并没有倾向西班牙人。就如你的报告里所说的，是海斗挺身救了葛雷姆一命，而诬告海斗是杀人犯的比伯其实是桑蒂亚纳的手下，或许是这些事抹除了华星汉对海斗的怀疑吧。"

    杰弗瑞紧紧握住拳头。

    "没有错，海斗是赌上自己救了奈吉尔的命。现在海斗一定也深信我们会去救回他，但你们却说要弃他于不顾？"

    杰弗瑞的谴责，让德瑞克再一次低吼着驳斥。

    "我当然是坚决反对啊！"

    "那么是不是您的声音太小了呢？"

    "他们人多势众，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德瑞克焦躁的扒了扒头发。

    "我也很喜欢海斗，不想失去他啊。可是就现在的情势而论，也只能遵照枢密院的决定了。"

    杰弗瑞咬着牙挤出愤恨的声音道：

    "我不能接受……"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必须在战争中求得胜利才行哪。不管再怎么喜欢，也不能拿海斗一个人交换英格兰这整个国家啊。你或许会觉得无情，但这就是所谓的现实。"

    "唔……"

    彼此瞪视的两个人，终于都无力的松缓了肩膀的力气。只是在这里互相啃咬也无法解决什么，杰弗瑞收敛了怒火，开始思索起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没错，想要突破眼前的困境，就得采取行动才行。

    "陛下应该还没有允诺枢密院的决定吧？"

    杰弗瑞的询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没错。"

    "那么，请准我休假吧。"

    "你想做什么？"

    "我要到西班牙去。在陛下尚未做出决定之前，就算帮助海斗也不算犯罪吧。"

    "这么做太危险了！比起惩不惩罚，这么做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未知数呢！"

    "这一点我很清楚。一切都是我的独断独行——请阁下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说完，杰弗瑞便转身准备离去，却被德瑞克唤住脚步。

    "唉，你等等。"

    "就算想劝我打消念头也只是白费功夫而已。"

    "这种事我也知道！"

    德瑞克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非去不可的话，那我也拿你没辙，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和华星汉阁下不同，这种时候没办法狠下心肠来，就是我最大的弱点了。"

    "阁下……"

    因德瑞克的这句话而感到安心的杰弗瑞，瞬间连双腿都差点失去站立的力气。不管再怎么逞强，只靠自己一个人终究是有无法跨越的障碍存在。

    "谢谢您，这份恩情我一定……"

    杰弗瑞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德瑞克不悦的出声打断。

    "你可别会错意了，我这么做那是为了海斗。"

    "是的，我心里明白。"

    "我现在就试着与被送进西班牙的间谍进行交涉。想要夺回海斗，就必须有一定的人数做好里应外合的工作。该怎么做，才能把你们一票人偷偷送上西班牙的土地、该怎么做，才能瞒过桑蒂亚纳的眼睛接近海斗。如果真能成功夺回海斗，又该循哪条路才能平安离开西班牙的土地，非得顾虑不可的事实在是多到不胜枚举啊。"

    杰弗瑞点点头。

    "再加上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阁下的间谍现在在哪里活动呢？"

    "在里斯本，我派他去注意山塔?克鲁兹侯爵的动向。"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是个出生于荷兰的男人，通称为-蛇-，正如他的名字一样，那个男人总是能静静地偷偷潜入每个地方。"

    杰弗瑞不禁蹙起眉头。

    "这名字也让人联想到狡猾呢，不过和他的职业倒挺适合的……出生于荷兰，那表示他是个新教徒啰？"

    "本人虽然这么说，但就我看来，他所信仰的应该是钱才对。当向他提起要救出海斗需要协助的时候，你就等着被他索求莫大的金额吧。"

    "如果他真有那种能力，不管得花上多少钱，我都不会在乎的。"

    杰弗瑞果断坚决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好，那就等我一个月。"

    "需要等上一个月吗？"

    杰弗瑞体内焦躁的情绪再度被挑起。

    "如果这段期间内，陛下下达了许可又该怎么办才好？"

    "这点用不着担心。既是关系到人命，陛下也会比平时更加优柔寡断。当初在判决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死刑之前，陛下也考虑了好几年啊。海斗如此受陛下喜爱，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决定了他的生死吧。"

    德瑞克说的没错。不管是使用海路或陆路与里斯本取得连系，都得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对现在的杰弗瑞而言，等上一个月就等于是接受了整整一个月的拷问刑求般难受，可是当下也只能咬着牙撑过这难挨的日子……

    "在得到回应之前，无法成眠的夜晚应该会持续下去吧。"

    "我会利用共同训练让你累到失神，用不着担心失眠的问题。"

    一听到杰弗瑞克制不住所吐出的软弱心声，德瑞克接着说：

    "除了救出海斗，你还背负着保卫英格兰的重大义务，这一点你可千万别忘记了。"

    "是的。"

    "好了，你走吧。"

    恭敬的行了一礼，背过身去后，德瑞克的声音又再次从身后传来。

    "比起救援，暗杀的方式要来得简单多了，这件事你最好放在心里面。和你不同，华星汉阁下没必要亲自远赴西班牙。只要找出海斗被收容在哪座城里的监牢，再买通看管牢狱的狱卒，把毒药混入食物中是再简单不过了。"

    杰弗瑞头也不回地回话道：

    "我知道这是场跟时间赛跑的比赛。只能打从心底祈祷阁下优秀的间谍能抢先在秘书长官的间谍之前，找出海斗的所在之处。"

    德瑞克没有再多说什么，或许他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吧。

    行往普利茅斯的航海相当顺利。为了展示训练的成果，以编队的阵形入港的多数船只正接受聚集在码头上市民们热烈的欢呼。

    待在依序准备上岸的小艇上，杰弗瑞若有所感的开口道：

    "这股欢欣鼓舞的气氛，仿佛我们已经赢得胜利似的。"

    奈吉尔也从鼻子呼出一气。

    "大家都太急了。"

    "哎，气势高昂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杰弗瑞随口应了一句，视线又再转往岸边。只要一有时间，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一件事。不晓得里斯本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是不是已经知道海斗在什么地方了。

    （海斗，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如果能在梦里见面该有多好，但我却从来没有梦到你呀。）

    如果不是在荣誉号上，至少也希望你能在码头边等着我……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却在杰弗瑞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逐渐成型。一手抱着满脸不悦的小黑，另一只手正努力挥动着对自己露出灿笑的海斗身影……

    "唉……"

    但实际倒映在自己眼中的，却是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杰弗瑞的嘴角装饰性的扬起一抹苦笑，那有着一头鲜艳红发的少年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不管经过了多久，难以习惯的寂寥又再度侵袭自己，杰弗瑞只能压抑着痛苦咬紧嘴唇。胸口好痛，痛得让杰弗瑞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如此难以忍受的揪心之痛。

    "那家伙……到这里来做什么啊？"

    就在这时候，身旁的奈吉尔不知为何发出了焦躁的不悦声音。

    "那家伙？谁啊？"

    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杰弗瑞也被挑起了兴趣，视线跟着往港口的方向张望。没一会儿，就在与人群相隔一段距离的不远处，发现一个头戴华丽羽毛帽的男子。覆住白皙前额的深褐色发丝、同样绽放出知性光芒的茶色双眼，还有性感的丰满嘴唇——同时拥有优雅与冷漠两种截然不同的美貌，不就是正在伦敦的戏剧界刮起旋风的创作家，同时也是秘书长官华星汉麾下间谍的克里斯多福?马娄吗。

    "真夸张的帽子。就连号称-孔雀-的我，都没有那么浮夸的东西呢。"

    仿佛听见了杰弗瑞的声音般，远处的马娄摘下羽毛帽子，朝着这边高雅的行了一礼露出浅浅微笑。

    "可能是来讨你欢心的吧？"

    杰弗瑞一说完，奈吉尔立刻愤恨的握紧拳头。

    "说的也是……要是能朝那家伙那张老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打一拳的话，心情应该会轻松不少吧。不，应该要狠狠往他的屁股踹下去，好好端正他的思想也不错。"

    杰弗瑞只能苦笑。喜爱美少年和美青年的马娄，对绝不会屈服于他的奈吉尔深深着迷。不管再怎么被严词拒绝，他也从不退缩，真是个坚强又学不会教训的男人哪。

    "可别太勉强了，你的腿伤才刚结疤没多久呢。"

    杰弗瑞说出这句话时，正好码头边伸长的钩棒也将搭乘的小艇拉向岸边。两个人分别和几个有过数面之缘的点头之交简短的招呼几句，边往埠头的一角走去，终于站定在一副神色自若的马娄面前。

    "奈吉尔，不管你想做什么，总之还是先听听他有什么事吧。"

    制止了正露出一双杀人目光瞪视着来客的好友后，杰弗瑞转而面向马娄开口。

    "该不会是鼠疫又流行起来，害得剧场被迫关闭了吧？"

    马娄微笑着回应。

    "才不呢，巴贝吉团长老追着我催写新剧本，我才想来会会我心爱的夏金多斯（译注：阿波罗养的小白脸），好激发一下体内的浪漫细胞啊。"

    阻止了奈吉尔准备踏向前的脚步，杰弗瑞微笑道：

    "那真正的目的呢？"

    "只是想来告诉你们，那个被西班牙人抓走的盖尼梅尔斯（译注：特洛伊的王子，因为是个美少年，所以被宙斯掳去倒酒，为水瓶座的化身）的行踪啦。"

    下一秒，换成杰弗瑞按捺不住地一把扯住马娄的衣服襟口。

    "要是敢寻开心的话，我就杀了你！"

    马娄只是稍微挑动了右边的嘴角。

    "情报来源出自于我的主子，汤玛士?华星汉。正确说来，是他的父亲法兰西斯爵士所雇用的间谍传回来的消息。"

    早已没了杀气的奈吉尔也耐不住性子探出上半身追问。

    "在哪里……海斗究竟在哪里？"

    马娄耸了耸肩，回应道：

    "站了那么久，我也口渴了，不如先找间酒吧，我会和你们说清楚的。"

    奈吉尔下意识地咋了下舌。

    "不如到我家来吧。我家离这里很近，也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知道。"

    马娄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微笑。

    "那可以顺便住一晚吗？诗人的心灵虽然丰富，但缺少软玉温香的怀抱可是寂寞得紧哪。"

    "无所谓。不过要是你敢逾矩的话，小心我家的看门狗会咬死你。"

    丢出这句话后，奈吉尔转向杰弗瑞，一脸歉疚地说：

    "抱歉我擅自决定了，可是……"

    杰弗瑞点点头，拍了下奈吉尔的肩膀。

    "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会自己开口拜托的。好了，我们快点走吧。"

    三个人没再多说什么，就这么并肩离开埠头，往镇上的方向去了。身后那些熟面孔也知趣的没去打扰跟着不认识的男人离开的杰弗瑞与奈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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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喀、喀义肢的声音在地板上敲打着，比平时更加忙碌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葛雷姆家的厨师乔?菲林正把手中的葡萄酒瓶放上餐桌，粗哑的开口——

    "请慢慢享用！"

    嘲讽似的说完后，乔往奈吉尔的方向瞥了一眼。奈吉尔的无动于衷让他从鼻子不满的呼出一口气，用比来时更吵人的脚步回到属于他的堡垒，也就是厨房去了。

    "我该不会是被讨厌了吧？"立刻伸出手来取过酒瓶，边往自己的酒杯中注满酒液，马娄不解的说。

    杰弗瑞耸了耸肩。

    "大概是从他主人口中听说过有个-喜好男色、让人忌惮的拙劣诗人-的事吧？"

    "拙劣就免了。我的确是常被人讨厌，也会和男人睡，不过我的作品可是深受大众的热爱呢。"

    "乔又不读诗，大概是不太了解你的为人吧。说真的，其实我也不太懂什么诗词，虽然觉得你是个有趣的家伙。"

    马娄扯出一抹笑，将酒杯倾向嘴边。

    "还是个粗野卑鄙的男人呢。"

    "要是把你干得好事告诉乔，你在他心中一辈子可都得与粗野卑鄙之名为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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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伙没看到我的帽子吗？那可是极致的奢华呢。"

    听到马娄这么说，杰弗瑞只能苦笑以对。

    "问题不在外表，而是因为你是个会威胁他家主人贞操的危险男人哪。"

    马娄凝视着沉默喝酒的奈吉尔，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反问：

    "不过就一两个吻嘛，这就会酿成贞操危机了吗？"

    奈吉尔射来如冰柱般冷峻的视线，杰弗瑞接着代替他说明。

    "关于是什么样的危机都是个人的主观问题。先不说乔本人的意见为何，奈吉尔就认为你是个该注意防范的人物。而生性忠实的乔，当然不会容许有人胁迫到他重要的主子，所以才会摆脸色给你看嘛。"

    马娄再次望向奈吉尔。

    "你说的看门狗，指的就是他啊？"

    奈吉尔忽然转向厨房的方向叫了一声。

    "库儿！"

    奈吉尔一出声，一只与看守地狱之门的恶犬赛伯拉斯（译注：看守地狱之门的三头恶犬）相差无几，有着凶猛模样和体格的黑色大狗立刻流着口水冲了进来。

    "哇啊啊啊！"

    一向优雅的马娄也顾不得形象，惊慌失措的把双脚抬高到椅子上，一脸恐惧的瞪大眼看着冲到奈吉尔身边的大黑狗。

    "这是乔养的狗，只会听乔一个人的命令。"

    奈吉尔轻抚蹲在脚边的黑狗，边向马娄介绍。

    "仔细看看它那锐利的尖牙，只要被库儿扑倒，再高人的男人也会在一瞬间被撕裂，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感觉到不善视线的马娄一回过头，就看到乔正站在通往厨房的门前对自己露出夸耀似的笑容。

    "是那家伙唆使的吧？"

    一旁的杰弗瑞点了点头回答马娄的问题。

    "你刚才也听到奈吉尔说的话吧？库儿只会听乔的命令，而乔也只会听奈吉尔一个人的话而已。"

    "说到底，还不就是狗吗……"

    用只让杰弗瑞听得见的音量抱怨完后，马娄换上尴尬的表情转向奈吉尔。

    "差不多也该谈谈正事了。为了不造成麻烦，可以把这只狗带到外头去吗？"

    奈吉尔脸上闪过一抹淡淡促狭的微笑，看向站在门边的乔。和忠犬一样有着一张严肃脸孔的厨师，立刻以哄小孩子似的声音开口。

    "库儿，到这边来，我还有些剩下的腿肉唷。"

    巨大的黑狗不断喷吐出紊乱的呼吸声，张着那口森白的獠牙跟在乔身后离开了。

    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见乔和库儿的身影后，马娄才终于把双脚放回地面上。

    "不晓得他会端出怎么样的料理来……"

    杰弗瑞安慰似的开口道：

    "放心吧，不管是什么菜色，乔都是个优秀的厨师。在知道海斗所在处之前，有件事你得先回答我。为什么要把情报泄露给我们？如果被秘书长官知道了，你的立场也会变得不利吧？"

    马娄点了点头，正色回答。

    "是啊……可是，如果我的季娜葵特就这么被杀了，就太教人气愤了。海斗能理解我所写的剧本，也揣摩得相当得宜，世界上可没多少像他一样的演员啊。所以我才希望他能活着回来，再一次接演我的作品。"

    杰弗瑞回忆起当时为伊莉莎白女王所安排的御前公演，马娄的史诗剧作"帖木儿大帝"中由海斗所饰演的女主角风采。就算遭到同剧演员的妨碍，他也能以即兴的表演来抓住观众们的心，那感动万分的瞬间让众人目睹了海斗的另一面风貌，而再度为他心神荡漾的那一天……

    "所以你才想借机伸出援手，趁现在做个人情给他是吧？"

    杰弗瑞直率的说法让马娄笑了。

    "没错，为了让他没法儿拒绝我的戏剧演出。"

    "你还真是善于心计啊。"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呢，唉唉唉……"

    注意到杰弗瑞脸上的表情变化，马娄连忙将双手举高到胸前。

    "放心吧，我对他可没有半点欲望色心。御前公演结束后，我不由得重新审视起-帖木儿大帝-的脚本。其实是因为威廉?莎士比亚偷偷告诉我，海斗在休息室里和他聊到的事情啦。"

    只要是有关海斗的事，无论什么都想知道的杰弗瑞忍不住开口问了。

    "海斗说了什么吗？"

    "海斗说他无法理解，一个被才认识不久、也没多喜欢的家伙侵犯的女人，为什么会打从心底深爱着他呢。"

    说到这里，马娄无意识地耸了耸肩。

    "身为作者的我，真是感到羞耻啊。我完全没去注意到季娜葵特的心情，但以她的观点看来，确实比较容易能理解帖木儿这个男人。所以应该是在征服了季娜葵特的父亲所统治的埃及为止，都一直让她维持着处女之身，将她当作宝贝般对待，甚至是由季娜葵特自己为-帖木儿为什么不对我出手-感到不解才对。比起肉体，征服女性的心可是更重要的事啊，帖木儿可不只是个骁勇善战的男人而已。"

    话说到此，马娄脸上忽然闪过促狭的奸笑。

    "你曾经注意过这一点吗？"

    "没有。"

    杰弗瑞有些失望的回答。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帖木儿他们两夫妻，也可以说是你与海斗的投影。不同的是，你还没让海斗成为你的人，还是说你已经尝过他的滋味啦？"

    杰弗瑞如同受蛀牙所苦般痛皱了一张俊脸，答道：

    "还没啦。"

    这下换成奈吉尔深感惊讶了。

    "你、你们没做吗？"

    "只有到互相调情的程度而已，因为那家伙好像很怕痛……"

    这对杰弗瑞而言，无疑是曝露自己丑态的自白。

    "不管是男是女，我从没对处子出手过。如果会痛的话，还不如等习惯了之后再做……"

    马娄不赞同似的挑高了一边的眉毛。

    "也就是说，就连号称色男的杰弗瑞?洛克福也没有自信能在第一次就把海斗带上肉体欢愉的天堂吗？"

    杰弗瑞烦闷的拿起酒杯送到嘴边。

    "随便你怎么说。"

    "呵呵呵，都老大不小了，还耍脾气呢。"

    马娄笑说：

    "比起满足自己的欲望，你把海斗看得更重要吗？"

    "没错。"

    "你们的个性还真像啊，就连这一点心境转折也和奈吉尔一样呢。"

    马娄的视线飘到因被提起自己的名字而倏地僵直了身体的奈吉尔脸上。

    "与圣洁无缘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不过你们好像都对所爱之人特别重视呢。"

    奈吉尔立刻出声反驳。

    "如果那是比谁都还珍爱的人，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迷恋是好事，可是如果过度崇拜可是会变成问题的。在你的母亲死后，母亲在你心目中就成了圣母般的存在。当怀里能拥着理想化身的女性，对那些路过的女人不屑一顾也是理所当然。但所谓的圣母也只是你的幻想罢了，你的母亲并不像你所认为的那般清纯、无欲啊。"

    "可恶……玩弄我还不够，你连我的母亲都想愚弄吗！"

    奈吉尔握紧拳头，眼看就要飞扑到马娄身上狠狠给他一拳了。

    "等等！"

    杰弗瑞适时出声制止了好友的暴行，以严峻的目光凝向马娄。

    "把话说完。"

    马娄纤长的手指在酒杯杯缘轻画了一圈，再度开口道：

    "海斗虽然拥有预言的才能，但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他的确是守住了童贞，但也是你自己任机会溜走的吧。那孩子不是自己决定跟你上床的吗？"

    "是啊。"

    "既然如此，就算身体会感到疼痛，他也是真心想成为你的人。尤其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更是……"

    马娄惯性地耸了耸肩。

    "他虽然不是季娜葵特，但顾虑东顾虑西的恋人还是会让人感到不耐啊，甚至还会不安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需要的。面对真正喜欢的人，就算被以疯狂的方式渴求，也不会感到厌恶的。这一点不管是男是女都一样……你说呢？"

    杰弗瑞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的想和你做啊……"海斗说出这句话时的可爱模样又再度浮现在脑海。那个时候，海斗确实说了"为什么要在中途停下来呢"来责备杰弗瑞。只是心疼，说不定却是轻蔑了他的真心的行为，让杰弗瑞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胸口泛疼。

    "你说的没错。也许我就是太珍爱海斗了，才会在紧要关头变得软弱。一站在纯真如天使的海斗面前，自己的欲望就显得如此龌龊淫秽……"

    马娄舔去指尖所沾染的红酒汁液。

    "这世上有不淫秽的欲望吗？海斗再纯洁也并非圣人，他可是做好了觉悟，才会躺上你的床耶。就算身体因撕裂而疼痛，只要事后你好好疼他、宠他，一定会被原谅的。"

    "是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情绪愈渐低落的杰弗瑞点了点头。

    "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诅咒自己的踌躇不前了。海斗在临别之时也对奈吉尔这么说过，我们还有很充足的时间，只是没想到才刚心意相通，他就随即遭到诱拐，我真的想都没想到……"

    奈吉尔似乎也认为马娄说的话很有道理，重新坐回椅子上的他也是一脸寂寥的开口。

    "我也从没想过会有失去海斗的一天，明明知道桑蒂亚纳始终都在暗处伺机狙击着……"

    马娄一反平时吊儿郎当的态度，真挚的说道：

    "海斗也无法预测他自己的未来啊。赐予他占卜能力的神是公平的，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

    马娄拿起酒瓶，再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

    "关于海斗的行踪，从间谍寄来的信上说他已经在里斯本上陆了，现在正准备前往艾尔?艾斯各里亚宫。"

    杰弗瑞和奈吉尔互看了一眼。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

    "是啊，实际听到后，心情还是不免变得沉重。"

    马娄伸手探进深红色的短上衣中，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

    "这是我到华星汉大人的府邸时，汤玛士让我看过的宫殿配置图。我没办法直接在现场记录下来，可能有些地方会不太准确，不过还是能让你们参考一下。"

    看到马娄拿出的纸张，杰弗瑞的双眼不由得闪动起兴奋的光芒。

    "还真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谢谢你。"

    "我真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对吧？"

    马娄自满的夸赞完自己后，立刻把艾斯各里亚宫的地图摊了开来。

    "我大略解释一下。艾尔?艾斯各里亚宫建造在西班牙人称为-瓜达拉马-山脉的山麓，三年前才终于落成。"

    凝神盯着配置图的奈吉尔低声道：\gr&ayi

    "就跟一般的城镇差不多大小呢……"

    "说的没错。十九座中庭、八十六座喷水池、四十八座祭坛，东西南北各有高塔，而中央这座有着圆屋顶的就是大圣堂。宫殿内的右边是耶柔米（译注：EusebiusSophroniusHieronymus/教会史上最伟大的圣经学者，译经家耶柔米（St.Jerome，SophroniusEusebiusHieronymus，c.342-420）是早期拉丁教父中最博学的人，精通古典文学，圣经语文和基督教传统，也是提倡修道院和守身最尽力的人。是耶柔米从希腊文七十士译本旧约和新约，译成通俗拉丁的Valgate圣经，被罗马教会接受为标准译本，在民间通行。）派的圣?罗伦索修道院、教会学校、为了贵族子弟而设置的教育机构、还有异教审问所，皇宫的左边光是伺候贵族专用的房间就有三百间之多。"

    目光追着马娄在配置图上游移的手指，杰弗瑞的表情越发沉重。

    "想从这里找出收容海斗的房间，实在是太困难了。"

    "没有错，间谍的信上也提到，腓力二世为了不引起骚动，很可能会私下召见海斗，若真如此，受到召唤的海斗应该就会被直接带进国王私人的休息室才对。只要没有发生其他问题，腓力二世也承认海斗的居留权的话，他就会留在修道院里生活吧。"

    "这是为什么？"

    "因为腓力二世是个相当热心于让异教徒改变宗教信仰的国王啊。"

    "那么，我们只要把注意力放在狙击修道院就可以了吗？"

    "照理来说应是如此，但修道院里的房间数量可也不少。如果想迅速夺回海斗，就必须事前调查清楚才行。"

    奈吉尔焦躁的开口。

    "那该怎么做才好？不管再怎么说，那里可是西班牙国王所居住的皇宫啊。像我们这种外国人，根本不可能混得进去吧？"

    早料想到奈吉尔会有这种反应的马娄牵起一抹微笑，回道：

    "如果是一般的外国人，当然不可能混得进去。"

    杰弗瑞马上接着发问：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虽不确定能不能成功，还是有值得一试的可能性。你们也知道我受华星汉大人所托，曾到法国的汉斯去上专收英格兰人的天主教学校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里的神父不只有法国人，还有几名西班牙籍的老师，大概是因为援助教会学校的人就是腓力二世的关系吧。当时带领我的西班牙神父，每到了以美味闻名的伊比利亚猪所制成的火腿上市的晚秋时分，经常会进贡到国王跟前，而且还是带着他所喜爱的学生一起参见呢。"

    马娄若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睛。

    "漫长的旅行还挺能放松身心的，其实我也曾受过一次邀约。但因为有任务在身，我没办法离开汉斯，只好忍痛拒绝了当时的神父。不过呢，那些进贡到国王跟前的教徒们，也因为身上那袭僧袍的关系，可以自由的进出皇宫，也能在修道院接受盛情的款待喔。"

    "可定你那时是因为有西班牙神父的带领……"

    才说到一半，杰弗瑞突然明白了马娄话里隐含的意思，不由得瞠大双眼。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们假扮成西班牙人吗？"

    "没错，就由你们之中的某人来扮演西班牙人的角色。就说神父因为生病的关系，才代理神父之职前来献贡。"

    杰弗瑞突然转向奈吉尔。

    "这样的话，那就由你来吧，我根本不会说西班牙话。"

    奈吉尔也慌张的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行啦，我会的也只有日常生活中的简单对话而已啊！要是对方一提起艰难的神学用语，一定马上就会被拆穿了！"

    "这种事只要学一下就会了啦。"

    "你别说的这么简单！为了假扮教会学校的学生，你不也学习了拉丁语吗。"

    "以前你学的那些难道不够吗？-invinoveritas。"

    马娄呵呵笑着拿高酒杯。

    "-酒后吐真言-吗，还得再加强一点才行哪。"

    奈吉尔绝望的摇了摇头。

    "只记得几句格言是派不上用场的，至少也得学会用拉丁语来祈福才行……"

    这下连杰弗瑞也无力的垂下肩膀。

    "就算偷偷做上记号，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哪。"

    "就是说啊，而且修道士进行弥撒的次数也很多……"

    听到这句话时，杰弗瑞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倏地抬起头来。

    "沉默之行！修道士也会进行沉默之行吧？"

    马娄点点头。

    "要是被院长或上级惩罚的话，是可以这么做没错。但他们是用班尼提克教派的手语来互相传达心意。拉丁语的话，我是可以尽一份力，不过手语就没办法了。"

    杰弗瑞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用不着担心，我有个好人选。"

    这下连奈吉尔也惊讶的瞠大眼，探出身子问道。

    "是谁？退职的修道士吗？"

    "是萨姆，你也见过他吧，就是-白鹿亭-的老板啊。"

    "啊啊，那个老板着脸孔的……"

    杰弗瑞不由得苦笑。

    "你也说了和海斗一样的话呢。他不是爱板着脸孔，而是因为无法开口说话的关系。我听他老婆莉莉说，萨姆还是个孩子时，有个很照顾他的修女，为了沟通心意，她才教会萨姆手语，莉莉好像也能用手语沟通呢。"

    奈吉尔的脸颊这才恢复血色。

    "真是如此的话，手语应该比拉丁语要简单的多吧？"

    "是啊，连我都一下子就学会了。"

    向奈吉尔拍胸脯保证后，杰弗瑞又转向马娄。

    "我还得向德瑞克阁下报备请命，到时就把你的提案呈上去。"

    马娄挑起了嘴角。

    "我也说过了，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喔。"

    "无所谓，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管什么方式，都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既然这样的话，就把这东西带着吧。"

    马娄再一次伸手探进怀里，拿出一串看来已经使用多年的玫瑰念珠。

    "为了纪念某一夜，这是之前那个神父送给我的。西班牙人只要看到锁头的部份，应该马上就能知道这是由特雷多所制。用来掩饰你们的身分，应该再适合不过了。"

    杰弗瑞握紧了掌中那串玫瑰念珠，打从心底认为今天能与马娄详谈实在是太好了。

    "谢谢你……我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你。"

    "先别急着道谢。不只是海斗，我也算是做了份人情给你们唷。"

    话才说完，马娄就转向凝视奈吉尔。

    "不如今晚就让我得到应有的报酬吧，在你的床上。"

    奈吉尔冷冷开口。

    "你想尝尝被库儿去势的滋味吗？"

    "当然不想，不过人们不是常说吗，-Nunquampericulumsinepericulovincemus-啊。"

    杰弗瑞不解的蹙起眉头，向奈吉尔问道：

    "什么意思啊？"

    奈吉尔一脸不悦的回道：

    "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意思。就算能赢得了库儿，你以为我就会乖乖就范吗？"

    马娄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再次张唇流泄出流利的拉丁语。

    "-AmorOmniaVincit-——爱能征服一切，你懂吧？只要和我睡过一次，你一定也会成为性爱的俘虏喔。"

    真不愧是剑桥大学毕业的硕士啊。思及此，一个念头霎时如闪电般窜过杰弗瑞的脑袋。

    "我今天一定要打烂你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

    已经超出忍耐界限的奈吉尔眼看就要往马娄那张俊脸上一拳挥过去，杰弗瑞赶忙出声制止。

    "等一下！"

    "别阻止我！今天我一定饶不了他！"

    挡在因愤怒而颤抖的奈吉尔身前，杰弗瑞安抚着说：

    "这样的话，我有个比痛揍他一顿更好的方法。"

    "你说什么？"

    "让他跟我们一起到西班牙去。除了带个能说得一口流利拉丁语、又能通晓天主教习惯的男人一同前往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

    奈吉尔先是顿了一下，才发出与平时无异的平静声音。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显得手忙脚乱的只有当事者马娄一个人。

    "别开玩笑了！我只是到这里来找些浪漫的灵感而已，可没打算接触那么危险的……"

    搭上奈吉尔的肩，杰弗瑞微笑道：

    "总比无聊来得好吧？"

    "这么说是没错……"

    "而且还可以每天和奈吉尔在一起，这对你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喔，不管是想借机侵犯还是什么的。"

    马娄的双眼明显透露出动摇。

    "可、可是如果被秘书长官知道了……"

    "他不是不知道你到普利茅斯来吗？那就更想不到你会跑到西班牙去了。对不对啊，奈吉尔？"

    "就是啊。"

    总是像冰块般冷漠的奈吉尔也对马娄露出一朵春光灿烂般的微笑。

    "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前去搭救海斗，就证明了你是有着侠义心肠的男人，今后我也会对你改观的。"

    爱能征服一切——这句话说的果然没错。

    马娄皱起一张俊脸将酒杯里残留的液体一口气仰首饮尽，白暴自弃的嚷道：

    "我去总行了吧，去就是了嘛。"

    杰弗瑞好久没笑得这么愉快了。回头一看，多日来笼罩在奈吉尔脸上的阴霾似乎也被抹去了般。没错，只能等待的痛苦日子终于结束了。

    "酒瓶空了喔？"马娄叨念着。似乎不把自己灌得大醉，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一样。

    "你一个人喝太多了吧。"

    嘴上这么说，但看着为了自己和杰弗瑞而舍身坠入深渊的马娄，奈吉尔似乎非常高兴，扯开喉咙用明亮的声音往厨房的方向大喊。

    "乔，客人还想喝酒！多拿几瓶红酒出来吧！"

    没一会儿，马娄手上又接过刚送上桌的酒瓶，这时杰弗瑞又开口了。

    "对了，华星汉大人所雇用的间谍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马娄皮笑肉不笑的只有嘴角稍微往上扬了扬。

    "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个剧作家。"

    "认真一点，克里斯多福。"

    "我并不知道他的本名，不过汤玛士都叫他-蝎子。是个时常进出宫廷的贵族秘书，也能说是个不惜为金钱卖命的亡命之徒。"

    杰弗瑞从鼻间哼气。

    "哼，阁下们的嗜好还真是相投啊。我们这边的法兰西斯爵士所雇用的间谍代号也叫做-蛇-呢。眼中只有钱这一点，倒是和你们那边的-蝎子-挺相配的。"

    马娄耸了耸肩。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若不是想快一点累积财富，谁会愿意沾手这种龌龊事呢。"

    "那你又怎么说？"

    "我是为了赚取学费啊。"

    "我记得你不是有领取奖学金吗？"

    "光是奖学金还不够啊。我这个人哪，就是人大心大。"

    "只要看那顶帽子就能猜得出来了。"

    马娄微笑道：

    "这是靠-帖木儿大帝-一剧所赚来的钱，买来犒赏我自己的战利品。"

    "那么，等我们平安把海斗从西班牙带回来后，到你的下场戏剧开演之前，就由我来当你的赞助者吧。和汤玛士?华星汉不同，我对艺术可生疏的很。"

    马娄用力握紧杰弗瑞伸到眼前来的手，交易成立了。

    "汤玛士也是啊，其他的贵族也都半斤八两吧。只是为了让周围的人认为自己是个很有教养的绅士才会出钱赞助，至于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作品可就……"

    "奈吉尔会读诗喔，他还有一本菲力普?圣德尼爵士的杰作集呢。"

    "这样啊。"

    沭浴在马娄的视线下，奈吉尔有些尴尬的回应。

    "因为听说那是本名作嘛，我也只是看看而已。"

    "这样的话，可得送本我的诗集给你才行哪，我的名声可是比那家伙还响亮喔。""有自信不是坏事，但太过火可是会让人感到厌烦喔。"

    "事实如此嘛，又不是我自愿吹嘘来的。我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呢。不，可能是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也说不一定呢。"

    奈吉尔深深叹了一口气，望向杰弗瑞。

    "我们非得和这个讨人厌的男人一起长途旅行不可吗？"

    "忍忍吧。"

    杰弗瑞无奈的微笑以对，用只有奈吉尔能听见的音量低喃。夹在只要一接近或接触就会闹得不可开交的这两个人之间，这趟长途旅行对自己而言才是真正的灾难。

    "一切都是为了夺回海斗。只要海斗能够回来，不管想怎么做都随便你。"

    6

    马车和船不同，一路上的摇晃与颠簸都更加激烈，而且从不间断。在缺少避震器的情况下，从车轮传来的振动直接传到座位上。除了双脚和屁股之外，连内脏也为之麻痹，实在是太疲累了。若不是维森特每隔两、三个小时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下，海斗大概会受不了而尖声咆哮吧。

    不管要把我带到哪里都无所谓了……真想快点到达目的地……）

    在这个年代，附有车蓬或箱型的马车似乎还不普及。维森特所雇用的马车，就海斗看来还比较像是用来承载收成小麦的载货车。没有半点遮蔽的夏季艳阳毫不留情的照射在海斗所披的黑色帽兜上，这几乎令他晕眩。当疲累的一天结束后，就会在不知名的贫瘠村庄随便找间旅社，才躺上麦杆铺成的睡床，根本什么也无法思考，一闭上眼就贪眠的立刻沉入了梦乡。其实本该把堆积在心里的事一件件拿出来自我检讨才行呀。

    "你也差不多该喝点水了吧。"

    车轮发出的行进声音实在太刺耳，就算说话对方也听不太清楚，所以海斗始终保持沉默，还好有维森特会不时把名为"保冷瓶"的水壶递到他面前。才刚离开里斯本没多久，海斗就出现了轻微的脱水症状，拖着沉重的身体，勉强忍住想呕吐的不适，海斗仍坚持向维森特说明适时补充水份的重要性。从那件事之后，就算没有主动要求，认真的维森特也会时常拿着水壶要海斗喝水。

    "……唔……"

    保冷瓶是由烧陶所制成的壶，在气化原理下让水不易变得温热。前不久在树荫底下停车休息时，从一旁的小河所汲来的清水现在仍保持着冰凉，顺着海斗的喉咙缓缓咽下。

    （冰冰凉凉的好舒服啊……）

    将保冷瓶的瓶面贴在额际，海斗轻叹了一声。

    "还在发烧吗？"

    看到海斗的动作，维森特大喊道。他并不是在生气，而是若不大声喊，声音就无法传进海斗耳里的关系。

    连想回应维森特大叫的力气都没有，海斗只能摇摇头当作回应。事实上，连海斗自己也搞不清楚是还没有退烧、还是曝晒在灼热的太阳底下，让身上的僧袍吸收了太多热气而导致体温升高。沿途可见的火红太阳，或许就是让自己神智不清的罪魁祸首吧。

    "吃下这个……"

    把保冷瓶交还后，维森特拿出一颗橘黄色的块状砂糖递到又开始恍神的海斗嘴边。虽然完全提不起食欲，但受到掠过鼻前的清爽香气所诱惑，海斗还是忍不住张开了嘴。维森特修长的手指温柔的将砂糖塞进海斗嘴中，平时可能是会让人全身发抖的过度甜腻，但对疲累的身体而言却是恰到好处。

    "还要再吃一块吗？"

    "嗯。"

    海斗又再张开了嘴，就像等待喂食的雏鸟一般。

    （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海斗不禁回想起第一次晕船的那个夜晚——杰弗瑞悉心照料自己的点点滴滴。因为不想喝下已经变质又有怪味的水，杰弗瑞特地开了瓶高价的红酒，让自己品尝那甜美芳醇的滋味。那纤细修长的指尖温柔地把酒液抹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当时的海斗也提不起想喝东西的欲望。因为身体和心都处在极度脆弱的状态下，所以才会为了有个如此照顾自己的人陪在身边感到窝心吧。

    （不过也是因为照顾我的人是杰弗瑞的关系吧？只要有人愿意照顾我，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吗？）

    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所提出的疑问，让海斗不由得一怔。当然不是谁都好啊，可是……

    "好吃吗？"

    看着喂自己吃下第二颗砂糖，微笑询问的维森特，海斗觉得自己真是个没有节操可言的家伙。他可是敌人耶，是绝对无法原谅的敌人呀。

    （不要被他的温柔迷惑了。都是因为你意志不坚，才会让维森特有机可乘。）

    海斗在心底斥责自己。一开始连看到他的脸都会感到厌烦，甚至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要不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照顾自己，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交流吧。不管他再怎么亲切，还是无法掩饰维森特绑架了自己的事实。没错，他可是残酷地把自己和杰弗瑞拆散的敌人哪，光是这一点就不值得原谅了。

    （是他硬把我抓到西班牙来，对我亲切也是理所当然的。根本用不着每件事都对他心存感谢！）

    用苦涩的心情咬碎口中甜美的橘色糖果，海斗思索着。不管再怎么软弱，也不该太依赖维森特了。他是敌人——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人清一色全都是敌人，绝不能因为一时半刻的温柔而被迷惑了心智，唯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自己。

    "再来一块？"

    海斗对维森特摇了摇头。没想到下一秒维森特竟把被砂糖沾得黏腻的手指含进嘴中。

    "怎么了？"发现海斗正满脸惊讶的凝视自己，维森特不解的开口询问。

    "没有……没什么啦。"

    海斗轻喃了一声，为了隐藏逐渐羞红的脸颊而慌忙低下头去。看来维森特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吧。维森特含进嘴里的那只手指——不就是刚刚才触碰过海斗嘴唇的手指吗。

    （大笨蛋，你胡思乱想什么啊！）

    海斗忍不住在心底怒骂。一整天都处在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却在这时候变得异常敏感，除了错愕之外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没错，维森特和杰弗瑞不同，他只是把海斗当作弟弟般看待。刚才喂糖的动作，就维森特而言，应该也只是哄小孩吃糖的动作而已吧。就像……就像在照顾他那个缠绵病榻的妹妹一样-

    维森特大人，前面有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御夫座上的两人同时听见后头的雷欧传来叫声。自从逃出艾斯古巴神父的魔掌，半死不活的回到圣地牙哥号后，雷欧就不再对海斗恶言相向。感觉上好像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见他的声音了-

    有五、六骑人马！-

    海斗跟着抬起头观望，映入眼底的是扬起尘烟朝这里飞奔而来的一队骑兵团-

    到底是什么人？-

    维森特摆出了备战姿势，或许是担心来者是为了夺回海斗的杰弗瑞一行人吧。

    海斗当然也是这么祈望，所以才更凝神注视着，只是没一会儿，过于强烈的冀望换来的只有教人无力承担的失望。骑马奔走在最前头的男子有一头短而俐落的黑发，还有长满胡渣的下颚，怎么看都是标准的西班牙人长相-

    停下马车！-队五前头的男人扬声道。

    看出对方并非是身分卑下的地痞流氓，维森特才稍微缓下紧张的情绪，但还是不能大意-

    握好缰绳-

    停下马车的维森特将驭马绳交给雷欧，接着悄悄抽出藏在腰际的短刀-

    在此见过维森特?迪?曼多沙大人-

    马上的男人同样也拉紧了缰绳，停在马车旁出声招呼-

    你是谁？-

    男人将手搭在帽缘，简略的一礼后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初次见面，我是禁卫队的佩德罗?迪?帕伽克。受陛下的命令，特来迎接曼多沙大人一行-

    维森特不让对方察觉的缓缓松缓了原本紧绷的身体，以同样的方式回礼道：-

    辛苦了。想不到各位会这么清楚我们的所在位置-

    佩德罗微笑回应-

    您快马加鞭送交至陛下手中的密函里也清楚写明了从里斯本离开的日期，我们计算过大约抵达的时间，才出宫来迎接的——

    原来如此——

    为了不让各位太过引人注目，陛下是希望能别在殿堂上出现。我们将会带领各位从另一个入口进入，请跟我来吧——

    我知道了，那就烦请带路吧-

    调转马头的方向，佩德罗和其他几名伙伴以眼神交换信号后，再一次整合了队形开始为马车领导方向。

    "我们已经快到艾斯各里亚宫了吗？"怀抱着难以言喻的失望情绪，海斗出声问。

    维森特将短剑收回腰间，执着长鞭往马背上一抽。

    "没有错。最晚黄昏时分就能到达了，早上吃饭时我不就说过了吗？"

    "我没听到啊……"

    "你大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吧。"

    "好像是这样吧。"

    海斗叹了一口气，再度环顾四周。这么说来，浮现在平稳坡道另一头的高耸山岭就是瓜达拉马山脉了吧，艾尔各里亚宫就建造在山麓边。

    （就快了……我就快能见到腓力二世本尊了。）

    前一刻还深感难耐的酷热气温与倦怠感逐渐消失。没错，不能再继续这么恍恍惚惚下去了，谒见国王后，等着自己的肯定是一连串的质问。之前说给维森特听的设定可得小心别弄错了，为此一定得绷紧神经才可以。腓力二世可是被称为"慎重王"的大人物啊，一定也比普通人更多疑吧。海斗暗自告诫自己可得小心注意，谨慎地演出每一场表演才行。

    （尽量不说话，只要回答对方所询问的问题就好了。还要小心别说出自己并没有受到国教会洗礼的事。）

    海斗不禁回想起来。当初告诉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接受盘查的人，就是在里斯本认识的坊恩?古里斯夫。他定个出生于荷兰的造船师，也是多雷特神父的随从。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走在山塔?克鲁兹侯爵宅邸的长廊上时，海斗曾趁维森特不注意时和他聊过几句。

    "不、不是脸啦，是你的脖子……那是烙印吗？"

    有些顾忌、却又忍不住不问的海斗所提出的问题，让坊恩不由得苦笑。

    "你说的没错。"

    "写的是什么啊？"

    海斗并没有问出"你犯的是什么罪啊"这种失礼的话来，而是以迂回的问法想一探究竟。

    "是罗马文字的-S-与-I。"

    "Si——是西班牙语的-yes-的意思吗？"

    坊恩摇了摇头。

    "这算是语言游戏的一种-S-就直接念成es，但-I-并不是文字，而是象征钉子钉住某样东西的意思。在西班牙话中叫做-clavo-，合起来念成什么你知道吗？"

    "esclavo？"

    "就是奴隶的意思。"

    海斗不禁怔然。

    "奴……奴隶？可、可、可是你不是荷兰人吗，怎么会……"

    "嘘——你的看守者会注意到这边来的。"

    坊恩将手指抵在嘴唇上，规戒满脸惊惶的海斗。

    "对外的身分，我是个自由人。但受到的待遇却跟奴隶差不了多少。"

    "是多雷特大人……对你这么做的吗？"

    坊恩微一颔首，大大的手掌抚上了颈项，他所抚摸的应该就是那块烙印的伤痕吧。

    "是那家伙将铁钳抵上我的脖子的。只要烙上这个印记，我就能多活几年。"

    会被处以火刑的，大抵都是以信仰异教之名问罪。这么说来……

    "你该不会是新教徒吧？"

    坊恩边注意走在前方的维森特与多雷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点。

    "你绝对不能像刚才那样叫出来喔，知道吗？"

    "嗯。"

    "就如同你所说的，我所搭乘的的确是新教徒的私掠船。当时我的名字叫扬恩?古力弗斯，根据地是普利茅斯。"

    "唔……"

    差点喊出"不是吧"之前，坊恩的大掌已经迅速地覆住海斗的嘴巴。

    "不是叫你别出声了吗！"

    海斗用力点了点头，拼命用眼神示意后，坊恩才总算松开了手。

    "你、你是说真的吗？"

    "是啊。在安提渥普因内战而被烧毁之后，我一直都栖身在普利茅斯，为了夺回那些被可恶的西班人抢走的东西。你知道威尔?华兹船长吗？"

    海斗蹙起眉头。

    "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那么，当时也在同艘船上见习的水手长杰弗瑞?洛克福呢？"

    "……唔！"

    在坊恩的大手伸过来之前，海斗已经先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嘴。要不这么做的话，恐怕激烈跳动的心脏会因为太过刺激而从嘴巴里蹦出来。

    "杰弗……你是杰弗瑞的朋友吗？"拼命按捺住心里的冲击，海斗发出沙哑的声音反问。

    "没错，从他还是个身无分文的臭小鬼时我就认识他了。他是个孤儿，趴在路旁几乎都快饿死时，还好有远房亲戚的华兹船长对他伸出援手。"

    不会有错的！这跟杰弗瑞告诉自己的过往回忆完全吻合，海斗又是兴奋又是不安，睁着大眼睛望向坊恩。

    "那现在……现在你们……还是朋友吗？"

    坊恩重重的点了下头。

    "就算落到这步田地，我的想法也从没改变过。"

    "可是，你不是不能拂逆多雷特大人吗？"

    "那是因为他掌控了我的性命啊。"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被捕？你应该是和杰弗瑞他们一起乘船出海的吧？"

    "说起来还真是丢脸。"

    坊恩叹了口气后才接着说：

    "当时我们正在袭击西班牙的商船，没想到后头居然还跟着护卫船队。当时我已经潜入敌船里，逃得太慢了。"

    "居然没被当场杀掉啊。"

    "因为受到袭击的对象也都惊慌失措啊。我解决掉几个比较难缠的敌人后，就趁着混乱躲进船舱中另一个秘密房间里。心想他们反正会急忙逃进附近的港口，所以我打算等到那场风波平静后再逃下船。"

    海斗忍不住全身发颤。飞溅的鲜血、撕心裂肺的死亡尖叫、充满憎恨的怒吼——坊恩虽然轻描淡写的带过，但当时的景象应该有如人间炼狱一般吧。

    "你怎么会知道船舱里还有可以藏身的房间？"

    "因为那是我父亲亲手建造的船，当时我也有帮忙设计。会袭击那艘船一开始就不只是因为被莫大的财宝所魅惑，而是因为船上坐的都是让我深恶痛绝的西班牙人，就是这一点让我气愤难忍。没想到到头来，我的能力还是不够，没办法取回我重要的船……"

    海斗可以感受到坊恩声音中隐含的寂寞情绪，不只是亲手造的船，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的坊恩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是在藏身的房间被找到的吗？"

    坊恩报以苦笑。

    "不，在我之前已经有其他客人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女人呢。"

    听到这句话，海斗才恍然大悟。

    "是多雷特大人吧？"

    "没有错，他装出一副害怕极了的摸样，趁我松懈心防时立刻从怀里抽出短剑狠狠插入我的后背。再回过神来时，我的人已经在安提渥普的总督宅邸中了。

    坊恩耸了耸肩。

    "当时我还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判处死刑，但那些西班牙人却开始对我进行拷问。和你一样，他们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知悉有关秘密房间的事。"

    光是听到拷问两个字，海斗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窜起鸡皮疙瘩。不晓得西班牙的狱吏和伦敦塔的狱吏雷宾相比，哪边会比较恐怖。想到这里，海斗急着追问：

    "你说了吗？"

    "是啊，他们要是能干脆一点杀了我，也只需要经历一瞬间的痛苦就可以解脱了。如果直接判死刑我还能接受，但再三将我推向死亡的深渊又不让我死，却是再痛苦不过的事了。我只想死得轻轻松松，以为只要解开了他们对我的疑问，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将我送上死亡的国土。"

    "可是他们并没有杀了你，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继承了被称为名师的父亲所拥有的造船才能。长年在英格兰海峡受到跋扈海盗侵犯的西班牙，为了与之对抗而决定开发可以快速行进的荷兰帆船，但拥有好手艺的船匠全都是新教徒一派，所以上层才决定善用我的才能。当时出现在因拷问而要死不活的我面前的，就是劳尔?迪?多雷特。他对我说-想活命的话，就用你的造船才能来交换吧。"

    "所以你就出卖了你的才能吗？"

    责难的语气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注意到坊恩眼中的伤痛，海斗连忙尴尬的低声说：

    "对、对不起……如果遭遇到和你一样的情况，我或许也会这么做……"

    坊恩轻拍了拍海斗的背，就像在对他说"别在意了"一般。

    "我也曾试着抵抗，但发生了很多事，到头来我也只能接受对方的要求。"

    "你脖子上的烙痕就像契约的证明一样啰？"

    "没错，就类似是契约的证明。"

    坊恩暧昧的回答后，跟着改变了话题。

    "当我从山塔?克鲁兹侯爵口中听闻了你的事情后，真的觉得缘份实在很不可思议。照顾你的人是杰弗瑞，而现在的他也已经是德瑞克重要的左右手了。不过曼多沙既然能躲过他的视线将你掳走，这样的名号还挺值得怀疑的。"

    海斗轻睨了坊恩一眼。

    "他是真的很厉害啦。桑……维森特之所以能成功掳走我，是因为我没听杰弗瑞的劝告，随便在外走动的关系。"

    "呼……看来你很迷恋那个金发小鬼嘛。"

    看着坊恩闪过一丝苦笑的表情，海斗不禁感到窝心。果然是因为年纪的关系，海斗从没听过其他人喊杰弗瑞"小鬼"呢。

    "我也觉得很可惜。实在不想让那个有着一双绿眼的西班牙人这么快活，只能祈祷过去的好友能痛宰他一顿了。"

    海斗依赖似地凝视着坊恩。

    "不能只是祈祷，难道没有什么能让我逃脱的方法吗？"

    "绝对不可能。就算能逃出这里，追兵也会立刻追上你的。"

    言简意赅的回答，让海斗失望的垂下肩头。

    "是喔……"

    "现在我唯一能给你的，就只有忠告而已。"

    坊恩再次摸上海斗的背脊，唤起他的注意力。

    "你是从英格兰被抓来的，一定得接受异教审问。"

    海斗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一、一定得要吗？"

    "没有错，你已经接受过教会的洗礼了吗？"

    "没有。当时是已经找好要替我洗礼的祭司，一切也都准备就续了。"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说。"

    淡蓝色的眼瞳里载满了严肃。

    "异教审判官欲除之而后快的是新教徒与犹太教徒，还有伊斯兰教徒。如果是信仰这些以外的宗教，就会以宽容的态度审查能否接受天主教的感化。"

    "你说的宽容态度……是怎么样的程度啊？"

    "如果是你的话，因为还有占卜未来之罪，就算能逃得过火刑，大概也会被终身监禁吧。"

    听到这句话，海斗只觉得眼前一黑。

    "如果一辈子都要被关在又黑又脏的牢房里，那跟处死又有什么两样啊。"

    "只要活下去，杰弗瑞一定会来救你的。那家伙绝不会舍弃同伴，为了救回朋友，就算要他赔上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坊恩加重语气接着说：

    "他们是以为我战死了，所以才没来救我，可是你不一样。没有人会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还会发生什么变化，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坚强的活下去才行。"

    迎视着坊恩恢复温和的视线，海斗拼命忍住就快落下的眼泪。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啊……那可是拷问耶，如果……如果在杰弗瑞赶不及的话……"

    "要坚信你们一定能再相见！别舍弃希望，心里一定要随时抱着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正面想法。"

    坊恩将手探进西班牙式长型壶状的容器里，拿出一架掌心大小的模型帆船。

    "送给你，这是我制造的新模型。"

    抹了抹泪湿的双眼，海斗定眼一瞧，忍不住为模型帆船的精细而赞叹。

    "好棒喔……"

    "就算把它弄散了，也可以再重新组合。要小心别被前面的两个人发现了，快点收起来。"

    "嗯，我知道了。"

    海斗小心翼翼地接过容器，把模型帆船塞了回去。

    "全长、幅度的比例都跟实物一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海斗这才听懂了坊恩话里的暗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只要看到这架模型，就能清楚知道坊恩所造的新型船构造，连从外观也无法一窥究竟的骨干构造也将明明白白的摊在英格兰眼前。

    "把这架模型船交给杰弗瑞。"

    坊恩温柔的轻拍了拍海斗的背脊。

    "这是只有你才能达成的使命，拜托你了。"

    海斗拼命忍住又快落下的泪水，深深凝视着坊恩的脸孔。虽然还是很害怕，惶惶不安的心情也仍旧存在。

    "我会加油的！"

    "很好。"

    "你也一起回去嘛。只要跟杰弗瑞说的话，他一定……"

    但坊恩却摇了摇头。

    "别顾虑我了，我有不能离开这里的理由。"

    "什么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前方的维森特突然转过头来。

    "你在做什么！快点跟过来啊！"

    海斗差点跳了起来，慌张地从坊恩身边退开。那是最后一次直接与坊恩交谈了。

    （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他啊，如果能再有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海斗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坊恩不能离开西班牙的"理由"。除了性命之外，劳尔?迪?多雷特还握有坊恩的什么弱点吗？如果这样的话，那是……

    （就算想得再多，也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哪。）

    叹了一口气，海斗摇摇头甩掉脑中的想法。接着转向维森特，以最大限度的力气出声喊道：

    "到了国王面前，我首先该怎么做？向他打招呼吗？"

    维森特点头。

    "没有错。只要能表现出崇敬对方的心情，就不用太拘泥于形式，还有就是在陛下出声前，都得保持安静。直到陛下对你出声，才可以开口。"

    "用西班牙语吗？"

    "我会帮你翻译，就用英文说吧。你从外国、而且还是商人那里所学来的西班牙语欠缺高雅，实在不适合在陛下面前现丑。"

    海斗很是错愕，本以为自己的西班牙语还算流利呢。

    "真的那么严重吗？"

    "就像把英语的-早安，女士-说成-唷，大姐-般低俗。虽然大概知道你是在说些什么，但偶尔也会出现某些让人搞不懂意思的单字辞汇，而且句法也是错误百出。"

    维森特回过头，征询那忠实随从的意见-

    雷欧，就我听来，总觉得海斗所说的西班牙语有点乡土，你觉得呢？-

    被征求意见的少年也频频点头，他会露出一脸开心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这么一来终于可以对不合的海斗报上一箭之仇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是最偏远的乡村来的乡下土包子-

    海斗不由得憎恨起同班同学的卡尔查理斯。他所玩乐的地方确实算不上是多高尚的场合，所使用的西班牙语也差不多是这种程度吧。

    （不行，现在可不是感到丧气的时候啊。）

    这也算是个好机会。还来不及深思，海斗已经先将脑子里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

    "既然这样的话，就让我学习高尚的西班牙语吧。每句话都要透过你来翻译实在太麻烦了，而且你也不能随时陪在我身边呀。"

    "这么说也对……"

    思索了一会儿后，维森特再次转过头看向雷欧-

    雷欧，你的礼仪与遣辞用句都很正确，你愿意成为海斗的西班牙语老师吗？-

    雷欧瞄了眼同样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海斗。那一副"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照顾这么麻烦的家伙呢"的明显态度，让海斗以为他会干脆的拒绝-

    可以啊，要是能让他懂得羞耻，也不会让维森特大人这么难做人了-

    看来为主人着想的忠诚之心，还是赢过对自己的厌恶之情，真不愧是忠实仆人的最佳典范哪-

    那好，以后你就找时间多教海斗几句西班牙话吧-

    为雷欧的承诺而心情太好的维森特满脸笑意的转向海斗。

    "你也听到了吧？以后就多注意雷欧的说话方式，要好好相处喔。"

    "嗯……"

    虽然满心不愿，海斗也只能顺从地答应。总比跟随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来的好吧，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极有可能会被披着教师狼皮的间谍给抓走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一心只对维森特忠诚的雷欧反而值得信赖-

    那就请你多指教了-

    海斗再次转向雷欧的方向，低下头朝他行了一礼。这么说还可以吧，还是要装得更笨拙一点比较好？海斗没想到的是，雷欧竟对自己露出了从认识以来的第一抹微笑。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笑容，海斗这才发现雷欧原来也是个让人眼睛一亮的美少年。

    （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他看起来好像比我还要小，不仅坚强，而且工作也很有效率……）

    在这个平均寿命偏短的年代，多数的男性都被迫接触严苛的战争环境。这个时代的人成熟得很早，如果是自己长到杰弗瑞或奈吉尔，甚至是维森特这种年纪时，是否也会有他们的成熟稳重呢，海斗侧头深思——应该是没有办法吧。

    （我大概连雷欧都赢不了。）

    一想到向来都只会依赖他人的自己将要面对残酷的命运，海斗就忍不住叹气。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要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事……

    （杰弗瑞，我好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坚强喔。）

    盯着不断扬起风沙的上坡道路，海斗在心里默默低语。真希望现在就能立刻拥有耐得住这种不安、还有忍受孤独的力量。

    "看哪，海斗！"

    这时，维森特的声音又窜进了耳里。

    "那就是艾尔?艾斯各里亚宫了。"

    海斗不由得抬高了身体。从缓坡上所能望见的景色——是以深绿色的山林为背景浮现在视线中的黑色宫殿。明明还有段不算短的距离，却连尖塔的细部雕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代表建筑物本身有多么巨大了。

    （杰弗瑞，我终于来到艾斯各里亚宫了……我会加油的，你也一定要守护着我啊。）

    隔着布料，海斗的手指轻抚着容器里的模型船。没错，直到把这艘模型船交到杰弗瑞手上，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7

    禁卫队员佩德罗?迪?帕伽克在离宫殿还有两、三公里距离的途中放慢了马儿的速度，将海斗等人所乘的马车引导向城镇外的某间旅社-

    接下来请换乘我们所准备的代步工具-

    旅舍的中庭里除了有两只毛色光亮的黑马和褐色的马儿之外，还有一只混合了乳白与灰色斑点的驴子-

    曼多沙大人和随从请骑马，见习的修道士大人就请使用那边的驴子-

    海斗忍不住嘟起藏在兜帽底下的脸颊，不满的小声抱怨。

    "为什么我非得骑驴子不可啊，而且还是那么奇怪的颜色……"

    一旁的维森特苦笑着解释。

    "你不是不会骑马吗？"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我……"

    海斗瞥了眼正受到雷欧安抚的褐色马儿。

    "那只马帅多了，而且也比较高啊。"

    "不过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可是会受伤的喔。驴子比较温驯，不用担心会从驴子背上掉下来，就算真的摔下来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啊。"

    协助满心不愿的海斗骑上驴子，握住缰绳后，维森特接着说：

    "帕伽克大人就算知道你不会骑马，也没有因此对你有差别待遇啊。会为你准备驴子，是因为在写给陛下的密函中，我说已经把你打扮成见习修道士的关系。投身于教会的僧侣们为了不被冠上傲慢之罪，通常都不会使用王侯们所骑乘的马匹，而是习惯以驴子代步。"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听完维森特的解释，海斗总算是释怀了。既然知道没有其他选择，也只能重新振作精神，轻抚着毛皮修剪整齐的驴子。

    "接下来就麻烦你啰。"

    驴子轻颤了下大大的耳朵代替回答，感觉上的确是比马儿要来得温驯多了。

    "那我们出发吧。"

    佩德罗一看海斗等人都准备妥当后，也重回自己的马上。接着，一行人配合着驴子的速度，慢慢地继续往宫殿的方向行进。

    近看艾尔?艾斯各里亚宫并非是灰中带白的色调，而是类似海斗所骑乘的驴子那乳白毛色。跟维森特提起这样的疑问后，得到石头的颜色会因为季节或气候的关系而有所改变的答案。

    "这里因为是山麓，所以经常会起雾。每当起雾的时候，从远处眺望的宫殿就像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一样喔。"

    "也常会下雨吗？"

    "会下是会下，不过都下不久。跟马德里比起来凉快多了，也更适合居住。所以这里也被称做是夏宫。"

    正当海斗专心听着维森特的解说时，头顶上突然落下庄严肃穆的钟声。胆小的驴子猛地一颤，海斗也在同时拉紧了手中的缰绳，让驴子停下脚步。

    "这是黄昏的祷告钟声。"

    维森特特地掉过马头靠了过来，接过海斗手中的缰绳，大概是不想让佩德罗他们久等吧，海斗当然也没有异议。与其提心吊胆地担心会不会走错岔路，而时缓时紧的拉扯缰绳，倒不如由维森特引导自己前进还比较轻松。

    （不过这还真是座煞风景的宫殿哪……大概是仿照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所建的吧，看起来就像个四角型的大箱子。）

    如果要将这种印象用一句形容词来表示，大概就是"朴实"吧。装饰在宫殿四角的尖塔虽然是一大特征，但比起海斗曾暂住过一阵子的白洞或威斯特敏斯宫的壮丽根本无法拿来相提并论。就算知道这是腓力二世所居住的地方，但对没有看过艾斯各里亚宫照片的海斗而言，还是忍不住对它平实无奇的外观感到无力。不管怎么说，腓力二世都是"日不落帝国"的国王啊，就算住在更富丽堂皇的宫殿也绝不为过。但这里同时也是圣?罗伦索修道院和哈布斯堡家族的墓园，会如此朴实或许就是为了想表现出庄严肃穆的氛围吧。

    （也或许是因为高额的战费已令国家破产，才没办法拿出多余的金钱来多加缀饰吧。）

    思索着这些有的没的，海斗的视线同时迅速地扫过王宫前的广场。铺在脚下的是与建筑物相同的石块，明明是祈祷的时间却不见多少人影，维森特等人所驾驭的马匹发出的马蹄声会清晰地回荡在空气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里虽是西班牙的首都，却显得毫无生气-

    请往这里走-

    佩罗德领着海斗一行人往宫殿左手边的小门走去，这里是专门让进宫办理公务的商人或工人通行的专用入口。佩德罗遣退了部下后，便率先走进王宫之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洗衣场，沸腾的大锅里正在清洗的是床单和贴身衣物。大概是因为非洗不可的东西实在太多，才会搞到这种时候吧。

    食物料理场的炉灶上正烤着用粗铁棒串起的猪肉和山猪肉，每当料理的主厨挥汗翻动火焰中的肉串时，肉片上的油脂就会滴落，散发出令人口水直流的香气。经常被端上伊莉莎白女王餐桌的馅饼料理，大概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吧。但是最让海斗深刻感觉与英格兰相距遥远的，却是放在料理台一角的满箱橘子。自从与西班牙的关系变得险恶以来，进口到伦敦的水果就变得稀少了——海斗想起杰弗瑞曾经告诉过自己的那些话。

    （我真的来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呢……）

    突然涌上心头的真实感，让海斗只能咬着嘴唇拼命压抑。不行，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哭出来。现在可不是忆起思乡情怀的时候啊。眼泪会让心灵变得脆弱，抱着这种濒临崩溃的心情与腓力二世对决，无疑是自杀般的行为。

    （要小心一点才行。这一次的对手可比山塔?克鲁兹侯爵还更难缠哪。）

    海斗在心里告诫自己，为了转移情绪别被浮上心头的寂寞影响，而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那个正努力剥大蒜皮的少年瞧。没有错，我得像他一样热衷于被指定的工作才行。大部份的失败，都是因为欠缺集中力所导致的结果。

    黄昏里拂来的凉爽微风，海斗一行人走过如几何图样的美丽中庭，终于来到王宫的正面。走进隐蔽式的宫门，接着踏上通往上层的楼梯，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狭长的走廊。附近完全感觉不到人气，说不定这里是在发生紧急事态时，专门给王公贵族逃命的避难通道。

    "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第二扇隐藏式的房门后头，出现了宽敞的空间。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壁毯，看起来应该是谁的房间，一张看起来颇有份量的靠背椅子、长方型的小桌子和一把附属的小圆椅，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家俱。别说是窗帘，就连玻璃窗也还不普及的这个时代，所谓的窗子只是切割成四角型的木制百叶窗。太阳明明还没西落，室内却是一片昏暗。如果没有房间四个角落点燃的大烛台，大概连站在身边的维森特脸上表情都看不真切吧-

    曼多沙大人的随从请随我一起退下-

    一听见佩德罗的声音，海斗慌张转身，正好与一脸不安地望向自己这边的雷欧视线在半空中碰个正着-

    就听帕伽克大人的指示吧-

    维森特平静地开口-

    没有被召见的人是不允许出现在陛下眼前的，我晚点会去找你，用不着担心——

    我知道了-

    听到维森特的安慰，雷欧这才松了一口气，顺从地跟在佩德罗身后离开房间。

    （唔唔……开始紧张起来了……）

    只剩下自己和维森特两个人后，海斗压抑着心中激昂的鼓动，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徘徊走动。但还是没办法稳定慌乱不已的情绪。越是走动，心脏的鼓动似乎也跟着越加高昂。

    "陛下就快来了，你可得沉住气啊。"看到海斗心神不宁的模样，维森特出声安慰道。

    "怎么搞的，总觉得很不安稳，说不定我是想上厕所……"

    "厕所是什么？"

    想起这个时代要不就使用便壶、要不就在外头的草地上随便解决，海斗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尿尿啦。"

    维森特的表情瞬间明显露出慌张的神色。

    "大概是因为喝了太多水了，你能忍忍吗？"

    "我也不知道，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想尿……"

    "这可真糟糕……"

    维森特走向来时的入口，拉开被合上的门扉。大概是想确认佩德罗走了没有吧。但是——

    "……"

    才刚探出头，维森特立刻就一脸惊愕地缩了回来，连忙走回海斗身边。

    "怎、怎么了吗？"

    "我看到陛下了。"

    "什么！"

    "没办法了。既然这样的话，你只能拼命忍住了。"

    "怎么可以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半点前兆，大门应声从外头被推开，站在最前头的佩德罗又领了一队人马进来。

    "陛下驾到。"

    维森特像个称职的军人般立刻挺直了背脊，恭敬的将腰身弯成九十度角。

    海斗也有样学样的弯腰行礼。下腹的尿意虽然暂时缓下了，但手掌却不受控制的直冒汗。?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腓力二世会更有排场的出现呢。）

    海斗深吸了一口气，总而言之现在可得先冷静下来才行-

    维森特，你做得很好-

    虽然沉静，但响亮的声音仍然充满了整个房间-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朕实在太高兴了-

    海斗始终低垂着头，全身僵直地一动也不动。这就是腓力二世的声音啊，虽然他被解读成是个阴险狡诈的男人，但声音并不低沉哪。虽称不上活泼开朗，从语调中却也感觉不出忧郁。伊莉莎白女王活泼的说话语气虽然饱含了知性，但面前这位国王的说话方式却比她更加优雅-

    能够再次谒见陛下，臣也深感欢喜-

    维森特打完招呼后，接着打直了腰杆-

    在下已完成陛下所下达命令，带回海斗?东乡——

    唔-

    直到被维森特用手肘顶了下侧腹，海斗这才抬起弯曲的身体。

    （该做些什么才好……对了，要打招呼。）

    海斗正准备开口，才注意到自己头上还披着用来遮住相貌的帽兜。用这模样对一国之主说话应该很失礼吧，于是慌慌张张的扯下头上的黑布，用颤抖的声音开口。

    "初、初次见面……Su……不对不对，westlaMajestad。"

    在维森特还没来得及翻译之前，腓力二世已经扬起了笑声-

    诸卿，你们听见了吗？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这么有礼貌呢-

    和国王一起进到屋里来的臣子们也都笑开了。不过应该不是发自内心，而是顺应着腓力二世的喜好吧-

    维森特，是你教他这么说的吗？-腓力二世边坐上附有靠背的椅子，边开口询问-

    是的-

    维森特又再挺直了脊梁，看来他也很紧张吧-

    除此之外，他还会哪些西班牙语吗？——

    就只有早晚的招呼用语而已-P

    q"rV&w9AfD-

    会拉丁语吗？——

    他不会看也不会说，只会英语还有一些法语——

    这样的话，就得靠你翻译不可了。我的父亲虽然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拉丁语和法语，但朕从没满足过那些教语文的老师。不过就算不会那些外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海斗仍是低垂着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腓力二世伸展了下手腕的模样-

    让他把脸抬起来给我瞧瞧-

    待维森特翻译完了后，海斗才怯怯地抬起头来。

    （哇……）

    义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着名的画家提香（TizianoVecellio）根本就把腓力二世的容貌真实呈现在他的肖像画作里了嘛。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不过眼前的国王可比肖像画来得阴沉许多。头上的银发清晰可见，眼皮和眼角的皱纹也相当明显。不过残留在海斗记忆中那艳丽且散发出官能情欲的嘴唇并没有因岁月而产生多大变化。或许是喜好的问题也说不定，不过比起伊莉莎白女王所宠爱的雷斯特伯爵或艾塞克斯伯爵，腓力二世应该算是更好的男人吧。

    （福克斯老师也说过了，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明知道不该是胡思乱想这种事的时候，但海斗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原以为他是一整天都锁在艾尔?艾斯各里亚宫中不停挥笔批公文的男人，但真实的腓力二世并非如此。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说的还真是贴切啊-

    是伟登（RogiervanderWeyden，荷兰画家）的红啊，真像那个画家会使用的颜色-

    仔细地凝视海斗过后，腓力二世开口道：-

    澄净的、没有半点杂质的绯红……虽说是染出来的，不过那个染发师的手艺还真不错。虽然布料也能染出这种颜色，但要让发色红得这么漂亮，可得费一番工夫啊-

    海斗不由得讶异。看到海斗这头红发而没表示出嫌恶的西班牙人，眼前这位国王还是第一个-

    从肌肤的颜色看来，的确是日本人哪-

    站在腓力身后的僧侣突然插话道：-

    跟以前曾经远渡重洋而来的少年使节们一样呢——

    是啊，发型虽然不同，但脸孔倒是挺相似的-

    僧侣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薄薄一本簿子-

    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请国王下令让他说出祖国的语言-

    腓力二世微一颔首，向维森特示意。

    "陛下要你用日语说几句话。"

    海斗满脸疑惑的抬头望向维森特。

    "我该说些什么才好？"

    "随便几句招呼就可以了。"

    海斗低下头思索。十六世纪的日本人一般是怎么打招呼的啊？

    "Ko、Konichiha……？"

    僧侣翻了翻手中的簿子，摇摇头。

    "hajimemashite。"

    看到对方再次摇头的反应，海斗不由得蹙起眉头。看来应该是措词有误吧，海斗焦急的绞尽脑汁回想，曾经从父亲的书架上拿下来读过的日本古代小说，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Ka、Katajikenai。"

    发出唰唰唰翻动簿子声音的僧侣倏地停下手指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Katajikenai——这应该是"谢谢"的意思，看来他的确是日本人没错-

    腓力二世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日本虽不是我国的领地，但也是友好的盟国。只要你释出善意，我国当然也会诚挚地欢迎你的到来-

    待维森特翻译完后，海斗才点了点头-

    用不着害怕-

    看到海斗一脸僵硬的表情，腓力二世又再开口道：-

    你只需要诚实回答朕的问题就可以了。维森特曾向朕报告，说你还是个孩子时就遭到海上盗贼的袭击，所以才辗转漂流到英格兰。英格兰算是你长久生活的国家，会对它产生情感也无可厚非，但只要你愿意从今而后效忠于朕，西班牙也不会亏待你的。"

    听到腓力二世的保证，维森特总算能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了，吁了一口气后，开心的转过头对海斗说道：

    "就跟我说的一样吧？陛下可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只要你真心诚意，一定也会得到合适的待遇。"

    海斗警戒地反问：

    "合适的待遇是什么意思？具体而言到底会怎么处置我？"

    海斗尖锐的说法让维森特困扰的蹙起眉头。

    "大概就是要你住在宫里吧……"

    "是住在王宫的监狱里吧？"

    "不，应该不会是这样的……"

    "那也得看国王是怎么想的吧，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

    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模样，腓力二世开口询问道：-

    好像突然热闹起来了呢，他说了些什么吗？-

    维森特惶恐的缩起身体答道：-

    是的，因为不晓得会受到怎么样的处置，所以他很不安-

    腓力似觉有趣的将目光移向海斗-

    看来你的慎重也不输给朕哪。好吧，说说看你有什么希望-

    虽然踌躇犹豫，海斗还是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如果能成真的话就真的是万万岁，如果不能成真，那也只是多浪费了几滴口水罢了。

    "总而言之，我不想被关起来、也不想见不到任何人。还有就是如果什么事都没得做，闲得发慌也是很痛苦的事，请赐给我工作。"

    听完维森特的翻译后，腓力二世点了点头-

    虽然不能让你离开宫殿，但也不会把你幽禁起来。至于工作嘛，你会做些什么吗？-

    海斗愣了一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仔细想想，自己似乎没有特别擅长什么技能。艾尔?艾斯各里亚宫里通用的语言是西班牙语或拉丁语——既然擅长的英语派不上用场，能够做的工作就更加有限了。

    （不会开玩笑的话，就没办法担任丑角来取悦腓力二世……就刚才一路行来所见的，洗衣服似乎是专属于女人的工作，我也不会煮饭，其他还有什么呢……）

    海斗沮丧的低声道：

    "我、我会扫除……"

    听到这个答案后，维森特也没回禀就直接反问。光是会打扫，大概成不了什么气候吧。

    "你是怎么让英格兰的女王感到开心的？当时你应该是她专属的弄臣吧？"

    "逗她发笑是由其他人负责的，我的工作是念念诗、唱唱歌之类的。如果是库兰特舞曲或华尔滋的话，我还会跳呢。"

    "乐器呢？你会演奏鲁特琴或维金纳琴吗？"

    海斗这才恍然回神。维金纳琴——不就是钢琴的前身吗。当初因为不想增加工作量所以没对伊莉莎白坦承，不过她所拥有的义大利制维金纳琴跟现代钢琴的琴键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是那种琴的话，我应该能弹吧。

    "如果是跟英格兰一样的话，我会弹维金纳琴。不过我是到了伦敦以后才学会的，所以并不是很专精。"

    维森特脸上立刻绽放出兴奋的光辉。

    "太好了，我国就是缺少音乐家呢。"

    传达了海斗的说法后，腓力二世同样也面露惊喜之色-

    不是只在宫廷里待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吗，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学会演奏维金纳琴了？——

    天资聪颖的人，不管什么都学得很快吧——

    那么，就弹来听听吧-

    腓力二世稍稍抬高了手-

    这是我那早逝亡妻的陪嫁品维金纳琴。已经多年未经使用，音律大概都乱了吧，不过只要看看手指的动作就能看得出他是不是真的会弹琴-

    海斗转头看向腓力二世所指的方向，原来是一进门就看见的那张桌子。

    （那就是维金纳琴吗……）

    比伊莉莎白所拥有的还要小很多呢。海斗边走近乐器，边在心底默祷。

    （拜托拜托，让它们只是外表长得不太一样……）

    一靠近桌子，就能看出桌面原来就是"琴盖"。掀开琴盖后，出现在眼前的是覆上一层灰白尘埃的键盘。吸引海斗目光的是左端的一个置物架，以高级天鹅绒铺成的盒子内部，还残留了微泛青色的人造假花。

    （死去的王妃在演奏时，都会凝视着这朵花吗……）

    她一定做梦都没想过会无法再次弹奏这架维金纳琴吧——悲凄的想像揪痛了海斗的心。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人类的悲哀，但何尝不也是种幸福呢。山塔?克鲁兹侯爵紧抓着维森特，崩溃似的嘶吼着说他不愿死去……每当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海斗就不由得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过感到后悔。他会叫海斗为"死神"也不为过，就是因为海斗预言了他的寿命将尽，才会剥夺了侯爵想继续活下去的最后气力。

    （我根本一点都不想占卜，如果能成为真正的音乐家就好了……）

    海斗弯腰坐上圆椅，手指摆上琴键的位置。发出了比钢琴更微弱的小小声响。就算同样是钢琴的前身，也不像大键琴的音色般明亮。而是让人感到悲凉的低沉音色，这样的音色窜进耳膜后，海斗也在心里选好了弹奏的曲目。那是很久以前曾看过的某部电影结尾所播放的悲怆旋律，当时的伴奏是吉他与小提琴，不过海斗还是以维金纳琴试着弹出当时感动的旋律。虽然没办法像真正的音乐家那么厉害，但加上歌声多少还是能弥补这一点缺憾吧。

    "追寻天空中的天狼星。"

    省略了前奏，海斗开口低低吟唱起来。

    "海那头的故乡，有我心爱的人儿在等着。捆绑南风，套住星辰，驾驭月光。如此船便能平安绕过合恩角到达维尔帕瑞索（Valparaiso，又各天堂谷市）。"

    歌咏的同时，海斗也情不自禁忆起远方的杰弗瑞。如果灰姑娘故事中的那个魔女能出现在眼前的话，请为坊恩所制作的模型帆船施予魔法吧。如此我就能乘着船出海去了。就算船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的升起船帆、拉动船桁的方向绳。啊啊，如果真能成真，那该有多好啊……

    "如果死亡终将到来，海水即为墓场，我心爱的情人将永远不知我的安危。我会坠入地狱亦或上得了天堂呢？来吧，看着那些飘过大海的孤魂。月光下，我们的船仍平稳的行进，绕过合恩角到达维尔帕瑞索。"

    手指离开了琴键，海斗回过头，却注意到正茫然凝视着自己的维森特。他该不会以为这是首讽刺思乡的歌吧。

    "不好听吗？"

    维森特连忙摇摇头，露出真心的微笑。

    "不，实在太棒了，这首歌真的很好听呢。不只是我，西班牙所有的水手一定都会被这首歌打动吧。在麦哲伦海峡发生船难是时有所闻，英格兰把那里叫做合恩角吗？"

    "唔，是啊。"

    海斗在心里偷抹了把冷汗。直到后代，那块地区才被统称为"合恩角"，但只要说是英格兰自己取的叫法，想必维森特也不会知情吧。

    "这是谁做的曲子啊？"

    "是高登?沙曼那。"

    海斗没有半点欺瞒的说出作曲者的本名。要是直接说出"史汀"这种艺名，想必又会被他们问东问西了吧。

    "歌名呢？"

    "维尔帕瑞索。"

    "为什么会取个西班牙的地名呢？"

    "大概是很喜欢它响亮的叫法吧。"

    "这样啊……就算不是个水手，应该也是个很熟悉航海的人物吧。"

    心有戚戚焉地喃喃自语完后，维森特再度转向国王，开始解释起歌词中的意思。

    才为海斗的演奏而感动不已的腓力二世，在听完维森特解释完歌词的含义后，更是为那优美的诗句用力颔首-

    旋律很不错，曲名也取得相当含蓄。那名水手应该还来不及做最后的告解就死去了吧。但他的信仰并没有为此而有半点动摇，慈悲为怀的神一定会将他的灵魂引导向维尔帕瑞索，也就是天堂之谷吧。"

    海斗掩饰不住心中的惊讶，就这么怔怔地望着腓力二世。他从没以这种观点审视过这首歌的意思-

    这么一来，也证明你是真的会弹琴了-

    腓力二世对呆呆伫立在维金纳琴旁的海斗露出一丝淡淡的浅笑-

    等结束眼前的事之后，你就以音乐家的身分在宫里生活吧。来，你们两个都过来朕身边-

    在国王的召唤下，维森特偕海斗一同走向腓力跟前-

    海斗的事——知道他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的，就只有山塔?克鲁兹和聚集在这里的诸卿而已-

    维森特则对腓力二世的说法抱持相反的意见-

    禀报陛下，山塔?克鲁兹侯爵阁下恐怕已经将海斗的秘密泄露给他的秘书劳尔?迪?多雷特与其随从的坊恩?古里斯夫知道了-

    腓力仍一派安稳地点点头-

    用不着担心，他们都是我向帕鲁玛借来的人，是不会向外泄露秘密的-

    海斗不由得偷偷地在内心咋舌。山塔?克鲁兹侯爵一直以为劳尔他们是帕鲁玛公爵派来的间谍，没想到背后竟是由国王亲手牵的线。

    （间谍果然俯拾皆是啊。就像蜘蛛结网捕捉猎物般，只为探究挖掘出彼此的秘密。）

    而待在蜘蛛网中央等待的猎人，就是眼前的腓力二世。

    （百闻不如一见，可就算真的见到面了，也是会有让人猜不透的人存在哪。）

    海斗的视线胶着在眼前这个优雅的国王身上。这个如同蛛网般拥有复杂而缜密内在的男人——具有纤细的感性，却投身于污秽骗局中的男人。伊莉莎白绝不是个容易接近相处的人，但腓力二世比起她却有过之而无不及。黑暗的预感猛地袭上心头，海斗忍不住全身发颤-

    海斗当然不认识，不过你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几个人吧-

    腓力二世对维森特说完后，才开始介绍起他所带来的四个男人-

    在身边的是我的告解神父，也是兼任图书室室长的豪星?迪?辛格沙-

    海斗对刚刚才确认过自己是不是日本人的僧侣轻点了下头示意。刚才焦慌得没多余的心力看清楚，他原来是个年纪相当大的老人，连下巴的胡子都是一片花白-

    再过去点的是我的秘书，玛迪欧?瓦斯卡-

    中庸平凡，是个没有半点容貌特征可言的男人。说起来，就像是华星汉那种适合在暗地里活动的人-

    下一个就不用我说了，你自己向海斗介绍吧-

    维森特点点头，转向海斗-

    这位是与我同门的桑蒂亚纳侯爵，他的父亲是西班牙创国以来爵位最高的因昉达德公爵。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但要跟你一一说明实在太麻烦了，总而言之，这座宫廷里地位最高的爵士就是我的伯父了-

    就算流着相同的血缘，桑蒂亚纳侯爵的长相却与维森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就跟他那尖锐的下巴与修剪过的胡子一样，是个看起来不太和善的男人-

    最后介绍的这一位是陆军中最亮眼的辰星——以勇猛善战驰名的米拉诺守备队长之子，拉里奥哈的领主，安东尼?戴?雷巴-

    一听到戴?雷巴，海斗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轻叫。不只因为他是最受腓力宠爱的臣子，更是全西班牙人所敬爱的骑士，听说当他战死沙场的讣报传回国内时，全国人民都为这个大英雄流下了惋惜之泪。

    （这个人……）

    海斗曾读过的书中所附的肖像画，也就是西班牙着名画家艾尔?葛瑞科（ElGreco）的作品中所出现的人物与眼前的男子根本一点都不相似。不晓得是艾葛画得并不用心、或者是被谁给搞错了。可以确定的是，出现在艾尔肖像画中的那个男人应该是别人才对。画里的男人是黑发，但眼前的安东尼?戴?雷巴却拥有一头近乎褐色的金发。

    （是个与维森特不同型的美男子呢。真要比较的话，大概比较接近杰弗瑞那种型吧？）

    不过也许只是发色的关系，才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也说不一定。就额头的高度和鼻梁的骨骼构造的确一点都不像。但那双绽放出明亮光彩的褐色眼眸和总是噙着笑意的嘴唇，还是让海斗不由自主的想起杰弗瑞。这时候，发现到海斗一直放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安东尼像是询问着-有什么问题吗-般抬高了一边的眉毛。

    （就连这种小动作也和杰弗瑞很像呢。）

    海斗慌张的垂下视线，嘴角却不由自主扬起了微笑的弧度。他当然不是杰弗瑞，但类似所爱之人的容貌，多少还是缓和了海斗萎靡沉重的心情。

    "你在笑什么啊？"眼尖的维森特压低声音质问。

    没什么啦……本想这么回答，但心念突然一转。没错，又没什么好顾虑的，老是忍住真心话不说，也只会增加自己的压力而已。

    "只是觉得雷巴大人和杰弗瑞长得挺像的而已啦。"

    一提到杰弗瑞的名字，立刻就可以感觉到维森特的不悦。但他只能忍住不满的情绪，谁叫这个国家里，海斗能说出真心话的对象也只有维森特一个人而已呢。

    "哪里像啊？"

    果然没错，维森特随即蹙起眉头，满不高兴的低声反讽。

    平淡而寂静的介绍结束后，腓力二世又再开口-

    海斗，介绍已经告一段落了。现在就告诉我们曾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故事吧，还有关于与英格兰之间战争，你所做的预言-

    维森特翻译完国王的话后，又多加了一句。

    "冷静一点，好好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只要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了。"

    山塔?克鲁兹侯爵也曾经说过，维森特是个再单纯不过的男人，不管再怎么别扭，他想保护海斗的心意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海斗点点头，心想着如果他是朋友就好了。如果不是敌人，他就能像杰弗瑞或奈吉尔那样，成为值得信赖的好友。

    （笨蛋，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吗！）

    就在这个时候，注意到腓力二世那双泛着青蓝色的眼瞳正瞬也不瞬地凝视自己，海斗于是用力撑住膝头。得集中一点才行，横亘在眼前的可是赌上性命的真正对决啊。

    "我的名字叫海斗?东乡，是个日本人，不过并没有关于祖国的记忆。当我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时，就受到葡萄牙海贼的袭击……"

    接着，海斗开始如演员般流畅的说出早已滚瓜烂熟背在脑海中的那些台词。

    8

    "还真是曲折离奇的命运哪。诸卿怎么想呢？"

    听完海斗自编自导的生平后，腓力二世开始与他所带来的四名心腹展开协商。除了维森特以外，所有人都以为海斗听不懂招呼语之外的西班牙话，倒也说得明白了当。

    （早知如此，说不定说出实情会比较好一点。本来以为由我当中间人为他们翻译，选择的词句用语可以减少彼此之间的误会，但是……）

    倾听协定内容的同时，维森特也暗自反省。世界上有些人以为对方听不懂自己所说的语言，就会放心的口不择言，而桑蒂亚纳侯爵无可厚非就是这种典型的最佳代表。

    "该怎么说呢，还真是对命运坎坷的母子啊。"

    侯爵轻捻下颚的短须发表自己的想法。

    "在怀孕时遭到诱拐就已经够不幸了，在航行的船上平安被生下也是种不幸哪。如果生产时，能因难产让母子干脆的撒手人寰，也就能免除之后的那些苦难了吧。"

    一想到不经思索就说出这种失礼的话来的男人竟是自己的血亲，维森特就深感惭愧。

    （如果能拥有与他相同的身分权势，我一定会马上出声要他"闭嘴"……）

    维森特紧紧咬住下唇。"反正活着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早点死了干脆"，海斗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接受这种残酷的批评呢。那张近乎沉静的侧脸，读不出感到愤恨或悲苦的情绪。但是他不可能会没有任何感觉的，应该是正拼命压抑着自己吧。

    （也许他是不愿将真正的感受在众人眼前表露出来，以免让其他人捉住了弱点，尤其是在这群敌人的面前。）

    私底下的海斗很爱哭、也动不动就把软弱的一面表现出来，但偶尔他还是会表现出令人惊讶的坚韧意志力。就像在普利茅斯的山丘上，为了救那个独眼男人一命，虽然自己也被剑尖抵着脖颈，但他那毅然决然瞪视着自己的双瞳实在太美了，教维森特不由得为之迷醉。于是，从那一刻开始嫉妒起被海斗所喜爱的其他男人们。洛克福当然不用说，就连那个葛雷姆也不该得到亲近海斗的权利。

    （能够凝视海斗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照顾他、得到他信赖的人，原本就该是我才对。但这样的权利，却被那几个可恨的海盗给夺定了。如果当时不是海斗以命相护，我一定会将葛雷姆那可恶的家伙大卸八块！）

    维森特握紧拳头，隐忍着体内不断上涌的怒火。没错，我绝不能在海斗面前表现出失控的激动情绪，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了。现在的维森特已经知道，若想让海斗敞开心扉接纳自己，只有温柔相待才是唯一的手段-

    抱歉，让你听到了这么不愉快的对话……-

    轻声抱歉后，海斗只是点了下头，但仍低垂着脸孔，像在等待着宣判来临一般。就算有维森特的道歉，仍是无法抚平受到伤害的心痛。

    "刚才的说法，若说有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应该就是-葡萄牙的海贼-吧。"

    丝毫没有在意到维森特与海斗之间的小动作，侯爵仍喋喋不休地兀自说个没完。

    "应该是卧亚附近的商人吧。还以为到日本就是踏上自己国家的领土，这种想法真是大不妥当，绝不能允许他们私下进行这种不法的勾当。该不会是教宗又做了些什么决定吧……"

    听完侯爵所提出的看法，维森特的脑子里也自动反刍起只有靠海生活的人才知道的重要协议。

    一四九四年，由教宗亚历山大陆世邀集西班牙与葡萄牙两国国王所签定的托德西拉斯殖民地分割条约（TreatyofTordesillas），概略的从维德角以西经四十六度三十七分划分两国势力范围，东侧为葡萄牙的领地，西侧则是西班牙的势力范围。

    在一五二九年，两国又签订了萨拉哥萨条约（TreatyofZaragoza），在摩鹿加群岛以东十七度的地方再画一条线，东边为西班牙的领地，西边则归葡萄牙所有。但在边境位置上的各国诸岛，于习惯上则是由先到达的国家纳为所有。

    "在朕登上葡萄牙王位之际，还以为那些没有意义的争战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看来事情并非如此单纯哪……"

    腓力二世叹口气道：

    "到头来，只要没办法解决谁先发现新土地的基本问题，葡萄牙的商人还是会继续对日本出手吧。就算国家统一了，商人还是只坚持他们自己的利益——就是为了确保那些已经握在手中的权力吧。"

    这时海斗突然转过头，吓了身旁的维森特一跳-

    怎么了吗？——

    现在是在谈谁先谁后的问题吗？-

    如夜漆黑般的双瞳中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安-

    卡萨佐说第一个到达日本的是西班牙船啊，所以西班牙才会以后援的身分协助方济各会送来的少年使节。难道不是吗？——

    不，他说的是没错。可是……-

    维森特边苦思着该怎么解释，边缓缓道出-

    葡萄牙人确实也到了日本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班牙船"圣?腓力号"是在被称作关东的东部地区登陆的，而葡萄牙人所乘坐的捕鱼船也在同一时间到达名为种子岛的西部地区-j-

    死了……居然还有这段插曲啊……-

    不像英语听不出抑扬顿挫，从海斗口中传出的是彷如咒语般的起伏音律，维森特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被魅惑了。好想再听一次，更别提这是从海斗口中所发出来的奇妙音律了-

    死了是什么意思啊？-

    海斗惊愕得抬起头，自己又不自觉地脱口说出日语了-

    是、是说"太巧合了"的意思啦。对了，你刚才说是同一时间，是有查阅过航海日志吗？——

    当然有啊。但日志上所记载的到达日期完全一样，也看不出窜改的迹象。所以重心已经从"什么时候到达"，转移到"以什么方式"到达-

    反复咀嚼维森特的说法后，海斗问道：-

    也就是说，西班牙人是乘着自己国家的船到达，但葡萄牙人却是乘着其他国家的船去到日本的，是这么回事吗？——

    你说的没错-

    维森特深感佩服。年纪相仿的雷欧虽然也是个聪颖的孩子，但说到理解能力还是比不上海斗-

    在这件事上站得住脚的，很明显是我西班牙，但葡萄牙也以这是"不可抹灭的第一步"为理由而不肯让步。这种情况下，在当地施行福音布教的天主教则拥有决定的权利。当时在行经卡纳利亚群岛与葡萄牙发生争执时，神父们都是站在我们这边，也认可了我们帮忙建造教会的实际功绩，当时就决定土地的所有权是归于西班牙这边——

    既然如此，那日本也有方济各会传教啊，西班牙应该也握有优先权吧？——

    葡萄牙不会重蹈过去的覆辙，他们也立刻送了批基督教徒过去。一五二二年的教宗回敕说了，对新世界的原住民所进行的福音传教就交由修道会的圣职者来进行，想选择哪个修道会就由君王自行决定。西班牙并没有特定的宗教信仰，葡萄牙则是派出基督教。正因为如此，日本成为葡萄牙的领地后，甚至向教宗进言禁止其他宗教的传教活动——

    然后呢？——

    当时的教宗是认可了，不过现在则又撤销了命令，因为陛下强力的反对-

    维森特耸耸肩，接着说：-

    但也因此又引发了其他的争论。就是该由哪个修道会来让天主教成为日本国教的权利，不过时至今日仍是没有做出结论-

    窥视着正以纤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面露愁容的腓力二世，海斗反问：-

    陛下也拥有葡萄牙的王位吧？——

    是啊——

    那只要下令要基督教收手不就行了吗？——

    这当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对方就是不肯遵从啊——

    为什么？——

    基督教徒誓言忠诚、听从命令的并不是世俗的君王，而是教宗啊。虽然与葡萄牙皇室互动密切，但那也只是因为彼此有一致的利害关系罢了。如果罗马那边有什么指令，就算要那些家伙做些违反国家利益的事也决不会有半句怨言——陛下之所以没有把基督教徒留在身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这座艾斯各里亚宫中之所以设置修道院也是因为趋向于守旧派的观念，是前代的卡尔洛斯陛下所信仰的耶柔米教派-

    海斗偏过头再度发问-

    那方济各会的立场呢？——

    还是没有改变啊，方济各会仍是海外布教的第一人，与西班牙皇室仍维持着斩也斩不断的良好关系。我的祖先曼多沙枢机主教（译注：罗马天王教的僧职名，专职选举或负责辅佐教皇）也隶属于教会，兼任天主教教宗的政治顾问-

    听完解释，海斗惊讶地睁着呆愣的目光凝视维森特-

    修道士不是指告别俗世的人吗？——

    是啊——

    那还去干预尘世中最俗气的政治问题，这样真的好吗？——

    因为他们的学识渊博，也比较容易成为国王商谈问题的对象啊——

    于是宁愿舍弃祷告的时间，而去烦恼该如何扩展领土之类的问题吗？-

    海斗不屑的鼻间哼出一气-

    根本就本末倒置了嘛。就是因为有太多这种心术不正的家伙，同为修道人才会开始争夺霸权吧-

    维森特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认为近来的修道会已经被尘世中污秽的一面污染得太严重了。

    （不就是普通人分别穿上不同教会的僧袍而已吗，这大概也是受到平时交往的人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吧。）

    前往海外传教的修道士多半都是搭乘与新世界有交易往来的商用船。而那些船主通常又都是最热心于领土扩张的老百姓。只要能拓展商机，就能让所得的利益大幅增多。而修道会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宣扬天主教、得到更多的信徒，不谋而合的两方人士当然也就没了隔阂。

    （就连神圣的传教行为也是以金钱为首要考虑吗……这个时代还真令人厌恶啊。）

    维森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躺在病床上的侯爵身影。无论是军人、贵族、修道士，所有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名为"经济"的丝线所掳获，然后受到那看不见的丝线操纵，再也无法逃开。这实在教人恐惧！如果是看得见的敌人还能与他正面对峙，但站在抽象的欲望之前，却只能心惊胆颤……

    "维森特。"

    就在这个时候，腓力二世的声音突然窜进耳膜之中，维森特的身体立刻自动挺直。

    "是的，陛下。"

    "日本离西班牙领地的马尼拉不远，今后的交易想必会更加紧盛。只要能稳固友好的外交关系，一定会有更多的利益可图。这个少年除了预言能力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值得利用的地方。就告诉他，对于他的生平朕并没有其他问题了。"

    "谨遵圣意。"

    维森特低下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海斗的生命安全就算是得到保障了，但国王还没把话全部说完。

    "再加上使朕那遭人忌惮的妹子脸上无光，特任命你为圣地牙哥骑士，再赐你领地。"

    这下连一向不忘礼节的维森特也惊讶得瞠大双眼望着上位的国王。能将自己的名字排在圣地牙哥骑士团的名单当中，可是生在西班牙贵族阶级的男人一辈子的憧憬。这样的身分几乎都是以世袭的方式继承前人的荣耀，若想成为新加入的团员，就必须让握有任命权力的国王佩服的莫大功勋才得以拥有。夺回海斗确实是相当困难的一大任务，但维森特并不认为这种程度的任务有被编入圣地牙哥骑士团的价值。

    （不，并不只是因为这样。）

    维森特强烈地意识到站在自己身旁的这名少年。没错，陛下的评价并非来自我出生入死的功勋，而是海斗本身的价值。

    （红发的守护天使啊，实在是太感谢你了……自从和你相遇之后，好运就一直跟随着我呢。）

    维森特伸出手抵在海斗的背后，希望这样的幸运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一点。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你在做什么啊！"

    看着维森特沉默着没有半点反应的模样，桑蒂亚纳侯爵气恼的出声斥责。

    "蠢家伙，还不快点谢主隆恩！"

    维森特有礼的深深弯腰，用掺杂着兴奋的语气答道：

    "感谢陛下，臣深感荣幸。"

    "看来的确如此呢。"

    腓力二世淡淡一笑。

    "你的上司安东尼?迪?路易士那边，朕也会派人去传报的。这间房间就留给你，暂时留在宫里吧，海斗的翻译还得暂时麻烦你，朕还有些事想问问他呢。"

    "是的。"

    知道可以不用立刻离开海斗身边，这也让维森特感到安心。但等一连串的调查结束后，自己还是得为准备战争回到海上不可，到时候谁还能帮忙照顾海斗呢。

    （这就是军人的悲哀啊。只要路易士提督下令要我归队，我就不得不离开海斗了。上级的命令是不容抗拒的，但是……）

    维森特并不想和海斗分离。他很清楚在这个没有亲人朋友的地方，海斗唯一能依赖的人就只有自己。要是能将他带上"圣地牙哥号"就好了，但现在演变成这种情况也已经不可能了吧。一如预料般地，腓力二世的确对海斗抱持着极高的兴趣，看来应该有一阵子不会让他离开身边了。

    （只要进入艾尔?艾斯各里亚宫，海斗就将成为陛下的所有物。明知如此，也早就做好觉悟了，但还是不由得会感到寂寞。刚逃出英格兰的那段时间，我们都一直待在一块儿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只要还在宫里就能见面，还是忍忍吧——就算这么安慰自己，维森特还是抹不去心里那股难以忍受的焦躁煎熬。命运注定要和海斗在一起的人明明是自己，但实际上一同度过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我还想多听听他说的话，还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却老是被其他人剥夺了原该属于自己的机会。如果夺走这个机会的人不是腓力二世陛下，我是绝不会默不作声的。如果第一个在未知的土地上发现新事物的人能得到所有权的话，那海斗无疑就是专属于自己的东西。天上的神也是这么想，才会让自己完成了夺回海斗的愿望不是吗。

    （至少、至少还待在宫里的这段时间，能陪在他身边也是好的。得多教他一些西班牙的语言和风俗习惯才行，还有宫内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很重要。）

    思及此，维森特便开口向国王陈情。

    "陛下，请容许我多言。如果可以的话，请赏给我离海斗比较近的房间吧。每当他因语言的问题无法沟通时，若离他遥远不仅东奔西走很麻烦，还会浪费不少时间。"

    腓力二世捻了捻下颚的短须。

    "朕原本是属意将他安置在修道院里……能穿着包覆头部的僧袍的只有那里，为了不让他那特异的容貌引起太多人注意，也为了不让其他臣子发现到他，修道院是最好的安置场所。"

    "那就请借给我一间僧房吧。"

    "也好。辛格沙神父，就麻烦你安排了。"

    国王专属的告解神父深深朝腓力二世行了一礼。紧接着，劈头就问出最让维森特神经紧绷的尖锐质问。

    "陛下，这名叫海斗的少年在伦敦的宫廷里时，不晓得有没有接受过异教的洗礼呢？"

    腓力二世看向维森特。

    "你的报告书里，的确写了海斗当时并没有受洗成功吧？"

    感觉到海斗瞬间绷紧了身体，维森特点点头，在心里祈祷自己与海斗都千万别变了脸色，露出什么端倪来。

    "是的。当时女王要求名为马宁的主教为海斗受洗，但主教却突然猝死，受洗仪式也就宣告中止了。"

    辛格沙神父闻言蹙起了眉头。

    "猝死的原因呢？"

    "是原因不明的疾病，应该是心脏之类的病变吧。但有个嫉妒海斗才能的家伙，竟以这种理由向上告发主教是被杀害的。"

    "这样啊……"

    一听到杀人，腓力忍不住将身子探向前。

    "那么真正的事实为何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时华星汉始终认定海斗是我所派去英格兰的间谍，差点就被判了异教之罪。"

    "但海斗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朕的面前，就表示他平安度过那次的危机了吧。是用了什么方法呢？"

    "是使用了英格兰专有的-圣职者规定。只要是能读能写的圣职者，不管犯了什么罪都能被赦免一次，现在则演变到只要是能读能写的人，都能得到相同的赦免。"

    一旁的辛格沙神父重重叹了一口气。

    "太轻率了……对坏人而言，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法律了。"

    腓力二世脸上也浮现冷笑。

    "英格兰人一定很沾沾自喜能发现这条退路吧，从亨利八世和我的叔母离婚时的手段就知道了。在知道无法得到教宗的许可时，竟然自命领袖兴起异教教会呢。"

    一旁的辛格沙打冷颤似的全身一震。

    "现在统率那个被诅咒的教会的，就是那个叫伊莉莎白的女人吧。那么肮脏污秽的宗教，真不懂英格兰人怎么会去相信……"

    "不相信的人也很多啊。那些遭到迫害的天主教徒，正在等待真正懂得神理的朕前去拯救他们的心灵呢。"

    腓力二世以充满信念的洪亮声音说完后，再次对维森特询问道：

    "刚才这些话你并没有写在报告书里，为什么不提呢？"

    终于迫近问题的核心了——维森特慎重地选择辞汇回答。

    "与平民都可以大摇大摆出入皇宫的英格兰不同，想进到我西班牙宫廷者，必得拥有相称的资格与礼仪。就算只是谲怪之谈，仍旧无法抹灭他曾经被关进监狱里的事实，一想到海斗可能不够资格来到陛下跟前，臣在下笔时也不由得踌躇了。"

    腓力二世似乎接受了这样的理由，但仍不忘加了一句警惕。

    "这么说也没错。但最后还是得由朕来做出判断，你不该自作主张的刻意隐瞒。朕所需要的是确实无误的报告，而不是你擅自的解释与主观的意见。"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臣必定牢记在心，今后将更加谨慎行事。"维森特缩着身子，戒慎恐惧的答道。

    世界上不晓得有多少君王，因为误信了间谍太过主观的报告，而落得悲惨的下场。山塔?克鲁兹侯爵也曾说过，交到国王手中的情报有不少都是已经被窜改过的。

    （这实在难以容许啊。若是害得陛下的判断出现疏失，必须承担后果的可不只陛下一个人而已，就连整个西班牙都会遭到拖累。为了不犯下这样的罪过，我也得更谨慎一点才行。）

    维森特默默地在心底起誓。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接受洗礼啰。"

    始终沉默着站在一旁的辛格沙神父再度开口询问。

    "大概是英格兰的国教会正面临改变宗教的麻烦时期，不过这么一来倒也刚好，就趁这时候早一点让他接受洗礼吧。在被称为天主教皇的陛下的宫廷中，可不能放着受到诅咒的异教徒不管哪。"

    听完辛格沙神父的建议，腓力二世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就去准备吧，洗礼教父就由朕来担任。"

    听到这句话，在场除了海斗之外，所有人无不瞠大了双眼。

    "怎、怎么能由陛下来……"

    尤以傲慢的桑蒂亚纳侯爵的惊讶为最。就连处于高位的贵族小孩，也鲜少能得到这般的名誉。侯爵的声音中除了惊讶之外，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嫉妒之情。

    "朕只是替伊莉莎白完成她来不及做的事而已。"

    国王一副愉悦的模样。

    "若是知道心爱的弄臣已冠上朕的名号，朕那高傲的妹子肯定会气得牙痒痒的吧。不能亲眼见到她的沮丧，真是一大憾事哪。"

    室内充斥着众人的笑声。其中，维森特注意到只有海斗脸上的表情仍是没有半点改变。大概是顾虑到曾经怜爱过白己的伊莉莎白女王的心情，心中正感到哀痛不已吧。

    "那么，今晚就到此解散了吧。"

    腓力二世从椅子上站起身。

    "诸卿哪，在调查尚未结束之前，多说也是无益，希望各位都能把朕这句话放在心里。"

    宠臣们点了点头，齐向腓力二世深深地弯腰行鞠躬礼。接着，以秘书瓦斯卡为首，众人就像来时一般，也随着国王一同离开了-

    唉……-

    一直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了，海斗才放任情绪叹了一大口气。就好像终于能把压在肩头上的重担放下来一样，维森特很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我们也到僧房去吧。"

    最后留下的辛格沙神父转过头来对维森特与海斗开口。

    "皇宫里的寝床与食物的确都比较高级，但正如你所说的，那些繁文缛节着实麻烦。比起这些，我们所住的地方就显得清静多了，也可以好好放松心情，最适合用来愈疗长途旅行后的疲惫身心。先带你们去僧房，我马上派人准备洗脚水和餐点。"

    维森特露出感激的微笑。

    "谢谢你。我还带了个随从，关于餐点若能让他负责就再好不过了。"

    辛格沙神父马上就明白了维森特话里的意思。

    "希望别让太多人认识你们吧。我知道了，你的随从现在在那儿呢？"

    "他名叫雷欧，应该是和近卫队的帕伽克大人在一起才对。"

    "那就晚点再去接他吧。好了，请跟我来。"

    三个人一起走出房门，依照来时路回到原本的那个中庭，接着再往正好与王宫形成对角的修道院方向行去-

    我还以为会被更追根究底的盘问呢-

    走着走着，海斗忽然喃喃开口道：-

    就连那几个臣子也都安安静静的……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耶-

    维森特窥探着海斗脸上的表情。虽因夕阳西落而看不太真切，但浮现在海斗脸上的应该是松了口气的安心模样吧。这也没办法，站在国王面前，就连维森特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来自敌国的海斗当然更不可能平心静气。直到会谈结束，应该也被吓得去了半条命了吧-

    所以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陛下深谙道理是非，也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只要好好的把事情说清楚，绝不会遭到粗暴的对待，所以你也该诚挚的侍奉陛下才是-

    海斗点点头-

    调查应该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了吧？——

    是啊。不过只要保持这种状况回答陛下的询问就可以了。今天你的表现虽然有点僵硬，但还是做得很好。不仅冷静，言语的表现也很活泼呢-

    就算天色昏暗，维森特也能知道海斗脸上瞬间浮现了开心的光采，但他却刻意用冷冰冰的语气回了一句-

    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有这种事啊——

    就算听见一些刺耳的讽刺，你也能平静以对。说到马宁主教的事情时，也没有显露出半点惊惧的态度。以你的年纪而言，算是很不错的了-

    听完维森特的赞美，海斗不由得羞红了脸-

    说到马宁主教的事情时，我只是因为太害怕了，所以动都不敢动而已啦——

    用不着跟我谦虚，光是能不让陛下看破，就已经算得上是厉害了-

    维森特轻拍了拍包覆在头巾底下的头部。虽然想好好感受一下那滑顺的头发质感，但顾虑到辛格沙神父也在一旁只好做罢-

    虽然心里有所期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被提名为圣地牙哥骑士团的一员。这么一来，我在乡下的家人也能过得宽裕一些了。真是不得不感谢让我与你相遇的神哪-

    海斗却因这句话而沉下了脸色。他现在心里大概正在抱怨，又不是他自己愿意到这里来的吧。仅管如此，海斗却没有像平时一样不高兴的把视线从维森特身上移开，而是接着发问-

    你本来就是个骑士了吧？——

    是啊——

    圣地牙哥骑士跟一般的骑士不同吗？-

    维森特勾起嘴角淡淡微笑。自从与海斗一起生活后，最先让人注意到的，就是他强烈的好奇心-

    圣地牙哥与卡拉克拉瓦都是传统的宗教骑士团。以前必须像真正的修道士般舍弃俗世、立誓贞洁才可以，但如今却比较偏向军事骑士团的色彩。团员多半是名门贵族、或者是生于接近直系之家，但仍需有战场上的功勋加以补足才可以。这两队骑士团都必须拥有高尚的血统与身为武将的名誉证明才行，一般的骑士身分根本无法拿来相提并论——

    也就是身为西班牙人所渴望、垂涎的高级身分吧？——

    没有错。陛下会对我释出如此善意，也是因为承认了你的价值，说起来我也得感谢你才行呢-

    海斗耸了耸肩，冷淡回应道：-

    你搞错人了，要感谢也应该找陛下感谢才对吧，是他擅自把我的价值定得这么高，不过我觉得他是看走眼了，说不定哪天还会为他今天的决定后悔莫及呢——

    才没有这种事，陛下是真的对你……——

    不要再说了啦-海斗略显烦躁的打断维森特未竟的话，接着改变话题-

    你说必须身为名门贵族，那桑蒂亚纳侯爵和雷巴大人也都是骑士团的团员吗？-

    维森特点点头，回答他的疑问-

    是啊，他们两个人都是圣地牙哥骑士。侯爵是因为血统的关系，雷巴大人则是因为创下了不起的武将功勋——

    是怎么样的功勋啊？-

    海斗深感兴趣的探出身体追问。看来那些传言应该是真的吧，安东尼?戴?雷巴的魅力会让所有接近他身边的人都为之迷醉、进而受到笼络，现在连海斗好像也着了他的魔一样。

    （我与雷巴大人无怨无仇……但他到底是哪里好了？我实在不明白啊。）

    坊恩?古里斯夫也好、雷巴也好，海斗就像故意似的不断对维森特以外的男人表示兴趣，进而接近。或许这也是他那充沛的好奇心使然，但维森特可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当眼前的海斗因为聊到其他男人的话题而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模样时，维森特就不由得为自己是个无趣的男人感到抑郁。不由得扪心自问，到底有什么是他们拥有，而自己却缺少的特质呢？

    （该不会是因为头发的颜色吧？这么说起来，洛克福和古里斯夫、还有雷巴的确都是金发没错。）

    明知这种想法有多荒唐，维森特还是忍不住钻牛角尖。打一见面，海斗就对他们抱持好感，果然就是因为外表的关系吧。就像西班牙的女人容易迷恋上拥有一头金发的男人般，海斗或许也容易被与自己发色不同的男人吸引也说不一定。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我又不可能长出一头金发来……）

    维森特愤恨的咬紧下唇。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在嫉妒那些轻易就得到海斗好感的男人。丝毫没有注意到维森特纠结心情的少年，仍残酷的反复着伤人的问题-

    告诉我嘛，雷巴大人立下过哪些战功啊？-

    维森特硬是忍住浮躁的心情回答。就算现在在海斗面前爆发出真正的情绪，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要是真的这么做，恐怕海斗也会再一次把自己拒于心门之外-

    他主要是活跃在义大利一带，雷巴家世世代代都担任米兰守备队长的职务。在西班牙陆军中，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门。雷巴大人也在他的父亲去世后，顺利拿下北边的义大利领土。再加上暗中策动法国内部的叛变，趁乱将他们体无完肤的击溃后，理所当然的受到陛下宠爱。再加上那端正的容貌、爽朗的态度，不只限于军队，无论贵族或市井百姓都相当爱戴他——

    是喔……-

    海斗一脸佩服的低喃-

    果然就像偶像一样呢-

    维森特瞠大了双眼-

    你知道关于雷巴大人的事？-

    海斗怔了一下，才尴尬的点了点头。大概是知道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吧-

    法兰西斯爵士曾提过关于他的事——

    法兰西斯……是德瑞克吗？——

    是啊，我也听过关于你上司的事，他是叫路易士提督没错吧？-

    维森特不禁苦笑，原来搜集情报这种事，可不只我国这边在做而已-

    没有错。那么德瑞克到底说了些什么？——

    说他是个注重名誉的船长，是个值得敬重的敌人-

    对方虽是教人忌惮的恶魔，看人的眼光却很准确。自己所尊敬的提督受到褒奖，维森特当然感到与有荣焉。没错，至少比谈论雷巴的话题要开心多了-

    正如德瑞克所说，若是身分再高一些，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山塔?克鲁兹侯爵的继承人呢——

    在霍伊之丘上，你曾说过除了侯爵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人才，但其实你错了。西班牙海军里以路易士提督为首，可有不少能力高强的勇者呢-

    海斗倏地别开视线-

    那你别相信我说的就好了呀-

    感觉他的心正渐渐远离自己，强烈的后悔立刻支配了维森特。我说错话了，又再一次失败了-

    这可不行。没有人能代替山塔?克鲁兹侯爵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维森特试着打圆场，海斗却来个相应不理。就像刚才在屋里听着桑蒂亚纳侯爵口出恶言时一样，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前方。

    （我真是个大笨蛋……）

    维森特忍不住在心里怒骂自己不加思索的愚蠢言行，也越来越厌恶如此笨拙的自己。明明是想牢牢捉住海斗的心，却总是让他越离越远。

    （再这么下去，想让他喜欢上自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嘛，说不定还会惹得他越来越憎恨呢。）

    想到这里，维森特胸口就像被揪住般猛地感到一阵抽痛。维森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这种感觉甚至比被心爱的女人冷漠拒绝还要来得难受。为什么会这样，连维森特都不了解自己感到心痛的理由，大概是因为海斗是比情人更重要的存在吧。不管怎么说，海斗可是整个西班牙的救世主，同时也是专属于维森特的守护天使-

    对不起-

    望着海斗藏在头巾底下线条僵硬的侧脸，维森特诚恳的道歉。维森特并不是不相信海斗所说的预言，也为自己不经思索脱口说出的话，让本是受英格兰照顾的海斗觉得不安而深感抱歉-

    看来我也跟桑蒂亚纳侯爵一样，是个迟钝愚笨的男人哪。我明明是想以真挚的态度接受你的忠告……-

    感觉出维森特话中的浓浓歉意，海斗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维森特-

    你是西班牙人啊，所以不愿相信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人告诉我英格兰即将惨败，我一定也不会相信的-

    海斗的这一句话，清楚地向维森特表明了两人之间的鸿沟。就算一起生活了，海斗的心还是站在英格兰那边，仍被那个可恨的金发恶魔所囚禁着-

    我相信-

    维森特伸手按在海斗纤弱的肩膀上，两人之间的确存在着隔阂，但维森特并不打算任这种状况继续维持下去-

    虽然不想相信，但我知道你所说的都是实话。刚才那些话就当作发牢骚，我只是不想承认状况真的严重到这种程度，是我太过软弱了-

    直勾勾地望进维森特的眼瞳深处，海斗沉静的开口-

    能够直率的承认自己的弱点，你这么坚强的态度，让我觉得好害怕-

    掌心传来纤细的骨感，只要多加重一点力道，轻而易举就能将他给捏碎了。愈是易碎的物品就不该随便触碰，但如此脆弱、虚幻的存在却在不知不觉间牵动着维森特的每一分心思。让人感到心痛的纤细，总在无意间摇撼维森特的真心-

    我并没有威胁你的打算呀-

    意识着抽回身边的手，维森特接着说：-

    而且我并没有你所以为的那么坚强，只是不想在你面前说谎罢了-

    海斗踌躇了一会儿后，轻轻的点了点头。他应该是愿意相信自己所说的吧。

    （这样就够了……没错，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

    凝望着帽兜底下的白皙侧脸，维森特心想。根本不需要焦急，因为海斗就在自己的身边。就算之后必须因任务而离开他，他也无法离开西班牙的国土，海斗会一直一直在这个国家生活，等岁月无情的流逝，总有一天他会忘了对英格兰的思念，还有关于洛克福的一切。

    （这么说或许残酷，但只要英格兰输了，海斗再不甘愿也会放弃吧。只要知道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故乡，他就只能试着习惯新的住处。或许会留下关于英格兰美好的记忆，但也会对西班牙产生依恋吧。）

    维森特愿意等到那个时刻到来。多亏了直至目前的任务，维森特已经很惯于等待了。既然海斗现在在我的手上，就没有再心慌意乱的必要。现在要做的就是实行自己的誓约，绝不在他面前因愤怒而疯狂，再也不！

    "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到饭厅去了，应该不会注意到你们两个人的出现。"

    走在有几盏昏暗灯光点缀的修道院长廊，辛格沙神父出声道：

    "若陛下有事召唤，我会前来迎接。曼多沙大人可以自由在这里出入，但海斗最好别随便走出房间。"

    维森特点点头。

    "我知道了。"

    辛格沙神父在某间看起来跟前后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僧房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海斗的房间就在这里……曼多沙大人就使用隔壁的房间吧。"

    神父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串锁匙，拔出其中一支递到维森特眼前。

    "这是海斗房间的钥匙。"

    维森特的视线从神父伸向前来的手移转到海斗脸上，不意外地发现到他不假掩饰的绝望表情。被禁闭是多么恐怖的事啊！回视着维森特的双眼中，清楚表明了不愿被当成犯人囚禁的无言抗议，这也让维森特下定了决心。

    "没必要把他关起来。"

    辛格沙神父困惑的直视维森特，说道：

    "可是，如果他企图逃亡的话……"

    "他能逃到哪里去呢？那些邪恶的英格兰人是不可能进得了由陛下坐镇的艾尔?艾斯各里亚宫中的。"

    "你说的是没错……"

    维森特安慰似地继续向仍不放心的神父进言。

    "除非必要，海斗是不会离开这间房间的。要是不小心闯进异教审问宫殿，接下来他会遭遇到怎样的对待，相信他自己也很清楚才是。"

    这句话总算让神父吃了颗定心丸。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我现在就去找你的随从，让他来打点你们的餐点。"

    "那就麻烦你了。请把我的份也送到海斗房里来吧，丢着他一个人在不熟悉的环境里，只怕他也会因寂寞而不安吧。"

    送走了辛格沙神父融化在黑暗中的背影，维森特转过头看向海斗，直至前一秒都还胶着在他脸上的绝望神色已不复见了-

    修道士们可能就快回来了，还是快点进屋去吧-

    维森特说完后，海斗也顺从地点点头，以再清晰不过的声音回道：-

    谢谢你不把我锁起来-

    有些笨拙，但绝无掺杂半点疑虑的微笑直射进维森特的眼中。就连每天清晨阿波罗所射出的晨曦之矢，也不及海斗此刻的笑容闪耀-

    不用跟我客气-

    沉浸在喜悦中的维森特心想，只要诚心诚意的沟通，彼此的心意还是能相通的。不只能相通，总有一天我也能牢牢捉住他的心吧。维森持深信，那样的一天总是会到来的-

    肚子饿了吗？我都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要是神父能早点找到雷欧就好了-

    心情大好的维森特轻搂住海斗的肩头，偕着他一起进入僧房中。在国王的庇佑下度过平静的夜晚。

    9

    晨曦的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间洒下。眩目的白光令海斗蹙起眉头，轻轻掀动眼皮后，出现在视线前端的是像要突破干净被单的麦杆茎干。没错，那就是自己的分身。

    "啊啊……"

    海斗从床上坐起身，低头看向双腿胯间，轻叹了一口气。长途旅行所累积下来的疲劳困顿，加上不晓得自己会遭到什么对待的不安情绪，这些日子以来海斗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早晨的生理现象。但一旦进入艾斯各里亚宫，知道自己不会被处以拷问刑罚后，心情自然也松懈下来了。

    "我的身体还真是诚实啊。"

    轻触双腿间硬挺的分身，海斗喃喃地自言自语。他很清楚这并不单单只是生理现象，大概是清醒前做的那场梦所导致的吧。

    （遮掩住视线的金色长发……温柔的亲吻……滑过身体的手指触感……一切都像发生在现实中一样。）

    睁眼之前，还与杰弗瑞在浪漫的美梦中缠绵。

    在早已待惯的荣誉号船舱里，嘴里嚷着"要是被水手长发现就糟了"的海斗努力反抗着，但正沉醉在亲吻中的杰弗瑞却舍去在白鹿亭时所表现出的温柔，不管再怎么哀求，他还是不愿停下进行爱抚的手指动作。

    海斗最终也放任自己沉醉在甜美的快感中啜泣呻吟，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不让鲁法或其他人听见，"快点，拜托你快一点"同时向杰弗瑞恳求。杰弗瑞依言覆上海斗因情欲而不受控制扭动的身体，抬高身下因羞耻而低垂的脸孔，深深望进海斗噙着泪雾的双眼中。接着，杰弗瑞露出一抹几乎让人尝到揪心疼痛的笑容，完成了两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最后那一夜没完成的事。

    （因为是梦所以一点也不觉得疼痛，不对，应该说什么感觉也没有才对。）

    还能记得终于与杰弗瑞合而为一的满足与幸福，只不过还是没有感受到比爱抚更强烈的肉体快感。大概是因为没有经验的关系，所以才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吧。

    （就算这样也好，只要能和杰弗瑞在一起……）

    海斗张开手掌覆住高挺的分身，开始上下套弄起来，边回忆着那个比谁都深爱的情人掌心犹豫着滑过肌肤时的触感。

    "……嗯……唔……唔唔……"

    杰弗瑞的手好大好厚实，与身上那优雅的服装背道而驰般不仅有力且厚实。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当他探索着海斗汗湿的肉体时，总觉得被他抚摸过的地方都很干爽。

    "……杰弗瑞……"

    海斗趴伏在床单上，边抽动着边压抑声音呼喊远方情人的名字。幸福的幻想，紧紧揪住海斗的胸口。我好想你，杰弗瑞，我好想你……就算只是场梦，还是希望你能更用力的紧紧拥抱我啊

    "哈啊……唔……哈啊……唔唔……呜唔！"

    发出低沉的呻吟弓起背脊，海斗没一会儿就达到了高潮。半屈着身体调整好呼吸，慢慢坐起身后，视线落在被沾污的手上，那全是火热的欲望残渣。一旦吐出体外，没一会儿就会冷却了。就像在梦中杰弗瑞紧拥着自己的温暖怀抱，一旦梦醒也就消失无踪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在无力的苦笑牵引下，眼泪也不自觉的坠落。这就是所谓的孤独吧，好寂寞、难以承受的寂寞。

    （不要、我不要这样……杰弗瑞……你再不快来接我的话，我就要发疯了啊……）

    不管再怎么哭喊都不会有人回应，所以海斗并没有出声；也不愿让只隔着薄薄一层墙壁那头的维森特知道自己正在哭泣，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立刻赶过来说些什么来安慰自己。但这么做，只会让海斗感到更抑郁罢了。

    （要是觉得可怜的话，就放我回英格兰吧。）

    但海斗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维森特相当执着海斗的预言能力，就算他愿意实现自己的所有希望，但只有回到杰弗瑞身边这一点定绝不被允许的。

    这样的维森特让海斗深感憎恨，但海斗也只能依靠着这可恨的男人，否则就连继续存活下去的希望都极有可能被剥夺。

    （真软弱……我实在太软弱了……到头来，我一个人根本什么也办不到嘛。）

    是的，在杰弗瑞前来救助自己之前，想要平安无事的活下去，就必须借助维森特的力量才行。只不过海斗并不打算和他继续亲近下去，维森特是很亲切没错，如果不是敌人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吧。不，就算知道他是敌人，海斗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被他的温柔所感动，所以除非必要，海斗实在不想和他太常见面。就算只是对维森特产生了一丁点的好感，总觉得那都是对杰弗瑞的残酷背叛。所以只要保持一如现在互相利用的关系就足够了。

    想到接下来无敌舰队所将遭受的命运，若再投入更多感情可就危险了。战争已经迫在眉梢，如果海斗所知道的历史即将上演，明年的这个时候，维森特或许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悲剧将发生于北海，也就是爱尔兰岛海峡。由梅迪那?西多尼亚公爵所率领的船队将全数被歼灭。）

    没有什么会比知道自己所喜欢的人即将死去更痛苦的事了，海斗可不想让那种悲惨的情形发生住自己身上。所以才不愿意接近维森特，也不能接近维森特，否则肯定会知道生离死别是多么痛苦的滋味。痛苦与悲伤，海斗已经尝得更多了。

    "呼……"

    尽情的流过泪之后，海斗终于走下床，心里讽刺的想。人类的身体还真是诚实又单纯哪，就算再怎么烦恼无助，只要能满足生理的欲求，不管是身体或心灵都会觉得清爽许多。

    腓力二世与他的宠臣们在那之后也断断续续的继续对海斗进行调查-

    说到这个，关于卡地斯的攻击事件，德瑞克一开始就已经决定把攻击目标定在那里了吗？-

    有时候是在国王的办公室，有时是在修道院的房里，总是不停重复着涉及到多方面的质问应答。谈论的话题莫过于是海斗遭到幽禁的基利格鲁家的事、关于英格兰的船舶，还有在女王的宫廷内所发生种种的事情，与德瑞克的为人。

    （等隔一段时日，又会改变说法进行相同的质问。这么做应该就是在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谎吧。）

    调查的期间，腓力二世始终低着头，极少抬起头来看海斗一眼。但他绝不是分心，而是正牢牢记住海斗所说的每一句话。说不定不只是脸色或态度，腓力二世也想试着从说话的声音中辨别出真伪也说不一定。

    （虽然已经有所觉悟了，不过他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啊。正因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也无从得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只是对方的视觉，连听觉也得持续不断的欺骗，紧绷的神经连一时半刻的休息也没有。所以每次在与腓力二世面谈过后，海斗总是疲惫不堪，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偶尔在调查结束之后，也会发生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像是在腓力二世与维森特的陪伴下到百花齐放的庭院散散步啦，或是聆听王室专属的音乐家所举办的音乐会。

    那一份奢华之美，总是能温柔地抚慰海斗几近崩溃的心灵。

    （唉，说不定这些事也只是为了让我松懈戒心的作战手段罢了。）

    脑子里思索着这些有的没的同时，今天的调查总算告一段落了，腓力二世突然对海斗出声道：-

    你好像挺喜欢看书的嘛？-

    下意识回视国王的海斗，下一秒立刻将视线转到维森特的身上。现在自己可是听不懂西班牙话的，这一点千万不能忘记啊。在听完维森特的翻译后，海斗这才朝国王点了点头-

    那就让你看看朕的图书室吧。辛格沙神父，由你来带路，大家都跟着一起来吧-

    几名宠臣就像平时一样深深低下头，遵从腓力二世的命令。看来除非腓力二世允许，他们好像都不准多说些什么。与容许喜欢的臣子随意发表言论的伊莉莎白不同，腓力二世不太允许家臣们表现出太过亲密、放四的态度。

    就海斗所听来的传言，这座皇宫里好像只有三大人物能打破包覆着国王的那层冰冷外壳。就是好不容易诞生的皇太子腓力王子、到马德里女子修道院去拜访，目前人不在宫里的伊莎贝尔?库拉拉?艾荷尼亚皇女、还有就是现在也理所当然走在国王身边的安东尼?戴?雷巴-

    待在这里，老是让人忘了正是盛夏时节呢，我的领地好像比往年还要闷热许多。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葡萄的收成也比过往几年更好了，就请陛下期待今年将上呈的葡萄美酒吧-

    安东尼的一席话，惹得腓力二世开怀大笑。听维森特说，一向沉静自持的国王会笑得这么开心，可是相当难得的事。不过就海斗看来，每当和安东尼在一起时，腓力好像随时都很高兴的样子-

    那还真是教人期待啊。不，不只是朕，隶属海军的所有人也都会很开心吧。在海上，可没有什么比喝酒更棒的享受了，你说是吧，维森特？-

    对回过身来的国王与安东尼深深一鞠躬，维森特开口回应道：-

    正如陛下所说，饮用水太容易腐败，最后都只能依靠葡萄酒来解决，教人烦恼的是，劣质的葡萄酒也很容易变酸。不过关于这一点，由雷巴大人的领地，拉里奥哈所出产的葡萄酒就不用担心，若能搬几箱上船的话，那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听维森特说完后，安东尼也恶作剧似的回应道：-

    真抱歉可能得打破你对拉里奥哈的好印象了，品质最好的酒在献给陛下后，其余多半都是外销到国外去了。要是想跟我道谢，就等真的拿到酒之后再说也不迟啊-

    海斗悄悄松缓了原本紧绷的唇线。虽然不是完全相似，但就连说话的态度也与杰弗瑞有几分雷同呢。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关系，受到揶揄的维森特实在笑不出来。注意到这一点的安东尼脸上也窜过一抹苦笑-

    我知道了啦，在陛下的面前，我就不逗你了。能在这里认识也算是天意，我会将最高级的葡萄酒送几箱到你所属的船队去的-

    维森特则回以制式化的感谢词-

    实在是太感谢了-

    安东尼无奈的摇摇头后，腓力二世接着开口道：-

    揶揄或是开玩笑都要适可而止。与生长在义大利开朗热情的你不同，维森特是个刚直的男人。朕可不想看到你们因为一些言语不合而互相对立，而是希望你们能打从心底产生温暖的友情，好成为那些不知为何对立的陆军将校与海军将校的榜样-

    安东尼淡淡一笑-

    臣当然是没有异议，能够受到大家的注目是再有趣不过的事了-

    接着，腓力又是一笑-

    除了军务之外，维森特好像不太喜欢惹人注目呢。真是的，你们两个还真像是水与油的组合啊-

    维森特能直接与腓力二世交谈应该是这半年左右的事。而且这大半年间为了夺取海斗，维森特一直待在英格兰，国王应该没有多少机会能了解关于他的为人才是。不过腓力并非常人，仍是相当理解维森特这个人的真正性格。

    （也就是说，他真的很有看人的眼光。）

    海斗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果然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放松戒心哪。腓力虽然假装没看见，其实每件事他都瞧仔细了。就算是在维森特代为翻译的时候，也不能因此而松懈下来-

    为了防治书虫，现在正在晒书，图书室里实在太过散乱，请陛下见谅-

    辛格沙神父说完后，便推开了图书室的大门。进到屋里后，就一一将面向中庭的窗户给打开来-

    海斗，你也过来看看-

    腓力二世招了招手，要海斗站到自己与安东尼之间，然后一同窥视打开窗子的幽暗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理石制的地板，还有个巨大的天球仪-

    你可以进去里面看看-

    腓力说完后，没等维森特翻译，安东尼就推着海斗的背进到图书室里，然后指着天花板说道：-

    可别忘了看上面喔-

    海斗在安东尼的催促下跟着仰起头来，忍不住为眼前的景象张大了嘴。

    "好棒喔……"

    成拱形建成的天花板中镶嵌了鲜艳的壁画，下方则并排着看似沉重的巨大书柜。

    "图书室中的藏书约有一万本左右。天花板上的壁画是陛下特别从义大利请来的画家提巴鲁迪画的呢。"

    维森特为辛格沙神父翻译了这段自傲的介绍后，海斗半是呆愣的点点头，接着说：

    "白洞宫里虽然也有图书室，可是完全比不上这里的豪华气派，也没有这么大的壁画呢。"

    听完维森特传达海斗的感想，腓力二世一群人又再次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是当然。与其装饰宫殿，伊莉莎白更喜欢装饰她自己吧-

    安东尼相当赞成腓力二世的说法-

    请画家可是很贵的。以瓜分海盗的收入为主业的女王陛下，怎么能容许这么浪费的行为呢-

    无视于他们掺杂了讽刺的说笑，海斗更往前走了几步。

    沿着左右两边的墙壁并排的书柜上，塞满了所谓四折版的厚重书籍。敞开在平台上的那些书，应该就是辛格沙神父为了防止书虫孳生所做的除虫曝晒吧。书柜与书柜之间也都摆设了比一进到屋里所见到的那颗天球仪小了许多的地球仪与星象仪。还有——

    （那个是……）

    海斗的注意力被摆在图书室最深处的屏风所吸引。看起来就像是往两旁敞开的大门般，所描绘的是近乎白色的球体，上头的图案正如天地初成的混沌之姿-

    陛下，那个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triptych了吧……-

    桑蒂亚纳侯爵压抑不住兴奋的口吻，换来腓力二世的轻轻颔首-

    你说的没错，朕就是想让海斗看看西班牙引以为傲的至宝，才带他来到这里的。别说是伊莉莎白了，就连法兰西的国王都没办法拥有呢-

    海斗压低声音向身后的维森特询问。

    "triptych是什么啊？"

    "是祭坛的三联画，现在所见的应该只是外侧的部份吧。"

    "是喔……"

    说是这么说啦，但光是看到外侧的画，并不能理解这为何是"西班牙的至宝"，真正的宝藏应该是隐藏在内侧才对吧-

    打开来看看吧-

    腓力二世对兴趣盎然的海斗这么说。接着又对怯怯地转过头来望向自己的少年摆了摆手，用动作意示他"就去看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海斗伸出手缓缓把比自己的身高还要超出许多的祭坛画往两侧推开。既然是用来装饰祭坛的画作，应该会出现耶稣基督才对，但出现在海斗面前的却是看起来像是花朵的异样生物。

    （这、这是什么啊？）

    再往两侧推开后，下一瞬间海斗才注意到镶嵌在画中的男女裸体，而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以宗教画而言实在太诡谲了，除此之外画面中还有彷如巨虾般的建筑物、人体的四肢都以艳红的石榴做为点缀。

    （就像没那么扭曲的达利。该说是偏重于幻想，还是奇怪呢……）

    海斗并不懂得所谓宗教画的价值，但单纯就绘画看来，这的确如腓力二世所说的是部很了不起的作品。在达利诞生约四个世纪以前，没想到就有能画出这种超现实画作的人存在，实在教人无法置信。再加上这幅画是被装饰在以异教审问的牙城中、闻名的艾尔?艾斯各里亚宫里就更是跌破大家眼镜了-

    在公卿大臣之中，也有人觉得这幅画太过污秽。海斗，你怎么想？-

    海斗凝视了眼前的画作许久，才出声回答腓力二世的问题-

    我并不觉得污秽啊。左边的画感觉很清新……中间与其说是猥亵，倒不如说那精致细密的线条让人忍不住想伫足观赏……右边虽然全是些恐怖的怪物，可是更让人想知道它们到底在做些什么。或许就是为此才会画出这么奇妙的图案吧……作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啊？一定是很有名的画家吧？-

    听完维森特的翻译后，腓力满脸骄傲的回应道：-

    他名叫耶柔米?柏斯，是个荷兰画家。这幅三联画名叫"快乐园"，是描绘被流放到快乐园的人们在地上享尽欢愉快乐后，终于坠入地狱的讽刺画作。正如你所说的，柏斯也是为了想知道犯下淫乱之罪的人们会有怎么样的末路，所以才会选择如此具有冲击性的题材吧-

    国王转过头望向辛格沙神父-

    神父，你听见了吗？原来如此，海斗或许是个异教徒，不过也只有心里不存偏见的人，才有办法知道这幅画作的价值啊-

    辛格沙神父也点点头-

    陛下说的没错……教人惊讶的是，无论是音乐的才能也好、对美术的眼光也好，这个少年实在不像是出生于卑下人家呢——

    朕也有同感。不晓得是在伊莉莎白的宫廷里被磨练出来的，还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呢-

    听着国王与神父两人的对话，海斗拼命强迫自己维持表面上的平静。虽不像维森特是个性使然，海斗还是希望能尽量避免受人瞩目。尤其是关于创作或成长方面的疑问也是尽可能的能避则避。

    （我真是个大笨蛋，明明再三告诫自己得随时警戒的。）

    海斗暗自反省着。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中的任何人都可以因兴趣来鉴赏美术画作，也会针对各个作品发表自己的意见。但在这个时代，欣赏美术画作却是专属于王公贵族们的娱乐，旧教徒的平民百姓唯一能看的就是装饰在教会里的壁画。以英国国教为首的新教徒平民们，为了贯彻破坏偶像的精神，甚至毫不在意的将那些描绘着曾经崇拜的圣人画像一把火烧得精光。

    （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不管对方问些什么，我都得以十六世纪的人该有的想法来回答才行。）

    海斗在心里向自己告诫。没错，在西班牙这个国家，太脱离常轨就代表了危险。与一般人不同的家伙就会被印上异教徒的烙印，永生都无法摆脱污名。能够轻易说出"喜欢受人瞩目"这种话的，也只有像安东尼这种拥有身分地位的大人物了。

    （腓力二世能够直言不讳的说出他欣赏柏斯的画作，也是因为他是国王的关系。）

    危险的三联画——深受这幅画吸引的腓力二世同样也跳脱了十六世纪的道德规范。不管嘴上说得有多好听，应该没有人会在看过这幅"快乐园"之后，会对它产生虔敬的心态吧，会对这幅画感到怀疑更是人之常情。明知会遭受批判，国王仍自我地将柏斯的画作摆在身边，想来应该不是因为宗教的理由，只是单纯的喜欢罢了，因为这幅画是如此的美丽又有趣。

    （陛下对宗教的信仰是不容怀疑的，但也还不会像异教审问官那样把所有理念不合的家伙绑起来处以火刑的绝对信仰程度。我实在不了解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又再一次见证到腓力二世心思复杂的一面，海斗无意识地轻叹一口气。好难啊，想要战胜对手，就得了解更多关于敌人的事情，但想要理解腓力二世这个人，大概花一辈子也无法办到吧。

    （如果他能以接受柏斯画作的心情来认同我的存在就好了……）

    海斗盯着右侧的地狱绘图，在心里默默祈祷。

    "你在想什么啊？"看着海斗沉默不语的样子，维森特出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能拥有这么了不起的画作，真不愧是日不落帝国的国王啊。"

    维森特扯动嘴角淡淡一笑。

    "是啊，我虽然也是第一次看见，不过这幅画真的很了不起呢。看了里面的画，才终于知道了外侧那幅画的意义。"

    这句话成功挑起了海斗的兴趣。

    "咦，是什么意义啊？"

    "在展开内侧的画之前，也就是左侧的绘图所表现出的应该是乐园形成前的混沌世界吧，所以才看不见人的姿态啊。"

    "是吗……"

    海斗在佩服的同时也感到困惑。原来拥有复杂内在的并不只有腓力二世一个人而已，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同样教人难以理解。

    （维森特确实不只是个刚正不阿的男人。如果真是如此，他在霍伊之丘上发现我时应该只会觉得讨厌，也不会想帮助我吧。）

    一般的情况下，若待在感受性丰富的人身边，自己也会觉得高兴才对，但海斗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感觉。不管他怎么对待自己、不管他说了些什么，我的心决不会为他泛起半点涟漪，真庆幸自己的个性这么迟钝。反正伤害到维森特，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虽然我真的不想这么做，但还是得尽量别与他太亲近……可要是他干脆的从自己面前走开，内心又会感到不安。）

    我还真是矛盾啊——小心不让维森特发觉的情况下，海斗又再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陛下，请恕我失礼。"

    似乎是有什么公事，今天原本没有出席的秘书瓦斯卡一脸慌张的冲进图书室来，附在腓力二世耳边不晓得说了些什么。下一秒，国王那双青蓝的视线跟着扫到自己身上来，海斗的身体倏地变得僵直。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

    陛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好出风头的桑蒂亚纳侯爵急忙询问-

    该不会是里斯本传来什么不祥的报告吧？-

    桑蒂亚纳侯爵话里暗指的就是山塔?克鲁兹侯爵。想起最后见到他时的模样，就算终于败给病魔也并不让人感到惊奇。对老侯爵虽然失礼，但海斗私心的希望瓦斯特秘书所报告的是这件事就好了，只不过海斗的愿望在下一秒就被轻易否决了-

    不，不是这样的-

    腓力二世轻抚髭须，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苦涩-

    不晓得是从哪里走漏的消息，方济各会在得知海斗的存在后，相当怀疑他异教徒的身分，似乎已经向教堂附设的异教审问所告发了-

    听完这句话，海斗只觉得双腿一软。在难堪的跌坐在地之前，还好维森特已经先伸出手来撑住海斗瘫软的身体。

    "振作一点。"

    维森特特意先翻译过国王的说法，接着鼓励海斗。

    "不要惊慌，先看看陛下想怎么做，他现在已经怀疑背后有人在扯后腿了。"

    维森特说的没错。海斗咬紧下唇，硬是撑起了无力的双膝，但还是没有办法用意志力来克服全身的颤栗。

    （等调查结束后，陛下应该就会把我留在宫廷里了。可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方济各会的人会向异教审问所告发我？）

    恐惧紧紧勒住了海斗的咽喉，冷汗爬满脊背。我不想被拷问、不想尝到身体的痛苦啊。

    "用不着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深深凝视着海斗恐惧到连血色都褪尽的苍白脸孔，维森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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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维森特真的办得到吗？海斗并无从得知。但现在能够依靠的也只有维森特一个人而已了。

    "我、我……我不想死啊……不要被活活烧死……"

    维森特伸出双手按住抬起头来含泪注视若自己的海斗肩膀。

    "我不会让你遭受到那种对待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事到如今，海斗也只能相信维森特所说的。点点头，躲在维森特的背后偷偷抹去眼中的泪水后，再度转头看向腓力二世。

    国王的视线直接而绝对地胶着在海斗身上，看来他已经窥视自己许久了。凝视着柏斯的画作所绽放出的灼热视线就像场幻梦似的，面前的双眼只看得见冷漠的精光。

    （不行，我得表现更平静一点才行。）

    海斗挺直了背脊，抿紧唇线，调查还在持续着。没有人听到即将遭受异教审问还能不痛不痒的，多少表现出动摇应该是人之常情吧，但可不能让他们察觉出自己饱受冲击的惊恐情绪。这么一来，国王也会认为自己是蒙受了冤罪，而愿意伸出援手也说不一定。

    （如果陛下愿意站在我这一边，那事情就会出现转机，就像马宁主教身亡那时一样。）

    但与伊莉莎白不同，腓力就算对海斗有些兴趣，也还不到产生好感的程度，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如果想得到他的帮忙，就得让腓力二世同情自己不可。但困在无法以西班牙语交谈的现况当中，海斗也没办法多说些什么。

    这样的情况实在令人焦虑，但我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海斗在心底向维森特倾诉。就算没有发出声音，脑海里的想法依旧仍传达到他的心里吧。接下来就看维森特会实现自己的诺言到什么地步吧。

    （我也得发挥百分之百的努力不可……啊啊，杰弗瑞，拜托你快点来救我吧。）

    海斗只能默默祈祷，等待腓力二世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那恐怕是将下令拘提自己，再残酷不过的命令了吧。

    后记

    大家好，我是松冈夏辉。

    西班牙篇同样也是众星云集啊。对喜欢拉丁情人的松冈来说，如果真有时空转移的话，我实在很想与全西班牙人的偶像雷巴大人见上一面。听说德瑞克就算在船上也会使用银制的餐具，在乐师的演奏下享受优雅的用餐时刻，不过安东尼?戴?雷巴使用豪华的黄金制餐具可也是相当有名的。就连无法轻易信任他人的腓力二世也对他宠爱有加，想必雷巴真的是位极有魅力的青年吧。书中也有提到，艾葛瑞科笔下的肖像画所画的应该是别人（而且还是个很有艾葛瑞科风格的长脸、一脸悲怆的人物），反而更让人好奇雷巴到底长什么模样。

    就如前一本书所告知的，《七海情踪》的广播剧CD已经发行了。去年年底已经发售了第一集，不晓得各位有没有买来听呢？多亏了有各位配音员与工作人员的鼎力协助，身为作者我实在觉得太幸福了。无论是BGM或特殊音效都无微不至的顾及到了，像在德瑞克的宅邸里与海斗等人谈话时，还真的能听见背后暖炉点燃的声音呢，真是太感激了。即将要发售的第二集最值得一听的地方，应该就是角色们都会说法文的这一大卖点吧。以海斗的配音员福山润先生为首，大家在事前就已经努力练习过了，所以在录音时，在场所有人都为这一幕戏而拍手叫好呢。虽然混合了日语可能有点听不太清楚，但请大家一定要仔细聆听喔。关于杰弗瑞与维森特的白刃相交、看顾吉姆的海斗，还有终于对海斗化解心结（←责任编辑山田说的）的奈吉尔等等名场面，就请大家开心的期待吧。对了，第二张广播剧里也收录了我认为最像杰弗瑞会讲的一句台词喔，大家猜是哪一句呢？

    雪舟老师，关于这次服装与剑的插图真是辛苦您了。我还是会一直期待您美丽的插图的。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啰。

    山田编辑，这次也麻烦了你很多，谢谢你总是为我担心。

    还有各位读者大人，这部作品已经堂堂迈入第五年了，故事情节也将会有全新的发展。今后也请和海斗他们一起冒险吧。出航！

    松冈夏辉

审判与阴谋

审判与阴谋 第1章

    风吹乱了黑色的头发。

    那比起记忆来，已经长了很多——海斗趁着对方无法发现自己，轻轻地摸了摸那已经留过了肩膀的黑发。

    如果圣克利斯托佛的宿舍阿姨看到这样的头发，会训斥说“你该去剪头发了”吧。当然，他一次都没有受到这样的

    训斥。他恐怕是没有再去学校了。

    尽管他是个超级优等生，优秀到二年级去接受GCE-A，也就是高等教育统一考试都肯定会绰绰有余地合格的程度。

    “哪，海斗……”

    忽然间，他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海斗一惊。

    “你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啊——海斗想要这样回答，可是就和那双看不见的手一样，海斗的话语也传不进他的耳中。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有一直望着那苍白的侧脸而已。

    （他都已经冻透了……他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现在的“那一边”又是几月了呢。

    从和哉没有穿着他常穿的牛仔服，而是厚夹克看来，现在离春天还很远，球之丘的地面整理得非常平整，种着冬天

    也不会枯萎的英国草皮。而对面的大海是阴郁的灰色，翻滚着白色的波涛。

    就好像他的心一样。

    （对不起，和哉。）

    海斗想要从后面抱住那在无情的风中颤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必须要悄悄地踮起脚尖来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身高还基本是相同的。这么说起来，和哉的肩膀似乎也变得宽阔了一点。

    （我却根本没什么变化，只有体重稍稍地减轻了点而已……）

    海斗忽然感到了一种不安，就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抛弃在后面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与自己在一起的和哉，他是

    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好友，他成长了。他已经舍弃了自己熟悉的表情与态度。时间再这样流逝下去，总有一天，他

    会变成海斗不认识的人吧。

    这么一想，海斗就觉得恐惧。虽然知道要和哉不发生任何改变是不可能的，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任性，但是——

    （我不要我认识的那个和哉消失。）

    海斗在抱住好友的手臂上加强了力道，闭上了眼睛。这样的话，就好像真的碰到了和哉一样。

    “你果然在这里。”

    忽然间传来的声音让海斗吓了一跳，他猛然回过身去。

    但是被呼叫的和哉却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他慢慢转过身来。就好像早就知道对方会来一样。

    “您好，里瓦兹先生。”

    还想酒吧里酗酒者一样通红的脸，大而突出的肚子。从大衣的衣襟中露出苏格兰格子的上衣——海斗马上就想了起

    来。他就是那个自己在伦敦塔看到的审问和哉的“警察A”。

    “我有点事想要问你，给你家打了电话，是你父亲接的。一听说你来了普利茅斯，我就连忙跑到这里来了。还好没

    跟你错过啊。”

    和哉静静地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里瓦兹。

    “你毫不犹豫地到球之丘来了？”

    “你也不会去其他地方吧？”

    和哉僵硬的嘴唇上贴上了一个笑意，那是与刚才看到的大海一样寒冷的笑容。

    “这样说起来，杀人犯有相当大的几率回到犯罪现场对吧。”

    “没错。如果那成为了他的快乐之源的话，杀人犯会为了反刍那种兴奋而这样做。而如果是无心犯下的罪过，就会

    被罪恶感所驱使，所以总有一天……”

    里瓦兹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好不容易才点燃了它，用力地吐了一口烟。

    “因为会有‘想要回到那个瞬间’的心情对吧。”

    和哉不快地皱起了面孔，把视线转了开去。他当然不是杀人犯，但是他到这个山丘的理由是相同的。海斗也明白。

    从那一天开始，和哉一定一直想着同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会放开了朋友的手呢。

    “你母亲回日本去了。”

    稍微持续了一会儿的沉默被警察打破了。

    “她身体又不好了吗？”

    “只是想家而已。虽然伦敦也不错，但是也是想回日本的时候了。”

    他的口气很冷淡——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贯穿了海斗的胸口。和哉的母亲千春所不能忍耐的，恐怕不是思乡之苦，

    而是三舛商事分公司的夫人会恶言恶语与无视了吧。她在那个自我中心的分店长夫人，也就是海斗的母亲友惠的排

    挤之下屈服了。

    “你就没有和她一起回去吗？”

    “我打算要上这里的大学。”

    “这样吗……但是与家人分开不会很寂寞吗？”

    里瓦兹说，和哉耸了耸肩。

    “不会。父亲工作忙，我又一直都在宿舍里，也就只有在长假里才会和家人见面而已……”

    和哉将自己的视线与习惯观察他人的警察相交，不带任何感情地又补充了一句：

    “而‘稀薄的家庭关系’也是罪犯们共同的特征吧。”

    里瓦兹又吐了一口烟。

    “对于审问给你带来的不快，我也感到遗憾。但是我不会对你道歉。因为为了解决时间而竭尽全力检讨一切的可能

    性，就是我们的职责。”

    和哉贯彻着漠不关心的态度说道：

    “那么就请赶快完成您的工作。您到底有什么想问我？”

    “这附近有个酒吧。能到那里去谈吗？”

    “不。”

    海斗为这不假思索的回答而瞠目结舌。这真是个讽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态度如此冷淡的和哉。

    和哉总是很有礼貌，充满着为别人着想的精神。但是如今的他却是一副不论他人怎么想都不关己事的态度。

    “你每个周末都会到普利茅斯来，这是为了什么？”

    里瓦兹的问话丝毫不带非要继续追问下去的强硬。是因为知道就是问也没有用吧。

    “我大概能明白你到球之丘的理由。可是你能告诉我你之后一定会去市立图书馆的理由吗？”

    和哉很厌烦似地拨起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就好像那一天，海斗在兰斯恩得所做的一样。

    “图书馆的人联系了我。说有个日本人表现得很奇怪。”

    瓦里兹摇了摇头。

    “正确来说，有点不一样。图书管理员贝卡小姐是这么说的：‘有个日本人拜托我调查和你一样的事情。’而且那

    个少年似乎等不及看到结果出来，自己去把各种资料查了个底朝天。”

    和哉一点也不吃惊。但是他的眼神看起来又尖锐了许多。

    “好愚蠢的家伙……”

    “是啊。”

    里瓦兹很用力地碾着抽短了的香烟，弄灭了火。然后他捡起香烟头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店主劝他去报警，但是男人却不想再卷进更麻烦的事态里。之后他很快拿着女人的行李消失了踪影。店主无奈之

    下，只好自己去报警，但是因为缺乏可信性，没有作为事件进行搜查。”

    “那么也没有调查文件留下来？”

    里瓦兹很遗憾似地耸了耸肩。

    “是啊。负责人觉得那都是药物中毒的妄想吧。但是不只是爱丽斯，还有另外一个成年男性也经历过同样的体验，

    我对这个事实不能无视。于是我开始调查，却碰到你在查同样的东西。”

    和哉不动声色地说道：

    “警察先生意外地闲啊。你负责的不只是海斗的事件而已吧。其他的搜查就放置不管了？”

    里瓦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唐突地改变了话题：

    “你为什么撒谎？”

    “撒谎？”

    “或者也可以说是隐匿。在调查的时候，你没有说出当时目击到的全部情况，你扭曲了事实。”

    里瓦兹叼起一根新的香烟，若有所思地望向和哉。

    “也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要是作证说朋友突然就消失在地面里，这样的证词也不可能被别人相信吧。

    所以你在我说起爱丽斯的话时也保持了沉默。是这样的吧？”

    “不是的。”

    和哉放开了按在额头上的手。于是落下来的乱发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剩下了嘴上那个冰冷的微笑而已。

    “也许你早就听够了，但是我真的什么也没见到。我为了叫救护车而向普利茅斯纪念馆跑去，等我回来的时候，海斗就已经不见了。”

    焦躁的里瓦兹的脸孔瞬间涨得通红。

    “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会去找和他的失踪相似的事件？”

    “因为就算很愚蠢，可那却是唯一的线索。”

    和哉放弃似地说。

    “我也不想相信爱丽斯的证词，但是最后留在海斗身边的人也只有她而已。所以不管她的证词有多么的荒唐无稽，我也要去调查看看。就好像溺水的人连根稻草都要去抓一样。”

    里瓦兹又打出了另一张的王牌。

    “那么你调查‘德雷克的大鼓’又是怎么回事？”

    “那跟失踪完全没有关系。只是顺带而已。”

    和哉撒了一个谎。他跟海斗说话的时候明明总是慎重地选择言辞，拼命地传达真正的意思的。

    “本来我们来普利茅斯就是因为对法兰西斯-德雷克感兴趣。而且海斗特别想要知道传说中的那面大鼓……所以我想要代替他来进行调查。等他回来的时候，把这些告诉他。”

    里瓦兹打了好几次打火机，最终也还是没能把香烟点着，他把那根香烟夹在手指中间，叹了口气。

    “我看错了你两次。一开始我推开调查室的门时，觉得你是个很沉稳的孩子。但是开始调查之后你却高声地大叫起来，我知道你的性格其实很爱激动。而现在我眼前的你却能够完美地控制感情了。看起来，我是彻底丧失了真正地接近你的机会。”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个吧。”

    “虽然在正式审问开始之前，验邪圣部都会对嫌疑人保持沉默，但是陛下把起诉文书的内容告诉了我。你的嫌疑是信仰异端和巫术诅咒，而起诉你的是塞比利亚的叫罗伦佐-卡撒贾的佛朗西斯哥教会的教士。”

    这背后的因缘让海斗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卡撒贾船长的堂哥啊……”

    被杰夫利他们夺走了“斯蒂拉-玛丽斯”号的米凯尔-卡撒贾，在里斯本港口被释放之后，就对着询问情况的圣克鲁斯侯爵哭诉了自己的情况，成了他的秘书官。海斗虽然没有直接见过他，但是在海斗来到侯爵府邸的时候，他一定是听说了，从而开始计划复仇的把。

    “那个诅咒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让水手们都不理他随他落进敌人手里吗？”

    文森特听到海斗的揶揄，皱起了眉头。

    “别说多余的话。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宫廷里还有其他会说英语的人在。异端审问官们也许会利用他们来偷听我们的对话。”

    海斗焦躁地重重喘了口气，愤愤地道：

    “我连开个玩笑都不行啊。”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场合。”

    文森特把手放在了海斗的肩膀上。

    “你在监狱里的发言全都会被记录下来，根本没有什么正式调查和偷听之分。就算你自己是想开玩笑，可是一旦从你的言语里嗅出魔法的气味，审问官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那作为你有罪的证据。”

    “我，我知道了。”

    明白自己有多么大意的海斗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是啊，西班牙的异端审问可是异常恐怖的，自己读过那么多的书，应该早就明白这一点才对啊。

    “我还以为，在里斯本港口和卡撒贾船长分开之后，就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呢。看来我真是被差劲的家伙给盯上了。”

    “但是下令掠夺船只的是洛克福特吧？你不过是个见习水手而已，他怀恨你不是搞错了对象吗？”

    “对方恐怕也有他的正当理由吧。”

    “理由？”

    于是海斗把与卡撒贾的渊源告诉了他。主要是在“克罗利娅号”的仓库里的那段话。

    “……就是这样了，他觉得既然我是与西班牙进行交易的ZIPANGU的人，所以我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帮助他吧。下克罗利娅号的时候也是，他骂不肯动动一根手指的我是‘叛徒’，在我们走了之后，恐怕还宣誓向我复仇了吧。”

    仔细地听着他的话的文森特皱起了一对剑眉：

    “卡撒贾以为你也是新教徒吗？”

    “嗯。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是有那个味道。他太纠缠人也很让人郁闷啊。”

    “那你预言的事呢？”

    “我想他应该不知道。但是圣克鲁斯侯爵说不定会告诉他。”

    文森特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知道？”

    “关于你的力量，陛下发下了严厉的禁口令。阁下也应该明白这一点，如果有人预言了阁下之死这个传言流传出去的话，会影响到全体海军的士气。”

    文森特的说明让海斗很是赞同。侯爵也会发现到卡撒贾是个嘴上没把门的男人吧。要保守秘密的话，还是在他跟前闭口不言的好。

    “我……接下来会被怎么样呢？”

    海斗把面包撕成小小的碎块，一边塞进嘴里一边问道。虽然可以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但是如果不装出在吃饭的样子，看守会把文森特给赶出去的吧。

    “作为反省，要在这牢里关上两三天。那之后再开始审判。进行了罪状的确认之后，如果你主张自己无罪的话……”

    文森特的话语中断了，他看向海斗。

    “怎么样啊？”

    被只有在用餐时点燃的蜡烛火焰照亮的端正面孔，忽然苦涩地扭歪了。

    “在我国，被告发为异端的当时就基本已经确定有罪了。如果嫌疑人否认，会被视为是恶魔的教唆。为了让那个人悔改罪行，给他一个净化灵魂的机会，会采取拷问的手段。”

    力量顿时从海斗手上消失，面包掉到了他的膝盖上。

    “拷……拷问……？”

审判与阴谋 第2章

    审问官要的是自白。英格兰也是一样的吧。你自己不也曾经因为杀害马宁主教的嫌疑被关进了伦敦塔，受到过拷问的吗。”

    文森特说得没错。海斗立刻想起了雷文那张阴郁的脸孔来。那个时候都是因为杰夫利拼命地求得了女王的慈悲，所以才避免了身体受到伤害。但是这一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了。自己要面对的对手，是那个一点也不知容情的西班牙异端审问所，听说他们的权威就连国王也要敬畏三分。

    “那、那么要怎么做才能避免拷问呢？”

    海斗求救一样地问。

    “嘘。”

    文森特发现海斗过于激动的声音引起了牢房一侧的看守的注意，立刻用食指压住了海斗的嘴唇。

    如果只是说说闲话的话，对方还会宽容一点，但是他绝对不会对审问的话题无动于衷。海斗也立刻想到了这一点，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受不了拷问的……我明明没做过任何坏事……”

    “我明白。”

    文森特握紧了海斗那微微颤抖的手。

    “要避免拷问的话，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承认有罪。可是像你这样身带多数嫌疑的人，会受到很重的处罚，甚至有可能会再也无法挽回……”

    虽然他没有清楚地说出口来，但是海斗明白文森特是什么意思。所谓再也无法挽回，那就是死刑了。而在西班牙自然是会被火活活烧死。

    “嫌疑人就不能为自己辩护吗？”

    “这倒是没有被禁止。可是刚才也说过了，抵抗的结果就是拷问。”

    “能不能请律师？难道说，连律师也不能找？”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这样我就等于是死定了啊……！”

    “才不会的！”

    文森特握住了微微颤抖着的海斗的手。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人何人杀了你。”

    “是啊！只是说说的话，谁都做得到吧！”

    “你觉得我只实说说而已吗……！”

    文森特粗暴地抓住了海斗的肩头，用一张涂满了恐怖神色的面孔，定定地看向他，近乎狂热地耳语道：

    “相信我，凯特。为了救你，我什么都会去做。不管要做什么样的事，我都会保护你。哪怕要用我的生命去换……！”

    他翠绿的眼眸是清澈的。他没有撒谎。文森特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吧。但问题是，他的献身真能够得到回报吗？

    “我不想死……”

    海斗紧紧地握住了文森特的上衣，向他诉说着。海斗很畏惧死亡，他不要还没有见到杰夫利就被杀死。光是想到自己会被怎么样，眼泪就从大睁着的双眼里滴落了下来。

    “凯特……”

    而文森特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是他马上就定下心来，抱住了海斗的身体，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就算还没脱孩子气，你也是个男人。虽然会不安也是自然的，但是可不要再这样哭鼻子了。”

    海斗把脸孔埋在他强健的肩头上，抽着鼻子。

    “性别歧视……”

    “你说什么？”

    “西班牙的男人就绝对不能哭吗？”

    文森特的低笑声震动了他的耳朵。

    “在别人面前就不可以。”

    “那只不过是好面子罢了。”

    文森特稍稍地错开了身体，用指背抬起了海斗的下颚。

    “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只有那些勇气比别人多一倍的人而已。所以即使痛苦，也不能表现出来。如果被敌人看到自己的弱点的话，就会趁隙而入了。”

    海斗凝视着文森特，嘴里嘟哝着：

    “可你也是我的敌人啊。”

    一只大大的手擦上了海斗被泪水沾湿的脸颊，文森特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那是你弄错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吧……”

    这个时候，看守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是觉得用餐的时间太长了吧。

    “差不多该回去了，门多萨大人。”

    “我知道了。”

    文森特再一次紧紧握住海斗的肩头，背着看守的眼睛，偷偷地向海斗低语道：

    “是神决定的命运让你与我相遇。所以我不会让别人把你抢走的，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海斗仰望着那个站起身来的男人。他是敌人，但是对身陷西班牙的海斗来说，能够保护自己的只有这个人而已了。

    没错，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要面对现实。不论自己喜不喜欢，如今的现实就是能够依赖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文森特-德-门多萨。

    “我……相信你。”

    听到从颤抖的嘴唇里吐出的言语，文森特倒吸了一口气。

    “凯特……！”

    “我也明白。虽然我对什么也做不来的自己感到很不甘心，但是现在我却只能把生命托付给你才行……所以，如果你背叛我的话，我会化成厉鬼来找你作祟的哟。”

    海斗遵从了忠告，在说出诅咒一样的话语来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文森特看着海斗，眼睛就好像上等的绿宝石一般闪烁着光辉，比蜡烛的火焰还要明亮。

    “我明白了。你要等着我。再忍一忍就好了。”

    迅速地弯下身体，在海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之后，他意气风发地离开了阴郁的监牢。

    那到底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呢——一边追忆着文森特的背影，海斗一边叹了口气。现在他是在做着什么吧。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而自己却只能等待着而已，只有不安在不断地堆积着。

    “……呜。”

    海斗差一点就毫无意义地大叫起来，他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头上。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和哉随身带着打火机，如果他开始抽烟了的话，也许就是为了逃避这样的焦躁吧。毕竟和哉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等待而已了。

    （其实，在我听到你和里瓦兹刑警对话之前，我还想着不希望你改变。可是我真的是太厚颜无耻了。我太依赖你，给你添了很多的麻烦。所以够了……已经够了，请你马上就忘掉我吧。拜托你了……）

    这是徒劳的许愿。海斗也从一开始就明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记忆真的能说句“好吧，消除掉吧”就能简单地除去的话，那么也不会有任何人还在痛苦了。

    痛苦的回忆是执拗的，会不分时间场合地苏醒。无论是躺到床上的时候，梦境之中，醒过来的瞬间，长长的白天，寂寞的黄昏，还是再度降临的黑夜——追忆会将脑海全部占据，令人无法思考。

    但是即使明白，海斗跳跃到这个世界来可以说是自作自受。而和哉是根本无法选择地被留在了那边，他是根本没有必要产生责任感，为此而痛苦的。

    （你的时间是要为你自己使用的啊，和哉。不要再来普利茅斯了。就算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啊，只会让你失望而已。）

    对和哉来说，海斗就是再也回不去了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和已经死了的人一样，海斗绝对不希望他再持续地寻找下去。把有限的人生如此浪费掉，实在是太空虚了。在海斗决定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几乎等于是舍弃了和哉——不，应该就是舍弃了和哉。去找像这样薄情的家伙实在是太愚蠢了。

    （和哉如果也能梦到我的话，那就好了啊。）

    海斗无法不去怀恨这种单方面的梦。只要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那么和哉也不会烦恼到那个程度了吧。就算他会被好友选择了没有自己的人生的事实伤害，在短时间里被孤独折磨，但也总有一天会收拾心情，将目光转向将来的。

    （五分钟……不，只要一分钟就好。只要能见到和哉，与他说话……）

    但是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了吧。本来海斗做的梦也未必就如实地反映了二十一世纪的和哉的现状。好比刚才他和里瓦兹刑警的那段对话，说不定就是莉莉的自白在海斗的记忆中留下了刻印，从那里产生的幻影呢。

    “……开……！”

    牢房外面忽然传来了骚动，海斗猛地抬起头来。从紧紧关闭着的门缝间，有光线投射了进来。有人在外面。是文森特像平时一样送饭来了吧。

    （不对……）

    访客不只是一两个人而已。黑暗中传来的是许多人的气息。不由自主地跳起来的海斗凝视着大门。来了。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你醒着吗？”

    在打开大门对面，以通红地燃烧着的松明火焰为背景而浮现在那里的，是熟悉的文森特的轮廓。

    “奥特-德菲要开始了。到这边来。”

    奥特-德菲——就是顶着“信仰告白”名义的异端审问了。这是文森特告诉自己的。但是就海斗在圣克鲁斯托佛学校里学到的历史，这个词就等于火刑。也是，西班牙的习惯就是在被怀疑的时候就被断定有罪，这么看来是没错了。

    海斗也在从文森特嘴里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想象出了被拖到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柴禾的广场上的自己，腿立刻就哆嗦了起来。虽然早就有了预想和觉悟，但是恐怖却凌驾在了那些之上。

    “文……文森特……”

    海斗拼命地挪动着僵硬的舌头。

    “扶……扶我一把……我走不了了。”

    “我明白。”

    海斗觉得他会为自己是男人还这么没用而轻蔑自己，但是从接近的文森特身上，他感觉到的却是同情。虽然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文森特的表情。

    “你再靠过来一点会比较好。”

    在扶在腰上的手臂的催促下，海斗像个学步的婴儿一样蹒跚地迈出了一步。文森特在他的耳边低语道：

    “你不是一个人的。我会肚上自己的性命去保护你。”

    海斗仰起头来，在极近的地方看到的绿眼睛仍然是那么温柔。就好像那一天，在球之丘上照料自己的时候一样。

    （没错，文森特是不会撒谎的。就算会对他自己不利，他也会保护我……）

    虽然不是完全消失了，但是恐惧的确淡薄了下去，海斗伸直了脊背，在软绵绵的腿上灌注了力量。

    恐怕是从接触到的部分感觉到海斗恢复了气概吧。文森特像是在说“走了”一样，放在海斗腰间的手增加了力量。

    （好，门要开了。）

    从黑暗中来到了光明之中——离开阴暗但安全的牢房之后，海斗这样想着。在穿过牢门的那一瞬间，命运就运转了起来。之后向自己展开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而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海斗这个假预言者自然是无法知晓的。

    “以主之名，现在开始进行审判。”

    由于菲利普二世尽力想要隐匿凯特的存在，所以在他的意旨下，凯特的宗教裁判在艾斯科利亚宫附设的验邪圣部进行。但是负责审理的是位于马德里的最高异端审问会议，也就是斯普雷马派来的审问官们。

    “罗伦佐-卡撒贾是在塞维利亚提起诉讼的，但凯特是居住在我的宫殿里。在起诉住在遥远异地的人时，审判在哪里进行，派谁前往，都是由斯普雷马决定的。”

    在正式宗教裁判还未成立。即将进行“检举”的前一天的晚上，文森特秘密地来到了国王的公务室。

    “我虽然也很想让艾斯科利亚的人来做审问官，但是对方拒绝说这样有欠公平。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菲利普二世苦笑了一下。

    “斯普雷马要把异端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灭。在这个神圣的目的面前，就连统帅‘日不落帝国’的国王的权威也是完全及不上的啊。”

    文森特明知失礼，还是率直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也就是说，关于凯特的事情就是请求陛下发慈悲也没有用了，是这样吧？”

    “也不要说是没有用。”

    国王在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上翻找着，取出了一张羊皮纸。

    “的确，我并没有多少能够采取的手段，但是也比坐以待毙强些。我和你一样不想让这么辛苦才夺到手的凯特被人夺走。为了他不被夺走，我会尽自己的所能……”

    国王将那张羊皮纸递给文森特，继续说下去。

    “首先必须要找一个精通教会法、能跟斯普雷马那些人对抗的神学博士来，让他成为凯特的律师才行。我觉得这个人就可以胜任。”

    文森特迅速地将视线垂落在纸面上，在心中惊呼了一声。

    那是一封修道士在还俗之际，对国王向修道会方进行交涉的感谢信。他不用看到信尾上的署名，就立刻猜到写这封信的人是谁了。

    那个身披耶稣会黑衣的修道士，卧病在床的圣克鲁斯侯爵的顾问。父方是阿耳瓦公爵一门，而母方则有着帕尔马公爵一门的血统的，劳尔-德-特雷德。

    “我想你也曾见过他，应该了解他的为人才对。”

    文森特点了点头。

    “陛下名见。”

    “劳尔是不情不愿地进入修道院的，他经常会梦想着成为宫廷中的人。耶稣会也觉得能干的他很是棘手，就想把他派到亚洲去传教。虽然开始提出来的时候他以身体虚弱为由拒绝了，但是耶稣会会长的命令他却无法拒绝。要不是他的哥哥米凯尔，原来应该继承家长之位的人忽然急病倒下，他现在就已经坐着船开往马尼拉了。原本已经没有了希望，但是他却实现了常年来的愿望，你不觉得他是个运气非常好的男人吗？”

    文森特从国王的声音里听出了潜在的嘲讽。

    “您对他兄长的去世有着什么疑问吗？”

    菲利普二世轻轻地耸了耸肩。

    “不……我听说米凯尔跟看起来就很脆弱的劳尔不一样，强壮到连感冒都不曾得过一次。甚至他的父母在他的葬礼上都不由说溜了嘴，说他们本来觉得先过世的会是弟弟那边呢。”

    “可是特雷德大人根本就没有回过领地吧？”

    “没错。所以他碍事的哥哥会死掉也许只是个偶然——对劳尔来说只是时机巧合而已。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羔羊一样善良，只是等待着主发下恩宠的人，却堕落成为了在欺瞒与污秽的泥沼中生活下去的间谍。”

    文森特定定地看着面带意味深长的微笑的国王。

    “如果如陛下所说，特雷德大人是个为了利己而不择手段的人的话，那么臣以为将他召到身边太过危险了。”

    菲利普二世点了点头。

    “我也明白。劳尔的愿望是作为宫廷贵族生活下去……可是除了这艾斯科利亚之外，其他的地方也有宫廷存在。法国，总有一天会征服英格兰，等我的事情办完之后，就随他喜欢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虽然他这么年轻，不能让他做大使，做外交官总是没问题的。那工作其实和间谍没什么两样，对他来说正是适才适用。”

    文森特想着。他说不定就是亲手害死自己哥哥的冷酷男人。但是他是个能干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凯特虽然很讨厌他，但事态紧急，这个时候容不得挑剔什么。

    “特雷德大人什么时候能抵达这里呢？”

    “他已经到达马德里修道院了。”

    文森特下定了决心。

    “那么能请您立刻传召他吗？就算他作为律师再怎么优秀，但也绝对大意不得。为了要在审判中胜出，需要充分的准备啊。”

    “知道了。我会派出使者的。”

    菲利普二世拿过一张新纸，以时间紧迫的人独有的做法，1写下了一篇不拘文体的文字。然后他拉了呼唤在隔壁等候着的侍从的铃之后说道：

    “关于劳尔，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注意。那个家伙也在做英格兰那边的间谍。”

    文森特大惊。

    “英、英格兰那边……难道说，是沃尔辛厄姆？”

    “是的。而且他也接下了德雷克的工作。”

    “可是特雷德大人不会说英语……”

    “他是不会说。可是那个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安特卫普男人呢？”

    在短暂的哑然之后，文森特叹了口气。

    “我就觉得他不只是个船木匠而已，没想到是这样……”

    国王的眼睛里闪过感兴趣的光芒。

    “也就是所谓的双重间谍了。虽然实际通信是另外一个人物在操作，但是要让敌人知道什么，又该把什么告诉我方，这些都是经我权衡之后指示给劳尔的。虽然会有些可疑的举止，但是那个时候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

    文森特垂下头，在心中咋着舌。西班牙国王张开的间谍网到底扩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啊。不只是国内，还有海外——总之一定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数目的人员在奔走着的吧。

    这么说起来，前几天国王就指出了文森特和雷欧两个人早晨散步的习惯，让文森特吃了一惊。

    这有他在走动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其他的人的气息在内，但更让他受冲击的是，国王连发自心底地宣誓效忠的自己都要进行监视。

    不过后来文森特转念一想，国王陛下毕竟是有着“慎重王”诨名的人物，他会这么做也是自然的吧。

    （就和凯特的存在一样，他预言的内容也是机密事项。国王是在调查我有没有把这些泄露出去，如果有的话，又是泄露给了谁。）

    文森特能理解国王的用心。但是他也想到，很难相信臣下的国王会有多么的孤独，不由得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寂寥感。到底要怎样尽忠，才能满足国王的御心呢？就连深受宠爱的阿隆索-德-利瓦，一开始也是沐浴在怀疑的眼光之下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又该怎样捕捉到陛下的心情，知道陛下的用意呢？）

    这还真是个讽刺，文森特认真地想着。菲利普二世是个值得侍奉的了不起的君主。他认命自己为圣地亚哥骑士，这个恩义自己有一天一定要好好报答。可是为了要报恩，就必须要得到国王好意，让他重用自己才行。

    （我是不能像利瓦大人那样得到陛下的全盘信任的，那么我能得到陛下恩宠的路也只剩下了一条。就是出色地完成被交给的任务。只要成功了，就会得到下一个机会，最重要的就是像这样不断反复下去。）

    而目前自己的任务，就是让遭到异端审判的凯特能够被无罪释放了。而且这也是文森特自己最为想要完成的课题。

    是的，就算没有菲利普二世的命令，文森特也会不惜一切去救出凯特。那个从遥远的国度漂泊到这里的少年，除了自己，如今没有其他任何能够依靠的人。他能够打开心扉的对象只有文森特一个。自己身为骑士，绝对不能背叛他的信赖。不，不只是作为骑士，作为单纯的朋友也不能让他失望。

    （虽然凯特他还没有完全认同我是朋友……）

    忽然间，得知自己被国王监视时相同的寂寥在文森特心中闪过。为什么自己无私地思慕着的人们，都不会对自己回报相同的心意呢？

    不，有问题的也许是文森特自己，总是喜欢上不会简简单单地就回报自己的人吧。这么说起来的话，一个女性会让人念念不忘，那么她们大多数也都是无法得到回报的爱的对象。

    “怎么了？你对劳尔的事情还在在意吗？”

    沉耽在微微的感伤中的文森特，听到传进耳中的声音，慌忙挺直了脊背。

    “不……请陛下原谅我在您面前还想着无聊的事情的失礼。能够得到特雷德大人的帮助，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吧。”

    国王的嘴唇上浮出微微的笑意。

    “你是个正直的人啊。不过有时候你会老实得过了头呢。”

    “正如陛下所说。”

    “亏你以这种性格挫败了那个老奸巨猾的沃尔辛厄姆啊。”

    “那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对欺骗他是不会感到任何良心作痛的。”

    “你这样的男人在宫廷里也很难得……或者换句话说，你这样会比较难以在宫廷中生存下去的。”

    文森特苦笑起来。

    “圣克鲁斯侯爵也这么说。他对我说，如果想要在陛下身边服侍的话，就要向特雷德大人学习才对。”

    “这是切实的忠告。看来侯爵很喜欢你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我的光荣。”

    “那么我也再补充一句吧。在这里区别敌方我方的做法本身就是没用的。对那些戴着顺从的假面，掩饰自己的贪婪的宫廷人来说，最重要的只有衡量自己的受益与损耗而已——他们会根据情况简单地改变自己的立场。昨天的朋友未必在今天还是朋友。这一点你最好记在心里。”

    “对于陛下的忠告，我一定谨记在心。”

    也不知道是文森特那率直的感谢让国王害羞了，还是觉得自己袒露了太多的心声，菲利普二世忽然背转过头去，像是在驱赶骚扰人的飞虫一样挥了挥手。

    “等劳尔来了之后，我们再来一起商量今后的事情吧。你可以退下了。”

    “是，微臣告退。”

    文森特深深地弯下腰去，就这样辞别了国王。走到了没有人影的走廊上的时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对于那些希望飞黄腾达的人来说，这里就等同是伊甸园吗……随他去吧。）

    船员都习惯了恶劣的环境他们对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睡觉，把干面包上的霉斑削掉送进嘴里的事情习以为常，因为不接受的话，就根本活不下去。

    与这样的生活比起来，宫廷中的日子就好像是乐园一样了。可以睡在絮满了稻草的褥子上，穿着用金线银线装饰起来的绸缎衣服，而修道院提供的饭菜也是热乎乎的，没有腐烂也没有干瘪，对身体来说真的是舒服已极了。

    但是对文森特来说，与宫廷人打交道所带来的疲倦却超越了舒适生活带来的喜悦。

    就和圣克鲁斯侯爵说得一样，朝臣们蝇蝇役役地争夺着国王的宠爱，找到空子就互相拆台。

    最近文森特因为频繁被召唤到国王的私人聚会上去，频率几乎赶上了最得宠爱的阿隆索-德-利瓦，无数双嫉妒的眼神已经好像冰雹一样砸在他头上了。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门多萨一门末支的小小人物，居然敢凌驾在高贵的自己之上，侍奉在国王左右，实在是无法原谅的谮越。

    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都是横亘着黑暗的裂痕的。而文森特梦想着成为其中一员的宫廷也不例外，才刚刚开始实际住在这里，眼中看到的就只有缺点了。

    那些聚集在慈悲深重的国王身边的朝臣们，他们的心里全部都是将一切——甚至会将其他人的东西一并夺走吞下的贪婪深渊。文森特之所以会这么疲倦，就是因为时时都要绷紧了神经，小心着不要被那些深渊吞没的缘故。

    （虽然说习惯之后就没那么辛苦了，可是就算习惯了，也不可能会轻松的啊。）

    笑着将那些典雅迂回的言语也遮挡不住的讥讽置之脑后，用巧妙暧昧的语言来刺探对方的自尊心，这种事情就跟扫除甲板或者淘污水没什么两样，是单调而让人极度厌烦的作业。

    现在光是短期滞留自己就想叫苦了，要是常驻的话，恐怕怎么也支持不住的吧。跟这里比起来，文森特真想回到吹拂着清爽海风的大海上，回到好比自己手脚一样的船只“圣地亚哥号”上去，就算那里有危险，就算不方便，也要好得太多太多了啊。不过这么说起来的话……

    “我还有后路可退，说不定已经算是好的了呢……”

    想起刚才的忠告，文森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正像菲利普二世说的那样，宫廷里堆满了漆黑的欲望，就好像会带来暴风雨的乌云一样。而不管国王有多么厌恶这一点，即使采取了迁都的手段，可是权利才是招来乌云的元凶，而菲利普二世也正是权利的中心，无论他怎么做，都是绝对不可能逃离的。就好像是位于用于捕猎的蜘蛛网的中心，看起来好像猎物一样被囚禁着的蜘蛛一样。

    （圣克鲁斯侯爵说过“陛下是个孤独的人”。现在我终于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可是，文森特想让陛下理解一件事。也许宫廷真的是个比大海还要更危险的地方。而比起将帆布撕烂的飓风、不绝袭来的惊涛来，更恐怖的就是轻易改变的人心。但文森特却想要令人们相信，世界上还是存在着无论时间怎样推移，也绝对不会改变的思念的。

    我一定要证明这一点。我对陛下的忠诚，和对凯特的好意，就好像这宫殿的地基一样，是不会有任何动摇的。）

    一瞬之间，来自哈普斯布克家族的冷峻蓝眼，还有小鹿一样温柔的漆黑双瞳在文森特的脑海中闪过。是啊，在能将一切全部看透的眼睛注视下，自己不能做出让他们蒙羞的事情来。洗脱凯特的冤罪，那不只是自己的愿望而已，也是国王的希望。为了满足国王的心愿，自己要竭尽全力。

    “好……！”

    文森特甩去胸口所有的忧郁，向着凯特等着的修道院寝室走去，他的身体被武人特有的紧张感包裹着。那是奔赴必须获胜的大战前的不安感，以及同样的昂扬感。

    “宣被告入庭！”

    异端法庭的法官由两位异端审问官担任。其中之一的佩德罗-德-萨拉迪纳阴郁的声音，将文森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终于来了吗……）

    作为审判场的大厅的门开了，被两个强壮的士兵左右夹在中间的凯特出现在那里。

    重视形式的验邪圣部宣称：“这是惯例。”禁止全程陪同，文森特只得把凯特留在了等候室，自己先进了法庭。

    （虽然时间不长，可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些陌生人中间，他一定很害怕吧。）

    凯特的脸非常苍白，因为恐惧而僵硬着。尽管如此，他也没忘记尽量迅速地打量周围，确认都有什么人物到来。等他看到自己前方的文森特时，那痉挛了的嘴唇微微地松弛了一下。

    （没错。快过来吧，到我的身边来。）

    因为表面上凯特不会说西班牙语，所以需要一个翻译。于是文森特才会被允许与他同行的。可是两个人却在等候室分开了，这恐怕让他很不安吧。他很怕异端审问官会找其他人来做翻译，禁止自认是战友的文森特与自己在一起吧。

    其实文森特在今天走进大厅的时候，也是这么害怕着的。因为他知道这个宫廷里还存在着英语说得比自己还流畅的人。没错，那就是在文森特要前往英国，救出如今已经亡故的玛丽-斯图加特女王时，担任他的英语教师的人物了。

    （还好没有发生这种事，恐怕是陛下在背地里使用了力量吧。）

    那些异端审问官是如此多疑，肯定不可能没考虑过文森特对凯特暗授机宜的可能。他们肯定打过换翻译的主意。文森特在心中画了一个十字，为这没有实现而感谢天主，还有国王的恩宠。

    『我们可是受到莫大的庇护的呢。』

    等护卫兵退下，被告席上只剩下红发的少年时，文森特用英语轻声对他说道：

    『所以你也要冷静下来。特别是一言一行都要多加注意。如果是对你不利的言语就不要解释，因为他们可能也找来了懂英语的人。之前我也跟你说过，这个宫廷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会说那个国家的语言的。』

    凯特很坚强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之后凯特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又开了口：

    『那个……』

    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文森特迅速地打断了他：

    『别看我。不要引起审问官的注意。』

    『啊，嗯。』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是为文森特的提醒而在斥责自己吧，凯特似乎失去了继续把话说下去的意思。文森特在心里诅咒着自己的笨拙，以尽量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

    『抱歉我打断了你的话，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有你在这里，真的太好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一定会害怕……害怕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的。』

    这句话真是出人意料。文森特一下握紧了拳头，努力地克制着想要回头去看他的冲动。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强烈地觉得看不到凯特的脸是莫大的遗憾。

    『我不会背叛你的这份心情。』

    文森特嘶哑着声音对他说道，感到他又微微地点了点头。这无言之间传达过来的信赖，让文森特的心都温暖了起来。当然他也知道凯特并不是完全对自己敞开了胸襟，可是他已经不会再彻底拒绝自己了。光是明白了这一点，对文森特来说，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一旦受到异端审问的话，就连大男人都会颤抖起来的。』

    文森特装作把体重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的样子，向着凯特靠了过去。祈祷自己的心情能通过那一瞬间碰触在一起的手臂传达给他。

    『跟他们比起来，你的态度简直值得尊敬了呢。』

    『嗯。』

    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但是凯特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明朗。文森特微笑了起来。虽然他总是一下就掉眼泪，却绝对不是个脆弱的人，而是个有着百折不回的勇气的少年。可是，世界上还是有着无论自己多么坚强也克服不了的困难的。

    （正是如此，我才会在这里的啊。）

    在极近的地方感觉着凯特的体温，文森特不由这样想着。自己不能失去这温暖的温度。绝对不能。一旦失去了凯特，文森特也就完了。

    自从在那个冷风瑟瑟的山丘上相遇开始，文森特心里所想的就都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和他再会，把他带回西班牙来。经过了重重的苦难，终于才完成了这个心愿，让文森特高兴得好像升上了天堂。如果失去了这样的人还能够无动于衷的话，也只有那些没有心的人了吧。

    （我绝对要帮助你。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瞬间，入口处的大门再次传来了开启的声音。文森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下一个瞬间，他就睁大了眼睛。

    “实在很抱歉。我没能赶上开庭，真是失礼了。”

    站在那里的，是个身穿漆黑修道袍的年轻男人。有着女性一般柔和面容的他，面对带着非难的注视也没有丝毫的畏怯，带着爽朗的笑容问道：

    “请问审理已经开始了吗？”

    “你是什么人？”

    萨拉迪审问官皱起了眉头。

    “从你的修道袍来看，是耶稣会的修士吧……”

    “您说得对。”

    青年面上的笑容更加浓厚，很郑重地行了个礼。

    “我是劳尔-德-特雷德。本次我作为国王的代表参加审判。请让我对王家的奴隶，KAITO-TOGO的异端嫌疑提出‘雷克萨西昂’。”

    这个瞬间，惊愕的骚动充满了整个大厅。

    （雷克萨西昂……表示异议？）

    就连文森特也不例外。劳尔这么早就赶到让他大吃一惊，而他的发言更是让人目瞪口呆。“雷克萨西昂”这个词语经常会在民事法庭上听到。可是就文森特所知，从没有人在异端审问的法庭上说出过这个词来。

    因为被告面对的是审问官，他们在宗教问题上拥有的权利甚至是凌驾在国王之上的，采取如此挑战的态度肯定会招致对方的反感。

    （这太危险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文森特望着步调优雅地向着这边走来的劳尔的面孔。但是从那张端正的面孔上，文森特找不到任何答案。

    就好像被锁链剥夺了自由、焦躁之极的熊一样在甲板上来回行走的步伐，忽然间停止不动了。

    “好……”

    基德，也就是克里斯托佛-马洛在一个倒扣着的水桶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下了决心一样地说道：

    “干脆点，我做就是。”

    杰夫利向他确认：

    “真的可以吗？”

    “是啊。既然要冒充祭司，那就不能留长发的。”

    “你这身为演员的毅力真的很让人佩服。”

    虽然这是夸奖的话语，基德听了之后，表情却更是苦涩。

    “我是剧作家。我会做的是写剧本，而不是去表演。”

    “但是你在剑桥演过学生戏剧吧？你不是说因为你那头丰茂的褐色头发，获得乐施洗约翰这个角色吗？”

    “啊，我可是不输给那位达芬奇大师画作的美青年啊。可是现在却……可恶！”

    基德充满不舍地用双手抱着了脑袋。

    “我现在已经很明白被背叛者大利拉割断头发的参孙的心情了。光是想象一下自己变成秃头的样子，力量就从我的全身消失了！”

    “哼。”

    手拿杰夫利少年时代送给自己的、有着美丽的镶嵌装饰的短剑——在球之丘上回收叛徒小丑匹波的尸体时，他们发现了它，于是它平安无事地回到了那捷尔手中——那捷尔把手指放在它的剑刃上面，边检验着刃的锋利，边用鼻子哼了一声。

    “什么事都叫得那么夸张。又不是真的秃了，以后再留起来不就完了吗。”

    基德含恨地看向那捷尔。

    “别说得好像不关己事一样……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上，肯定也会发几句牢骚的吧。”

    “谁会做那么难看的事情啊。”

    “难看？”

    “我实在是没法理解你跟杰夫利那么执着长头发的理由，你们又不是要出嫁的女人。在船上留长发也指挥碍事吧。”

    承受了那捷尔的视线的杰夫利莞尔一笑。

    “虽然蒙你夸奖，但我是有不能剪头发的理由的哟。”

    “什么理由？”

    “因为就好像在桅杆顶上飘扬的圣乔治旗一样啊。只要见到我随风飘扬的长发，谁都会一眼就了解的。这个人是打破常识，不知礼仪，沉浸在人世的快乐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虔诚，也没有半点老实的意思的男人。”

    基德的脸上浮起了同意的笑容。

    “没错，这就是画家经常使用的手段——叫做‘表象’的东西了。就好像百合花象征着圣母的纯洁，羔羊象征着基督徒，而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象征着英格兰女王一样，长发就是自由的标榜。对于像杰夫利和我这样的人来说，那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呢？”

    那捷尔又哼了一声。

    “只不过就是想出风头抢眼罢了。你们至于想自我炫耀到这个程度吗？”

    基德不闪不避地正面承受了那双蓝灰色眼睛的注视。

    “想让别人了解自己这个人，这又有什么错呢？”

    “问题在于程度。被独善与虚荣蒙蔽了眼睛的家伙就会犯下傲慢的罪行。”

    “然后就会落入地狱是吗？真是遗憾，这种威胁对我可起不了任何作用，圣那捷尔。对无神论者来说，什么天国与地狱都是根本不存在的。而且话说回来，我们真的有为了通过那个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狭窄小门而扼杀自己的必要吗？”

    这句话对虔诚的那捷尔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胡言乱语。

    “住嘴！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我只是不想披上伪善的皮而已。”

    基德冷冷地宣告着，用长靴的脚跟轻轻地踏着甲板。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神是不存在的。至于天国什么的更是不关我事。对我来说，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全部的一切。所以我想要好好地享受。不只如此，我还想把我自己的存在鲜明地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我那令人难以忘怀的言语，还有让观众吓得魂飞魄散的作品。”

    “……唔。”

    那捷尔咬紧了愤怒得颤抖起来的嘴唇，像是看着常年来的宿敌一样狠狠地瞪着基德，把手中的短剑交给了杰夫利。

    “你给他剃。”

    “可是基德是指名你……”

    “我没有剃着剃着不捅他一刀的自信。要不是还有凯特的事，我绝对会把他给宰了。”

    那捷尔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迈着因为还没有冷静下来的感情而变得粗暴的步伐向着操舵位而去了。

    “你就收敛一点吧，你也了解他的性格对吧？”

    听了杰夫利的忠告，基德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虽然我也明白，可是他生气的表情也是绝品啊。特别是那只美丽的蓝灰色眼睛微微眯缝起来的样子，一看到那个，我的后背就直打寒战了。”

    “哎呀呀……”

    杰夫利叹了口气，重新拿好短剑，站到了基德面前。

    “不想受伤的话就乖乖的别动。”

    基德点点头，忽然又啊了一声。

    “等一下！”

    “干什么？”

    “我刚才忘记修道士头是什么样子了。”

    “哦，不就是脑袋顶上剃出一块圆形秃来嘛？”

    “不是吧！”

    基德慌忙转过身来，抓住了杰夫利的手腕。

    “那些修士喜欢那种不自然又滑稽的发型，可我受不了！那都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了！”

    “那你要怎么办？”

    “干脆剃光好了。短到看得见头皮的程度。”

    “就好像要上刑场的犯人一样？”

    基德怃然地答道：

    “你的比喻虽然差到了底，但倒是没错。”

    “也是啊，只要不在别人面前摘掉斗篷的风帽，就看不出底下到底有没有长毛了。”

    杰夫利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啪嗒啪嗒地用短剑敲着自己满是在船上磨出来的老茧的手掌。

    “可是如果对方让你摘了帽子呢？”

    “我就说因为路途辛苦，没能来得及剃头，实在太难看，就请不要看了吧。”

    “……原来如此啊。”

    杰夫利表示了赞同，伸手抓住拿光艳的茶褐色头发，把短剑的刀刃贴在了头发根部。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动了手，一束束头发随着唰唰的声音被割落了下来。不愧是那捷尔平日里仔细研磨的短剑，锋利超群啊。

    “多么的屈辱……但是即使身处苦难的污泥之中，也能取出一颗宝石——这就是身为作家的生物啊。”

    基德捏起掉在膝盖上的一绺头发，忧郁地念叨着。

    “你就向我的才能下跪吧，班贝吉。我已经找到下部作品的主题了。美丽的大利拉为什么会背叛她的恋人？难道即使是天下无双的大力士的爱情，在银币的光辉前也会黯然失色吗？”

    杰夫利手下不停地说着：

    “对女人来说，男人受人尊崇未必就是件好事。参孙在战场上也许是个英雄，可是对大利拉来说，他只不过就是个野蛮又无聊的男人罢了吧。而且大利拉都问了他三次：‘要怎么做才会让你丧失那身恐怖的力气？’这问题未免也可疑得过了头，而他却还放心地让大利拉陪在自己身边，所以他也只不过是个白痴而已。”

    基德用拇指和食指捻搓着那绺头发，轻声地笑了出来。

    “哦……”

    “干什么？”

    “不，我只是没想到我们两个无神论者也能聊起圣经来呢。”

    虽然知道基德他看不到自己，杰夫利还是皱起了眉头。

    “不是有人说看都没看过就没有否定的资格吗。”

    基德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们毕竟是叛逆的存在，正因为我们会被人非难，所以才会想要对他人、或者是自己证明神是不存在的。为了能证明这一点，我们才要去寻找神不存在的根据，向别人或者自己提出。所以我们会比街头那些善男信女还更熟悉圣经啊。”

    “虽然你的分析非常冷静，但是你就不会觉得这样很烦吗？”

    “当然会觉得烦。我经常会不断地去想些连自己都觉得没有价值的东西。而我深思熟虑才推导出来的结论却被周围的人轻易地就否定掉。虽然我也受不了想放弃了，但却连忘记都做不到。简直就像诅咒一样啊。”

    “那你就没有解脱的方法吗？”

    “有啊。非常简单。”

    基德向着自己的手指吹了口气，把那绺头发吹得好像蒲公英一样四下飞散。

    “只要披上一层为善的皮毛就好了。到教会去，领圣餐，做祈祷。这样一来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别人都不会再管你了。”

    杰夫利不由得失笑了。

    “所谓正直的人就是笨蛋吗。”

    “没错。”

    基德仰起脖子，仰望着杰夫利。

    “话说回来，英格兰还算好的。就算你跟我会被丢进监狱，也不会扔进火堆里烧死。但是西班牙却不一样。那个国家不会原谅不普通的存在，有着特异力量的人会很难在那里生存。”

    杰夫利点了点头。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是都知道说的到底是谁。

    “既然有了有着预言力量的人存在，那么就肯定要闹出一场骚动来了。所以西班牙那边也会尽量隐瞒他的存在才对。如果有人问起他的身份，也只要说是异教徒改宗天主教，就能避免异端审判了吧。虽然我不想说这句话，但是是那个叫桑地亚纳的男人的话，应该能很好地处理过去的。”

    “也就是说，只能把一切都托给敌人了吗……”

    基德眯起了一只眼睛。

    “那可是沃尔辛厄姆老爷都难以对付的男人啊。我对桑地亚纳的能干丝毫没有任何的怀疑。但是作为凯特的监护人的话，不知他又会怎样？他会像你那样，就算危及自己，也要保护那孩子吗？”

    杰夫利当即回答：

    “是啊，是他的话，就会竭尽全力。”

    “你为什么能这样断言？”

    “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我有这种感觉。对桑地亚纳来说，夺走凯特并不只是他的任务而已。”

    “那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杰夫利把短剑握得紧紧的，用力到了手指关节都发白的程度。

    自从失去凯特以来，愤怒的火焰就一直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烧，从没有一刻熄灭过，如今这火焰烧得更高。

    是的，就算基德不问，杰夫利也想要探询出推动桑地亚纳的那股执拗的根源。爱国心，功名欲，挽回自己的失败。他想过了种种的可能性，却没有一个答案让人满意。

    杰夫利忍不住想，文森特也许是对凯特抱有与自己相同的感情。当然，这并没有任何的确证，也许只不过是自己的推测罢了。

    剧烈的愤怒的确是会搅乱人的判断，但是刻印在脑海中的拉罗舍尔的记忆——无论是桑地亚纳望着凯特的灼热视线也好，宣誓“我会比谁都重视你”的那份真挚也好，挥下的剑所带的杀气也好，都似乎在证明着杰夫利的猜测是正确的。

    或者还是说，这是因为那男人代替自己陪在了凯特身边，自己是因为嫉妒而对他耿耿于怀呢……

    “我可没跟桑地亚纳熟到知道他的为人的地步。”

    波动的感情梗塞住了杰夫利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了。

    “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而且也没有机会知道。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那家伙的死期。”

    基德似乎也明白杰夫利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了，于是也闭上了嘴巴，背对着杰夫利，开始老老实实地让杰夫利剃起头发来。

    当伤心的剧作家抱着酒瓶子把自己关进船长室之后，好像与他交换一样，那捷尔和路法斯出现了。

    （这两个家伙做得还真够彻底的啊……）

    杰夫利在内心苦笑了一声。

    如果换了是其他的水手，肯定会揶揄成了秃头的基德两句的。但是航海长和水手长不但比谁都勤恳，而且平日里就严格地循规蹈矩。

    对他们两个来说，自由奔放、或者说自甘堕落的基德就好像蛇蝎一样让人讨厌，所以只要没什么特别事情，不但会不跟他说话，甚至还会彻底拒绝他进入自己的视野。

    可怜的马洛大师啊，看来他的恋情之路比艾斯科利亚宫之旅还要多苦多难呢。

    “我们已经绕过了布列塔尼半岛，现在该决定登陆地点了。”

    听了那捷尔的话，杰夫利点了点头。

    “我们去巴荣讷。”

    “法国吗……”

    那捷尔皱起了眉头。

    “那就必须要翻过比利牛斯山脉才行，会拖延时间的啊。”

    “可是我们的‘克罗利娅号’也不能自由出入西班牙不是吗？只要一看到这艘明显是英格兰的船进港，那些贪得无厌的港口差人就会立刻冲出来。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夺走所有物资，把信仰异端的水手全都拿去烧烤的机会呢。”

    “的确没错。”

    路法斯表示了赞同。

    “就算要牺牲点时间，也必须要先确保安全才对。要是还在半路上就被菲利普给发现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话说得很对，那捷尔也点了点头。

    “你已经决定到了巴荣讷要怎么走了吗？”

    “你看看这个。”

    杰夫利从衣服的隐袋里拿出一张纸来，示意给两人看。那是昨夜他在就寝之前忽然想到，亲手画下的地图。

    “外国人进入西班牙的话，还是走有名的圣雅各布的巡礼之路最不会受人怀疑。主要的道路有三条，但我们最好选择沿海那条路走。在巴荣讷登陆之后，我们就先到圣塞巴斯蒂安——”

    那捷尔他们深思的眼光追逐着杰夫利在纸面上滑动的手指。

    “然后到潘普洛那，向西经过维多利亚、布尔戈斯，之后就直线南下，最后到达艾尔-艾斯科利亚。”

    那捷尔瞥了杰夫利一眼。

    “艾斯科利亚是建筑在瓜亚达拉马山脉的山麓上吧？”

    “是啊。”

    “如果以我们的路线来说，山脉在宫殿的什么方位？”

    杰夫利的脸上泛起了苦笑，似乎是戳到了痛处。

    “在宫殿前面。也就是说，我们要翻两次山才行。”

    “可恶。”

    那捷尔咋舌，旁边的路法斯也沉吟了起来。

    “别看那些蛤蟆那么喜欢战争，也得防着邻居来打他们啊。这块土地起伏这么剧烈，光是移动就够让军队疲惫不堪的了。”

    杰夫利猛地站立起来，用高亢的声音一口气吹散了阴沉的气氛。

    “还没上路就这么示弱？这可不像你们的作风啊。”

    那捷尔握紧了拳头。

    “我们也不是在示弱。我是担心沃尔辛厄姆阁下接下来的举动。如果那一位不等女王陛下的裁决，就直接向西班牙的间谍发下那个命令的话……”

    “我明白。”

    杰夫利没有让他说下去。所谓沃尔辛厄姆的命令，就是为了防止凯特泄露英格兰的机密，秘密地下毒杀害他灭口了吧。的确，比起从戒备森严的敌人大本营中救出凯特来，还是这样来得快些。那个只重效果的冷血男人绝对会向这方面考虑。

    “桑地亚纳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绑架了凯特，我可不觉得他会那么容易就让暗杀者接近凯特。”

    “如果是刺客还好办点，可是阁下最喜欢用的是毒杀啊。你以为他会连凯特的饭菜都一一亲自检查吗？”

    “我希望他会这么做。”

    “你想得也太好了……！”

    “没错，就好像从小养尊处优地养起来的贵族大少爷一样。”

    总算恢复了冷静的那捷尔也点了点头。

    “你还是涂上点焦油，把颜色再弄得暗一点就完美了。”

    “明白了。过会儿我试试看吧。”

    杰夫利说着，再次看向了手绘的地图。

    “往返一次艾斯科利亚宫最少需要两星期。而要救出凯特还不知道要花上多长时间，总之也先算两星期吧。在这段时间里，由你来担任船长代理，路法斯。”

    “请您放心交给我！”

    水手长粗壮的脸孔上红光满面。他对杰夫利给予了自己完全的信赖感到高兴，虽然时间不长，但他也为自己能指挥船只而激动不已。

    “航海长代理的任务就交给威尔。你要找谁来替你监视水手们？”

    “休和尤安。他们两个人总会有一个在甲板上的。”

    路法斯说出的是让杰夫利也很满意的安排。能把克罗利娅号安心地托付出去的，除了那捷尔以外，就是这位粗壮的水手长了，看来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误。

    “光是一直停泊在巴荣讷会很无聊吧？”

    “我现在就想去把那些西班牙混球打飞了。”

    “虽然你意气风发是很好，但可别太冲动了哦。你们先继续进行展帆和炮击训练好了。这方面你们倒是要怎么热心都没关系。”

    “是！”

    “别跟那些法国海盗干起来。如果想试试手腕的话，去里斯本港口抢抢那些载着做桶子的木材的船好了。”

    又来了啊，路法斯皱起了眉头。

    “可是不是不能对商船出手吗？”

    “只要船没安着大炮就没事。总之禁止炮击。我们的炮弹必须要给回程的时候留着。预备受到追击的时候用。”

    没错，事情并不是把凯特从宫殿里救出来就完了。只有一起回到了英国，才能算获得了成功。以路法斯的聪明，不用杰夫利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我明白了。训练用的实弹也会控制在最小限度。毕竟最重要的还是正确的装填和缩短发射时间，我会着重于这方面的训练的。“

    杰夫利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微笑了起来。

    “我想你也会是个优秀的炮手呢。“

    路法斯也露齿一笑。

    “是。要是我不做水手长了，马克那家伙一定会担心我抢了他的活干，弄得晚上睡不着觉呢。”

    那捷尔耸了耸肩。

    “可不一定哦。那家伙心思挺粗的，说不定会觉得无事一身轻了呢。”

    三个人一起放声笑了起来。

    杰夫利暗自感觉到，自己能有这样知心的伙伴真是太值得感谢了。互相理解的安心感，以及由此而来的舒适感是任何东西都难以替代的。

    杰夫利想，也许自己无缘得知的家族之爱就是这样的东西。而从遥远的国度漂泊而来的凯特，会那么快就再也离不开克罗利娅号，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这么说起来，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个与家人无缘的少年。自己之所以会在相遇的瞬间就那么在意他，恐怕就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影子。正是那种难以言谕的孤独，才让彼此都明白丧失的痛苦的灵魂聚集在了一起。

    “这个还给你。”

    商议结束之后，杰夫利送走路法斯，回头看着身边的那捷尔，把短剑递给了他。

    “你到底是转的哪门子的心思啊？”

    那捷尔一边把短剑收回鞘里，一边问道。

    “马洛说‘这是我们的徽章，是自由的证据’的时候你还跟他一起起哄来着，还不等话落地，你就这么干脆地又把头发给割了……”

    杰夫利搔乱了变短了的头发。

    “我只是考虑了一下，自我宣传和凯特到底哪个更重要而已。”

    那捷尔的嘴角提了起来。

    “我没法舍弃你这家伙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不管你平时怎么若无其事地做蠢事，在关键时刻却绝对不会犯错误。”

    “那其他的理由呢？”

    “保密。”

    “我知道你这人嘴巴是很牢，可是也不用连几句话都节约掉了吧？”

审判与阴谋 第3章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得意。”

    杰夫利抱住了那捷尔的肩膀，望向南方的天空。

    “是啊。我们要打起精神来了呢……”

    沉默在两人之间掠过，他们各自的胸口都浮起了同一副面容。

    过了一会儿，那捷尔低声叹道：

    “要是他过得好就好了。”

    杰夫利抱住他肩膀的手臂更加用力。

    “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那捷尔点了点头，忽然间跪在了甲板上，细心地把杰夫利切断的头发收集起来，然后他稍稍地犹豫了一下，又把基德的也拢了起来。

    “你收这个做什么？”

    那捷尔从怀中取出一块帆布，把头发放在上面包起来，再吩咐附近的水手把甲板扫除干净。杰夫利不解地问道。

    “回到普利茅斯之前都由我来保管。虽然这条船上很多人不在意，但是据说在船上剪头发和指甲是会招来不幸的。”

    “会招来恶魔，对吧？我是听说过恶魔会用头发来耍花招的。”

    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在意的意思，那捷尔平静地回应道：

    “代价就是再也不能回到陆地上。而且还是船上所有的人。如果那样可就麻烦了。”

    他还是那么迷信。可是看到专心致志地想要万全地夺回凯特，再平安地回到普利茅斯的那捷尔的样子，杰夫利就一点也没有开他的玩笑的意思了。

    『你说你有异议？』

    在劳尔-德-特雷德给法庭带来的一片人声鼎沸之中，只有两个审问官中年轻的那个还保持着冷静。

    “那个人是谁？”

    海斗小声问，文森特也用耳语回答：

    “佩德罗-德-萨拉迪。似乎是特雷德异端审问所里最优秀的人物。另一个则是叫做‘斯普雷马’的马德里最高异端审问会议的长官，奇洛加红衣主教。”

    不管是哪一个，要他们来裁判一个乐师未免也太过杀鸡用牛刀了。斯普雷马恐怕是把海斗当作了“国王的东西”来对待，多加了不少小心吧。

    想到这里，海斗转眼看向为了裁决自己而来到这里的男人们，窥探着他们的表情。

    上了年纪的奇洛加红衣主教为这个意想不到的事态而大吃一惊，手好像发疟疾一样哆嗦个不停，而与他相比，萨拉迪则以冷静的眼神看着劳尔。那是不愧于最优秀这个称号的堂堂的态度。

    『这里是神圣的异端审问场。世俗的力量是无法涉足的。我想陛下也明白这一点吧？』

    『这个自然。』

    劳尔微笑起来。

    『但我会到这里来，正因为这里关系到触犯教会法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关乎基督教徒的良心的问题，正是为了证明陛下置于自己保护下的KAITO-TOGO发起的诉讼是不正当的，陛下才会把我派到这里来。』

    劳尔说出“不正当”这几个字之后，审判庭中顿时又发出一阵困惑的交头接耳。

    虽然文森特在牢里对海斗说过：“审判是不公开的。”但实际上法庭里除了有审问官与检察官外，还有辅佐审查官、书记官、他们的助手，还有牢房的看守们，算起来人数还相当的不少。

    『肃静！』

    萨拉迪审问官制止了周围人的骚动后，再次问劳尔：

    『可是一旦就审判结果而言，你只是侮辱了法庭的话，那么你也要和被告被一起问罪，而且罪名相同。这样你也不收回刚才的发言吗？』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在凝视了劳尔一阵之后，萨拉迪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好。现在我宣布，承认国王陛下的异议，允许你入庭。您也没有异议吧，红衣主教大人？』

    突然被问到的奇洛加红衣主教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既然您这么说的话……』

    从他们的交谈上，就可以表现出两个人的力量关系了。虽然无论是年龄还是经验、乃至于在教廷中的身份，都是奇洛加来得高，但是执法庭牛耳的却是萨拉迪。而且恐怕不只是当事人而已，周围的人也都承认这一点。看来萨拉迪的确是个相当有实力的人。

    （怎么有点像我爸爸似的。）

    海斗想了起来。自己的父亲洋介虽然在家庭里的存在感很稀薄，但是在公司里却是所有人公认的能干男人。他总是充满了甚至令人不悦的自信，而且越面对大事就越强，自然而然地相信只要有自己的力量，即使是天大的麻烦也能解决，大致就是这样的类型。

    也就是说，他是个作为战友来说比谁都值得信赖，但与之为敌就最为棘手的人。从这个意义来说，萨拉迪审问官很像洋介这一点是非常让站在被审问立场上的海斗沮丧的。

    （不只是个精英，而且自尊心也颇高……看来还是不要刺激这样的人为好。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的话。要是再刺激他下去，让他对我产生反感可怎么办？）

    想归想，却没法面对面忠告他，真是让人难受。

    望着那个与萨拉迪正面对峙的青年纤细的背影，海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看来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决定好了。不管国王和劳尔说了什么，又决定了什么，被关在监狱里的海斗都是不可能得知的。而唯一的同伴文森特也对劳尔的登场吃了一惊，看来他也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了。

    （我讨厌随便被操纵，这让我很不舒服。）

    海斗并不相信劳尔，甚至根本就不喜欢他。在里斯本相遇的时候，他用好像打量珍稀动物一样的眼睛看自己——而自己却不得不把命运交托在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的人手里，自然是没法不去不安的。但如今的海斗所能做的，也只有等着劳尔的表现而已，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首先请您过目一下这个。』

    书记官接过劳尔递出的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萨拉迪审问官。

    『陛下曾经亲自调查过凯特，并且让秘书官瓦斯凯斯大人记录了下来。证言的内容都已经经过证实，我将此作为正式的迪斯克索提交审判庭。』

    海斗看着文森特：

    “迪斯克索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简历。通常来说是在审判开始之前由被告提交的。审问官会参考里面的内容，决定要不要继续进行审判。”

    听了这句话，海斗担心了起来。

    “那是真的吗？真的把我说过的所有的话都写下来了？”

    “不。”

    文森特摇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

    “特雷德大人没有说任何关于预言的事情。恐怕陛下严命他必须保守这个秘密了吧。所以那应该并没有记载在迪斯克索上。”

    “那样就好了……”

    海斗松了口气。自己已经被怀疑信仰异端，使用巫术了，要是再提起自己有预言能力的话，那就算劳尔再怎么能干，也是大局已定了。

    萨拉迪哗啦啦地飞速翻动着文件，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被告的母亲是ZIPANGU的奴隶？』

    『是这样的。在他的母亲被葡萄牙商人诱拐的时候，就已经怀了他。根据我国的法律，奴隶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奴隶。经过种种波折，母子两人虽然到了英格兰，但是在那里并没有办任何解放手续。也就是说，如今凯特的身份也还是ZIPANGU出身的奴隶。』

    萨拉迪皱起了眉头。

    『你是想说被告虽然是个异教徒，却并不是个异端？但是根据原告的上诉，他已经接受了英国国教的洗礼，并且自己加入了海盗一伙啊。』

    像是在说“您会这样怀疑也是正常的”一样，劳尔点了点头。

    『我想这里有个很大的误会，请您再接着看一看下一页。』

    萨拉迪按着他的话去做了，下一个瞬间，他就睁大了眼睛。

    『什么……他没有接受洗礼？』

    『是的。无论是天主教会，还是英国国教会，他没有接受任何一方的洗礼。』

    『这是真的吗？』

    『不会有任何错误。陛下派去潜入伦敦的间谍已经确认过了。在来到我国之前，凯特成为了英格兰女王的小丑。而女王想要代替他那怠惰的主人，自己给他做洗礼。可是受到陛下密令的文森特-德-门多萨成功地夺取了他，让这个计划一举落空。』

    在劳尔说话的时候，萨拉迪审问官也仍然贪婪地读着海斗经历的文件。恐怕他是在寻找有没有任何矛盾吧。可是狡猾的劳尔是不会犯下那种失误的。

    『明白了。虽然在检察官调查之前不能轻率作出结论，但总之可以先判断此嫌疑人是个异教徒。但是……』

    萨拉迪说了这样一句话作为前置之后，又问道：

    『但是为什么菲利浦陛下会想要把这样一个异教徒小丑收到自己的手下呢？』

    『啊，关于这一点我正要向您说明。您想小丑是什么人呢？』

    劳尔再次微笑了起来，如果是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的人看起来的话，那是一个很美丽的笑容。

    『那就是时常陪伴在王侯身边，为他们打发时间的人了。他们会以笑话、模仿、古怪的舞蹈来消除人的忧郁，消除人的无聊。小丑们各自有各自的拿手好戏，而凯特就是有着奇妙的外表，而且又在演奏瓦西纳尔上表现出了才能。实际上，马德里的德斯加尔萨斯-雷亚雷斯修道院的音乐长，那位著名的维克多利亚大师也对他的才能很是欣赏，向陛下提出希望能收他做弟子。』

    一听到这句话，萨拉迪就好像才发现到海斗是个人一样，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海斗。被他看得很尴尬的海斗迅速地藏到了文森特的身后。

    『既然连那位大人都这样说的话……的确是才能出众了吧。』

    『而且凯特深受伊丽莎白女王的宠爱，甚至被允许出入女王的私人房间，这是像沃尔辛厄姆这等重臣都无法做到的。』

    萨拉迪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私人房间？多么的无耻！她真不愧她那个‘恶魔之女’的名头。名义上怎么说也是未婚之身，却将男人引入自己的寝室……』

    劳尔苦笑起来。

    『为了谨慎起见，我想向大人说明，凯特得到允许的仅仅是进入房间而已，并不是登上女王的寝床。』

    『我知道。对那个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淫欲的女人来说，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是根本无法满足她的。但是，她将凯特叫到寝室又有什么理由？』

    『主要是作为谈话对象。』

    萨拉迪的脸上泛起了侮蔑的神色。

    『英格兰是多么的可悲啊！身为治理一个国家的君主，却要依赖这样的孩子！』

    『正因为他是有着纯粹之心的孩子，所以伊丽莎白女王才会对他打开心扉的吧。听说也有不少时候是让他作为小丑献艺助兴。也就是说，他有很多的机会接触国家机密，是个最适合于问出英格兰动向的人才。』

    萨拉迪赞同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是作为情报来源被带到西班牙的吗。这样一来就能够理解了。一旦发生战争的话，最重要的就是知道敌人的情报啊。』

    『的确是这样。可是对于我们从他的身上得到了多少情报这一点，是必须要瞒过敌人的间谍的耳目的。因此国王严命将凯特的事情作为机密事项，就连这个艾尔-艾斯科利亚宫里，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人也不满十个。但是现在他却受到了指名的异端检举……』

    看到劳尔那遗憾的样子，萨拉迪的嘴唇上泛起了笑意。他看向海斗，似乎已经完全被劳尔的话吸引了一样。

    『陛下一定也很吃惊吧？』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是很吃惊……但是国王陛下尊贵的御心充满了对举报凯特的神父的强烈不快感。不过这也是自然的吧。那位神父受到被海上乞丐们夺走船只的堂弟的哭诉，所以没有把事情调查清楚就发起了诉讼，实在太过愚笨了。』

    一听到这个身穿着被视为天敌的耶稣会修道袍的家伙竟然敢非难自己的同伴，法庭里的所有佛朗西斯哥修道会的会员一起勃然大怒地跳了起来：

    『谨慎你的言行！你这个伪善者！』

    『那个少年和同伙一起做出了海盗行为！这是事实！』

    『没错！卡撒贾神父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凭着一个天主教徒的良心！』

    听着这四下纷飞的激烈怒喝，海斗真想把脖子缩起来。

    没想到刚一转眼的功夫，事态就急转直下了。虽然说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但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劳尔真的没问题吗？海斗的不安越发地强烈起来。

    他的心情似乎也传达给了文森特，文森特抚摸着他僵硬的后背，好像在宽慰他说：“不会有事的。”一样。

    这样一来，海斗的不安虽然没有彻底消失，但却切实地放松了心情。

    虽然为了避人耳目，不能转过身去看文森特，但海斗通过肩膀松弛下来表示了回应。

    没错，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动摇。海斗是装成不懂西班牙语的，所以如果对方说什么都作出反应那就糟糕了。

    『我并不是怀疑卡撒贾神父的良心。』

    与吓了一大跳的海斗形成鲜明对比，遭到非难的劳尔本人却无动于衷地这样说道。

    『自然，正因为他善良得过了头，才会被他的堂弟给利用了。』

    佛朗西斯哥会的修道士纷纷逼问：

    『你说利用？』

    『到底是什么意思？』

    劳尔转眼看了海斗。可能是由于光线的变化吧，一瞬间，他那淡褐色的眼睛闪耀出黄金色的光辉。

    那是一双虽然美丽，却令人感到不吉的眼睛。看到海斗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后，那双眼睛更增加了几分感兴趣的光芒。

    （他知道……）

    海斗拼命地压抑着想要把脸背过去的冲动，心里想着。

    没错，劳尔一定已经明白自己是怎么看他的了，而且连自己对不得不借助他的帮忙的抵触情绪也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是在无言地嘲笑着海斗，揶揄他必须要欠下最讨厌的人的人情的悲惨。

    『的确，他是曾经乘上了海盗船。』

    劳尔以优雅的手势指向海斗，然后再次面向了佛朗西斯哥会的一干人等。

    『但那也是因为经过种种波折，那个船长成了他的新主人。我想大家都能一眼看出凯特有多么脆弱，他很明显并不是个好战的人。如果能选择的话，他也绝对不会去选择危险重重的航行。但是主人要求同行的话，一个奴隶又能够拒绝吗？假如真的触怒了那些野蛮的英格兰海盗，连我们这些该受到保障的人他们都会毫不留情地下手！』

    无视那些顿时张口结舌的敌人们，劳尔又补充了一句，

    『是的，凯特是个无力的奴隶，而且直到今天都一直是个无知蒙昧的异教徒，他是根本没有机会蒙慈悲的主恩宠的可悲灵魂的主人。看起来卡撒贾神父只从堂弟那里得知了凯特的身份，却并没有调查他有没有受到洗礼吧。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就自然不会引起这么麻烦的事情，烦劳诸位特意前来了。所以我说，他作为受国王陛下命令传播基督教义的修道会的成员来说，过于愚笨了。』

    等他说完之后，法庭里的骚动就便成了呼喝。虽然萨拉迪再次出声要求肃静，但莫大声浪还是一波接着一波：

    『你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神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既然那少年是异教徒，那这个审问本身就不成立了啊！』

    『是啊。连主的教义都根本无从知晓，那必须要宽恕他的无知，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才行。我国的法律规定，奴隶的主人有为他们施洗礼的义务。』

    『那就是说？』

    『像凯特这样的情况，首先应该受罚的是他的主人，要追究他没有将自己的奴隶导向正路的责任。』

    『可是他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受过主人的洗礼，这根本不可能吧？』

    『嗯，在我国的确是不可能，可是在蔓延着错误信仰的英国的话……』

    海斗拼命地集中注意力，尽量听着负责书记的神父和看守们的对话，在心里抚着胸口出了一口气。劳尔采取的战术果然和里斯本遇到的胡安-格里菲斯给自己的忠告是一致的。

    “异端审问官会杀死的是犹太教徒，还有伊斯兰教徒，而信仰这之外的宗教的人还有接受天主教的余地，所以他们会宽松一些。”

    胡安这么说明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你还是不要把曾经做过国教会洗礼准备的事情说出来的好。

    好比胡安就是佛兰德出身的新教徒，又和少年时代的杰夫利一起做过海盗，所以他在落到西班牙人手里之后，就因为这个问题而吃了很大的苦头。为了让海斗不会碰到和自己一样的遭遇，他告诉了海斗顺利地通过审判的方法。

    『原告卡撒贾神父已经来到这里了吗？』

    萨拉迪问，检察官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本日他缺席，但是将在审问开始之后作为决定性的证人出庭作证。』

    『那么为了证实特雷德修道士的话，马上传唤他来。他不是不知道KAITO-TOGO未曾受过洗礼的事实吗。我要询问他为什么没有去调查。』

    『是。』

    然后萨拉迪把视线转到海斗身上，又移向了劳尔，之后说道：

    『在我结束调查之前暂时休庭。之后我会根据卡撒贾神父的回答决定要不要取消诉讼。但是，在法庭发下最终审判之前，这个少年都必须要置于异端审问所的监视之下。』

    劳尔不失时机地问道：

    『但是陛下很担心凯特的人身安全。如果您顾虑他会逃亡的话，那么能不能请您允许在看守守住出入口的情况下，暂时把凯特寄存在王立修道院里看管？』

    『可以。这点事情并没有什么妨碍。』

    萨拉迪审问官似乎是个很现实的男人，他立刻就接受了劳尔的要求。恐怕他是判断既然可能不用把海斗送上火刑台了，那么还是不要冒险去触怒他的保护者菲利普二世了吧。

    『对于您的理解，我深表感谢。』

    劳尔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而后迅捷地旋转身体，向着海斗与文森特走来。

    『好，我想您也该明白了吧。已经不用在这里久留下去了。』

    可以逃过审问了吗——大致应该是这样吧。突如其来的放心感，让海斗差点当场就软绵绵地坐到地上去了。但是——

    “凯特……！”

    无论什么时候都紧紧注视着海斗的文森特，立刻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现在还有人看着。你打起精神来。”

    “嗯、嗯。”

    海斗抓住文森特强壮的臂膀，将力量灌注进了棉花一样的膝盖里。没错，

    自己可不能松懈过头了。既然是被冤枉的，那么被释放也是自然的，自己必须要若无其事地退出才行。

    『你没事吧？』

    劳尔因为两个人迟迟不动而焦躁起来，对海斗说道。

    『是。实在很抱歉让您久等。』

    文森特半扶半抱似地托着海斗踏前一步，而后与劳尔并肩前进时，小声地对他道了谢：

    『谢谢您。我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出去了。』

    劳尔的嘴角微微地抬了一抬。

    『其实我本想在进入审问之前就把问题解决的呢。还好赶上了啊。这样也不枉我从马德里火速赶过来一趟了。』

    『这样卡撒贾神父就会取消诉讼了吗？』

    『恐怕吧……但是我能解决的，也只有异端的怀疑而已。』

    『您的意思是？』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海斗也不由得把他的手臂握得更紧。

    『因为今天的失态，卡撒贾神父一定会受到佛朗西斯哥会的斥责。这份耻辱会让他对让他陷入这种事态的人怀恨在心，接着就肯定会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把凯特问罪。而神父的手上，还剩下‘诅咒’这张牌在啊。』

    海斗反射地发出了愤怒的叫声：

    “这样也能算圣职者吗……！”

    “凯特！”

    一听到文森特严厉的制止，海斗啊地反应过来。对了，自己不小心忘了。自己可是一直都装做不懂西班牙语的啊。

    『失礼了。他在嚷嚷说要快点出去。』

    劳尔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海斗，然后对文森特说：

    『没关系，我不在意。以他来说自然会是这样吧。这个先不说，今后必须要当心神父和佛朗西斯哥会的动向才行了……』

    『的确是这样啊。』

    看到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和文森特交换着对话的劳尔，海斗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是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你怎么能大意呢，笨蛋！就算有文森特和劳尔的保护，你自己全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海斗责骂了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大意，也会葬送掉自己的性命。决不能忘记了自己编出来的身世。要是有了矛盾，就会给人空隙，敌人一定会趁机攻击要害。要是想活下去，就绝对不能松懈。

    “抱歉我刚才吼了你。”

    刚刚走出法庭，文森特就说道。因为顾忌着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劳尔，还有在两人左右监视的狱卒，他用的是只有海斗能听见的很小的声音。

    “我才是，都是我一时大意，真对不起。”

    “下次多注意就好。”

    文森特温柔地抱住仰望着自己的海斗的肩膀，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对他说道。接下来的话就不用再怕别人听到了。

    “就连在监狱里你都忍耐下来了。等回到修道院之后，你就好好地休养生息吧。”

    “嗯。”

    “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给你的吗？想要什么东西吗？”

    海斗思考起来。最先想到的就是想洗个澡。把在那个肮脏潮湿的监狱里弄上的污垢全都洗得干干净净。

    但是听教历史的福克斯老师说，这个时代的西班牙人认为脱下衣服暴露皮肤的行为是淫荡的，因此几乎把入浴等同于恶魔的罪业。

    这样一来的话，就算拜托他，也只会让文森特困扰吧。海斗才刚刚逃过审问的危机，可不能再为自己招来麻烦了。

    “我想要擦身的热水。还有热的食物……如果能有之前喝过的大蒜汤就好了。那个很好喝的。”

    听了海斗的话，文森特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你有食欲就最好不过。我去吩咐雷欧，马上给你准备出来。再来点水果怎么样？你喜欢吧？”

    “那我要橘子。”

    “我去给你挑最好的来。因为买积载的时候要挑选，所以我很会挑水果呢。说起橘子，糖渍橘子好像还剩了一些吧？”

    “你会把那个也给我吗？”

    “当然了，我会全部拿到你的房间里去。随你喜欢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谢谢你，老爷。』

    海斗用西班牙语恶作剧一样地对他说，文森特美丽的绿眼睛也闪亮了起来：

    『不用谢，我的小弟弟。』

    这句话让海斗的嘴唇也自然地松弛了下来。文森特是温柔的，他总是保护着自己。总是想着自己，努力来了解自己。

    （但是可别忘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自己在海斗心中低语了。

    （他是敌人，就算他关心你，也肯定只是因为相信你有预言能力，想要利用这一点罢了。）

    无法正视文森特的海斗装出平静的样子，把视线垂落在脚边。自己是个多么容易变来变去的人啊，刚刚才想着得救了，就立刻又对文森特产生了反感。

    （开庭之前我还想我的同伴只有他一个而已呢。）

    这是常有的事。在人类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时，会忽视一些东西，而在平时就变得无法忍耐了。

    海斗在心中为文森特的温柔而喜悦的同时，却又无法不去讨厌只会依赖他的自己。

    不想要向别人献媚，想要更高洁地活下去，可是却又深深地明白，自己不能拒绝伸出来的救援之手。

    海斗在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难堪与悔恨。

    （只要和文森特在一起，我的心就总是在动摇。心情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自己不能喜欢他，可也无法去讨厌他。海斗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不安定的感情。但是，只要海斗还把文森特当作是敌人，这样的状态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吧。

    “你怎么了？一下子突然又篶下去了？”

    文森特问。正因为他总是在看着自己，才会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如此敏感的吧。

    “没什么。”

    海斗抬起头来，硬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只是有点困……多半是放心了的缘故吧。”

    文森特完全相信了这句话。海斗的疲劳也是事实，他也没有怀疑的理由吧。

    “等我把饭拿去之后再叫你起来，你先好好休息。”

    “嗯。拜托你了。”

    想要早点一个人独处的海斗一口答应了文森特的提议。因为要安定波澜起伏的心的话，那么比什么都需要的，就是静寂啊。

    把凯特送回修道院之后，文森特和劳尔一道向王宫走去，觐见等候着他们的报告的菲利普二世。

    “原来如此，你使用了‘提出异议’的手段啊，真可以说是大胆至极了。看来你不只在神学方面深有研究，法律知识也是相当丰富呢。”

    听到国王的嘉许，劳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这都是因为陛下有幸运相伴。要是凯特接受了洗礼，那就没法使用这个手段了。”

    “你的谦逊也让我很赞赏。在我看到瓦斯凯斯写下的报告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个普通人物了。但是话又说回来，在彻底确定凯特无罪之前不能大意。正像你所说的，我们要关注佛朗西斯哥会的动向才行。”

    “属下明白……但是关于这一点，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什么？”

    劳尔优雅地伸开双臂，让国王过目自己黑色的修道袍。

    “虽然我已经决定还俗了，但目前还是耶稣会的修道士。而街谈巷议与耶稣会关系恶劣的佛朗西斯哥会的各位也都深明这一点。以我这样的身份，要去探察内部消息恐怕是很困难的。”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

    “的确是这样……那你想要怎么做？”

    “实在不胜惶恐，但如果能借助陛下御妹的力量的话，那就万分幸运了。”

    “你说玛利亚？”

    “是的。玛利亚陛下寄身于马德里的德斯加尔萨斯-雷亚雷斯修道院。而荣任玛利亚陛下的忏悔神父的安利迪师傅属于佛朗西斯哥会。安利迪师傅在会中的立场很高，如果同会有什么动作，他会是最先知道的人。作为情报提供者来说，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好。我去拜托妹妹看看。只要说明是为了保卫国家，她也不会拒绝的吧。”

    国王说到这里，又把视线转向了文森特。

    “使者就由你来做。我想玛利亚，还有服侍她的女官们都会高兴的。”

    “是。”

    不知详情的劳尔问道：

    “门多萨大人和玛利亚陛下彼此认识吗？”

    文森特点了点头。

    “蒙玛利亚陛下抬爱，曾经见过几次，并且说过话。”

    菲利普苦笑了起来：

    “劳尔想知道的是‘什么程度的认识’吧，文森特，如果你不愿意亲口说出来的话，那么我就替你说了……可以吗？”

    “遵旨。”

    文森特垂下了头。虽然他看来并不太高兴，但是也不能违背国王的旨意吧。

    “虽然如今的文森特有着圣地亚哥骑士的名誉，但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无名无位的下级贵族而已。可从那个时候开始，宫廷里的贵妇人们就纷纷对他倾心，我想你也知道的吧？”

    听了国王的话，劳尔点头赞同：

    “虽然属下当时在佛兰德，但是也听到了门多萨大人的评判。听说出现了一位拥有罕见美貌的骑士，贵妇人们的眼神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些把夫人或者未婚妻留在了本国的男人们听了这话，可是吃醋吃得相当厉害呢。”

    “没错，文森特是有着一副天赐的容貌，但这并不是女人们会如此倾心于他的唯一理由。那是在五六年前，在进行圣星期三的晚祷时，王室的礼拜堂里发生了一起事件。当时，我……”

    听着国王以平稳的语调开始的说明，文森特也想了起来。是的，那是在一五八一年春天发生的事了。

    接受着路易斯提督的熏陶、作为海军的下级士官而过着忙碌的日子的文森特，某天收到了桑地亚纳侯爵来的一封信。

    “我可以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是不能保证你的性命安全，火速到马德里来。对你的上司说，这是国王的命令。”

    内容可以说是简洁至极，文森特一眼看过就记住了。

    虽然光凭这封信根本看不出是怎么回事来，但是对于作为军人和贵族，想要比谁都快地掌握飞黄腾达的机会的文森特来说，根本就不可能拒绝。

    这个时候正好没有护送定期从新大陆运载金银的西班牙船团的任务，路易斯提督也很爽快就放了人。他也明白没有勒班多那样的大型海战的话，海军的士官是很难得有升迁的机会吧。

    “陛下命令你前往英格兰，夺回遭到英国幽禁的苏格兰女王陛下，玛丽-斯图加特。”

    自从进入海军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桑地亚纳侯爵刚一见文森特的面，就对他这么说。

    虽然也算是来了封信事先通知，但是他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还是那么无礼，这根刚见他的时候比起来没有任何的变化。

    对文森特来说，这个侯爵是他的同族，又是他在宫廷里唯一能够拜托的监护人，但是文森特就是没法对这个侯爵产生好感。可能的话，甚至连他的面都不想见。

    “不管你使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要潜入英格兰了。而如果你想自由行动的话，就不能不去学英语。所以今天开始对你特训。你的运气还挺好。正好宫廷里现在就有一个纯粹的英国人。”

    虽然他说出来的都是文森特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但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纯粹的英国人……吗？”

    “是的。那就是我妹妹的婆婆菲利亚公爵夫人，她会担任你的教师。她的名字叫作珍-多玛，在菲利普陛下与亡故的玛丽女王结婚的时候，菲利亚公爵曾经作为陪同臣子一同前往英国，在那里他与珍一见钟情。那位夫人不但会教你语言，连那个国家独特的习惯都会教给你的。”

    文森特曾经对凯特说过，“宫廷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会说英语”，那就是在说这位菲利亚公爵夫人。而她的周围聚集了许多因为信仰天主教而被国教会迫害，逃亡到西班牙来的英国人。所以必须要小心有人偷听。

    “你好，文森特。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等桑地亚纳侯爵说完话之后，就带着文森特向着菲利亚公爵的公馆走去。看来事先都已经说好了吧。来到客间迎接两人的公爵夫人带着和善的笑容说了这句话。

    “能收到这么一个美男子做学生，真是我的幸运啊。啊，你学英语的事情必须要保密的吧？”

    桑地亚纳侯爵对她点了点头。

    “如果被人知道了，可能会猜到用途。所以他表面上的身份是您的谈话对象。”

    “我明白了。虽然寡妇身边多了个年轻男性，多半是不会招来好的评介的……”

    公爵夫人又看了文森特一眼，莞尔微笑：

    “但是却能让其他的夫人嫉妒到脸色苍白，这样的快乐我可是不会让给其他人的啊。”

    看来，这位自知不可能再次回到祖国的夫人虽然不幸地先行失去了丈夫，但是让菲利亚公爵一见钟情的美丽与轻快的机智仍然是健在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派上这个用场，但是不管夫人您有什么吩咐，都尽管交给我好了。”

    文森特本人也很喜欢她。虽然任务交给他的学习时间并不多，但是在抱有好意的教师的教导下，文森特学东西快得连自己都吃惊。那个时候，文森特是发自心底快乐地学习着英语的。除此之外，他还学到了英国人特有的举止，各地的风俗等等。但是——

    “看来您不只有着美好的容貌，耳朵也相当不错啊。而且发音也很完美。”

    这句话几乎都成为了公爵夫人的口头禅了。

    “但是，无论您说话再怎么像英国人，看起来也还是不像英国人啊。无论是您的态度，还是身上所飘荡的氛围，都还是西班牙人的样子。”

    文森特也明白这是个难点。结果他潜入英国的时候也早早就放弃了混装成英国人，而是伪装成了法国人。自己的演技不是很够，恐怕也很难说这个战术是获得了成功吧。他在英格兰国内要自由行动就已经很辛苦了，所以任务也是举步唯艰。

    “文森特，我们去教会吧。今天是在王室的礼拜堂哟。”

    恐怕国王已经支付了一定的谢礼了，但是公爵夫人却要求文森特来付授课费。当然，她要的并不是金钱，而是要陪同她外出，做她的使者，或者作为通常谈心的对象。

    在那一天——也就是现在菲利普二世向劳尔所说的那个事件发生的当天，公爵夫人也理所当然地要求文森特陪同她一起出行。

    “亲爱的，你在马德里参加过星期三的晚祷吗？”

    “没有，夫人。”

    “那你说不定会大吃一惊呢。这是从古传下来的习惯，在这边直到弥撒结束，教会里都保持着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根蜡烛而已哦。”

    文森特的确是大吃一惊。

    “为什么这样做？”

    “我也很想知道呢。但是现在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所以我觉得这是象征着我耶稣亡故之后的世界吧。”

    “原来如此……但是那么多的人集中在黑暗的地方，不会彼此碰撞造成危险吗？而且大家要怎么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呢？”

    “这个倒是没有问题。等到全员就席之后，才会熄灭蜡烛，大家都在进行虔诚的祈祷，不会有可疑的人四下乱动的。”

    但是公爵夫人想错了。

    在一五八一年的那个灰色星期三，就有至少四个可疑分子混进了王室礼拜堂里。

    “……住手……不要碰我……啊！”

    刚开始祈祷没多久，就有几个地方发出了年轻女性的悲鸣与啜泣声。

    “救救我……快来人啊……”

    看来似乎有人趁着黑暗在乱摸女性的身体，而且还不只是一个两个人而已。

    一知道这个事实，集中在礼拜堂里的贵妇人们就产生了恐慌。

    对于西班牙女性来说，在“公众场合”中贞操受到伤害，造成的耻辱会巨大到了值得万死的地步。

    “文森特！你在哪里？”

    文森特握紧了声音颤抖着呼唤自己的公爵夫人的手。

    “您不要担心，我就在您的身边。”

    “他们到底是谁？卫兵们都在干什么？啊啊，希望快点传到国王陛下的耳中啊。这样就可以马上惩罚他们了……文森特，你觉得那些男人们会到我们这边来吗？”

    这停止不住的语言的风暴，让文森特在内心苦笑了起来。

    “这边是大贵族专用的座位，谅他们也不敢向这边出手吧。还是必须要赶快点起光亮来才行。要抓到那些无耻之徒，惩罚他们胆敢在礼拜堂渔色的不轨行为，光靠祈祷可是不够的。”

    “是……是啊。”

    文森特侧耳静听，感觉到那些修道士们和女性们一样慌乱了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看来神父们也陷入了慌乱啊。能原谅我稍稍失陪吗？我想去点燃蜡烛。”

    公爵夫人强压住自己的不安，很豪迈地说道：

    “明白了。不过请你早点回来啊。”

    “是。”

    文森特又紧紧地握了握公爵夫人的手，站了起来。然后他在人群与椅子中间撞来撞去，总算抵达了圣具室。因为神父们要出入这里，所以那里泄露出了光线——也就是说，那里至少是有烛台的了。

    “你这无礼之徒，快快退下……！”

    在他正要推开门的时候，背后忽然再次发出女性的呼喝声。看来一个作乱的家伙就在身边了。

    “别碰我！”

    黑暗中传来女性挣扎的声音，在刺耳的衣服摩擦声中，男人在嘲笑着她的反抗：

    “你的身体都热起来了……是兴奋了吗？”

    他本人的声音都因为兴奋而走了调。是以看无力的女性在自己手中挣扎为乐吧。

    愤怒的文森特旋转身来，向着发出尖锐的声音的方向跑去。

    刚从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的动作与身体线条上分辨出了性别，他就抽出剑来，用剑柄照着那无耻之徒的后脑勺打了下去。

    “哇……”

    大意的男人几乎都来不及惨叫，就昏过去了。

    而另一方面，被那家伙脱力的身体压在下面的夫人发出了惨叫。

    “请您冷静下来……那个家伙已经昏过去了。我马上就把他拉开。”

    文森特沉静地对他说道。对方也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为了帮助她站起来而伸出的手，与一只仿佛丝绢般光滑的小手重合了。这是位小姐。而且从她手指上装饰着的戒指的感觉来看，她出身于家世相当良好的家庭。

    “您是？”

    心想还是挑明身份会让她安心，文森特说道：

    “我是如今在菲利亚公爵府上的人。请问您没有受伤吧？”

    “是的……谢谢您……您救了我。”

    “如果您还能动的话，我带您到圣具室中吧。那里比较明亮，我想您会安心一些的。”

    但女性的身体顿时僵硬了。

    “不，请您不用顾虑我了。我已经没关系了。”

    “但是……”

    在文森特想要反驳的瞬间，她迅速地转过身，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也许正因为生长在良家，她才怕在光亮之下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吧。文森特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也就没有去追。

    “……总之，这家伙不能就这么扔在这里啊。”

    文森特抓住那个瘫倒在地板上的男人的脚，把他拖进了圣具室。借着通明的蜡烛光芒，文森特看到了他的脸孔，顿时哑口无言。文森特打昏的，正是只要出入宫廷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物。

    “阿斯科利大公……阁下……”

    那就是跟随着先王卡尔五世，在意大利战役中立下战功的大贵族——作为他的继承人刚刚继承了他的爵位的青年。

    “……就是这样，抓住了阿斯科利亚之后，立刻就搞清其他家伙的名字了。”

    菲利普二世面带苦笑说着，“卡尔皮奥侯爵，卡斯塔内达伯爵。还有骑士路易斯-科尔多瓦。正是这些结党营私，在市里横行霸道专干坏事的家伙。”

    劳尔也微笑了起来：

    “陛下一副一点也不奇怪的表情呢。那些出身名家，被娇宠长大的儿子们……以他们本来的立场，是必须要为国民们作出表率才对的。”

    “正像你所说的。虽然现在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些来了，可是当时我气得怒火冲天，立刻就把他们全关进了监狱，就是他们的家人来哭求我也听都不听。真是的，就算年轻人好奇冲动，亏他们居然能干出这么无耻的勾当来……”

    “其他的人我无从知晓，但是我的母亲曾与先代阿斯科利大公夫人交好，据她所说，现任阿斯科利亚大公年纪轻轻父亲就已经过世，因此他就是做了坏事，也没有人斥责他。恐怕他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长成了一个分不清善恶的大人吧。”

    文森特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劳尔的母亲是出身于意大利这一点来。是啊，身为“日不落帝国”的贵族们，他们的领地也是遍布在世界各地的。

    “我祈祷他们能幡然悔悟，从此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

    菲利普二世握紧了拳头：

    “我很忙。因为必须要治理的国土实在太广大，人民也太多了。将如此之多的人集中在一起，就会产生山一样多的问题。要从哪一件着手收拾，到底怎么收拾，如何善后，怎样展望将来，这些全都是不能不去想的事情。而这样的我最需要的，就是能成为我的手足为我工作的人们。我才不需要没用的朝臣……！”

    说到这里，国王的话戛然而止，他按着眉心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把话题扯远了。”

    劳尔温和地答道：

    “属下明白陛下您有多么的劳心。”

    菲利普二世像是在说不要再说了一样摆了摆手。他是为自己不由得动了感情而感到羞耻吧。

    “文森特救下的女性刚巧是玛利亚的女官。从她那里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妹妹就立刻派了使者到菲利亚公爵家中，召唤文森特晋见。而我们贤明的海军士官又采取了什么样的做法呢？虽然他亲手捕获了阿斯科利一伙，但他却不愿再带给当时受害的女性耻辱的回忆。所以他虽然感谢了玛利亚的好意，却坚决拒绝了登门访问。至于那之后的展开……以你的才智，应该已经推测到了吧？”

    劳尔像是在说“这个自然”一样点了点头。

    “一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贵妇人们会为‘我们国家还存在着真正的骑士’而感动万分，而只要见到了门多萨大人的容貌，又会为‘为什么那一天他救的女官不是自己呢’而连连叹息吧。”

    “没错。正因如此，我派文森特去做使者，玛利亚也会大喜过望地迎接他，之后也自然会伸手帮助了。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是很好的一步棋吗？”

    劳尔立刻表示了赞成，然后充满感慨地说道：

    “话说回来，身边就存在着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陛下您固然是运势无人可比，凯特也是生在了幸运星下的人啊。”

    菲利普面上露出了一个似乎很哀伤的微笑：

    “我可不这么想。”

    “为什么呢？”

    “如果是真正的幸运儿的话，首先就不会被怀疑成是异端了。就算他拥有那了不起的预言之力，却连自己的将来都无法看到。这样看来，凯特也和我们一样，是一生下来就被神注定了命运的普通人……不，应该说他是个以和刚刚降生的羔羊一样柔弱的身体，拼命地试图活下去的少年吧。”

    国王看向了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文森特。

    “你会向凯特伸出援助之手，也是被他的那份坚强与开朗所打动了吧？”

    文森特低下头去，向国王陛下表示了他对自己深刻理解的感谢。

    “正如陛下您的慧眼所见啊。”

    等着两个臣下再次看向自己，菲利普二世说道：

    “王者之路是艰险的，到处都存在着岔路口。决定选择哪个方向会给人造成沉重的压力，那时常侵蚀着国王的胸口。就算那是蒙主赐予最高之位的人注定了的宿命，也会希望能够多少减轻一些痛苦的啊。所以我想将凯特留在自己身边。他的力量对于烦恼众多的我来说，就等同于一线光明。他是慈悲深重的主赐予我的恩惠。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夺走他，无论那个人是谁。”

    所以让凯特远离异端审问法庭，把他带回自己的身边。对于国王这没有说出口来的命令，文森特已经确实地拜领了下来。

    （可是……）

    文森特发觉到，比起前些日子就凯特的处置进行交谈的时候，国王对凯特的信赖与期待来得更大了。在自己不在的这些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那么做出来的人就是他了吧。）

    文森特偷眼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劳尔。他是国王的间谍呢，还是沃尔辛厄姆的间谍呢？文森特无从辨别。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追问。

    “特雷德大人。”

    在走出谒见间之后，文森特在会修道院的路上开口说道。

    “关于凯特，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情报呢？”

    劳尔静静地会望着文森特。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刚才国王陛下的话让我感到了些微的违和感。”

    劳尔微笑起来：

    “原来如此。您真的是位不能大意的人啊。”

    “这也就是说……”

    “是的。从英格兰来的情报。”

    劳尔干脆地承认了。

    “这就是说，您亲口告诉我您是那边的间谍了？”

    “是的，沃尔辛厄姆和德雷克，各自都有情报流进来。”

    文森特苦笑：

    “您这样说会让我混乱的啊。您从谁那里得知了什么，又送去了什么样的回答呢？而且您的联络又是怎么进行的？您又不是一直都在马德里的啊。”

    “说起来也没有那么难的。不只是沃尔辛厄姆，我在英格兰还接受了其他要人的‘雇佣’，也就是双重间谍。只要以部下们为窗口，那么那些微不足道的通缉就不足挂齿，而他们定期提交的报告也可以让我明白经过。如果有紧急联络的话，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有快马把信件送到。当然如果我这边有急事的话也是一样。”

    劳尔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我那些通过经济状态和为人的调查选出来的部下们是毫无疑问的卖国贼，他们则相信我也是这样。所以我才得以一直篇过了英国那些人。可是我的部下们也有不知道的事，好比他们提交报告书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陛下所雇佣的造船匠胡安-格里菲斯。”

    这还真是彻底的防备啊。文森特不由得咋舌。

    “看来即使有个万一，您的存在也依然被隐藏得好好的啊。”

    “是的。就算英国那边怀疑有黑幕存在，也不会怀疑到我身上。而他们的疑惑在追查到胡安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会烟消云散的把。他是佛兰德出身的原新教徒，是个自然会敌视西班牙的人。”

审判与阴谋 第4章

    听到这句话，文森特把始终埋藏在心里的一个疑问说了出来：

    “那么您又是怎么样让这样的人物改信天主教，倒向西班牙这一边的呢？”

    “自然是老手段，不听话就杀了你而已。当然胡安属于比较棘手的那一种，用上了这个手段他还是在抵抗，但结果还是胜不过我的执拗——啊，当然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可能会输，我可是有着欣赏他的挣扎的从容的哟。”

    有着一张酷似女性的温和面容的劳尔，却毫不在意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他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就和陛下说的一样。）

    文森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不发生任何变化。

    善良的人会堕落为在欺瞒与污秽的泥沼中生存的间谍吗。不，劳尔-德-特雷德的心里充满了无法估量的黑暗，还有让人不由得想要背转眼睛的恶意与残忍。

    没错。凯特会讨厌他完全是正确的。他正是这样一个只有厉害一致的时候才能信赖，除此之外的时候绝对不能相信的男人。

    “您怎么了？”

    文森特的嘴角只是稍稍抬了一抬。不可以畏怯。如果被劳尔这种人看到的话，就会趁着弱点攻击进来。所以即使心情好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也必须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英国来的情报是怎样说的？”

    看到迅速地恢复正常的文森特，劳尔的眼睛更加闪亮了。恐怕是认为他作为对手没有任何不足吧，所以劳尔接下来的攻击也是丝毫不留情的。

    “与其说是情报，不如说是沃尔辛厄姆来的委托。寻找适当的人才，尽可能快地暗杀KAITO-TOGO。附带一提，他破格地提出了一大笔报酬，高到想象不到是他这个吝啬鬼会出的价钱哟。”

    刚才的决定顿时不翼而飞，文森特脸色大变。

    “那个恶魔……！”

    “他经常会背这样说。”

    “因为他不折不扣就是一个恶魔！”

    看着文森特眼光尖锐地瞪向自己，劳尔耸了耸肩膀。

    “但是正因为有他的要求，陛下才察觉到凯特的价值有多么的重大啊。既然让那个沃尔辛厄姆都出了这么大一笔金钱，那么他预言的力量毫无疑问是真的了，而且肯定还相当地准确。我也有同感。凯特说出的未来是有着无法估量的价值的，而且还重大到了与其落到敌人手里，不如杀掉来的好的地步。所以陛下才会真心想要救下那个孩子。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我们都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陛下对您这么说的？”

    “我亲耳所闻。如您所知，陛下是位及其慎重的人。只有在收集了其他人的意见，进行推敲之后才会得出结论。而一旦决定下来就不会收回。”

    就好像谁先转开眼睛就输了一样，文森特直勾勾地盯着劳尔，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肩膀终于丧失了力量。

    “我已经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好事了……”

    劳尔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沃尔辛厄姆也知道了这件事的话，他一定会感到人心的不可思议吧。或者说，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嘲笑与诅咒。要不是他做了多余的事，也不会引起西班牙国王的注意了。”

    听到他那揶揄似的口吻，文森特如今更为自己的兴奋感到了羞耻。

    “请您原谅我的无礼，特雷德大人。我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有搞清，就做出了威胁您的举动……”

    劳尔微微一笑。

    “请您不用在意。如果您没有这么强烈的信念，您也不会把凯特带回我国了吧？那个少年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

    “是的。我既然好不容易才把他夺回来，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他夺走。无论是英格兰人，还是那些异端审问官。”

    可是就在文森特刚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就响起了惨叫似的声音，接着走廊上传来飞奔的脚步声。

    “文森特大人……！”

    是雷欧。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孔，文森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态了。而他会这么惊慌地来叫文森特的理由是……

    “是凯特？他怎么了？”

    文森特一边全力冲了过去，一边问。

    “我、我不知道！刚吃着饭他就突然……突然很痛苦的样子……呜！”

    扑进文森特胸膛里的雷欧颤抖着手抓住了他。

    “我……我马上去叫了附近的神父来……他可能是被下了毒……刚、刚才已经去找医生了……我、我……我来找文森特大人……”

    “明白了。”

    文森特拍着雷欧的后背安慰了他。然后一把抓住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劳尔的衣领，狠狠地勒紧。

    “是英格兰人？除了你的部下你还雇了别人？”

    “我……我不知……道……”

    劳尔睁大了眼睛，痛苦地喘息着。

    “如……如果要下毒……我早就……下了……”

    没错，现在可不是在这里磨蹭的时候。文森特一把推飞劳尔，甩开雷欧，疯狂地向着凯特所在的修道士寝室飞奔而去。好不容易才把他夺了回来，不能再让死神夺走他，绝对不能让他被夺走。

    （凯特……凯特……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文森特为除了祈祷再没有其他可做的自己而悔恨不已。但是既然还能祈祷，也许已经算是好的了吧。

    （主啊！如果您一定要带走一个人的话，那么就带走我吧！不是凯特，而是我！）

    但是他的声音有没有上达天庭，也就只有天主才知道了。

    『凯特，是我。我把你要的热水给你拿来了哦。』

    在雷欧活泼的声音之后，是修道士寝室的房门打开的声音。以后这段时间里，异端审问所的看守会不分昼夜地守在门前，一共有四个人——两人两人换班，为了海斗不能逃亡，他们一直在监视着。

    『你睡了吗？』

    见了从床上撑起身体的海斗，雷欧皱起了眉头。

    『好大的黑眼圈，头发也乱糟糟的。样子真是够呛啊。』

    是啊，当然跟滋滋润润、闪闪亮亮的你这个美少年是不能比的了。必须装作听不懂也不会说西班牙语的海斗在心里嘟嚷着。

    虽然杰夫利的情人西理尔-莫利斯也有着一张漂亮的面孔，可是跟文森特的这个随从比起来就是高下立判，毕竟从一个男人手里转到另一个男人手里，就算有光辉也是会褪色的。

    （虽然五官方面都差不多整齐，可是雷欧自有一种气质，给人纯洁无暇的感觉。）

    海斗对自己说，反正又不是女人，才没有必要去拘泥什么美丑呢。可是以海斗现在这副好像秃尾巴鸡一样的样子，站到雷欧的身边当然自惭形秽了，那就好像是“王子与贫儿”一样吧。自己才不想主动去当这个陪衬人呢。虽然不知道自己逞这个强是要给谁看，但是海斗就是讨厌这种过大的落差。

    『我把热水放在这边的桌子上。我烧过了，水很干净哦。洗过之后就倒进那边的便壶里吧。那你先擦身，我去给你准备吃的。』

    就好像是要进一步勾起海斗的劣等感一样，雷欧无论是作为骑士随从还是船舱侍者都是很优秀的。

    他不会做出多余的举动，行动敏捷，而且也没有交差敷衍的感觉。本以为不太可能，可他居然还在盆子旁边放下了一块小小的肥皂碎片。

    看到那块肥皂时，海斗为他心思的细密而不由得感叹起来。

    （虽然我们见面那会儿是糟到了家，可是他也是有不少优点的嘛。）

    但一方面这样想着，另一方面，他也对要让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照顾到这个程度的自己感到了难堪。

    （我啊，是不是似乎有点退化了啊？）

    海斗边绞着浸过热水的布，边咬紧了嘴唇。

    不对，不是“似乎”，而是确实地退化了。在漂泊到这个世界的最初——托了杰夫利的情面上了“克罗利娅号”。

    那时，海斗因为严重的晕船连换衣、吃饭、喝水都做不到。那时就是杰夫利照顾了自己，而现在只是杰夫利换成了雷欧而已。

    （虽然我也有自觉，可是我真的是太依赖别人了啊。）

    别人伸出手来，就牢牢地抓住。别人对自己温柔，就缠住他不放。用全力来避免吃苦，选择轻松——想到自己这么多的缺点，海斗就不由得消沉起来。

    这样下去可怎么行，自己要是不再成长一些，就要被已经跑在自己前面的雷欧甩得远远的了。自己和雷欧干的是同样的职业，要是自己还是这么丢脸，对雇佣了自己的杰夫利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杰夫利现在怎么样了呢……他在找我吧？）

    海斗擦拭着手臂，回头看向正在麻利地整理自己刚才睡过的床铺的雷欧。看着他美丽的金发，就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另一个有着一头金发的人。海斗所爱的船长，杰夫利-洛克福特。

    （他多半会……不，是杰夫利的话，就一定会来找我的。可是……我还是做好再也见不到他的心理准备比较好吧？）

    在被关进异端审问所的监牢的时候，海斗的胸口一次次地闪过这个念头。也许以杰夫利的能力，是能够混进王宫里来的。但是要突破这警备重重的监狱，把海斗带走毕竟是太过困难了。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

    （我逃不掉了。就算能洗清异端的嫌疑，多半我也不可能外出了吧。我这一辈子都要做笼中之鸟了。）

    海斗想起了布拉其。还有说过如果不想让爱猫失踪的话，就把它关进笼子里好了的莉莉。等到自己也处在这种立场上了，才终于理解了布拉其的心情，自己这个饲主真可以说是够失职的了。

    （没错，现在的话，我就会这么回答莉莉了。要是夺走了布拉其的自由，那它就太可怜了。）

    自由——自由！在初次航海的那一天，按照杰夫利的号令在克罗利娅号上奔走的时候，海斗实际体会到了自由的感觉。

    呼啸的风，在船舷上撞得粉碎的波浪，风帆与索具的歌声，甲板上奔跑的脚步声，冒险的预感。一切的一切都在脑中快乐地欢唱着。可是……

    （我不能再坐上克罗利娅号了吧。多半再也不能了……）

    波浪消失了，代替涌上来的绝望让心沉落进了很深很深的深渊。就像在海底腐朽的遇难船只一样。

    海斗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的确，人类是奢侈又贪婪的生物。

    在直接面对死亡时，心里想的只是不要夺走自己的性命就好了。可是一旦越过那个危机，生命以外的欲望就一个接一个地又浮了上来。自由、荣耀、快乐、安全。满足了一个之后，又会看到下一个。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一直重复下去。如果干脆什么也不去希望，也就不会在期待中心焦如焚了吧。

    （对不起啊，胡安。你交给我的东西，我恐怕是没法转交杰夫利了啊。）

    海斗在脑海中的画布上描绘着藏在床铺下的那只船模。

    那是胡安接受了西班牙国王的直接命令制造出来，拥有不输给英国船只的速度与操作稳定性的船只。

    胡安感觉到如果西班牙大批制造这种船只的话，会给英国带来相当的威胁，于是用精确的比率制造出了这只船模，托付给了海斗。

    他是想把这交给杰夫利，让他来调查船只的构造，研究出攻击哪个部位最具效果吧。

    （如果我不能亲手交给他，那么有没有其他方法能把这个送到杰夫利那里呢？）

    海斗左思右想，但是还是找不到好办法。想想现在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海斗不由得沉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停下来了哟。』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海斗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一脸不解的雷欧。

    『你身体不舒服吗？』

    海斗摇了摇头，然后小声地对他道了谢。

    『谢谢。』

    雷欧微微笑了一下，用和海斗一样小的声音偷偷说：

    『等审问的事情彻底过去之后，你必须要开始学西班牙语啦。现在你连道谢都说得不对。对我只说声‘谢谢’是没什么，可是如果是对文森特大人，那就必须更郑重地说‘多谢您’才行。明白了吗？』

    海斗点了点头，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恐怕雷欧会成为一个很罗嗦的老师吧。真有点担心未来的西班牙语课会不会变成和雷欧的吵大架呢。虽然雷欧有着很多优点，但是两个人基本上来说还是合不来的吧。

    『饭差不多要做好了，我去拿来。我回来之前，你先把自己整理好吧。』

    『是啦是啦。』

    『只要一句就好！』

    『是，先生。』

    目送着雷欧以骑士阶级的姿态把腰杆挺得直直的，飒爽地走出了房间，海斗重新用湿布擦起身体来。可能的话，真想洗洗头发，可是热水不够了，还是等下次吧。

    “呜，好冷啊……”

    因为阿斯科利亚宫地处山麓的缘故吧，太阳一西斜，就觉得气温下降了很多。

    海斗向着床边放着的柜子走去，取出了杰夫利为自己定做的黑天鹅绒上衣。

    由于在盐水里泡了很久的缘故，布料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柔软，但所幸并没有走形。真不愧是一流裁缝做出来的东西啊。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的话，那么凭这种手艺，即使是在萨威-洛大街也能开一间气派的店铺了吧。

    如今杰夫利送给自己的东西只剩下这一件衣服，海斗爱惜极了。虽然把这件衣服作为平时的穿着有点过于奢华了，可是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可穿，所以也没办法。

    海斗犹豫地把手穿进袖子里，围上蕾丝的护领之后，扣起扣子来。

    那每一颗都能镶嵌出一枚戒指的大颗珍珠，让见惯了高价品的伦敦裁缝店老板都大为惊讶。但杰夫利却平静地对他说，将要穿上这件衣服的人的价值远远超过了这些珍珠。

    那是不足为外人道，却是无比幸福的回忆。

    “你为我做的实在是太多了啊……”

    海斗咀嚼着那为数众人的与恋人的记忆，低声地呢喃着。

    自己本来就爱依赖别人，而杰夫利更是把自己惯得不成样子了。

    想要见到他，真想要立刻就见到他啊。海斗时时都会变成这样，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与杰夫利联系在一起。

    满脑子里只想着他的事，虽然明知道想也只会让自己痛苦而已，可是如果不去想，记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薄。会被冷酷的时间磨灭下去。

    海斗自然是不会放弃的，虽然绝对不会放弃，但是从常识上来考虑，日后与杰夫利的回忆恐怕是不会再增加了。所以他要珍惜好手中现有的东西，绝对不想失去了。正是这种心态才导致他总是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吧。

    “……呜。”

    海斗用双手遮住脸，忍耐着呜咽。不要哭。雷欧马上就要回来了。说不定文森特与劳尔也会过来。绝对不要在他们的眼前落泪。不想让他们看到虚弱的自己，更不想被他们问起为什么要哭。

    就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能开一下门吗？您看，我两只手都占满了啊。』

    海斗听到了雷欧在拜托看守的声音。

    他慌忙擦了擦脸颊，用力地做了个深呼吸，做好了雷欧进来的准备。

    『你换好衣服了啊。』

    见了海斗的样子，雷欧很开心似地说道。

    『这是你要的大蒜汤哦。喝了这个马上就有精神了。好了，坐下来吧。今天我特别服侍你哟。』

    海斗重新堆出笑容，向他说的那样坐到了椅子上。外了不让雷欧发现自己通红的眼睛，他直勾勾地看着放着食物的桌子。

    冒着热气的汤盘，烤好的面包，放了香料的乳酪，还有倒了红葡萄酒的酒杯。这已是修道院的厨房能做出的最好最奢侈的菜谱了。

    『好，快请用吧！』

    雷欧说着，为了不打扰海斗吃饭，自己坐到了床铺上去。

    『祝你好胃口。』

    海斗松了口气，他就怕雷欧在自己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的脸。雷欧果然是个很知情识趣的少年啊。

    “我开动了。”

    海斗按平时的习惯用日语打了个招呼，拿起了汤匙。虽然对杰夫利的思念塞满了他的胸口，让他完全丧失了食欲，但是不吃的话又对不起雷欧，而且为了身体不吃也不行。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要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空空的吧。

    （嗯……？）

    用勺子舀起汤，送到嘴边的时候，海斗皱起了眉头。那个气味似乎和之前尝过的不太一样。

    （不会吧……是我太多心了。）

    多半是因为不太想吃，大蒜的强烈味道刺激了鼻子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做汤的人不一样了？海斗下了这个结论，把汤匙放进口中。

    “呜……！”

    在热汤流进口中的那一刹那，海斗就发觉到了异常。好苦，还有就好像空口咬了大蒜一样的辛辣。

    『可别吃得太急，烫伤了舌头啊。』

    注意到海斗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雷欧对他说。

    （烫伤……？）

    也许是这样吧。海斗手颤抖着把汤匙放回盘子里，摸了摸发麻的嘴唇。

    不，不只是那里而已，无论是口腔还是喉咙，乃至胃的附近都好像被火焰灼烧了一样滚烫。然后那灼热就转变成了剧烈的疼痛。

    “呜……呕……”

    胃液从空空的胃里伴着那个热量涌了上来，虽然不想在这里吐，可是呕吐感却强烈到了无法违抗的程度。

    至少该吐在房间角落的便壶里啊，可是海斗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他扑倒在桌子上，手指抓着桌面。不是的，那不是烫伤，也不是饭菜的问题。是谁……是谁要害自己吧。

    凯特！』

    看到海斗痛苦的样子，雷欧吓得僵硬掉了。

    『你突然这是怎么了！振作一点啊！』

    被他抱起来的海斗，用丧失了焦点的眼睛看向雷欧，拼命地试图诉说：

    “TA……SUKETE……（救救我）”

    是日语吗——海斗在朦胧的意识中想着。都已经养成用英语思考的习惯了，为什么说出来的还是日语呢。这是血缘造成的吗。

    『怎……怎么办……文森特大人……！』

    雷欧摇晃着海斗身体，接着发出慌乱的脚步声冲出了房间。

    （雷欧……文森特……杰夫利……谁……来……）

    海斗用颤抖的手握住了上衣的纽扣，与再次涌上来的呕吐感战斗着。好痛苦。自己这么痛苦，身边却没有一个人。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的。这么一想，就觉得好悲伤，连胸口都作痛了起来。

    （我想要见到你，杰夫利……我在等着你……一直都在等着你……可你为什么不来啊……已经，太迟了吗……）

    海斗闭上眼睑，反正眼睛已经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了，着下就变成了一片黑暗。虽然有点害怕，但是却意外地漠然。再吐出胃液，再咳嗽下去。喘不过气来了，好痛苦……

    『凯特，你不能死！』

    似乎从哪里传来了文森特的叫声。

    如果是幻听的话，那么我想听杰夫利的声音啊……这样想着，海斗落入了黑暗之中。

    『……再来……再来一杯……给他喝水……别让他呛到……』

    忽然意识又恢复了，同时又有谁的声音跳进了耳朵里。那是拼死的，有点神经质的声音。

    海斗想了一想，回忆起那是劳尔的声音来。

    『把手指伸进他喉咙里！必须要让他把毒吐出来才行！』

    刚听到这句话，就有手指伸进了海斗的嘴巴。被忘却掉的呕吐感复苏了。别做这种多余的事啊，混蛋，海斗无声地骂着。

    “呜……呜呜……”

    水从本来应该是空荡荡的胃里逆流了出来。似乎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被灌了很多的水下去。好痛苦，嗓子很疼，吐的时候连呼吸都顾不过来，头脑里又一片模糊了。

    『他的呼吸又停止了！』

    发出焦急声音的是文森特。

    『保证他的呼吸！快把他弄醒！』

    在劳尔叫喊着的同时，文森特啪啪地打起海斗湿漉漉的脸颊来。

    “振作啊，凯特！你快睁开眼睛！”

    意识还是朦胧的，并不觉得疼。可是就是很烦。海斗迟钝地摇着头，想要从文森特的手中逃开。

    『可恶，快呼吸啊！』

    文森特还在打着海斗的脸。他好像疯了一样，一副垂死挣扎的样子。

    『不行……不行啊……凯特……拜托你了……你不要死啊！』

    劳尔说：

    『可能是他太衰弱了，连水都吐不出来吧。我来按他的胸口，你把他的脸侧过来。』

    代替回答一样，文森特硬是把海斗的头按了下去。下一个瞬间，劳尔用力地按着海斗的胸部，在觉得肋骨作痛的同时，水就伴随着咕噜的讨厌声音从嘴里冒了出来。仿佛舔到了铁锈一样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海斗皱起了脸孔。真是糟糕透顶了。

    『是血！』

    『吐得太厉害把喉咙弄破了吧。呼吸呢？』

    『虽然有，但是很弱。』

    文森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只剩最后的手段了。用艾利夏之术吧。』

    『那是什么？』

    『你用嘴对着凯特的嘴，用力把气吹进去。』

    『嘴、对嘴？』

    『不用担心。这是圣经里记载的治疗法，不会被问男色罪的。』

    『住口！我才不在乎这个！』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这么想着的时候，海斗的嘴唇碰到了温暖的东西，灼热得能把人烫伤的气息充满了口腔。这就是所谓的“口对口式”人工呼吸啊。海斗朦朦胧胧地想着，原来圣经里也写了这东西的吗？这时，文森特又用力地吸了口气吹进了海斗的口中。

    “噗……咳……咳……咳……”

    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等呼吸粗重的文森特抬起头来的瞬间，又有东西涌上了喉头。海斗把头扭开，他以为那是水，但是吐出来的只有唾液而已。但是在咳嗽平复的时候，胸口好像豁然开朗了一样，海斗不由得睁开了眼睛。能够呼吸了。能够自由地吸进空气，吐出空气。看来肺已经想起了要怎么工作了。

    『凯特！』

    正要再次重复人工呼吸的文森特，见海斗睁开了眼睛，不由发出了喜悦的呼叫。虽然那叫声因为浓浓的疲劳而沙哑着。

    “你能认出我吗？”

    恐怕是对海斗茫然的视线感到不安吧，文森特这样问道。海斗点了点头。认得出来，虽然还是没能看清他的脸庞，还有那双美丽的绿眼睛。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像抱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海斗，海斗把脸孔埋进了文森特的胸口。是心脏的跳动声。还活着。海斗呼出的气息喷在文森特的胸口，又扑回自己的脸上。气息是温暖的。海斗忽然感觉到了令人着迷的舒适感，他微笑了起来。

    『喂，他又……！』

    『没关系。只是睡着了而已。你看……』

    听着两个人的声音，海斗再次坠入了黑暗之中。那与刚才充满痛苦的体验不同，现在海斗的周身都被安稳包裹着。

    为他擦汗时，凯特的嘴唇颤抖着，小声地嘟嚷着什么。

    『你说什么？』

    文森特弯下身去，把耳朵靠到他的嘴边。

    『……利。』

    文森特反射地跳起来，为自己的幼稚而叹了口气。自己早就知道凯特的心被谁占据了。可是却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嗯……』

    可能是被自己吵到了吧，凯特发出微微的呻吟声，抬起了眼睑。一双因为发热而湿润着的漆黑的眼瞳看向文森特。可能是因为刚刚呕吐的时候过于用力的缘故，白眼球的部分全是血丝，令人心痛。

    『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凯特皱起了眉头：

    『嗓子……疼。』

    『刚才吐得太厉害了，似乎是弄伤了咽喉。特雷德大人说过两三天就能治好了。可能是你渴了，就疼得更厉害吧。虽然会有些疼，但还是喝点水的好。』

    凯特稍微点了点头，视线在附近彷徨着。

    『这里是……？』

    『我的房间。你那里已经一地都是水了。』

    文森特把水插进少年的后头部，慢慢地把他支撑起来，将水杯凑在他的唇边。

    『呜……』

    只喝了一口，凯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但是喉咙的干渴战胜了疼痛，他咕嘟咕嘟地一口口把水喝了下去。

    『够……够了。』

    光是为了把水杯推开而动动手就几乎费尽了力气，凯特转过了头。水差点洒在被子上，文森特慌忙抽回手腕。

    『其他还有没有那里疼的？』

    文森特把他的头放回枕头上，问他道：

    『头和……身体到处都……』

    『因为你还在发烧。那么难受的话，我叫特雷德大人来看看吧？』

    凯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讨厌……那个人。』

    虽然是劳尔适时又适当的处置救了他一命，但是文森特也不是不明白凯特的心情。他开口道：

    『是吗。那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凯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可是他马上又慌忙地睁开，仰望着文森特。

    『雷欧呢？』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在刺激到凯特的情况下把话说清楚的自信，那么还是蒙混过去比较好吧。可是文森特很不会撒谎，恐怕一下子就会被拆穿了。

    『因为给你送饭来的就是雷欧。所以他在接受调查。』

    最后文森特还是说了真话。如果换了自己在凯特的立场上，也不会希望他对自己撒谎的吧。

    『不是他！』

    就跟预测的一样，凯特脸色大变。

    『我知道的。』

    文森特把拼命想要跳起来的凯特压回原地，对他说道：

    『他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孩子。而且他根本就没有给你下毒的理由。所以是要调查当时厨房里有谁在，他是从谁手里接过饭菜来的，有没有不认识的陌生人之类的吧。』

    『不，不会受到拷问吧？』

    『有特雷德大人和他同席，他也确信雷欧是无辜的，所以不会有事的。』

    『那他马上就能回来了？』

    文森特点点头，凯特安心地松了口气，肩膀松弛了下去。

    『可以的话，能和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累到的话就不用说了。』

    虽然觉得现在说有点急躁，但文森特还是问起了这个问题。

    『听说你在喝汤的时候，就突然变得很痛苦。』

    『嗯。我才喝了一口，就觉得味道不对。要是当时马上吐出来就好了，可是还来不及吐，喉咙就好像火烧一样烫，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文森特陷入思索。光一口就察觉了异常，那么是下了相当分量的毒呢，还是明知道会察觉，就下了即使少量也会致命的毒呢？

    『你能想到是谁做的吗？』

    凯特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文森特。

    『难道说，是佛朗西斯哥会的人——』

    『嘘！』

    文森特把手指压在了凯特的嘴唇上，感觉到了那里传出的温暖。在使用艾利夏术的时候，那嘴唇还好像冰块一样寒冷的。

    （这嘴唇……我亲了这嘴唇吗？）

    在救他性命的时候根本就无暇多想，但是现在呢——就在这个时候，文森特忽然注意到凯特正在以怀疑的眼光望着自己，立刻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抽回了手。

    『不是告诉过你小心说话了吗！就是用英语也不行！』

    『对不起……』

    见凯特消沉的样子，文森特的胸口就一阵阵疼痛。自己失去了平常心，口吻也变得很强硬。突然被自己训斥了的凯特也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被骂把。

    （现在犯人还没抓到，可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而且那本来不就是治疗吗。除了嘴对嘴把气吹进去，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所以我才这么做了，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下了这个结论之后，文森特的动摇就渐渐平息了。

    是啊，一切都是自己意识过剩了。毕竟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失去凯特了，自己才会过分激动。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毕竟也度过了危机，心情多少是会激昂起来的吧。

    『陛下手下有双重间谍在，那个人接到了沃尔辛厄姆暗杀你的命令。』

    凯特迅速地抬起头来。

    『啊……』

    『但是他并没有出手。有可能是沃尔辛厄姆还雇用了其他的暗杀者。』

    凯特愕然地低语：

    『他要杀我……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无论是英国的海军，还是女王的为人，王宫里的事情你都知道。恐怕沃尔辛厄姆也不觉得你会那么简单就泄密，可是他怕这边用强的逼你交代，所以他要赶在这之前把你收拾掉。』

    『可、可是，这种事情女王陛下……杰夫利他……』

    『洛克福特载怎么说也只是个海盗，他并没有推翻重臣决定下来的事的力量。虽然女王很疼爱你，但是沃尔辛厄姆只要搬出这是为了国家的借口来，说不定就会说服她了……』

    伤心的颜色顿时涂满了凯特的眼睛，或者说，是绝望的颜色。这也是自然的。因为他被自己认做是第二祖国、宣誓效忠的英格兰无情地抛弃了。

    但在同情他的同时，文森特也觉得这个事件对自己来说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也许以这个事件为契机，凯特会对他那个薄情的旧巢感到失望，接受未来的生涯将在西班牙度过的事实。

    这样一来，自己本以为用一辈子也难以实现的事说不定真的会变成现实了。

    在慈悲的国王的庇护下，凯特可以再也不用害怕坏天气与饥饿，弹着瓦西纳尔，在华丽的天井画的簇拥下读着书，在一天结束时带着满足的心情躺上床铺，从此过上安定而幸福的生活。

    『因为我的怠慢，害你遭到这么可怕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文森特抚摸着凯特仍然很苍白的脸颊，那是本来很适合快乐笑容的脸颊。已经再也不想看到他意气消沉的表情了。他没有亲兄弟，从生下来就被当作奴隶驱使，又因为特异的才能遭到监禁，一次次险些被害。从出生到现在，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可以说是尝尽了辛酸。如今这个少年的苦劳终于该得到回报了吧。

    （凯特必须要变得更加幸福才行。因为他有这个权利。）

    虽然并不是出自本意，但文森特也对把凯特的人生弄得更复杂抱有一定的责任。文森特想要赎清这个罪过。只要能让凯特幸福，他什么都会去做。

    『我才不会让那些家伙再对你出手。从此之后，你的饭菜都是由陛下那里特别拨来的，全部都试过了毒。王宫的卫兵也会对修道院寝室附近重点看守。而我也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如果我必须要走开的话，我就拜托陛下信任的近卫队的帕切戈大人来保护你。』

    静静地听着文森特的话的凯特，似乎很疲劳似地闭上了眼睛。

    『结果我还是被关起来了啊。』

    『这只是为了把敌人隔离开来而已。』

    『你在诡辩。』

    『稍微忍耐一阵就好了。』

    『一阵是多长？到沃尔辛厄姆死掉为止吗？』

    文森特一时语塞，凯特再次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我听说要是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再活过来的话，看世界就会有所不同，但是看起来，真正改变的却是我自己。我想我以后再也不能毫不在意地吃点心，也没法不带任何疑惑的接过别人给自己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沃尔辛厄姆已经成功地把我关进了一辈子也出不来的监牢里。而这个监牢的名字，就叫做恐惧。』

    文森特拉起凯特无力地垂落在枕边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么我也在同一个监牢里了。』

    『你也是？』

    『是啊。我一直都在跟自己的恐惧战斗着，生怕只要看漏了一瞬，就会失去了你。可是我相信，只要人类有毅力，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无论那坚牢有多么坚实，最终都一定会被人打破，夺回自己的自由。』

    文森特向着凝视自己的凯特微笑了起来。

    『这也就是所谓拼耐性了。感到恐惧的可不只是我们而已，沃尔辛厄姆会想要暗杀你，也是因为觉得你对他产生了威胁。也就是说，你已经有着让他害怕的力量了。只要你全心全意和他战斗，就不会毫无招架之力地任他杀害了。你明白了吗？』

    『嗯。』

    『没有人会一点也不觉得恐惧。感到恐惧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只是因为怕这怕那，自己限制了自己的行动，最后犯下过失，那才糟糕。这也就是设下监牢的那些家伙们的目的。就算加害你的肉体失败了，他们也成功地加害了你的心。所以你不可以输给他们。不要因为超过必要的恐惧而绑住自己的手脚。敌人的确是给你制作了监牢，但是你不能用自己的手把它弄得更加牢固。正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会保护你的。』

    凯特轻轻地挥了挥手，皱起了眉头，咬住了嘴唇。但即使他这么做了，也还是忍耐不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里泛起了水波。

    『你……你是绑架了我的过分家伙啊。』

    『也是。』

    『我不想依靠你这样的人。』

    『我能理解。』

    『可是，我实际就是在依靠你啊……！』

    凯特粗着声音，握紧了文森特的手，由于过分激动，不由得就用上了力气。

    『要是没了你，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又无力，又胆小，又没有骨气，一下子就不行了。所以我总是依靠别人，期待着别人来帮我。因为我知道有着一定会来救我的人。我讨厌这么狡猾的自己。要是我不在这个世界……要是我是个一个人什么都能做的男人……』

    激动过头的凯特没有再说下去，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了。

    文森特用另一只手，抱住了那颗垂下去微微颤抖的头。

    少年这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示弱，也是第一次面对自己显露出内心所想，文森特觉得很高兴。

    可是如果把这话说出来的话，凯特就要生气了吧。

    但是这毕竟是真的，也没有办法。文森特一直想要碰触到他的心灵。而那是凯特不允许的话，就绝对触摸不到的东西。

    『我才刚说过，你就忘了吗？你才不是无力的。只是有些事情做不到罢了。』

    文森特温柔地在他的耳边低语着，又一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可爱的凯特。他的确狡猾，因为他知道怎么抓住文森特的心。

    这个为了与大人对抗，努力地挺起肩膀，保持着孩子一样的纯洁，偶尔又为此感到疲劳的少年。一看到他那纤细的肩头、好像迷路孩童一样无助的眼睛、绷紧的嘴唇，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过去保护他。

    就好像国王看穿的一样，凯特是拼命地想要活下去。而文森特想要成为这样的他的救命绳索，成为他不管位于怎样的状态下，看到自己都会松一口气的最后的据点。

    『我也有很多一个人就做不到的事情啊。其中的典型就是船了。没有水手们的帮助，靠我一个人又怎么让她航行起来？而且我很不会缝东西，过去我是学过裁缝，可是我就连把线穿进针眼里去都做不到。结果我只要拿着针线就会生气，也只好放弃。要是我把这话跟雷欧说了，他一定会笑我好像老婆婆一样的。』

    臂弯中的头摇了起来，似乎是在忍笑的样子。文森特撤开身，看向凯特的脸庞：

    『你不对我说是男人就不许哭这种话吗？』

    凯特用手指擦着湿漉漉的睫毛，很羞耻的说道。

    『那是说当着人的时候。』

    文森特耸了耸肩。

    『反正今天特别。我就当没有看见吧。我对病人和小孩最没辙。而现在的你两样都占全了，我都不可能不惯着你了。』

    看到凯特恢复了平静，文森特让他再躺回床上，微笑了起来：

    『你什么也不要担心，安心修养就好。』

    『嗯。』

    『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别老是命令我了。』

    凯特虽然发着牢骚，但是乖乖地听从了文森特的命令。

    在被他自己揉得红通通的眼皮上，文森特忍耐不住地落下了一个吻。他怜爱凯特到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地步。所幸，凯特很柔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这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还是因为他已经习惯身体接触呢？）

    忽然间，一个疑问滑过胸口，文森特感觉到了不快。这个少年这么天真纯洁，正可以随洛克福特恣意玩弄。那个金发的恶魔说不定已经做下了罪业。可是文森特再也不会让他的魔掌碰到凯特。凯特已经来到了他该在的地方，不可能再被从文森特的臂弯中夺走了。这么想着，文森特才稍稍地松了口气。

    『文森特？你还在吗？』

    因为突然安静下来，他感到不安了吧。凯特闭着眼睛问道。

    『啊，我一直都在这里。』

    文森特说着，把他伸到了外面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对不起，文森特大人。凯特会发生那种事情，都是因为我太大意的缘故……全都是我的责任。”

    在凯特睡着之后，文森特为了接受调查想要去王宫，正好碰上了被无罪释放、无精打采的雷欧回来。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不好，觉得这是在陛下身边就放松了警惕。”

    “不，本来分饭菜的人都不一样了，可我却什么都没注意到，也一点都没怀疑，是我的错。”

    “雷欧，有责任感是件好事，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太过自责。本来我也想到过有人扮成修道士的样子下毒的。”

    可是不管文森特怎么安慰，雷欧还是一点也不见好转。文森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得向劳尔望去。他耸耸肩，抬头示意让文森特到房间外面去。看来是要让雷欧自己冷静一下了吧。

    文森特在雷欧垂落着的肩膀上啪啪地拍了两下，按劳尔的建议走了出去。

    “那孩子相当混乱，光是回忆当时厨房的样子就费了大力气。”

    劳尔将文森特引导到了包围修道院的庭院修建起来的冥想用的回廊上，说起了调查时的情况。

    “刚才他也说了，平时厨房里负责把凯特的饭菜给他的那个修道士，今天却不见踪影了。雷欧本以为那时不是规定时间，原本那个人可能不是去休息了，就是去教堂做事了，所以就从另一个生面孔手里接过了饭菜。”

    问题就出在那个“生面孔”上，文森特立刻问道：

    “那是什么人？”

    “那个人不是这里的修道士。是个名叫塞巴斯蒂安的兄弟。据说是里斯本的热罗尼姆斯会的修士，正在做蒙塞拉德圣母巡礼，要在这里借宿两三天。因为这个人很会做事，吃饭的时候还主动接下了分配饭菜的任务，所以谁也没有对他在厨房里的事产生怀疑。现在已经为了确认派了使者到里斯本去，可是多半……”

    “回答会是根本没有这个人吧。”

    “是啊。那个人已经理所当然地从修道院里消失了，卫兵正在城里调查。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得到任何报告，看来他恐怕已经成功地逃亡了吧。陛下自然是会命令人手去追踪，但只要他变了装，就很难再发现了。”

    “对那个家伙来说，扮成修道士的样子就是变装了。”

    “是啊，谁也不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

    文森特叹了口气，他在仿佛要保护冥想者一般沉寂的走廊上走了几步，等心情平静一点之后，再度开口道：

    “还真是漂亮的罪行啊。既然他能干得这么利索，就必然需要事前的调查和内部的帮助了。”

    劳尔点点头。

    “包括我的部下在内，看来要把陛下所掌握的英格兰间谍重新清洗一遍了。”

    “到底有多少人？”

    “虽然具体的数字我不清楚，但主要的我想有十五个吧。我这边是五个。”

    文森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有这么多吗……！”

    劳尔苦笑起来：

    “有纯纯粹粹的英格兰间谍。有身为西班牙间谍却背叛投向英格兰的。有背叛的事实被陛下知道了，为了保住一条性命再次背叛英格兰的。还有有做双重间谍把情报告发给英国，再为了搅乱我们把假的情报告诉西班牙的。就算都是一样的身份，可是立场却各不相同。也许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工作了吧。特别是那些为了金钱干上这活计的家伙。”

    果然是蜘蛛网啊，文森特想着。只要被那阴谋之线一缠上，就没有一个人能再度逃出去。而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也是一样……

    “你是为了什么做上这工作的呢？”

    望着向自己看来的文森特，劳尔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可是从没有站到过英国那边去哟。”

    “这我知道。我的问题太失礼了。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

    “没什么不愿意的。”

    劳尔耸耸肩。

    “只不过很久没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我想要斟酌一下该怎么回答才好。你知道，有的人随着时间的经过，自己当初的目的会有所改变。可是我从来没有改变过。那就是纯粹的娱乐。或者该说，就好像是使用活生生的人下一盘棋一样吧？而且这盘棋还是没有任何定势可言的，比起普通的象棋来说可是刺激有趣得多了呢。”

    看到文森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的样子，劳尔出声地笑了起来。在被重重的沉默笼罩着的修道院里，那笑声听起来大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我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阿耳瓦雷斯-特雷德家的男人。虽然因为我身体虚弱，除了做修道士之外没有其他的生存之道，但是我其实是想做军人的。”

    文森特回忆了起来。

    “是，你说过想做个被人称为‘大将军’的伯父那样的人……”

    “我觉得就气质而言的话，我更适合那个方向哦。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爱烦，又是个经常觉得无聊的人。可自从我进了耶稣会的神学院开始，就必须过着一成不变的教会生活，我早就受够了。所以当我在佛兰德的堂弟大人问我：‘要不要做间谍看看？’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帕尔马公爵邀你做……”

    “是的。所谓‘善将病者必先识人’嘛。他是我的亲属里为数很少、和我一样不想吃苦的人。虽然那个人很少会有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我的就是了。”

    劳尔用这些话来揶揄文森特，享受了一番文森特困惑的样子后，很愉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我来说，间谍就好像是我的天职。不但合自己的性子，而且做起来又很快乐。如果想把圣经上禁止的罪过做一个遍的话，再也没有什么比间谍更好了。伪装自己，欺骗他人，偶尔甚至还要陷害别人。让对手按自己安排的跳进陷阱里去固然很让人高兴，其实就是被对手欺骗了，那种又气又急的感觉也不坏的哟。”

    在回廊各处设置着的松明投下光芒，将劳尔的面孔照亮了。

    虽然他口中说着那样的话，可是从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邪气。

    劳尔的眼睛捕捉到已经半是呆掉的文森特的视线，便又闪出了金黄色的光辉。就好像为了寻找猎物而在黑暗中徘徊的野兽一样。

    “你会轻蔑这样的我是破戒者吗？啊，我马上就要不做修道士了，所以也只是单纯的坏人了。而你要和这样的家伙一起保护凯特，你就不会感到不安吗？”

    刚才对雷欧说过的话，如今在文森特的脑海中复苏。

    “本来我也想到过有人扮成修道士的样子下毒的。”

    可是，菲利普国王不是没有怀疑劳尔兄长的死亡吗。

    “总算能见到您了呢。”

    菲利普二世与玛丽-斯图加特结婚而前往英格兰的期间里，他的伯母、也是西班牙暂时的统治者法娜公主建起了德斯加尔萨斯-雷亚雷斯修道院。这座修道院对西班牙王室的女性来说，是一个很惬意的隐遁所。

    “正像菲利亚所说的一样，您真是个美男子呢。”

    在丈夫奥地利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亡故之后，拜托兄长而回到西班牙的皇后玛利亚微笑着说道。

    “您的夸奖对在下来说实在是过誉了。”

    文森特跪在她的脚边，在这位高贵的女性手背上落下一吻。

    “一听说您会来，修道院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闹得沸反盈天呢。神父们都皱着眉头，说这不是献身于主的女性们该做出的行为哟。”

    “真对不起。为了完成陛下的嘱托，我不得不打扰各位的修行，等任务完成之后，我会尽快退出的。”

    玛利亚高声地笑了起来：

    “您不但是位美男子，也是位认真的人啊！”

    “我是军队里长大的一介武夫，请恕我不知道什么能够取悦女性的话题。”

    “我可是连您的这一点也十分喜欢呢。兄长在信里也夸奖了您。说您和他喜欢的利瓦大人一样，总有一天会成为皇太子的支柱的。”

    一知道自己受到了国王的赏识，文森特的胸口顿时充满了喜悦。

    “多谢您的夸奖。能够得到侍奉王室中的各位的机会，这是我的荣誉，我不胜喜悦。”

    玛利亚满足地微笑着，让文森特在椅子上落座。对于并不是大贵族的文森特来说，这是特别的好意了。

    “好了，请问我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呢。虽然说信上已经写了大致的事情……”

    “是。凯特的异端审问虽然已经中断，但检举他的佛朗西斯哥会的修道士仍然执着地想要把审判继续下去，我想知道的，就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今后会采取什么样的举动。而殿下您的忏悔神父安利迪师傅正好身为同修道会的重镇，处在能得知情况的立场上。”

    听了文森特的话，玛利亚点了点头。

    “我接受了兄长的委托，当时就向师傅去请教过了。虽然他不能把那个名字明确地说出口来，但是告诉我会里为了让审判继续下去，将会请新的证人出庭。”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

    “新的证人？”

    “似乎其中的一个是检举者卡撒贾神父的堂弟。如今正在里斯本。”

    这倒是预想之内的事。文森特抚着胸口出了口气。

    “米凯尔-卡撒贾。是那个被凯特坐的海盗船夺走了货物的商人。是他的话，倒是不用担心。”

    “这样吗？”

    “是的。在他遭到掠夺之后，我直接与他面会过，听他讲述了被俘虏之后的所有事情。其中并没有任何凯特进行诅咒的证词。而且为凯特辩护的劳尔-德-特雷德大人也已经事先辩明，船长是因为私冤才做出了伪证。”

    “原来如此啊。但另一个人就不好说了。”

    不吉的预感让文森特握紧了拳头。

    “您说，另外一个证人？”

    “他们从里斯本找来的不只有卡撒贾船长一个人而已。还有另一个佛朗西斯哥会的神父。那个人据说曾在异端审问所工作过。”

    文森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的预感成真了。

    “这个人我也知道是谁。”

    “是什么人？”

    “马洛-艾斯科巴尔。我的船‘圣地亚哥号’上的随船神父。因为凯特是异教徒，他憎恨凯特，甚至做出了命令心腹水手把他扔进大海里的暴行。”

    玛利亚的面孔因为恐惧而僵硬了。

    “扔进大海里……凯特在这种情况下也得救了吗？”

    “是的。还好他抓住了一起被扔下来的废掉的桅杆，这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玛利亚颤抖着手指画了个十字，低声说道：

    “这正是天主的慈悲。天主的旨意就是让他接受洗礼，将他指引到正确的信仰之路上来的啊。”

    “是的。而艾斯科巴尔神父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他，甚至都不进行审问，就只凭自己的判断意图杀害凯特，这个人很明显不正常。恐怕是严酷的船上生活打击了他的精神，而之前遭遇的那场风暴让他错乱了吧。因为这件事情，一回到里斯本港口，我就让医院收容了神父。之前我才就这件事提交了报告，得到了海军部的承认。”

    “那么就可以驳回他的起诉了吧。”

    文森特点了点头。

    “应该是没关系的。”

    可是，他的登场的确是出乎意料的。这在文森特的胸口残留下了一丝不安。自己不久前才对凯特说过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的啊。

    “我知道的情况就只有这些了。不知道能不能对您有所帮助。”

    玛利亚不安地问沉默下来的文森特道。

    “不不不，您真的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文森特振作精神，微笑起来。是的，现在不是想事情的时候。要赶快回宫廷去，把艾斯科巴尔的事情告诉劳尔-德-特雷德，和他好好商量才行。

    “非常感谢您能告诉我这些，您帮了我大忙。请接受我衷心的感谢。”

    玛利亚也恢复了笑容。

    “那就好。虽然我如今已经是隐遁之身，但我也和兄长一样，想要保护这个国家。详细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是既然这个叫凯特的少年对西班牙有益，我就不管怎样也要保护他。”

    “是。我也会以我的身体来保护凯特的。何况还有陛下出手襄助呢。”

    “我明白了。我也会对安利迪师傅说，请他不要怪责的。”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文森特以眼色示意自己告退，正要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

    “请您稍等一下。”

    玛利亚纤细的手按住了文森特的手腕。

    “想要见您一面，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您的意思是？”

    见文森特困惑的样子，玛利亚苦笑了。

    “原来您不只粗鲁，而且还很迟钝吗？您以为我为什么会叫您来这里呢？”

    文森特啊然惊觉：

    “难道说，是那天夜里的女官小姐？”

    玛利亚点了点头。

    “是的。在礼拜堂的时候她因为过度羞耻，没有对您好好答谢，她为此很是后悔。听说您谢绝了我的招待的时候，更是难过极了。”

    “是这样吗。可是……”

审判与阴谋 第5章

    文森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拨开自己的手，一瞬间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同时那光滑的纤手的感觉也复苏了过来。

    记忆这种东西真的是很不可思议，明明已经完全忘却了，可是在得到了契机的时刻，却又会鲜明地苏醒。

    “因为从声音听来是位年轻的小姐……而且似乎是出阁前的女性，所以我想对方应该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而且对身为骑士的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回礼啊。”

    “您这番话，我真想让那天做出无礼举动的青年贵族们好好听听呢。西班牙人的灵魂本来应当充满了对天主的爱与自豪。可是很多人却被轻佻浮薄的风气污染，连这一点都忘记了。如今的西班牙男人看来，最重要的就是像商人一样赚钱，像女人一样装饰自己了。”

    玛利亚叹息着，拍了拍手，将等候室里的女官叫了过来：

    “把那孩子带来吧。”

    “是，陛下。”

    多半等候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女官很快就回来了。她带来了玛利亚亲切地称为“那孩子”的女性。

    “您是……”

    在看到她的面容的那一刹那，文森特冻结了。

    那是他很熟悉的模样。他曾经多次在装饰在艾尔-艾斯科利亚宫中的肖像画前驻足，为那份美丽而发出过感慨的叹息。

    继承自母亲的黑色眼睛——因为恐怕会坠入没有结果的爱恋，宫廷男性们没有一个敢于正面直视而出名的眼睛，如今正望着文森特。

    他的名字是伊莎贝尔-克拉拉-爱文海尼亚——菲利普二世与第三位王妃伊莎贝尔-德-巴洛亚之间生下的、与弟弟皇太子受到父王同样的爱与信赖的第一公主。

    “能够见到您我真高兴。”

    在看到她的样子的瞬间就跳了起来的文森特，听到她柔和的声音后，在半是呆住的状态下走到了公主面前。然后他就像对待玛利亚一样执起伊莎贝尔的手，做出了一个骑士应有的问候。

    他的手上传来了与那天夜晚一样的、柔滑的肌肤的触感。

    “殿下。”

    “我可以叫您文森特吗？父王都是这样称呼您的。”

    “请您随意。”

    微笑着凝视二人的玛利亚走出了房间。也不知道是和伊莎贝尔事先商量好的，还是善解人意，文森特想要留住她，可是也无可奈何。

    面对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女性，而且还是一位尊贵的公主，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啊？

    “首先，请让我向您表示感谢。”

    望着无情地关闭上的门扉的文森特，耳中传进了伊莎贝尔的声音。

    “那天夜里多得您的帮助。谢谢。”

    文森特慌忙转过身来，深深地鞠了个躬。

    “您太过客气了。”

    看到僵硬地抬起头来的文森特，伊莎贝尔微笑了起来：

    “面会的时候您没有出席，我非常失望，于是就强行拜托了姑母为我想了办法呢。”

    “真的很对不起。”

    “因为我的立场，我不能在宫殿里对您打招呼。而且王族如果对特定的人物显示出好意的话，就会让那个人成为羡慕与嫉妒的对象。何况您为了救我而打昏的那个人物还是个大公。如果我的回礼让您受到注目的话，宫廷中的人就可能会因为畏惧大公的地位而敌视您的。我绝对不想给您添这样的麻烦。”

    文森特对公主的聪明与温柔体贴深为感激。

    “光是殿下您记着这点小事，对我垂青，这就已经是远远出乎我的希望的荣誉了。”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伊莎贝尔吃吃地笑着。

    “那对我来说也是场相当的冒险。父王并不知道当时我也在场，而且也没有想到阿斯科利做出无礼举动的人是我吧。”

    文森特不由问道：

    “殿下那天晚上是单独到礼拜堂里去的吗？”

    “不。我带着侍女一起。因为要照顾发了烧的弟弟菲利普，我稍稍错过了做晚祷的时间。我到达的时候，礼拜堂里已经是一片黑暗了。如果为了落座再点起照明来是对主的不敬，所以我就坐在了给侍女们准备的座位上，却没有想到那天会有如此无礼的家伙在那里守株待兔。”

    文森特微笑了：

    “恐怕大公殿下也没有想到那就是殿下吧。”

    “嗯。”

    伊莎贝尔点点头，象牙一般的脸颊上露出了微微的厌恶之色。

    “所以他才会现出本性啊。那个人平时面对地位比他低的人就会做出那种勾当来。可是面对我的时候，他绝对不敢露出那种劣根性来的。”

    而后她将微带不安的视线转向了文森特。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要见您。请您务必小心阿斯科利。在礼拜堂事件之后，您马上就回到了海军里，让他没有机会可趁。可是现在……而且您还受到了陛下的特别宠爱，所以您一定要加倍小心。因为我从以前就很了解他，那个人就是个自己对别人做了坏事就会忘记，可是自己受到什么侮辱就念念不忘的男人。”

    文森特点了点头。其实在事件刚刚发生之后，菲利亚公爵夫人就忠告过他：“艾斯科利亚大公在跟同伙合谋想要暗算你，你一定要小心。”所幸那个阴谋并没有得到实行。

    “我对殿下的关心表示衷心的感谢。我绝对不会让那个人有机可趁的。”

    伊莎贝尔安心地笑了起来。

    文森特也用笑容回答了他。

    两个人无言地对视了。文森特还是一样不知道该和公主说些什么，按说两人之间本来应该飘荡着尴尬的气氛吧。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如今的沉默却并不会让人感到难受。望着伊莎贝尔安稳的表情，文森特就明白，他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心情。

    “绿色的眼睛……”

    稍过了一会儿，伊莎贝尔呢喃道。

    “大家都在传说着你的眼睛。有个在近距离见过的侍女说好像绿宝石，另一个则说看着的时候就好像连魂魄都会被吸走。可是在我看来，那却像是翠绿的森林。那从来没有人踏入过的，深邃而美丽的森林……”

    文森特垂下了头。他现在明白那些恐怕心会被夺走、不敢凝视公主母亲的面孔的贵族们的心情了。是的，一旦喜欢上一个绝对不可能得到的人，那就好像活生生地落入了地狱一样。而爱上一个连思慕都不会被容许的对象，就更是无上的悲剧。所以文森特在这个时候退却也是正确的选择吧。

    “您能够喜欢它，是我莫大的光荣，殿下。”

    文森特说完，伊莎贝尔就好像刚从梦中醒过来的人一样眨了眨眼睛。之后，她就恢复了高贵的西班牙公主的表情。

    “能够见到您我也很高兴，文森特。希望以后能在宫殿再次见到您。”

    可是即使在那里再见，能够交换的也只有冷淡的注目礼而已。伊莎贝尔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亲密地呼唤着文森特的洗礼名。这一点，两个人都很清楚。

    “另外还有一点，我必须要忠告您。”

    文森特深深地鞠了个躬，正要告退出门的时候，伊莎贝尔叫住了他。

    “如果您对以后也受到父王宠爱有所觉悟的话，那么您就必须要注意另一个人。”

    文森特不由抬起了头。

    “您是说，利瓦大人吗？”

    “是的。那一位也是被评价为真正的骑士的人物，我想他绝对不会用谋略来陷害您，可是如果您要争夺父王的宠爱的话，他就会对您产生敌意。而且说不定还会和阿斯科利联手。”

    一想起自从相遇以来，似乎总是采取刺激自己的态度的阿隆索-德-利瓦，文森特就追问道：

    “难道说，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亲密的交情吗？”

    伊莎贝尔的唇角浮出了苦笑：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会有交情。阿斯科利是个称号。请您回想一下他的名字吧。”

    文森特睁大了眼睛，他在内心为自己的愚蠢而咋着舌。的确，那个人的名字是……

    “安东尼奥-德-利瓦。”

    伊莎贝尔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请您不要忘记他们来自同一个家族。就算再怎么讨厌对方，血缘的牵绊也是很难切断的啊。”

    跟在文森特的背后不情不愿地出现的菲利普二世的御医，为了诊查将海斗带进了别室。萨拉迪，奇洛加红衣主教，还有劳尔与文森特都为了见证而一起跟了过去。

    『让他把裤子脱下来。』

    医生命令文森特道。

    文森特慢慢地向海斗转过头去，犹犹豫豫地开口翻译了过来。

    『听见没有？』

    海斗僵硬地点点头，下定了决心，把紧身裤脱了下来。面对别人却不能不做出这种事来，实在是莫大的屈辱，但是却必须要忍耐。

    『好，上半身趴到这边的桌子上来。』

    在医生的指导下，海斗把上半身趴在了代替诊查台的桌子上。

    『用力张开双腿。』

    海斗闭上了眼睛。不行。自己做不到。

    “你要忍耐啊，凯特。”

    文森特说。

    御医因为海斗迟迟不动而焦躁起来，说道：

    『特雷德大人，请你按住少年的上半身。门多萨大人，能不能请你帮我张开他的腿？』

    顾虑到海斗的心情，文森特拒绝了。

    『不。』

    御医耸耸肩，看向劳尔：

    『那么特雷德大人请去分开他的腿。实在是很不好意思，萨拉迪审问官大人……』

    被不认识的人碰触身体，看自己都没有看过的地方，光是想一想，海斗就快吐出来了。陷入了恐慌的海斗想要推开靠近自己的劳尔逃走。但是……

    “不行，凯特！”

    他却被迅速伸过来的文森特的手臂抓了个正着。

    “要是逃走的话，只会被怀疑而已！”

    “不要……我不要！”

    挣扎着的海斗被文森特拖回了身边，按御医拜托的按住了海斗的上班身。他也判断这是无法避免的了吧。而且如果交给其他人，只会让海斗更加痛苦。没错，他是为了海斗着想，无奈之下只能这么做。但是海斗憎恨文森特，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其他能够发散身体里近乎疯狂的愤怒。

    “HANASE！HANASEYOU！

    ANTANANGA，DAIKKIRAIDA！SHIJIMAE！AAAA——！YAMERO！ORENISAWALUNA——！”（放手！放开我！我最讨厌你！真的！啊啊啊——！住手！别碰我！）

    虽然是用日语叫的，但是文森特也懂那是什么意思吧。望着咬牙切齿地叫喊着的海斗，文森特的脸上露出了忍耐疼痛一样的表情。就好像他的身体被看不见的憎恶之箭刺穿了一样。

    『这样可以了吗？』

    劳尔分开了海斗的腿，这样问着。人真的不能用外表来判断。他虽然身体那么纤细，可是却有着相当的腕力。

    『可以了。那么……』

    御医弯下身去，手扶海斗的臀部，向着左右扩张开来。

    “IYADA……A……”（不要……啊……）

    海斗的身体猛地一阵灼热。太羞耻了，太悔恨了，难受得简直想要去死。

    可是冷静的御医却丝毫不顾海斗的心情，又说出了更难忍耐的话来：

    『看不出使用的痕迹，很是干净。可是据说如果刚刚才开始没多久的话，接受男人的部位是不会发生变形的。』

    萨拉迪问：

    『那么有没有确认的方法？』

    御医似乎点了点头。

    『使用工具。』

    『您带来了吗？』

    『是的。』

    御医叫过在远处等候的助手，接过一个用皮子包着的长方形的箱子。

    『这是我从老师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是巴伐利亚和瓦拉西亚使用楔子。本来的话，是为了给没有出嫁就死去的女子破瓜而使用的工具。』

    奇洛加红衣主教睁圆了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些地方的人迷信女人没有破身就死去是受到了恶魔的诅咒，死后会变成怪物袭击村民。在我的老师周游世界钻研医疗技术时看到了这个工具，当时就想到也许可以在审问的时候判断有无男色行为。如您所见，这个大小正好……』

    萨拉迪咳嗽了一声：

    『我想我大概了解您的意思了。那么请您动手吧。』

    御医又点了点头，然后命令助手道：

    『涂上橄榄油，越滑越好。』

    这个时候，海斗已经明确地知道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了。所以他奋起全身的力量抵抗起来。

    “HANASE！IYADA！JIEFURI！JIEFURI！TASUKETE！”（放开我！我不要！杰夫利！杰夫利！救我啊！）

    按住海斗身体的文森特的手增加了力量。他望向海斗的眼睛也浮起了伤心与同情的神色。下一个瞬间，什么带着润滑感觉的东西就抵住了海斗的后庭。

    “呜……”

    看着倒吸一口气的海斗，劳尔说道：

    『门多萨大人。请您告诉他不要紧张，不然这样会受伤的。』

    文森特点了点头，对海斗耳语道：

    “你放松力气，就可以不那么痛苦了。”

    海斗真想照着他的脸吐一口唾沫。可是顶进来的楔子却彻底夺走了他的力气。好疼。疼得像是撕裂了一样。真的快要死掉了。

    “呜……”

    文森特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发出了惨叫的海斗的额头上。

    “只要再一点点就好了。深呼吸……这样来放松身体。”

    海斗一点也不想听他的话。可是面对痛苦，这样的固执也脆弱地败北了。海斗颤抖着、拼命地吐出了一口气。

    『很狭窄……不可能再前进了。』

    过了海斗以为是永远的时间后，御医才好不容易开了口。

    『看他这么痛苦的样子，很明显是完全不习惯。所以我想他一次也没有接受过男人。』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楔子也被拔了出来。

    “啊……啊。”

    新的疼痛传来，海斗趴在了桌子上，就这样啜泣了起来。

    『请看。他出血了。因为勉强进入，所以产生了裂伤的缘故。』

    海斗真想杀了这个没事一样地说出这种话来的御医。而文森特似乎是体会到了他的心情，轻轻地抚摸着海斗的后背。

    『这下已经得出结论了。』

    劳尔说道：

    『我们可以将凯特带回去了吗？』

    萨拉迪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疲惫：

    『可以……猊下，您没有意见吧？』

    奇洛加回答的声音也在颤抖着。他们也对被艾斯科巴尔耍弄感到精疲力竭了吧。

    『你做得很好。』

    等两个审问官，还有御医与助手退出之后，劳尔回头对海斗说。

    他望着呆呆地任文森特给自己整理衣服的海斗：

    『御医大人也真是薄情啊。只做了诊查，却忘记治疗伤口。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来看顾你的。』

    说到这里，劳尔向着文森特微笑了起来：

    『门多萨大人，请您告诉他。真是的，每句话都要翻译，真是很麻烦啊

    这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让海斗为压抑着感情而近乎崩溃的理性一口气破碎了。他想要殴打谁，用指甲撕裂他，用脚把他踹倒在地，想要狠狠地踩上去。可是他做出来的却是一把推开文森特，向着自己曾经趴在上面的桌子冲过去，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啊啊啊啊！”

    然后他抓起椅子，毫无目的地扔了出去。一把，然后又是一把。他双手抓起最后一把椅子的椅背，站着把椅子向地上砸。

    就好像要把地板砸出个洞来一下，一次次地狠砸下去。椅子腿折断了，直飞到房间的角落里。因为这下站着就很难再砸了，海斗干脆坐到了地板上，再用力地抡着椅子。

    飞散的碎片擦过了脸颊，传来微微的疼痛。但是这与那疼痛是根本无法相比的。那不只是身体，是连心都要撕成碎片的疼痛。

    『请您先出去，特雷德大人。』

    海斗在朦胧之中听到文森特这么说。然后是门开闭的声音。他知道劳尔出去了。

    “对不起，凯特。”

    文森特在机械地挥动着手臂的海斗旁边跪下来，静静地向他道歉。

    “让你受到了伤害，真对不起。”

    他没有辩解。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的话，海斗一定会抓起椅子摇摇欲坠的腿来，用那尖锐的前端划裂他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端正的脸孔了。

    “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还以为……”

    那把已经破碎到看不出原形的椅子从被汗水弄得湿滑的手中飞了出去。海斗将麻痹的手撑在地上，然后蹲一样地颓倒在地。

    “凯特……！”

    文森特慌忙抱起了他。海斗摇晃着肩膀，拒绝着他的手。然后，他以颤抖的声音说：

    “杰夫利他才珍惜我。他绝对……绝对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就是在我让他抱我的时候，他也说现在还太勉强了……”

    文森特抱住海斗的后背，静静地吐了口气。

    “嘘——”

    然后他抱着再次开始抽咽的海斗，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让谁碰你了。”

    文森特这么说着，将嘴唇贴上了那蜷缩起来的后背。

    “不会，再让任何人。”

    圣法兰西斯-德雷克为了探查菲利普二世而雇用的间谍“蛇”，约定在马德里的“花冠旅店”碰头。可是预定的日期都过了，却仍然没有出现。因为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杰夫利一行只能焦急不安地在那里干等着。

    『老爷，要不要再来一杯啊？』

    女招待故意地扭动着丰满的腰肢走了过来。知道她在挑逗自己，而且这几天来还变本加厉。是看准了自己要在这里逗留吧。杰夫利在内心叹着气把酒杯递了出去。虽然不怎么想喝酒，可是除了这之外，也没有其他任何排遣无聊的方法了。

    『好嘞！』

    倒满了葡萄酒的杯子被递了回来。

    装作在荷兰战役中咽喉、受了伤因此不能说话的杰夫利抬了抬嘴角。女招待判断这是“有意思”的证据，大胆地坐到了杰夫利的身边，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哼了些什么。

    杰夫利也就能听懂最必要的“饭”，“酒”，“再来一杯”之类的单词而已，其他全都是不明意义的西班牙语。

    可是他能推测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接下来去房间里好好乐一乐吧。不管世界上什么地方的酒馆，这都是约定俗成的展开了吧。

    （如果是过去的我，肯定会接受她的诱惑了吧。）

    杰夫利无视那几乎要把自己的侧脸烧出个窟窿来的灼热视线，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没错，如果是在与凯特相遇之前，自己在到达旅店的时候就已经在想“今天晚上找谁来过夜”这种事了。

    因为有母亲死后没有任何人照顾，在冰冷的房间里几乎饿死的经历，杰夫利很受不了一个人，也很讨厌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睡觉。

    如果没有照明的话，那么就需要有谁的温暖，如果必须要一个人谁才行的话，那么就只能点着蜡烛入睡。也就是满足一方面的欲求来忍耐另一方的缺乏。

    说实话，杰夫利要的是和人共寝，色事倒未必是必要的。他也会有没有那个意思，或者觉得太累太麻烦的时候。

    但是除了和那捷尔好像两只小狗一样挤在一起睡觉的少年时代以外，他并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只是睡在一起的对象。要想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得到安稳，就必须要提供给对方快乐才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这当作理所当然。所以凯特要求和我“一起睡”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人……）

    凯特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很独特，总是在改变，因此就更加有趣。在觉得他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同时，自己的眼睛已经再也离不开他了。而且，还发现他比起任何人都更能俘虏自己的心。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想和凯特以外的人睡过。我想要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尽管他想要的只有睡在一起而已。）

    又是一个选择——而且还是对男人来说极为艰苦的选择。杰夫利在内心苦笑了起来。

    是啊，为了要得到凯特的好意，就必须要把肉欲封闭起来。

    他对与同性上床的事情有着强烈的禁忌感，也从来没有对男人产生过友情之外的爱情。如果自己无视他的愿望，做出强行逼迫他的举动，就会失去他的信赖。

    所以，如果凯特能够允许自己碰触他的身体，而同时凯特那纤细的手也能碰触自己的身体的话，那真的会让杰夫利产生升天一样的感触。

    杰夫利是第一次与发自心底地渴望对方，对方也如此渴望自己的对象结下这样的关系。而且杰夫利不需要放弃什么，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

    （我得到了无上的东西，任何事物也难以代替的存在。）

    一开始，杰夫利以为自己只能以并非最完美的东西来忍耐而已。而现在他知道不是凯特的话，自己就不可能满足。不是他就不会有完全的满足。所以自己才必须要去追求。

    就好像神话中的奥尔菲斯一样，他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前往地狱之底的吧。无论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事怎样的苦难，却一点也不会恐惧。对杰夫利来说，没有凯特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地狱。

    『我说啊，老爷……』

    见杰夫利毫无反应，着急起来的女人坐到了杰夫利的腿上，把和腰一样丰满的胸部贴上了他的胸膛。到了这个地步，要是不彻底回绝就没有退路了。杰夫利在内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为了要推开女人的肩膀而伸出手去，但是在他的手到达目的地之前，冰凌一样尖锐而冰冷的声音就从头上降落了下来。

    『能请您让开吗，女士。那个男人并不是椅子。』

    被与声音一样冰冷的蓝灰色眼睛一瞪，女人立刻像坐到了针插一样跳起来，飞也似地逃进了同伴在的厨房里。

    “你救了我啊。”

    那捷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在杰夫利的身边坐了下来，杰夫利在他的耳边轻声地低语道。

    “我跟把椅子似的一句话也能说。要击退她太费事了呢。”

    那捷尔哼了一声，用一样小的声音问道：

    “那你还一脸的奸笑？”

    “这是我生来就有的啦。”

    杰夫利苦笑着打量了一下周围。

    “基德去哪儿了？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他去据说很气派的圣佛朗西斯哥教会参观去了。似乎是要寻找新作品的灵感吧。”

    “哦，他还真是意外的勤恳啊。”

    那捷尔咬牙切齿。

    “不光是他，连你也松懈过头了吧……！”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女招待畏畏缩缩地走过来问那捷尔想要什么。但她遭到了狠狠的一瞪，立刻转身就走。毕竟把做买卖和性命做称量的话，性命是占压倒性优势的。

    “除了在这里干等，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把‘蛇’找出来？”

    那捷尔问，杰夫利耸了耸肩。

    “我们又不知道他正式的身份和名字，想找也没法找吧。”

    “可恶……”

    那捷尔一拳砸在餐桌上。见在阴影里偷看两人动静的女人们一起缩了缩脖子，杰夫利把自己的手叠在了那握得紧紧的拳头上。

    “你别这样，别人在看着。”

    等杰夫利的手轻轻一握后再松开时，那捷尔也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抱歉……”

    “我理解你的心情。”

    “就在我们干等时，凯特他也……这么一想，我就急得不行。”

    杰夫利点了点头。说实话，自己也很想找谁发泄压力，或者大叫大喊一番。恐怕自己必须在别人面前装成不能说话的样子也是助长压力的主要原因，可是却又必须要忍耐才行。

    在和圣法兰西斯雇用的间谍会合之前，都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是英国人来。所以不能说英语。一旦被发觉，那么在来到凯特身边之前，杰夫利他们的性命就会先被断送了。

    『哟，同志们。』

    在两个人陷入消沉的时候，基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原本耳朵就好，而且又精通拉丁语，所以学有着很多相似单词的西班牙语也很快。从这点来看他的确也很适合做间谍一行。

    “你找到新作品的灵感啦？”

    杰夫利小声问，基德皱起了眉头。

    “想是想到了两三个，可是都是以宗教为主题的，恐怕拿不到当局的上演许可吧。虽然实在很可惜，也只能浪费掉了。”

    基德弯下身来，把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比起这个来，我得到了很有价值的情报哦。是从佛朗西斯哥会的僧侣那里听来的……”

    那捷尔也睁大了眼睛。

    “什么情报？”

    “我装做是在做瓜达卢佩巡礼，用法语搭话，对方就很干脆地说了出来。他似乎是在巴黎大学里学神学的。我们两个谈起那个城市的美丽，谈得真是意气相投啊，接着我们就闲聊起来。马德里的今昔啦，最乐善好施的贵族是谁啦，然后当然就谈到了王宫的传言……”

    杰夫利探出了身体。

    “怎么了？”

    “有哪里的贵族向国王献上了一个ZIPANGU出身的奴隶。可是那个奴隶被怀疑是异端，就在前不久刚刚进行了审判。”

    那捷尔猛地向杰夫利回过头去：

    “是凯特……！”

    杰夫利点点头，催促基德：

    “那审判结果呢？看你一副没事的样子，应该不会是坏事吧？”

    “如您明察。”

    基德眨了眨一只眼睛。

    “最后是无罪释放了。检举他的人是佛朗西斯哥会的修士，修道院里对这个判决异常不满。可是他们也不能推翻异端审问所做出的结论。也就是说，虽然只有现在而已，但是凯特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那捷尔眯起了眼睛。

    “这样吗……”

    杰夫利不由得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啊。”

    基德点了点头。

    “是啊，还好我们没有白来一趟。可是因为这件事，凯特受到了极度的注目。那个照顾他的桑地亚纳也绷紧了神经，恐怕要把他带出王宫会非常的困难了。”

    “虽然也许是这样。可是一旦度过危机，他们说不定就会大意了。只要他们有破绽，我们就趁机行事。”

    杰夫利带着大胆的笑容断言道。是啊，只要凯特还活着，那么不管有什么样的困难都能克服。为了将他再次抱进怀里的那一天，自己能够忍耐所有的苦难。

    『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怯怯的声音，一个影子落在了餐桌上。

    『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怯怯的声音，一个影子落在了餐桌上。

    三个英国人一起抬起了头，用尖锐的眼光看向不知好歹前来打扰的人。他们预测那不外乎是代替躲在厨房里的女招待来问他们点酒的年轻下人，可是在看清对方的模样的瞬间，这个预测顿时烟消云散。

    『哦哦哦，这是……！』

    基德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声。杰夫利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作为一个人下人来说，那个人无论模样还是态度都太高雅了。他恐怕是贵族，或者以英格兰的感觉来说，是出身于乡绅阶级的人。不过他长了一副仿佛女性般的柔和面容，没有一点骑士的气息。

    （这么说的话，他难道是……）

    杰夫利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用手肘撞了撞那捷尔的肋骨，然后向着怀疑地回过头来的好友抛个眼色。那捷尔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瞬间也睁大了眼睛，但是他立刻就掩饰了动摇出声道：

    『您是旅人吗？』

审判与阴谋 第6章

    对方点了点头：

    『我正在进行瓜达卢佩巡礼。想要去瞻仰最近才完成的踏蛇圣母像。』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杰夫利与那捷尔对看一眼，嘴唇松懈了下来。他们都明

    白自己的眼睛发出了光彩。那个让人等了又等的人终于到了。这样就可以彻

    底告别只能无为地坐等的空虚时间了。

    『请您坐下吧。』

    那捷尔劝道，青年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在基德旁边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请您叫我米盖尔吧。实在是很抱歉，如果您说得太小声的话，

    我很难听懂贵国的语言。可以用西班牙语对话吗？』

    『明白了。我叫那捷尔。您旁边的人是基德。而我旁边的是杰夫利。他们都

    不懂西班牙语，我会来做翻译。』

    那个自称叫作米盖尔的青年点点头，用视线向各人问候了一遍，就立刻说起

    了正道：

    『实在很抱歉，我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许多。这都是因为与各位有关系的某

    人在王宫中出了事，以至于我无法外出的缘故。』

    『您是说凯特被怀疑为异端的事？』

    听了那捷尔的话，米盖尔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的面上浮现出了少许不安的表

    情：

    『看来您已经知道了……难道说，各位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接头人吗？

    』

    『不。只是基德从附近的教会里听到了传言而已。』

    米盖尔赞同似地点点头。

    『是圣佛朗西斯哥修道院吧。的确，那会有传言也不奇怪呢。』

    一听到他的回答，基德便问：

    “我从修道士那里听到这话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一般来说，异端审问

    都是非公开进行的，那么凯特的事又为什么会传出来？我想知道理由。”

    那捷尔翻译过去，米盖尔的眼睛中闪烁出恶作剧似的光芒来：

    『那是因为有个耶稣会的修士为凯特做了辩护。我想各位都知道，这两个修

    道会的关系可以说是差到极点。而那个人在第一次的预备审问中就洗清了异

    端嫌疑，所以佛朗西斯哥会的诸位为了保住面子，不管怎样也要给凯特定罪

    ，急匆匆地四下奔走，才会让这个秘密传播了出去啊。』

    那捷尔问：

    『您说第一回，那么就是还有第二回了？第二回的嫌疑又是什么？』

    『是诅咒。他们控告他在开往西班牙的船上呼唤了恶魔，引来了风暴什么的

    ……』

    米盖尔打量了一下名副其实的英格兰海盗们。

    『他真的有这样的力量吗？』

    见男人们立刻一起摇头，米盖尔微笑起来。

    『果然是编造出来的呢。把凯特带到西班牙的门多萨船长也极力否认来着。

    』

    一听到这个可恨的名字，杰夫利的表情就僵硬了。似乎他是为保护凯特而尽

    了力，可是对自己来说，这是当然的。是他把凯特从安全的英格兰掳到了西

    班牙，所以他就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来才行。

    “凯特的辩护律师真是个优秀的男人啊。”

    正当杰夫利耽于沉思的时候，基德开了口。

    “因为在西班牙一旦被怀疑是异端，就等同于是宣告有罪了。那个人居然能

    够在审判之前就驳回嫌疑……”

    “是啊，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杰夫利也发出了疑问，米盖尔歪了歪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人叫做劳尔德特雷德。是陛下专门从里斯本召唤

    来的。据说是阿耳瓦公爵的亲戚什么的吧。』

    听到他的回答，杰夫利苦笑了起来。说是亲戚，血缘关系也是相当远的吧。

    阿耳瓦公爵最出名的一点，就是喜欢异端审问到了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

    的有荷兰血统的程度。如果换了他站在劳尔的立场上，别说为凯特辩护，不

    捏造些不利的证据提供出去就算好的了。

    『好了，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米盖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关于各位希望的夺取凯特的事情。』

    那捷尔点了点头。

    『您会帮助我们吗？』

    『不然我也不会专程跑到这里来了啊。』

    见英格兰人们露出安心的微笑，米盖尔耸了耸肩。

    『不过，我自然希望各位能付出相应的谢礼……请问各位带来了吗？』

    杰夫利点点头。他当然不相信米盖尔是出于单纯的好意帮助自己救出凯特，

    但是一上来就干脆地提钱，还是让人很不痛快。不过他自然不会表现在脸色

    上。在平安夺回凯特之前，都不能惹米盖尔不痛快。

    『报酬是两万埃斯科特。定金一万，成功当天早上再付一万。怎么样？』

    那捷尔不等看杰夫利的表情，立刻说道：

    『太贵了。定金五千，成功之后再付五千才妥当。』

    米盖尔揶揄似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决定妥当不妥当的人是我才对。为了夺回那个无可替代的少年，你们花多

    少钱都不冤枉吧？』

    听了那捷尔充满苦涩的翻译，杰夫利不由骂了起来：

    “他是哪里的贪财老太婆吗！根本就是趁人之危发不义之财嘛……！”

    米盖尔很愉快似地出声笑了起来。

    『刚才那句话可以不用翻译哦，格拉罕姆先生。那么一万八千怎么样？』

    那捷尔摇头：

    『一万五千，不能再多。』

    『如果定金八千的话，我就同意。』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杰夫利对那捷尔说：

    “八千金币也相当的沉了。问问他用他那细细的小手要怎么搬运吧。”

    米盖尔听了这个问题，点了点头：

    『我让马车在外面等着我，只要搬到旅店外头就行了。』

    『您还真是准备周到啊。』

    『您那边却没什么时间吧？所以我推测今天就可以解决这个谈判了。』

    『既然您也知道我们没时间，那么现在能不能进入我们的正题了？』

    见了难以掩饰焦躁情绪的那捷尔，米盖尔微笑起来：

    『这个自然。那么我们来商量将凯特带出宫殿的方法吧。其实我的迟到也跟

    这一点有关系。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机密中机密情报。实际上审问中凯特被

    人下了毒，差一点就要死掉了……』

    那捷尔忘记了翻译，脸色苍白地一把抓住了米盖尔的脖领子：

    『可恶！是沃尔辛厄姆下的手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杰夫利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啊，那个冷酷的秘书长官可是当着德雷克面前公然说过：“既然无法救出

    来的话，那么为了保守秘密，就把凯特暗杀掉好了”的。

    就算得不到女王的许可，那他就是先斩后奏也会付诸实行。还好他失败了。

    得知了凯特曾经遭到过如此千钧一发的险境，冷汗顿时从杰夫利的后背上流

    了下来。

    “问他凯特怎么样了，已经恢复了吗？”

    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基德以平板的声音说道。他会这么说，恐怕是要安抚动摇

    的两人吧。也想要知道情况的杰夫利和那捷尔啊了一声，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策划的，但多半就和您说的一样吧。西班牙那边可没有

    当场杀了凯特的理由，就算要杀，只要把他丢给佛朗西斯哥会的火邢台就行

    了。总之凯特是保住了一条命。可是因为肉体上的疲劳，再加上精神上的打

    击，他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

    米盖尔流畅地说明之后，又提起了唇角。

    『这对凯特来说是场莫大的灾难，但是对各位来说，倒是件幸运的事情哟。

    』

    那捷尔尖锐的视线射向米盖尔：

    『什么意思？』

    『正因为受到了暗杀，菲利普二世陛下才对一直悬而未决的对凯特的待遇做

    出了决定啊。既然他能让英格兰重视到如此地步，那么对西班牙来说也一定

    很重要。而且富有慈悲心的陛下对身体虚弱的凯特很是心疼，下命让他好好

    静养。于是没有把他安排在人来人往的宫殿里，而是又安全又舒适的地方…

    …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吗？』

    当然明白了。杰夫利他们对看一眼，确认彼此的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凯特离开了王宫。不管他要去哪里，那个地方的警备都肯定不会比艾斯科利

    亚宫更严密的。这的确只能用幸运来形容。虽然对被下了毒的凯特来说并不

    是这样。

    『您知道他被移动去了哪里？』

    那捷尔问，米盖尔点点头。

    『这就是我迟到的理由。因为必须要等到静养地决定下来，所以我迟了出发。这个地方意外地近哦。就是帕斯特拉纳公爵的城堡。』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地方啊？

    似乎是读出了他的心思一样，米盖尔再次开了口。

    『门多萨大人……啊，对您来说还是叫桑地亚纳大人更明确一些吧？总之是

    这一位的远亲呢。桑地亚纳大人是门多萨家的本家，而帕斯特拉纳公爵则是

    出自分家，不过因为双方的实力彼此竞争，关系并不怎么亲密。要不是陛下

    的命令，恐怕桑地亚纳大人连那个城门都进不去的。』

    那捷尔提出了自然不过的疑问：

    『国王不会以为把凯特放在那个周围的人都会彼此起冲突的地方，就真的能

    静养了吧？』

    米盖尔耸耸肩：

    『不知道……也许只是想把新得到的宝物放在过去的宝物眼前吧？』

    『过去的宝物？』

    『是位被幽禁在帕斯特拉纳城堡高塔里的人。她就是公爵的母亲，也是过去

    陛下曾经深爱过的人。举世知名的独眼宠妃。没错……』

    米盖尔看向那捷尔的面孔，微笑了起来。

    『那位女性就和您一样，失去了一只右眼。但是黑色丝绢做成的眼罩更衬托

    出她雪白的脸颊，唯有一只的眼睛放射出能够刺穿所见者胸口的光辉……她

    那妖异的魅力引得宫廷中的男人们无不私下里为她心动。』

    杰夫利愕然地嘟嚷起来，他知道米盖尔说的是谁了。

    “艾波利公爵夫人……”

    在那捷尔还在敌视凯特的时候，杰夫利曾经对怀疑凯特是暗杀圣法兰西斯的

    间谍的那捷尔说过：“比起他来，菲利普的爱妾还更有用些。”没错，西班牙

    国王的情人是位独眼美女，而且更以女性之身挥刀舞剑，这些话的确是举世

    知名。

    “我就听说她因为瞒着菲利普寻找其他情人而失宠，没想到还在被幽禁着啊

    ……”

    那捷尔把杰夫利的话翻译过去，米盖尔像是在表示“如您所说”一样点点头。

    『是的。正因为宠爱深厚，才更难原谅对方的背叛吧。可是陛下并没有忘记

    公爵夫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她为‘我的堂妹’，时时会有信件往来，并

    且也没有剥夺她的领地。换句话说，就是对她还抱有好感。我想陛下把凯特

    送去也是为了表现这一点吧？也许安排两个举世无双的人物相遇，就是为了

    给遭到幽禁的那位排遣寂寞呢。』

    在最初的惊讶消散之后，立刻浮现在杰夫利脑海中的，就是帕斯特拉纳城堡

    的构造问题。

    是啊，什么菲利普对爱人的体贴之类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凯特是在城堡

    的什么部位，要怎样以最短的时间到达那里，又要用什么路线逃走，必须要

    考虑的事情堆得好像山一样的高啊。

    “问他能不能弄到帕斯特拉纳城堡的配置图。”

    听了杰夫利的话，那捷尔点点头。

    “还有城堡外城镇的情况。如果像马德里或者艾斯科利亚那样有很多居民的

    话，我们就可以化装成游人混进去，但如果是偏僻的乡下就很麻烦了。”

    米盖尔果然点头了：

    『我可以把配置图给三位……不过三位如果在城外等待的话，未免太扎眼了

    些。』

    『那要怎么做？』

    『附近最大的城镇就是阿比拉。请各位先在那里呆上一段。等我判断好能够

    潜入城堡的时机，就派使者过去叫各位。』

    那捷尔惊讶地道：

    『您也要一起去帕斯特拉纳？您的身份到底是……我听说您是在荷兰出生的

    新教徒，可是……』

    米盖尔脸上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

    『详细就请您不要再追问了。我会确保各位毫无闪失地进入城堡的。』

    杰夫利陷入沉思。的确，从他的做派来看，很明显不是隶属下层的人。他也

    许是谁的秘书吧，而且还是个相当接近国王的人物。

    （可怜的菲利普啊。就算你的防御再怎么坚固，可你居然连一条毒蛇都没有

    发现，让它偷偷地爬到了脚边……）

    杰夫利在心里嘲弄着菲利普二世，再次将视线转回米盖尔身上。这是个顶着

    一张似乎连虫子都不会踩死的面孔的叛徒。虽然这男人属于杰夫利绝对不会

    喜欢的范畴，可是如今除了依靠他的力量之外，也没有其他任何能救出凯特

    的方法了。

    “明白了，告诉他我们会在阿比拉等着。”

    杰夫利得出了结论，那捷尔与基德也点头赞同。也只有这个办法。就将被给

    予的幸运发挥到最大的程度吧。

    『太好了！至于详细的侵入办法，等我侦察了城堡之后，就到阿比拉告诉各

    位。』

    听了他们的回答，米盖尔业笑了起来，将两只手和到了一起。

    『那么能请各位把那个行礼放到马车上吗？』

    既然话已经说完了，那么就马上离开。这似乎也是他作风的一部分。挺好，

    反正杰夫利也没有跟他举杯庆祝成功的意思。那捷尔他们也是一样吧。他们

    忙着把金币搬上了马车。

    “我在普利茅斯也没少被人骂成是‘只认钱的守财奴’来着，可是跟那男人比起

    来，我还是甘拜下风啊。”

    目送着咔啦啦作响的马车离去，那捷尔吐口水也似地说道。

    “虽然报酬倒也是计算在预算里了……可是我本来是想再多讲讲价的。”

    杰夫利哼了一声：

    “我倒是不在乎花了多少，可是既然被米盖尔看准我们的弱点，也只能任他

    漫天要价了。你就认输好了，那捷尔。虽然很不甘心，可是这次我们根本没

    有胜过他的可能啊。”

    那捷尔咬紧了嘴唇。

    “要不是为了凯特，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

    就在这个时候，基德开了口：

    “你看到那个人的头了吗？”

    杰夫利摇了摇头。

    “没有……你发现了什么？”

    “跟我一样，他的头发很短。”

    在与米盖尔谈判的期间里，基德一直乖到了毫无存在感的程度，原来他也是

    在观察对手。

    “你的意思是说？”

    杰夫利问，基德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也许是个圣职者。既然是个做了间谍的破戒之徒，所以才剃掉了头发。”

    杰夫利和那捷尔对看了一眼：

    “一个生在荷兰的新教徒……”

    “在西班牙做了神父？”

    可是这也未必就不可能。西班牙被古罗马人叫成是“兔子之国”，而这里有多

    少兔子，就有多少神父。要做神父的手续简单得很，就是混进去一个两个也

    很少会受到怀疑。

    “你觉得他是真的改了宗？还是装出来的？”

    杰夫利问，基德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可是如果他真的改了宗，也就不会接下德雷克的工作，更是会

    把我们绑起来交给西班牙混球了。所以我想我们暂且还是相信他好了。”

    那捷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语尾：

    “暂且？”

    “就是在我们把剩下的钱给他之前的意思。”

    基德向着最最喜欢的那捷尔微笑起来：

    “那家伙要是真的眼睛里只有钱，就会把想要夺回凯特的我们出卖给西班牙

    国王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这个间谍到底和谁在通风报信。所以我们直到

    最后都不能松懈，一直要到平安回到普利茅斯为止。”

    这是本身也在做间谍的基德发出的忠告。杰夫利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寒。他点

    了点头，再次重新认识到这里是敌人腹地这个事实。

    “小心点。我们可是西班牙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可不能在这里让人给骗了。”

    那捷尔也做出了首肯，然后又向着基德看了一眼。

    “本来以为只会喝喝酒发发呆，没想到还想了不少嘛。”

    基德举止优雅地手抚胸口道：

    “能够得到您的赞赏，在下真是光荣之极啊。”

    一听到他夸张的台词，那捷尔哼地转过了头：

    “别太得意了。我只是说，比我想的好了那么一点而已。”

    “哈！难道你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对面还有别的人吗？没有吧？既然没

    有，那么这个名誉我就不客气地拜领了哟？”

    如果要期待这两个人进行什么安稳又和平的对话，那根本就是白费吧？杰夫

    利叹口气，思绪又飞到了正在阿斯科利亚宫某处卧床静养的凯特身上。

    （太可怜了……他会是多么的痛苦啊。）

    虽然总算是漂亮地度过了异端审问，对桑地亚纳的评价可以说是有所上升，

    但是这绝对不足以抵消他眼睁睁地让凯特被人下了毒的罪过。

    他不但夺走了凯特，而且更让他重要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越是想，杰夫

    利对桑地亚纳的怒火就燃烧得越是旺盛，他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在砍死那家伙之前，我要先用这个打在他那张傲慢的脸上！）

    光是这样还远不足以洗清对桑地亚纳的仇恨，可是这是杰夫利能想出来的最

    直接的方法。要让那个可恨的敌人也尝尝自己受到的屈辱，还有凯特遭受的

    痛苦。

    （你等着我，凯特，我马上就去接你了。）

    无邪的笑容在杰夫利的脑海中复苏了。

    最爱的人。我的灵魂——是的，直到将凯特夺回为止，杰夫利的胸口都会是

    空荡荡的。而他已经受够了像一个空壳一样活着的日子了。

    杰夫利从衣服的暗袋里拿出钥匙，放在嘴上亲了一亲。这是最后带在凯特身

    上、而后又像路标一样残留在了海上的衣箱钥匙。

    它传来金属的冰冷感触，却让杰夫利想起了凯特温暖的嘴唇。

    （我想再一次吻你……不，我一定会再次吻上你的。）

    杰夫利闭上眼睛，回忆起了两人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夜。

    温柔的拥抱，稚嫩的抚摸，甜蜜的笑声，羞涩的呢喃。

    是啊，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夺回那幸福绝顶的时刻。

    “凯特……”

    希望这声音能够传达到他的耳中就好了，杰夫利低语着。

    这样的话，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来到了西班牙的少年的心，就能得到些许的安

    慰了吧——

    END

审判与阴谋 后记

    【后记】

    您好，我是松冈夏树。

    虽然隔了不短的时间，但是《海盗风云》的第十卷总算是送到您的手里了呢。

    世界史上所记载着的西班牙，可以说是个爱欺负人的孩子了吧。不管看哪一

    本书，都只用一句：“从十六世纪开始，在菲利普二世的统治下，西班牙开

    始走了下坡路。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把它给打发掉，从此把西

    班牙归进了配角堆。这多半是因为日本发行的历史书主要是参考英美、法国

    出版的书籍写成，而这些国家过去都曾经与西班牙敌对的缘故吧。这对非常

    喜欢西班牙的我来说，实在是太寂寞了呢。

    这么说起来，在英国的学校里，像选择教材以及主要讲述哪个时代的历史这

    样的事情，都是由任课教师来决定的（不过布莱尔当政之后，对这条的确有

    些过于偏颇的规定做出了一定的修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政策，海斗上的圣

    克里斯托佛学校里的福克斯老师也得以把自己最喜欢的时代尽情地教授给了

    学生们。

    我所上的高中里，也有个老师对某个国家的某个时代，甚至某个人物特别的

    上心。我想我绝对不会忘记掉一个名字，那就是术赤（注：成吉思汗长子）。

    要不是遇到了这位是成吉思汗超级粉丝的老师，我想我肯定一辈子也不会知

    道这个名字。当时老师的课讲得就好像来到了活生生的术赤身边，亲眼见着

    他一样热情动人，那份记忆至今仍然鲜明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如果我的这位老师迷上了圣法兰西斯的话，又会怎样教授英国历史呢？我想

    那一定会是万分沉迷，无比热情的吧。

    雪舟老师，多谢您这一次也创作出了那么美丽的画。很难得地穿上了美丽衣

    饰的文森特，真是帅气到了超绝的地步，让人难以不为之倾倒啊。为了不输

    给老师那纤细又富有戏剧性的画笔，我也会努力钻研的。

    另外多谢与我商谈了很多很多的责任编辑山田先生，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了。

    而我最大的感谢要献给各位读者朋友。这一次就在第十卷的发行日期稍前，

    我的网站“TheRollingThunderSpecial”（网址是http://lightning99.at.infoseek.

    http://lightning99.at.infoseek.

    co.jp）上更新了期间限定的短篇小说。这是我诚惶诚恐地向各位献上的平日

    的回礼。如果可以的话，就请您也赏光吧。

    那么，希望能够在下一卷中与大家再会。请各位期待为了夺回海斗而斗志熊

    熊燃烧的英格兰队，以及燃烧得更加旺盛的文森特吧。SailHo！

    松冈夏树

艰难的重逢

艰难的重逢 一卷全

    〓艰难的重逢〓

    『哎呀，是新衣服嘛。』

    一见到在文森特的伴随下出现的海斗，眼尖的劳尔*德*特雷德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是桑地亚纳大人买给你的吗？』

    像往常一样等着文森特翻译过后，海斗点了点头。

    『非常适合你。你红色的头发很衬黑色的布料……不过为什么不带皱领呢？』

    刚才见面时就问出了同样问题的文森特代替海斗做出了回答：『这样比较方便行动。而且如果是西班牙风的厚皱领，那么不把头发剪短就不会合适。我们也试验了一下，果然和凯特说的一样。凯特的身体还没有复原，还是随他的意思做比较好。当然了，到了觐见陛下的时候，一定会装扮的整整齐齐。』

    劳尔微笑了起来。

    『恐怕陛下也会要你们不要介意的吧。』

    『那不就好了。』

    『现在这个时候，陛下也许真是对这个孩子言听计从吧。原本御医劝过多少次，陛下一直都左耳进右耳出，不肯进行通风的食物疗法，但是因为凯特的忠告，他现在已经开始了。』

    『的确。陛下的身体好了很多，御医大人也非常感谢凯特呢。』

    海斗感觉到文森特的视线骄傲地转向自己，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为了避免暗杀的危险，菲利普二世将已经试过毒的御膳分给自己的那一天的事情。

    油腻的烧烤小羊肉，漆黑的猪血灌成的香肠，盖着砂糖腌无花果的鸡肉，煮的烂烂的蚕豆和兔肉，面包和乳酪，还有葡萄酒。

    （所以我就说狩猎民族这些人啊……）

    完全没有一点绿色的东西——餐桌上排列着这些的菜肴，未免实在是过于单调了，海斗不由得看得发呆。虽然英国的餐点跟这个也挺像，可是，至少在德雷克宅邸里用的餐中还有煮萝卜或者绿叶菜之类的东西。

    （不对，就算是『克罗利娅号』上，也有卷心菜熬成的汤啊。）

    要防止坏血病，补充维生素C是最对症的方法。但是等到英国海军常备莱姆酱，那已经是两百年以后的事情了。

    不过，杰夫利他们凭借经验，已经发现到了必须要吃一定的蔬菜这个事实。但那很明显没有达到必要的量，于是海斗在拉罗舍尔靠港的时候，劝说杰夫利买下了很多苹果。在海盗或者海军题材的故事里，常常会看到坏血病的恐怖，海斗可不要落到牙床满口流血，牙齿都松松地脱落下来的地步。

    “每天都只吃这种东西，陛下的身体就不会变坏吗？”

    看到海斗沮丧地这么问，文森特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御膳所使用的材料全部都是我国最高级的。”

    “这我当然明白。但是我要说的是材料的种类过于单一了。这个时代很多国王患上通风，呢就是因为只吃柔的缘故。不再多吃一点蔬菜不行……”

    “这个时代？”

    文森特绝对不会对海斗的话充耳不闻。一见到他由于自己的随口说出的话而露出诧异的表情，海斗立刻慌了手脚。对啊，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空心经营起来的设定呢。

    “那，那是之前的意思。我听说伊丽莎白陛下的父王也患有通风病，不是吗？既然是这样，还是多加注意的好。菲利普陛下也不想留下还年幼的王子殿下去世的吧？”

    海斗说完，文森特忽然微笑了起来。

    “你真是温柔。你是在为陛下的健康担心吗。”

    “也，也不是什么温柔。我只是在为自己打算而已……”

    海斗一边吧面包掰成小块，一边低声嘟囔着。他知道文森特把自己当成天使一样毫无邪气的人。但是自己很明白，那和自己真实的样子差的天差地远。

    “你害羞了吗？”

    见文森特充满笑意地望着自己，海斗手足无措地别过了头。

    “我才没害羞！因为吃的实同样的东西，那连我也肯能会得上相同的病，我不要这样而已。而且像现在这样没有食欲的时候，面前全都是油腻的肉也令人受不了。还有……”

    文森特像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来，打断了海斗连续不断的不满。

    “我知道了。我会把你的忠告好好地传达给陛下的。今天就先忍耐一下吧。”

    “所以我是说，我是真的不想吃。胸口堵得满满的……”

    “凯特。”

    文森特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了扭到一边的头。

    “不摄取营养，你的身体怎么能恢复呢？而且你自己健健康康的，陛下才会认真地接受你刚才的忠告啊。好，先吃点什么？这小羊肉很柔软的。”

    文森特用自己的切下薄薄的一片肉，放在海斗盘子里的面包上。

    “只吃一口就好了。就当给我个人情……怎么样？”

    他都已经说道这个地步了，海斗也很难拒绝。于是输掉的海斗不情不愿地叉起那块肉，放进嘴里。不过吃起来道士意外的清爽，虽然是宫廷菜肴，但是没有用上一堆的香料，只用了盐和胡椒，味道简单，反而很不错。

    “美味吗？”

    看着专心地咀嚼着食物的海斗，文森特露出了很开心的表情。

    “这样的话，要不要试一下这边的香肠？”

    “嗯……”

    “不用全部吃逛也没关系。来，我切得小小的。”

    文森特真的很会宽慰闹别扭的海斗。多半是因为照顾生病的妹妹的缘故吧。

    “好，乖孩子。你很努力。”

    “……”

    结果在文森特的一劝再劝之下，海斗把一根香肠都吃了下去。文森特就好像海斗立了什么大功一样夸奖他，海斗再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感觉里。用文森特的话来说，那就是“害羞”吧。虽然被当成一个人就什么都干不来的孩子一样对待很羞耻，很生气，但是另一方面也微微地觉得开心。没错，虽然承认会很不甘心，但海斗就是个爱撒娇的小鬼啊。

    当然，他是个难以接近的人。但是自己也明白，他绝不是个坏人。所以自己无法恨他——边和劳尔说话，边看着文森特，海斗想着。

    可能是度过了恐怖的宗教审判心情就松缓了下来的缘故，海斗一时间发了高烧，烧到意识不明的地步，在那个时候，都是他在寸步不离地看顾海斗。不，不只这样而已。在唯恐秘密泄露的沃尔辛厄姆派出刺客对海斗下毒的时候，邪恶的艾斯科巴尔神父把海斗扔进海里的时候，都是这样。正像他本人说的那样，文森特一直都在帮助着海斗。在他退缩的时候鼓励他，支撑着他。

    （不过这一切都是不来西班牙就不会碰到的磨难。所以他帮助我也是当然的。我我不该感到他对我有什么恩义之类的……）

    可是，看到文森特的辛苦与献身，就觉得不理睬不放在心上是一件错事。海斗虽然身为被害者，可是如果态度冷淡，却显然自己好像是没有心的人一样。

    （他可是连沃尔辛厄姆都能骗过的能干间谍，又杀了数不清的人，“圣迭戈号”上的水手们都怕他怕鬼或者恶魔……可是虽然这样，只要我一微笑，他却会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虽然我会装作看不到。）

    只要看到那样的表情，海斗就无法燃烧起对文森特的憎恨。岁然他就是上海那捷尔，活生生分开自己与杰夫利的元凶。

    （而且，他还是戈在败给英国之后，也许在回西班牙的途中就遇难了的人啊。）

    海斗把视线从文森特身上转开，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要这样。不可以喜欢上他。不想要喜欢上他。如果是真的喜欢的人，就无法眼睁睁地把它送上死路。而且会想要尽一切力量让他远离悲剧。

    而这就成了问题。

    海斗翻阅过历史书，他是知道“阿尔马达海战”的经纬的。而他也很明白，如果想要让西班牙舰队逃过那悲惨的遇难的话，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

    可是如果吧这些告诉文森特的话，那就等于是对英格兰，或者说是对杰夫利的背叛行为。

    （如果在阿尔马达之后给西班牙以重整态势的余裕的话，那么他们也许会再次发起攻击。这样我就成了把英格兰卖给西班牙的大恶人。单纯为了想帮助文森特而变成这个样子……）

    扬着画有哈普斯布克家族家徽的帆的庞大舰队溯泰晤士河而上，被称为欧洲最强的陆军步兵部队（或者称戴尔西奥斯）蜂拥登上陆地，只要一想象那个样子，海斗就不由得颤抖起来。遭到掠夺，变成一片废墟的白厅宫。遭到幽禁甚至被处死刑的女王。丧失地位与名誉的贵族。争相逃亡的市民们。烧死国教徒的火焰——收割生命之穗的死神，带着阴郁的笑在各地横行。他似乎要弥补自从英法百年战争结束之后，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欠收。当然，那把残酷的大镰刀是不会放过袭击西班牙加雷翁船的私掠船的。

    （我才不想看到英格兰……杰夫利他们遭到那样的遭遇。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海斗过去曾经存在的世界的历史，与这边的世界的历史有着微妙的差异。如果为了消除那些差异而硬要做手脚的话，就存在着会让差异进一步扩大的可能性。

    经过在加的斯发生的暗杀德雷克未遂的事件，海斗已经充分地体会到了那种恐怖。他发誓再也不要因为自己的打算或者愿望进行“预言”了。

    （我并不想打破自己的誓言。但是……）

    就这样对文森特见死不救，自己真的能忍受吗？这个疑问经常会涌上心头，剧烈地扰乱海斗的心。这是不可能的。海斗的神经远没有粗壮到那个程度。他无法望着一个明知要死的人的笑容，还能够无动于衷。可是——海斗不断地想了又想，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遵守自己的誓言，同时又能救出文森特，海斗一直在想着，但是事到如今，他仍然找不到好的办法。

    “怎么了？你已经累到站立不住了吗？”

    文森特发现海斗又叹了口气，于是中断了与劳尔的对话，很担心地问道。

    “嗯，有点……”

    海斗撒了谎。他不能说出真心话。

    “可以坐在地上吗？”

    “那个我倒是不在乎……”

    忽然劳尔泛起温和的笑容说道：

    『让仆人送把椅子过来吧。』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

    『可是，这里是……』

    『是啊，是陛下的寝室。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本人现在去参加弥撒了，又不是在陛下面前落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见文森特点了点头，劳尔向站在入口处的仆人打了个眼色，文森特回过头来，望着靠一样紧紧贴着他的海斗。

    『在椅子来之前，我先为你介绍一下教堂吧。』

    他带着海斗，走近小小的窗子。

    国王的寝室位于艾尔?艾斯科利亚宫最上层的部分，似乎可以俯视整个大教堂。这么说起来，海斗也曾经看过，晚年的菲利普二世曾经躺在床上接受弥撒。

    『对面那尊美丽的雕塑是陛下的父王，先王卡尔洛斯五世及他的家族。所以那里也有年轻的陛下。另一边是菲利普陛下本人与家族的雕像。』

    主动担任了导游的劳尔，还是向平时一样穿着耶稣会的黑衣，看来罗马本部发出的正式还俗令到达之前，他都必须要抱持这个样子才行。听文森特说，他已经订了山一样多的俗世衣服，等那封信到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做间谍还真是好赚啊？）

    劳尔受到远亲帕尔马公爵的委托，称为圣克鲁斯侯爵身边的幕僚，对他进行监视，而且他还是沃尔辛厄姆雇佣的间谍的总负责人。这些文森特都告诉了海斗。所以他肯定是知道是知道英格兰对海斗发出了暗杀命令的。

    （这还真是适才适用呢。）

    海斗嘲讽地想着。劳尔无论什么时候都冷静沉着，或者说，以清醒到近乎冷酷程度的视线打量着事物，间谍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合适到不能再合适的职业。没错，是他的话，就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背叛他人，毫无任何抵抗地泄密。自从被带到西班牙来，海斗首先认识到，就是穿着修道衣的人未必是好人。

    『……所以这张祭坛的画是……啊，弥撒似乎已经开始了。我们以后再继续介绍吧。』

    海斗正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劳尔的话，他抬起头来。与此同时，大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宣告祈祷的时间已经到来了。似乎计算好了一样，椅子正好也在这时送来，海斗很感谢地落了座，眺望着教堂中做礼拜的样子，有陷入了思考。

    （是谁来了呢？马上就要做出击里斯本的准备了，所以几本上所有的人都在，文森特是这么跟我说的……）

    海斗会悄悄地留在汪汪的卧室里，就是要观察率领“幸运大舰队”的将帅们，占卜他们的未来。

    ※※※海盗风云吧※※※

    以阿尔马达海战为题材的书，只要就是围绕着西班牙军官们的命运展开的，其实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海斗就能做出预言。但是考虑到他们也有可能会从英格兰回来没所以海斗就以见面能更加准确的占卜为理由，希望能够见到他们的面，比起历史书上刊登的画像来，还是实际看到他们的脸孔才能更好哦哦地理解他们的为人。

    （因为也有好像利瓦大人那样，肖像画和本人根本就好像两个人的情况不是吗？）

    海斗脑海中又浮现出菲利普国王十分喜爱的那张面容。

    不知道哦哪里会让人想起杰夫利的端正容貌，开朗大度的态度——虽然阿隆索·德·利瓦对争夺国王宠爱的文森特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是对海斗确实很疼爱的。知道海斗身体不好，他特地送来了从意大利进口的、高价的、可以去除毒素的新鲜水果，还有以“内乌马谱①”这种古老的方式写成，弹起来活力十足的民谣乐谱。

    海斗微微地挑了挑嘴唇。阿隆索的目标可以说是完全获得了成功。看着海斗津津有味的吃桃子，弹着乐谱的样子，文森特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着四个字：“不爽之极”。然后他立刻接受了挑战，跑去给海斗买了如今身上穿的这套衣服。这套西班牙式的黑色平时装束，为了适应傍晚就会变冷的高原气候而在上衣与裤子中絮进了棉花。比起装饰来，更重视穿着的感觉。现在这个世界比起二十一世纪来，气温低了不少，所以对来了这边就一直觉得冷的海斗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不过虽然文森特好不容易称为了圣地亚哥骑士，收入稍微增加了一些，但这套衣服对他来说也是够让荷包大出血的了。

    （雷欧也说过，像这么奢侈还是第一回。）

    看着那件衣服，雷欧由于过度的感动只会流眼泪了。一看到他的样子，海斗就明白这对主仆平时都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海斗也很感谢文森特的厚意，但是也很不好意思。“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这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但是就是说不出来。是啊，如果是真心感谢他的话。就绝对不能说出这句话让充满自尊的西班牙男子颜面扫地。

    『圣餐会要开始了，凯特。』

    看来在自己发呆的时候，弥撒一直进行得很顺利。

    再次传来的劳尔的声音让海斗一惊，他猛地抬起头来，慌忙端正了姿态，注视着集中在祭坛前的贵族们。

    知道了自己的未来，而且还是悲惨的结局后，会被绝望支配的，肯定不只有圣克鲁斯侯爵一个。所以海斗虽然答应见那些陌生的提督们，却拒绝把自己的话告诉飞他们。于是才有了这种形式的会面。

    『为了身为异教徒的海斗，我来做一个说明吧。圣餐会主要是将象征着基督的肉的面包，也叫作圣饼授给信徒，以表示主之受难以及对信徒的慈爱的仪式。由于圣饼要一个个地信徒的口中，所以是最适合分别见到对方的面孔的场合。你看右边座位前面数来第三个，对，就是那身穿红色衣服的旁边。不，不是那边，不用那么紧张的。』

    能够利用这个场合的人，自然是聪明的劳尔。而就像平时一样，他的提案被伴随着赞赏采用了。可能是因为自己讨厌劳尔的缘故，海斗对此觉得很不悦。海斗非常讨厌一切都按照他的计算发展。

    （如果他自认是个聪明人的话，那根本就不该做间谍这样没有明天的职业。做个官僚来帮助国王才对。）

    海斗这么想着，小心着不让对方看出来，偷眼看了看劳尔。

    能干的官僚是无论哪个国家都渴望拥有的，无论是英格兰，还是西班牙。

    实际上，包括菲利普国王寄予极大信任的秘书官瓦斯凯斯在内的政府中枢，都是由以自己的非凡为武器、从平民爬上来的新兴贵族①们组成的。

    本来，劳尔这样的人对“办公室工作”就没什么兴趣，这一点海斗也很理解。好比一边写剧本，一边干间谍工作的基德，克里斯托佛·马洛就是他的同类。追求强烈刺激的人类，是无法忍耐被平凡的日常所埋没的。所以他们会做出自己投入阴谋深渊这样的事情。

    “凯特。”

    文森特吧手轻轻地放在海斗的手腕上。

    “怎、怎么了？”

    “现在站在主教面前的就是梅迪纳·西德涅公爵阁下。”

    好斗迅速地把视线转回到祭坛上。细瘦的脸，宽阔的额头，几乎剃成平头的发型，大而轮廓清晰的红鼻子——这就是阿尔马达站最高司令官的男人的容貌。

    『阿隆索·佩雷斯·德·古斯曼大人。巴拉马达·圣·路加尔第十二代领主，第五代侯爵，梅迪纳·西德涅第九代伯爵，第七代公爵。如今之所以略称‘伯爵’，是因为已经被授予了‘格兰底’的荣誉。领民们对他的爱称是‘艾尔·布埃诺’，意思是善人，或者说就是好人。』

    对宫廷人的身份了如指掌的劳尔作出了详细的说明。

    『阁下的额头上刻着的不幸印记……败战之将的命运仍然如旧吗？』

    等到文森特的说明结束后，海斗点了点头。

    “他是不会胜利的。”

    听到海斗的断言，文森特问道：

    “糟到简直无法说起吗？还是说，苦战之后仍然化为泡影？”

    “是惨败。”

    海斗瞥了瞥文森特的脸孔。

    “舰队几乎全部变成了大海的藻屑。上万的人死去……我想应该是这样。”

    文森特的面孔上露出冲击的表情。输，他只听到这个词，却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状况。

    『怎么了？他说了什么？』

    听到劳尔的催促，文森特才好不容易恢复了自我。

    『失礼……就算是预知，也忍不住内心的动摇。』

    『我理解您的心情。也就是说没有变化了吧。』

    文森特点了点头，小声问海斗道：

    “所以那个时候……在普利茅斯山丘上见面的时候，你才会对我说不要上船比较好的吗？因为你看到了我的末路？”

    海斗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那是一时兴奋，或者说是和你顶撞……总之就是随口说说的话。”

    “这样的话，那之后又怎么样了？你没有再看一看之后我会怎么样的意思吗？”

    海斗在一次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占卜个人的事情。而且我很难看到总是在一起的人的未来。所以我也不知道杰夫利之后会怎样。他也没有问过我。”

    “这样吗……”

    文森特谈了一口气，里面混杂着安心与失望。恐怕他也不想要问的吧。再亲眼看到了圣克鲁斯侯爵的痛苦之后，那种时常感受到死神存在而生的残酷已经让他不敢领教了。

    『现在正在领圣体的，是阿斯科利大公，蒙兹亚伯爵安东尼奥·德·利瓦大人。他与共同掌管意大利领地的帕尔马公爵有着血缘关系，两人很是亲密，因此他也担任了陛下与公爵之间的沟通人。』

    劳尔的话把海斗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楼下。他对这个男人的事情记得是实在是太清楚了，都是由于他的勾当实在是万分卑怯的缘故、

    “他逃走了。在战斗中偷偷逃走。”

    海斗的话语中露出了厌恶感。

    “原来如此。”

    绿色的眼瞳中浮出了愤怒的神色。

    “真是他能做得出来的行径。临阵脱逃是重罪。就算不能当场处决他，之后告发也够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嗯。所以他跑到帕尔马公爵那里去要求庇护。借口是有十万火急必须商量的事。”

    文森特用英语怒骂那个站在祭坛前的男人，然后问道：

    “那家伙是一个人逃走的吗？”

    “不是。他还带着神父和自己的侍从。多半作为桨手吧。”

    “这样吗。明白了。”

    文森热立刻及医药转向劳尔，但是海斗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

    “怎么了？”

    “他是帕尔马公爵的亲戚吧？这样的话也许就和阿斯科利大人也有关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要是传到了本人的耳朵里，更会严重kang议那莫大的侮辱的。”

    文森特总是这样，他总是如此关心自己，看着这样的他，海斗的胸口就一阵发紧。真的好吗？自己真的能对他见死不救吗？对他见死不救的话，自己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看来阿斯科利大公并不会在词战中如何活跃的样子。』

    听到文森特的话，劳尔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多半是客气的表现吧。不管用哪国的语言，骂人的话总是能听得出来的。那么正确的意思到底是怎样的？』

    『不管怎样插口作战，都是没有用的。』

    劳尔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一样，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他的亲戚阿隆索·德·利瓦大人再勇武方面享有盛名，但是大公阁下再战场上却未曾有过任何活跃。不得不为取悦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而战的舰队司令官也是也是十分辛苦呢。』

    恐怕这就是败北的最大因素了吧？海斗再心里嘀咕了一句。菲利普二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要在海上决一雌雄的，阿尔马达基本上来说，是一支要“运送陆军”的舰队。其目的是将西班牙派遣来的部队送到驻扎再荷兰的帕尔马公爵军队那里去。所以率领各个船团的司令也不只限于海军的军官，也有从陆军中选出的人。

    （没错没错，根本不认识大海的布置上有梅迪纳·西德涅大公一个人而已。

    阿斯科利那样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不说，就算是再大地上无敌的勇者，对大海也是一无所知。对于不知道风与海流的人来说，无论是迅速的前进还是转换方向都是不可能的难题，他们只会把这些难题全部推给因为再陌生海域航行已经绷紧了神经的船长们而已。而且召集大舰队的时候，里面也会有很多临时从农村招募来的“菜鸟水手”，他们连海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说上船了。不管水手长怒吼到嗓子都哑了，挥鞭子挥到手酸，他们也是不可能像老手一样操纵船只的。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会尽自己的全力。）

    英格兰的历史学家也承认了这一点。除了阿斯科利之外的敌人，都没有辜负西班牙男人的骄傲，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之色。面对着无法逃避的厄运，他们一直战斗到生命的余辉彻底消逝。

    （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这样的话，大家就都能够活下来……）

    海斗回忆起来，海战之后，西班牙战士的遗骨源源不断地漂流到爱尔兰沿岸①，他不由得抱住了头。不要。海斗根本不想要去想。可是海斗的良心无法原谅这一点。文森特，雷欧，利瓦大人。自己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吗？难道就不能为了阻止战争而作出努力吗？

    （我知道这不应该去做……大家都知道不该去做。）

    眼泪从还都紧闭的眼睛中渗了出来。为什么人类总要重复同样的事情呢。战斗结束之后，有识之士总会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我们要从这种悲惨的经历中汲取教训，再也不让这样的事态重演。”

    可是战火却从未止歇。从公元前到现在，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说到底，这和根本什么也没有学到是一样的。被海浪拍打到寒冷的爱尔兰海岸的西班牙人的亡骸，正象征着人类的愚蠢——无论教了多少次，仍然学不会一点东西，比犬类还要愚钝。国王一声令下，就被拖一样地带到战场上的他们，一定也是想要回到索爱的国家，所爱的家族身边去的。只要不发生战争，他们应该每天都再温暖的火炉边快乐地谈着天，吃着美味的东西才对。

    （看到至少两万西班牙人战死这句话，我没有任何的感想。只是像再看故事一样，心里吃惊地说：“原来死了这么多的人啊。”而已。）

    但那时和现在是截然不同了。再这两万多的死者之中，有着对海斗笑，对他伸出温暖的援手的人。虽然文森特和雷欧还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些人里，但阿隆索·德·利瓦毫无疑问就在其中。

    （……呜……）

    再脑海中勾画初他灵巧地挑起一侧眉毛的样子，海斗就不由得为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治好的胸口疼痛儿喘息起来。原来只是无机质的数字的人们如今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表情丰富的面孔。他们毫无疑问地是活生生的，是位于海斗眼前的存在。遭到灾难的人们的痛苦，如果没有发生再自己身上，是很难理解的。海斗也是认识了文森特之后，沉思想到了西班牙这一方的苦难。他如今已经无法单纯地为英格兰获胜儿祈愿了。

    “凯特……怎么了，凯特！”

    海斗抱着头，整个人都完成了两段，文森特将这样的他抱进了怀中。

    “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

    “如果累了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要预言的话，还有别的机会……”

    海斗抬起了眼睑。随着动作，挂在睫毛上的眼泪流到了脸颊上。温柔的文森特自然不会看漏这一点，他用坚硬的手掌轻柔地擦去了这滴眼泪。没错，那正是以战斗为生的人的手。

    “预言已经够了……我已经没有其他任何要说的了。”

    海斗的轻声低语，并没有传进文森特的耳中。

    “怎么了？”

    “没关系……马上就要去帕斯特拉纳了……如果有必须要做得事情的话，我想还是早点做完的好。”

    切断了担心地望着自己的文森特的视线，海斗望着劳尔。

    『真是恰恰好的时机啊。』

    身穿黑色修道服的男人微笑这，伸出手来轻轻指了指楼下。

    『眼前的这位就是陛下有意内定的舰队参谋本部部长。迭戈·弗洛雷斯·德·巴尔迪斯大人。他是圣地亚哥骑士，是马加里亚艾斯海峡的防卫者，造船技术与水域学的专家。我想身为海军士官的文森特大人对这位大人更加熟悉。』

    听了文森特的翻译后，海斗想着。自己对这个男人也非常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比阿斯科利更成问题的人物。

    “他撒了谎。”

    海斗转头看向文森特。

    “让他做参谋长就是自杀行为。他对造船技术和水域学根本就一无所知。只是夺走优秀的部下的功劳，强占为自己的而已。”

    文森特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传言我也曾经耳闻过。”

    “那，为什么……”

    “在我国，很多重要地位是世袭的。巴尔迪斯驾驶海军名门，不知是迭戈，他的堂弟佩特罗大人也担任了舰队指挥官。恐怕就连陛下也无法无视同族的影响力吧。”

    海斗不由得发了火。

    “梅迪纳·西德涅，巴尔迪斯，阿斯科利。特权阶级，特权阶级！只是继承了姓氏的无能之辈，到底又能做些什么？如果真的一位使用他们就能胜过英格兰的话，那陛下也……”

    “嘘——”

    不停地运动着的嘴唇，被文森特的手指按住了。然后他的脸上泛起了苦笑。

    “如果你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这张会自己招来灾祸的嘴巴了。”

    这里是绝对君主菲利普二世的宫殿。这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对宫殿主人的批判。文森特会责备自己也是当然的，但是海斗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他转开了头。

    “总、总之，如果你不想死的毫无价值的话，那么还是想陛下进言，更换参谋长的好。”

    文森特伸得直直的受捉住了海斗的下颚，吧它转回原本的位置上。

    “我可以认为，这是你也不想让我死的表现吗？”

    那双清澈的绿色眼睛闪耀着光芒。海斗不由得想要转开眼睛。但是他做不到。因为那表情实在是太过生气勃勃了。

    “不只是你……无论是英格兰，还是西班牙，我都不想要人们因为战斗儿死去啊。”

    “我明白。可是即使如此，”

    文森特幸福的微笑，好像锥子一样刺进了海斗的胸口。

    “告诉我，你是再为我担心吧？”

    海斗把他要抚摸自己脸颊的受打了下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已经到了极限。

    ※※※阿晋x※录入※※※

    “没错！有问题吗！”

    文森特微笑了起来。

    “怎么会有问题呢。我只是高兴而已。”

    “你是英格兰的敌人。杰夫利的敌人。可是为什么我要担心你？”

    “万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不是该一一追问的吧！”

    再发泄了一阵之后，海斗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抖动着肩膀。文森特对他说了一句话，用与他端正的面容上露出的笑容同样温暖的声音：

    “我是英格兰，或者说那些可恶的海盗们的敌人，但是，我已经不是你的敌人了。”

    听他一针见血地刺到这个自己绝对不想承认的事实，海斗走投无路了。

    “我一直都只让你遇盗不好的事，那你能接受这样的我的友情，这是我的光荣。”

    文森特间海斗已经不再抵抗，又一次抚摸了海斗的脸颊。

    “在JAPON，这就叫做‘KATAJIKENAI’（注：不胜惶恐，非常感谢。）吧？”

    “嗯……”

    海斗再半呆然的状态下点了点头。这个词语所带来有的古风味道，与文森特是那么的适合。

    “那么我重新认真地对你说，KATAJIKENAI。凯特。你的忠告，我一定会转告陛下。”

    如果菲利普二世会听的话，那么历史多半会改变的吧。也许“阿尔马达海战”会迎来海斗所知完全不同的结局了。海斗很明白，虽然他很明白，但是他无法闭口不言下去。

    （文森特说得对，我的嘴会招来灾祸……）

    想到这里，海斗的眼睛忽然睁得老大。他领悟到，再球之丘和和哉一起听到的那打鼓的声音，也就是德雷克大鼓鸣响的意义了。

    （再来到这个世界，见到文森特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迫近英格兰的危机的先锋。可是，那是我搞错了。真正的敌人是……）

    海斗用颤抖的受按住了嘴唇。恐怖的、会招来灾祸的嘴巴。只是那不是为西班牙，而是为英格兰。没错。真正的敌人不是文森特，而是海斗本人。

    “呜……”

    他产生了呕吐感。自己犯下的罪行之重，让海斗的胃都要翻了个个。自己不是故意的，自己绝对不想要这么做。如果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为自己视为第二祖国的英格兰造成莫大的损失，那么自己绝对不会来。都是自己再雨中，不谨慎地向幻影一样摇晃的九柱戏伸出手的错。

    “凯特……！”

    文森特慌忙扶住了缓缓地从椅子上滑落的身体。

    就连注意力放在圣餐会进行上的劳尔，也因为过度的异常而提高了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文森特抚摸着痛苦的海斗的后背说道。

    『他刚才就很疲惫的样子。』

    『可能是过度集中吧。以这个样子来看，要恢复需要一定的时间。今天就先告一段落好了。』

    『我对这一点没有异议。不过话说回来，刚才凯特也说过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帕斯特拉纳，以后会很难得再有给留在这里的各位占卜的机会。这样不是会造成陛下的不悦吗？』

    『我想没有问题。』

    在嗡嗡的耳鸣声中，劳尔压抑的笑声搔动着海斗的耳膜。

    『笔下重视优秀的头脑。对于幸运大舰队来说，真正重要的、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那些成为手足的提督们，而是作为舰队的头脑的司令官和参谋长。所以凯特的工作基本等于已经结束了。』

    这也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海斗拼命忍耐着呕吐感，维系着即将远去的意识、

    被劳尔称为“手足”的提督——冯?马尔迪内斯?雷卡迪，米凯尔?德?奥肯特，还有佩特罗?德?巴尔迪斯这些海军精锐，他们都是航海经验丰富的船员。菲利普二世真正应当觉得重要的，感兴趣的，认真听取对方的意见的，也就是他们了。

    （他的头脑绝对不是不好，但为什么只在这场远征里做的全都是错误的选择呢？比起有了“老好人”这个浑名的梅迪纳?西德涅公爵来，还有更多既勇敢又有决断力的军人贵族的啊……）

    呆呆地想着这些的时候，没有力气的身体忽然浮到了空中。海斗慢吞吞地张开眼皮，看到的是一双与之前一样由于担心而蒙上阴影的绿色眼睛。

    “回到房间去吧。”

    “嗯。”

    “你的身体有点热。似乎是因为太累发烧了。”

    “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文森特的嘴唇落到额头上。

    “你说什么啊。是我不好，太勉强你了。你的病才刚好，我应该更关心你才对。”

    海斗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无力得将头靠在文森特的胸口。自己果然是做不到的。无法杀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死。不管怎么样都不行。

    （对不起，杰夫利。）

    悔悟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为了不让文森特发觉，海斗迅速抹掉了它。不想让文森特问自己为什么要哭，就算他问了，自己也无法说明。

    （真的对不起……）

    海斗在心中不断地道着歉。他不想让所爱的杰夫利失望，不想做出会让他轻蔑的事情来。可是实际上他却还是违反了自己的决心。

    （我知道的。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最差劲的家伙。会被杰夫利恨也是当然的。）

    但即使如此，海斗仍然不想被他讨厌。就算不能憎恨文森特，也许会给英格兰带了危机，仍然希望他能原谅这样的自己。是的，如果这是能够原谅的东西的话。

    多半是考虑到这里是夏宫而种植的吧，在这个季节，只有得到国王的许可才能进入的中庭里，石榴和夹竹桃之间的红色花朵竞相怒放。

    仿佛要遮盖小径一样延伸着的枝条——由于阳光透过枝条上满开着的花照下来的的缘故，在可以让两个人并肩行走的散步道上，看来就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红。

    犹豫国王要求与文森特密谈，走在几步之前的凯特的红发都显得越发鲜艳。

    “那孩子的身体怎么样了？”

    听了菲利普二世的下问，文森特低下了头。国王是繁忙的，在百忙之中，他仍然会留心凯特，文森特要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

    “蒙您留心，现在仍然不能说是很安定。好的时候可以和我的侍从练习剑术，但是如果他努力过头的话，第二天就会倒在床上。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

    “御医是怎么说的？”

    “他到达我国就已经消耗了相当的体力，在此之上又遭到了下毒这样不幸的事情，要迅速恢复健康是不可能的……啊，虽然这样，如果希望尽早只好的话，那么就必须要停止外行人的治疗才行。”

    国王皱起了眉头。

    “外行人的治疗？”

    “在异端审判之后，他就发了高烧，这是因为按照特雷德大人的指示，为了消除毒素而喝下了大量的水而引起的肺炎的缘故。”

    “可是我听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就不活命的啊。”

    “是的。我们并没有接御医大人的时间。”

    掌握了事情的国王露出了苦笑。

    “不要在意。那家伙只是因为自己的领域受到侵犯在闹别扭吧。”

    两个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将视线落到了前方。凯特被落在夹竹桃枝条上休息的蜻蜓吸引了注意，两人望着那微微张开嘴巴的侧脸。

    “真是无邪。”

    “是的。”

    凯特慢慢地伸出手去，食指咕噜咕噜地转着圈，下个瞬间，他就漂亮地捉着了蜻蜓。长得更加大的嘴巴里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很灵巧啊。转手指是JAPON的做法吗？”

    “我想不是，只是我觉得……”

    为了自己的手法而满足的凯特，立刻就放走了蜻蜓。那追逐着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幸运飞走的昆虫的轨迹的眼睛，在树荫间漏下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光辉。

    “包围着那个人的空气，与别的人相比是那么的平稳。但那绝对又与无聊无关。我很明白他为什么作为小丑受到伊丽莎白的宠爱了。”

    国王轻声地念着，回头看着文森特。

    “我也非常想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但是让人厌恶的是，沃尔辛厄姆的手下已经陆续潜入我的宫殿。我无法保证他不会遭遇另一次暗杀危机。为了凯特的安全考虑，还是在远征英国结束之前将他隔离的好。”

    “虽然很谮越，但是我替凯特感谢您。”

    文森特恭敬地行了个礼。是的，只要成功的结束了远征，就不用再担心暗杀了。因为发出暗杀凯特指令的沃尔辛厄姆也会在行刑台上送掉性命。

    “对了，对帕斯特拉纳的问候作好了吗？”

    “是的。我也已经向公爵阁下传达了对愉快接受了如此紧急的请求的感谢。”

    菲利普的嘴唇微微地送缓了一点。

    “作为同样流着门多萨家血统的人，你和公爵的关系似乎很疏远啊。”

    文森特耸了耸肩。

    “虽然我得以作为一门，但是说到底也只是旁支而已。而我所属于的本家的因佛塔特公爵，由于领地问题与帕斯特拉纳公爵发生了争讼。从那以后，两家的关系就一直处在破裂状态，没有修复的迹象。”

    菲利普点了点头。

    “这场诉讼我也知道。艾波利曾经委托我进行裁决。”

    艾波利就是帕斯特拉纳公爵的母亲，以“独眼大公夫人”著称于世的安娜?德?门多萨?伊?特?拉?塞尔达。

    （是的，这个女性有着另一张面孔。那就是国王的情妇。）

    文森特在以菲力亚公爵夫人谈话对象这个伪装身份出入王宫的时候，她已经丧失了国王的宠爱，被幽禁在了帕斯特拉纳城的高塔里。因此文森特并没有直接见过她的面，不过她那可以与第三位王妃伊莎贝尔相提并论的美丽，却经常被宫廷的男士们传说着。

    那位由于领土发生争执的佛塔特公爵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拥有着一幅绘画着最盛期时的她的肖像画。其实就连文森特自己，在的只要前往帕斯特拉纳的时候，也在心里偷偷地为能够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美女而期待不已。

    “那谨慎的儿子顾虑着我，一步也不让艾波利走出那座塔。我只是想让她从被监禁的城里逃亡出来而已啊……”

    菲利普仿佛想起了什么，好像刚才的凯特一样，样望着天空。

    “她是一个好奇心比别人旺盛一倍的女人，被监禁在监狱里一定让她很无聊吧。我希望你和凯特能够宽慰她的寂寞。”

    “是……关于这方面，由于肯定要隐匿预言的力量，那么臣下该怎么介绍凯特才好呢？”

    “是啊，就说是君主们所喜爱的人，非常喜爱的人好了。”

    国王把视线转回文森特身上，微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成为把艾波利流放宫廷的契机的，就是对葡萄牙王位的野心。她曾要把女儿嫁给与我争夺王位的庶子王子安东尼奥。如果成功了，她就会得到与王族同样的待遇，实现她多年来的愿望。”

    “愿望……吗？”

    “那个人想要成为我的妻子。但是，能够登上西班牙王妃宝座的只有公主，或者皇女而已。我是讲艾波利作为自己的妻子来对待的，但是那个人太拘泥于地位。她输给了虚荣心，背叛了我。”

    望着微笑的国王，问孙特问道：“请恕臣下无礼，即使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陛下依然对她无法割舍吗？”

    “我所爱的女子一个个地死去。如今活着的，只有艾波利一个人而已了。虽然有无法释怀的事，但是快乐的回忆也有很多。我并不想用自己的手切断这一切。你会嘲笑我这愚蠢的依恋吗？”

    “不……”

    文森特真切的感觉到了国王的孤独。如果是逢场作戏的恋爱的话，那么多少都可以。可是要找到真心相爱的人是很困难的。而且还是会强烈地恐惧失去那个人。

    “是臣下多嘴，请陛下原谅我。”

    文森特低下了头，国王摆了摆手，表示不要在意。

    “帕斯特拉纳并不在商路上，所以很少会有旅客拜访。是个外人很难潜入的城镇。但是考虑到当地人也有被收买的危险，照顾你们的人会由这里派遣。告诉公爵，不要再雇佣新人。”

    真不愧是慎重国王——文森特也为他的用心之深重而咋了咂舌。

    “感谢陛下的深虑。”

    “嗯。那么我们进入正题。”

    菲利普站住脚步，重新转向文森特。

    “如果说接下来要说的话决不能向外泄露给他人，只要泄露一句，就要没命的话，你会怎么做？”

    “在听到陛下说要讲述秘密时，我就有这样的觉悟了。”

    多半是对那双笔直地回望自己的眼睛感到了信任吧，国王再度走了起来，文森特稍隔一步，跟在他的身后。“艾波利有个梦想着王位的男人在。那个男人因为杀害我弟弟胡安的秘书官艾斯科贝特之罪被告发，他却首先逃亡到了加斯迪里亚法律管辖不到的出生国阿拉贡，接着又逃到法国，逃过了被处刑的命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文森特点了点头。

    “是陛下的秘书安东尼奥?佩雷斯大人。”

    “不错。他与我的好友，艾波利的丈夫，故世的鲁伊?戈麦斯?达?席尔瓦有着血缘关系，和她也十分亲密。”

    正确地说来，就是“情夫”了。就连文森特都听说过，两个人的关系被公之于众时，宫廷中发生了莫大的骚动。所有的人都在惊讶，她竟然会舍弃国王的宠爱，选择一个秘书官。

    “于是佩雷斯杀死艾斯科贝特的理由也公之于众了。这一下，连出于对加斯底里亚的敌忾而庇护他的阿拉贡人民，也彻底地失去了保护他的意思。”

    国王面孔上浮先出的冷笑，让文森特的背后不寒而栗。

    “动机本身是非常单纯的。艾斯科贝特要向我揭发他的不正行径，他就封住了爱死科贝特的口。虽然没能直接向我说明，但是艾斯科贝特给我留下了一封说明了大致情况的信。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许就要被作为单纯的私斗解决了吧。”

    “不正行径是指？”

    “在侍奉我之前，佩雷斯与艾斯科贝特同样是胡安的秘书官。他利用了那时培养出的人脉，染指到了我严令禁止通商的荷兰走私贸易之中。”

    哼，国王哼了一声。

    “可叹的是，很多贵族都参与到了他这条财路中去。这些人宫廷中称为‘和平派’，他们把没能平息荷兰叛乱的主站派阿耳瓦公爵赶下了台，要通过对话来平稳解决问题。这里面有你很熟悉的卡尔皮奥侯爵，卡斯塔内达伯爵，阿斯科利大公，还有阿尔克斯公爵，梅迪纳?塞里公爵，自然，艾波利也在其中。”

    文森特一瞬间忘记了呼吸。这的确是不得了的事情，西班牙屈指可数的大贵族们竟然一起触犯了法律，背叛了国家。

    “就我所知，阁下也是个能够巧妙的区分真正心声与漂亮话的人。虽然他很重视骑士的名誉，但是也承认要保持体面就必然需要金钱。”

    第一次在里斯本见面的时候，如此评论着圣克鲁斯侯爵的劳尔的面容在文森特脑海中闪过。这也就是说……

    “难道说，圣克鲁斯侯爵也……”

    国王耸了耸肩。

    “也许也有着关联吧。可是对他来说，荷兰的海盗们掠夺自己的船只给他造成的损失更大。就我所知，他还是与和平派保持着距离的。”

    “是这样的吗。”

    听到这句话，文森特的心情稍稍地好转了一点。他并不想要丧失长年来对侯爵抱有的尊敬。

    （可是话又说回来，没有想到拜金主义竟然蔓延到这个地步……）

    文森特想起了宫廷中昂首阔步的贵族们那些华美的服装，他们竞相购买的最新式样的马车。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西班牙骑士的名誉呢，还是体面呢？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还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事情全部挑明的话，那么不只是可恶的荷兰，连国内都会发生巨大的动摇——我采取了当时进行商议的格兰贝尔机要大臣的意见，以杀人罪对佩雷斯进行追捕，以协助逃亡罪逮捕了艾波利，给了那些眼里只有金钱的家伙们一个警告。可是让人痛恨之极的是，身为首谋的佩雷斯去逃走了，那家伙建立起来的走私机构都逃过了一条小命。”

    国王向着沉默不语的文森特回过头去。

    “是的，那些肮脏的背叛者还会厚颜无耻地在我国与荷兰港口间来往。马拉贾，劳尔?普艾鲁特?德?玛丽亚的领主是梅迪纳?萨里公爵。而治理加的斯的……”

    “刚才陛下虽然没有提起，但是难道梅迪纳?西德涅公爵阁下也与走私有关？”

    国王点了点头。

    “那家伙的夫人就是艾波利的女儿。有攒钱的事自然不会少了他的份。”

    “该被恶魔吞食的家伙！”

    愤愤地骂出口之后，文森特才想起这是当着国王的面。

    “实，实在对不起。头脑充血不知不觉就……”

    国王只是稍稍地提了提嘴角而已，他把手放在了文森特的肩头上。

    “我要感谢圣克鲁斯，不知是凯特，他还把你这样的忠义者送到了我身边啊。”

    这真是至高无上的赞赏。文森特激动得连感激的余裕都没有了。

    “陛下，臣下知道这样很无理，但是为什么要把远征英格兰的指挥权交给一个蔑视陛下的权威，投身低贱买卖的男人？”

    “你怎么想？”

    文森特考虑着。

    讨伐英格兰，让他们不再有人乘着私掠船袭击从新大陆运送黄金的船团，文森特认为这是远征的第一要旨，但是国王的目标看来不止是这样。只要是失去了同样身为异端的女王伊丽莎白的援助，那么荷兰的叛乱贵族就无法再继续战斗。自然，对于身为天主教徒之王，宣誓要歼灭新教徒的菲利普二世来说，这个目标才是最重要的吧。

    （和圣鲁斯侯爵一样，不管倾注多少战斗经费，就算为此让国库都见底，也要镇压荷兰的叛乱。看来陛下的意思没有丝毫的改变。对于那些用错误的教义和金钱污染自己臣下的新教徒，必须要歼灭才行。）

    对于过往来说，这恐怕就是他的圣战了。文森特想。而不参加的人一定会作为异端而获罪的。

    “公爵要亲手掐死叫做的荷兰的会生金蛋的鹅吗？”

    国王的笑容越发深刻。

    “看来你是理解了我的复仇心啊。”

    看来文森特的推断是非常正确的。可是，另一种担心又抬头了。

    “可是如果他不想杀死又怎么样呢？根据凯特的预言，公爵在攻击的时候很犹豫，不听幕僚的意见，眼睁睁地让胜利逃走了。听了陛下的话之后，我无法不这样想，看来公爵那不可理解的行动是有原因的。”

    菲利普国王像是在说我明白一样点了点头。

    “梅迪纳?西德涅也是在陆军中成名的男人。如果率领史上最大规模的舰队还遭到惨败，那么他好不容易建起的名誉都要彻底扫地了。无论是身为男人，还是身为军人，都绝对不会想要落到这个地步。再加上舰队中有着众多的名家子弟，如果他为了一己私欲让他们牺牲，那么其他贵族绝对不会保持沉默。我也暗示给他，我绝对不会允许第二次的背叛。“

    这就是将他选为圣克鲁斯侯爵后继人的最大理由了。文森持在内心叹了口气，自己的确无法理解国王的心意啊。

    “就算凯特能够看到未来，他也无法看穿人心，陛下。就算如今看起来万分温顺，也有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变心的可能性。”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你的。”

    那双属于哈普斯布家族的清冷眼睛，几乎射穿了文森特。

    “梅迪亚?西德涅乘坐的旗舰舰长是阿隆索?德?路易斯。而则像以前一样，作为航海长在他之下就职。”

    “可是圣迭戈号……”

    国王很正确地理解了文森特所受到的冲击，宽慰似的说道：“我很理解，那是你的船只。等任务结束之后它会再度回到你身边的。

    文森特咬住了嘴唇。自己并不是失去了她，可是胸口却传来与那相同的痛苦。实际上自己乘坐那条船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对于初次属于自己的她的爱，却自负不输于任何老船长们。可是在路易斯之下工作是国王的命令，文森特无法抗命。

    “臣下明白了。我的任务是在就任航海长的同时，对公爵进行监视，是吗？而如果那一位采取背叛陛下的行为的话……”

    菲利普举起一只手来，打断了文森特的话。

    “你的良心……听从你作为军人的良心。那就是最符合我的意思的选择了。”

    “是。”

    当文森特静静地垂着头去的时候，耳中传来凯特咳嗽的声音。他慌忙回过头去，看到凯特手扶着石榴树的树干，身体折成两段般的匍匐在那里。

    “赶快去看看。

    国王也发现到了异常，催促着文森特。

    “是，我失礼了。”

    文森特迅速地行了礼，回过身来。

    “你没事吗？”

    文森特跑过去叫道，凯特抬起头来。他脸颊上的红潮是因为剧烈咳嗽的缘故吧。在文森特被国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真是太危险了，一瞬间都不能不照看着他。）

    不，说危险其实也并不危险，应该说自己尽可能地不想要离开他才对。望着凯特那肩胛骨显眼地凸起的瘦弱后背，文森特想着。

    『已经没事了……对不起。』

    调整着呼吸的凯特仰望着文森特。

    『由于无聊，我就唱起歌来，结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那就好，可别吓我啊。』

    『我也没有吓你，是你太夸张了。』

    凯特伸直脊背，忽然又皱起眉头，把视线垂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啊，被刺扎到了。我说怎么这么疼呢。』

    『给我看看。』

    是在扶住石榴树干的时候，被树干上的木刺扎到的吧。文森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个黑痣一样扎在手上的刺，看来不像扎得很深的样子，但是拔出来之后，伤口里却流出血来，结成了小小的红色圆滴。

    『呜，流血了。』

    一看到血，凯特折腾了起来。他对受伤十分的神经质。在受到有无男色行为的检查后，他之所以会不情愿地接受处置，也是因为害怕恶化的缘故。他从一开始就顽固地拒绝接受劳尔的治疗，对于提出由自己代替治疗的文森特也采取默杀态度，最后接受了想要以此赎回被人下毒疏忽的罪过的雷欧的帮助。

    『是你太夸张了吧。』

    那个时候，自己还为凯特最需要的不是自己而陷入了消沉。当然这是只属于文森特的秘密。这一次他不会把处置伤口的任务

    交给任何人了。他把嘴唇贴在那小小的手掌上，用舌头舔去了小小的深红血珠，然后对惊讶地望着自己的凯特露出了一个微笑。平时总是他吓到自己，偶尔换过来感觉还真的不错呢。

    『这么点小伤，只要舔舔就能治好了。』

    凯特慌忙抽回手来，瞪着文森特。

    『别、别擅自舔我！』

    『那真是不好意思。』

    凯特一贯地转开头去，似乎是发现了望着自己的菲利普国王。

    『你和陛下……已经说完了吗？』

    文森特点了点头。

    『如果你没事了的话，那就一起回去吧。』

    凯特愕然地仰头看着文森特：

    『难道你是丢下陛下，到我这边来的？』

    『我已经和陛下说过了。』

    凯特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里的国王还真是大度呢。我认识的女王陛下虽然很温柔，但是有点嫉妒深重，我想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中意的人离开自己，去照顾其他人的。』

    『如果是利瓦大人的话，就未必了吧？』

    文森特抱着凯特的肩膀走了几步，恶作剧似的说道。

    『我要爬到那个地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呢。』

    『这样吗？』

    凯特作出了很意外的表情。

    『能和陛下两个人单独说话，我想这已经说明国王很喜欢你了吧？』这次的任务如果能够成功，那么陛下会更加注意自己才对，文森特想。可是这些事情不能说给凯特听的。如果泄露了秘密，那么自己的性命不说，连他的生命都会有危险。

    “陛下。”

    走到国王面前的凯特恭敬地低下头，可以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道。

    “我们要暂时分别了呢，凯特。你要到帕斯特拉纳好好地休养。等你回来，再为我弹瓦西纳尔吧。”

    等文森特翻译之后，凯特点了点头。

    “是，陛下。非常感谢。”

    菲利普国王的眼睛里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再多学一点，说得更加流畅吧。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听你说，也想让你用西班牙语唱歌给我听呢。而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非常的快乐。”

    看到国王伸出的手，凯特很为难地望向文森特。

    『亲吻陛下的戒指，这是退下时的礼节。』

    『我、我知道了。』

    凯特战战兢兢地拉起国王的手，将嘴唇贴在黄金的戒指上。然后说道：

    『请陛下多吃些蔬菜。』

    听文森特翻译过后，国王大声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正像你说的，为了年幼的王子，我也必须要长寿才行啊。”

    国王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认真的光辉。

    “小小的飞利浦能够平安地成长吗？”

    凯特装作等待翻译的样子，定定地望着国王。

    『他会成长起来的，成为西班牙的国王。他就是菲利普三世。』

    就连不只是英语，对所有的外语都没有什么学习兴趣的国王，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伸出手臂，抱住了凯特。然后将嘴唇落在了露出惊愕表情的少年双颊上。

    『这是……什么意思？』

    凯特用颤抖的声音问，文森特告诉了他；

    『陛下会亲吻脸颊的也只限于王族，特别受到厚爱的臣下而已』

    『也就是说？』

    『你所受到的‘喜欢’已经远比我高了哟。』

    『啊……』

    国王稍稍向后退去，向着话都说不出来的凯特笑了笑，又对文森特说道：

    “我还要在这里散一会儿的步。”

    “是。”

    “请给我向帕斯特拉那的母亲带个好。就说，偶尔也和女儿联络一下吧。”

    文森特伸直了身体。国王的意思就是“调查她与身为女儿的梅迪纳?西德涅公爵夫人之间是否有联络”了。

    “臣下明白，那么我们要告退了。”

    “嗯。”

    等国王的身影远去之后，凯特和文森特也转回了身。

    『虽然我觉得说英国人的坏话也是没有办法，不过陛下真的不是个坏人呢。』

    一边走着，凯特一边低声地嘟囔道。然后他仰望着文森特。

    『说了什么关于巴尔迪斯大人的话了吗？』

    这倒是一点也没提到，文森特耸了耸肩。

    『我说出了你的预言，但是陛下似乎仍然在考虑中。』

    『这样吗……』

    凯特把视线垂落在自己的脚边。

    『为什么是他呢？』

    文森特无法无视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凯特学着文森特，也耸了耸肩。

    『听你说特雷德先生的话，巴尔迪斯大人有很多同辈操船技术胜于他的吧？』

    『是的。』

    『但是陛下却选择了他。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做可以说是最差的选择呢？在海军有着地位的名家，也不只有巴尔迪斯家而已。一定有什么理由，而且是只有陛下才会明白的理由吧。』

    在这个瞬间，文森特真心地感到这个少年是让人害怕的。文森特听到他的话，才第一次意识到巴尔迪斯家可能也属于“和平派”。

    （这个叫做金钱的魔鬼，到底蔓延到了什么地步呢？）

    文森特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云。可是在被黑暗完全包围之前，光芒照了进来。凯特的笑容就是光芒。

    『是的，既然只有陛下知道，那么我再怎么想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吧。比起这个，我听雷欧说，帕斯特拉那公爵的母亲就是艾波利大公夫人，是吗？』

    『是的……你为什么会知道她？』

    『因为她在英国也很有名啊。』

    听到这个说明，文森特也很同意。能够将敌国国王的宠爱集于一身的人，英格兰人是不可能不感兴趣的。

    『她是和传说一样的美人吗？总是戴着眼罩吗？你曾经见过她吗？』这连珠炮一样的质问，让文森特苦笑了起来。就算还很稚气，他也还是个男人。一听到美丽的女人，就压抑不住心脏乱跳了。

    『这些还是请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确定吧。陛下也说会把你介绍给大公夫人，希望你能排遣夫人的寂寞呢。』

    一听到自己会见到她本人，凯特越发地兴奋了。

    『不会吧！真的吗？可是，排遣寂寞，到底是……』

    文森特温柔地抚摸着由于过度激动而又咳嗽起来的凯特的后背。

    『别太激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修养你的身体。大公夫人可是不会逃走的。话说回来，她也无法逃走。等你身体好起来，可以给她弹瓦西纳尔哟。』

    『嗯，我知道了。』

    凯特做了个深呼吸，有些害羞地望着文森特。

    『你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家伙吧？』

    文森特以十分认真的表情答道：

    『如果我说你一点也不麻烦的话，那是在撒谎。但是我不在意。因为圣迭戈号也是一样。因为海风很容易伤害她，所以必须要好好地进行修缮才行。以后我们就要回到海上。对我来说，你就好像我的船一样可爱。』

    凯特的脸红了起来，那脸颊柔软得让国王都忍不住要亲吻。

    『这、这样的话，我也不客气了。我会让你更麻烦的。』

    『好，就让我拜见你的手段吧。你的手伤怎么样了？还在疼的话……』

    『根本不用舔也没事的。』

    凯特的任性文森特早就知道。不会话说回来，不管他再怎么任性，文森特也不觉得是他的错，或者感到惊讶。文森特俯视着又红了脸的凯特的脖颈，笑了起来。只要是他希望的，不管什么都想要为他实现。想要得到实现他的愿望的力量。

    （为此，我必须要完成陛下托付给我的任务才行。）

    国王分担给自己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上。可是自己不能失败，为了西班牙的胜利，为了自己的将来，文森特的野心时隔许久的燃烧了起来。是的，为了支撑凯特的幸福与安宁的生活，自己必须要变成一个坚强的人才行。

    “真是阴郁的光景啊。”

    得知了传说中的美青年，圣文森特墓地的所在之后，兴致勃勃地跑到镇外教会来的基德，也就是圣里托佛马洛，望着围绕着阿比拉中心的城墙发出了感叹。

    “似乎是为了防御伊斯兰教徒的袭击建造的，可是在我看来，这整个城镇就好像监狱一样。真亏住在这里的家伙们都不觉得憋屈。”

    配合着扮装成修道士的基德，杰夫利也很不情愿地穿上了相应的又土又粗糙的灰色衣服和帽子，他用手指骨碌碌地旋转着路上摘来的鲜艳黄色雏菊，这么说着。

    “他们都住了几个世纪，住着住着就习惯了。对于理所应当的存在大家都不会特意在意的。”

    基德叹了口气。

    “所以才有那么多男人和女人连续不断地进入修道院更加坚固的围墙之中啊。”

    阿拉比是被公认“总有一天一定会成为圣女”，创立了赤脚卡门会的已故泰蕾莎修女，还有她的协助者，神秘主义者胡安修道士等天主教徒有着密切关系的城镇。”

    “这不是该感谢的吗？正是因为修道士蔓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走在这里才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因为很多巡礼者都来看泰蕾莎的遗址，这里的人也早就习惯了外来的旅客。”

    听了杰夫利的话，基德皱起了眉头。

    “德行高深的僧人修女都够苦的。刚刚咽气，身体就补四分五裂，作为圣物四处流散。简直就好像被撕成碎块的死刑囚徒一样。“

    杰夫利嘲讽地挑了挑嘴角。

    “这就是基督教的传统，身体不被切碎，不被烧成灰，就不成为圣人嘛。话说回来，那边的墓地里的圣文森特是怎么死的？”

    “被捆在铁栅栏上，鞭打到停止呼吸。”

    “这真是船员非常熟悉的光景啊。”

    “是啊，就算成为你们的守护圣人也不足为奇了。话说回来，那捷尔有鞭打的经验啊？”

    “你是说打人还是被打？”

    “哪边都可以。”

    基德就好像那捷尔在眼前似的，把灼热的视线投向天空。就仿佛在神秘的恍惚之中拜见了神之身姿的泰蕾莎修女一样。

    “忍受着他所施加的痛苦时，被那双美丽的双眼凝视着，这是多么让人受不了的光景啊，而想到挥下鞭子里的那张端正的面孔扭曲的样子，我的后背就止不住寒毛倒竖了。”

    杰弗里很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然这家伙不愚蠢，但还真是个笨蛋男人。

    “抱歉打扰你的妄想，那捷尔是个嘴巴厉害又很少失败的人，而纠正不成话的水手是路法斯的工作。”

    “是啊，我也知道。虽然比海水还要苦涩，但那就是所谓的现实。所以我才喜欢舞台。作者就是好像神一样的纯在，所有的事物都要按照他的心意安排……”

    “这样的话，那就让你考虑中的下一部作品里出现很像那捷尔和你的男人，随心所欲地进行玩弄如何？虽然我想在现实里是觉得不可能的，但是作为一夜之梦，你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哦？”

    基德仰望着天空说道：

    “你以为置身于严峻的艺术世界中的我，会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而执笔吗？”

    “只要作品本身够精彩，我可不在意别人执笔的理由，难道有人问过你为什么要写下‘帖木儿’吗？”

    基德眨了眨眼睛，用带有热度的眼睛望向杰夫利：

    “真正的朋友说出的话语，总是有值得倾听的价值的。”

    “刚才的话要对那捷尔保密。我可怕他发脾气。”

    “这样吗？那不是很可爱的吗？”

    杰夫利拿下粗陋的帽子，指了指手上的花被虫子咬出的洞。

    “你是没有见过那家伙认真起来的时候，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望着为了掩饰明度而涂上了焦油的金发，基德问道：

    “那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认真起来？”

    杰夫利重新戴上了帽子。

    “不知道。就像无法预知风向一样，你也无法预知他。就算你在舞台上有如天神，也无法自由地操纵他的心。如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凯特而已。”

    基德咋了咋舌。

    “可恶啊，居然帮助机子的情敌，看来那捷尔还有我都好得过了头呢。就算成功地夺回了凯特，思念的人也无法成为自己的。”

    “世事很难随心所欲的啊。”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真让我不舒服”

    杰夫利苦笑起来。

    那我怎么办才好？”

    “我才不管你。你就闭上嘴沉溺在自己的幸福里吧。”

    基德再次望向阿比拉的城堡墙壁。

    “包围着人心的城墙与那夸张的东西不一样，是眼睛看不到的。能够轻易地潜入其中随心所欲的只有恋人而已。而且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忘记墙壁的存在。就好象你刚才说的，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还有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墙壁，因为悲伤的情绪而焦头烂额的人存在。没有办法，再也没有什么人比恋爱的胜利者更傲慢的了。”

    稍过了一下，杰夫利低头嘟哝道：

    “亏他会原谅我啊……”

    “那就是那捷尔的不幸。他必须在凯特与你之间选择一个才行，而对他来说最可怕的，就是失去所爱的人。”

    基德转动着头，望向杰夫利。

    “但最不幸的是，是对那个难缠的家伙动了心的男人。”

    他褐色的眼睛里闪出恶作剧的光芒，表示他的怒气已经消失了。换言之，杰夫利也可以和他开玩笑了。

    “如果知道了你理解他到这个地步，也许那捷尔那比阿比拉的城墙更坚固的心就会发生动摇，彻底对你陷落呢。”

    “可是，可是……”

    基德苦笑了起来。

    “我曾经实验过一次，结果被彻底地抵挡了回来。”

    “只有一次而已？你要好好向约书亚学习。他作为被神选中的男人，花了整整七天才让难攻不落的艾里科城墙崩溃哟。”

    恐怕是想象了学着约书亚的样子，在那捷尔身边骨碌碌打转的自己的样子吧，基德爆笑了出来。

    “不吹喇叭，代替地向他呼叫爱的话语？”

    “没错。”

    “还是不要的好。如果我这么做了，他这次绝对真的会杀掉我的！”

    基德说完，抱着杰夫利的肩膀走了起来。他终于对教诲观光丧失了兴趣，要回到为等待“蛇”的联络而留在那里的那捷尔所在的旅店中去了吧。当然杰夫利没有任何异议。他只是为光是等待而焦急，只要能出去那么无论到哪里去都好，才会跑到祭祀和可恶的敌人有着相同的名字的圣人教会这里来的。

    “圣人文森特……吗。画在他的画上的这些图案代表着什么？”

    曾经在剑桥大学学过宗教的男人立刻流利地回答：

    “铁栅栏，鞭子，石臼，乌鸦。”

    “前两个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后两个呢？”

    “被鞭打而死的文森特的亡骸被丢在荒野上，但是因为神的恩宠不会腐烂。处死了他的男人为此而愤怒，就把他的头从遗体上砍下来，捆在石臼上沉进大海。但是文森特生前曾照顾的乌鸦们却成群结队地冲进海中，齐心协力地用嘴巴将沉重的头颅提了上来。”

    杰夫利自己都感觉到露出了阴郁的微笑

    “用石臼还是太幼稚了。要是我认识的那个文森特，我可是打算连他的船一起沉进大海里去的。”

    “就算他成为了圣人，也会因为过于沉重没法用乌鸦们的手……啊，是用嘴打捞起来吧。”

    “是啊。我这次一定要他在冰冷的海底腐烂成泥。”

    基德拍了拍那个由于新涌上的愤怒而变得僵硬的肩膀。

    “这里是加斯迪里亚高原，不是能够看到四面八方的大海。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执着，但是如果你要平安无事地回到英格兰的话，还是在陆地上做个了结的好。”

    基德说的对。杰夫利的肩膀消失了力量。是的，自己不可以丧尸冷静。最重要的是救出凯特，带他回到普利茅斯。激励避免遭到追击的事态。

    很快……很快就会来了，凯特。）

    望着帕斯特拉纳的方向，杰夫利想。

    “等着我，兄弟。”

    在被桑地亚纳带走之前，凯特曾经对那捷尔这样说。是的，如果背叛了一定会来迎接他的哀伤的愿望，自己就没有被称为海之兄弟的资格了。

    （让你留下了那么痛苦的回忆。如果是怨言的话，有多少我听多少。如果你要我偿还的话，那我一定会这么做。所以请你回到我身边吧。）

    如今杰夫利的愿望只有这样而已。

    回到旅店，见到那捷尔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而且还热心到连杰夫利他们都没留意的地步。

    『是哪一位？』

    基德用西班牙语搭话道，那捷尔受惊似的抬起了头。

    “怎么，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他小声地用母语说道。这么说起来，坐在那捷尔对面的男人是知道一行人真实身份的人物。杰夫利单刀直入地问道“他是什么人？米盖尔的试着？”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请叫我帕勃罗。现在我正在和这位说话。米盖尔大人一行将在后天进入帕斯特拉纳。”

    杰夫利震惊地看向那捷尔，看来他也是一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时隔许久地闪出了光辉多半自己的眼睛也是这样吧。

    “只有一个人，可以作为米盖尔大人的助手进入城里去。那一位调查了城里的情况后，剩下的人将会更方便潜入城里。”

    杰夫利探出了身体。

    “真是不胜感激。那么，我来……”

    “你是不行的吧。首先你根本就不会说西班牙话。”

    那捷尔一针见血的话，让杰夫利顿时无语。可是他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在这里放弃。

    “这么说，你不也和桑地亚纳打过照面吗？”

    “那，那是彼此彼此吧？”

    他们想要早一刻也好地见到凯特的心情是一样的。在两个人互不相让的时候，帕勃罗插进了两人之间。

    “等一下！既然是见过面，那根本不可能。你们要为米盖尔大人着想一下啊。”

    这一下就封住了杰夫利和那捷尔两个人的口，除了他们两个，剩下的唯一一个——基德回过了头。

    “你与门多萨大人……”

    基德莞尔一笑。

    “一次都没有见过面。我的拉丁语很流畅，也能多少说一点西班牙语。”

    帕勃罗用力地点了点头。

    “决定了。谁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克里斯托佛，用这里的发音就是克里斯托瓦了。”

    “是吗。那么抱歉急迫了点，能请你现在就和我来吗？我们作为先头队伍要做好停留准备，所以要比一行人提早到达城堡。”

    “明白了。我马上带着行李过去。”

    望了望不由得咬紧了嘴唇的杰夫利和那捷尔，基德说道：

    “你们两人，不要那么担心嘛。”

    那捷尔哼地转过了头。

    “我才没有担心！”“啊，是是。”

    对他的逞强采取了充耳不闻的态度，基德看向了杰夫利。

    “有没有什么要转告那个红发的小鬼？”

    “在我去接你之前，要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保重身体。”

    基德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只有这样而已？”

    “爱的传言我会自己告诉他。”

    “了解。”

    然后基德就转过头去不看他的那捷尔再次搭讪道：

    “你的话呢？”

    “一切都会像他希望的，我们两个人会一起来迎接他。”

    基德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巴。

    “您是不是搞错了人数啊，老爷？”

    拉着一张脸转回头的那捷尔说道：

    “凯特许愿的时候你不在，所以也没办法。你不要擅自增加数量。还有告诉他我们把布拉其也带来了，让他不用担心。”

    基德点了点头。

    “那只雄猫吗。我明白了。”

    “基德。”

    见他就这么要向客房走去，那捷尔叫住了他。

    “要好好联络……把凯特的情况告诉我们，拜托了。”

    基德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为了凯特，你不惜来拜托最讨厌的我了吗。”

    “别打岔。”

    “不是打岔，只是有点嫉妒而已。”

    是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吧，那捷尔扭过了头。基德继续说了下去。

    “放心吧。根据采用的方法，我必须与米盖尔大人商量才

    行，我一定会联络你们的。”

    那捷尔似乎很难张口似的向着基德道了谢。

    “谢谢。”

    “哼，头脑明细，容貌出众，毫无缺点的我，只有对你纵容过头这一点是白玉微瑕啊。”

    基德戏噱着，消失宰了客房。

    杰夫利笑着，回头看向那捷尔。

    “就算身穿着天主教的修道服，说着西班牙语，也没法消除他身上的英格兰天性呢。”

    那捷尔只是微微地提了提嘴角。

    “把自己的缺点当成是笑点，即使是在危险迫近的时候仍然笑着。这的确是木头一样的西班牙人学不来的事情。而且他们根本就不会去学才对。”

    “没错，过高的自尊心和僵硬的思考……这里就有了可以给我们钻的空子。”

    “是啊。既然发誓绝对要获得胜利，那我们也不能一一在意什么体面了。”

    “就是这样。就算陷入困境，我们大家也要笑笑想‘会拼命到这个程度，我们也够堕落的呢’。拥有不会简单绝望的灵魂，那就是我们的坚强。”

    那捷尔点了点头，然后犹犹豫豫地道:“刚才跟你争执真的很对不起，一听到能见到凯特，我就冲昏了头脑……”

    杰夫利的脸上闪过了苦笑。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没有必要顾虑。”

    蓝灰色的眼睛大大地睁了开来。

    “杰夫利……”

    “虽然迟了点，但是我发现到，我并没有强迫你对凯特作出牺牲的权利。”

    杰夫利保住了愕然的那捷尔的肩头。

    “思念着谁的心情是不受控制的。你喜欢凯特。如果你是真心想要让凯特变成自己的人的话，那么我也会认真地接受这一点，我们可以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堂堂正正地进行一番争斗。但是话说回来，我们也没有必要像疯狂的斗牛一样只要一见面就把角抵在一起。我们只是用自己的作法爱着凯特。胜败是由他来决定的。我们不该为此而怀恨。是吧？”

    杰夫利这么说着，望向那张面孔，虽然仍然是那么端正，但是那上面的表情正缓缓地发生变化。从困惑变成了喜悦。看到那终于晴朗的面孔，才知道自己曾经让他多么的痛苦。

    杰夫利改变身体的朝向，抱住了那捷尔。

    “抱歉。”

    那捷尔的手臂也抱住了杰夫利的后背。

    “不要道歉。虽然我装作度量很大的样子，可是我果然敌不过你，被你抱住，我就丧失了战意。”

    “我可是一向都不在乎。”

    杰夫利歪着头，在那捷尔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哪，我想起了过去的事。向我示弱的你真是太可爱了。

    可惜的就是，很难见到这一点啊。”

    “什么……！”

    那捷尔慌忙撤开身体，看到杰夫利的眼睛闪着恶作剧的光辉，于是又好像平时一样由愤怒变成了放弃。

    “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示弱了。”

    “发脾气的时候又更可爱了呢。”

    “闭嘴。”

    那捷尔嘴里说得冷淡，手上却再一次抱紧了杰夫利。在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分开了的，如此之短暂的拥抱。

    “谢谢。”

    嘶哑的声音触动了耳膜。这样就好了，夺回了失去的友情的愉悦，让杰夫利的胸口也灼热了起来。青梅竹马，只有一个的好友，淡淡的初恋的对象。正像凯特是第一的心情不会动摇一样，那捷尔是自己无可替代的人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那个……”

    一听到这个犹豫的声音，两个人一起回过头去。是啊，把他的存在都给忘掉了。

    “失礼了，到底是什么事？”

    杰夫利向着帕勃罗笑了笑。既然被他听到了那也没有办法，干脆开诚布公吧。

    帕勃罗也是一直找不到插口的空隙吧，他没有任何前兆地，忽然说起了自己的用意。

    “我听说报酬还有一半没有支付给米盖尔大人。”

    “是的，的确是这样。”

    “如果支付了的话，你们就没命了。”

    杰夫利的视线顿时变得加倍尖锐。

    “本来这应该隐瞒到最后的一刻才对。但是为什么身为部下的你会泄露这个秘密？”

    帕勃罗也以不输给他的尖锐瞪了回来。

    “我已经厌烦了被随心所欲地使唤。如果你们把剩下的一半报酬支付给我，那么我就把米盖尔的真实身份和这次的目的统统告诉你们。”

    那捷尔毫不掩饰厌恶地说道：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可以若无其事地背叛主任的你吗？”

    就算事实是这样，但是对自尊的西班牙人来说，这也是个无法忍受的侮辱。帕勃罗拼命地压抑着愤怒，说道：“如果我对你说出的事情泄露了的话，我就没命了。我是

    带着这样的觉悟提出这个交易的。”

    他的话听起来并不像是在撒谎，杰夫利问道：“你只是说话吗？不会帮助我们？”

    帕勃罗苦笑起来。

    “刚才也说过了，请考虑我的立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极限了。”

    那捷尔回头看杰夫利。

    “怎么办？”

    “不坏，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要付钱的。那么知道看来很阴险的米盖尔的目的，我们也可以制定对策。可是这也可能会是个陷阱……”

    由于迟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帕勃罗焦躁起了来，催促似的说道：“那么，我先交出作为‘定金’的情报好了。与德雷克大人信件往来的‘蛇’，其实就是我。”

    杰夫利强压下骚动的心情，静静地问道：

    “那么米盖尔大人是？”

    “那也是假名。听说是他亡故的哥哥的名字。”

    “那么他的真名呢？”

    帕勃罗狡猾地笑了起来。

    “先把钱拿来……”

    “先说名字。”

    杰夫利干脆地断言道。说出来，然后我就付钱。”

    帕勃罗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劳尔·阿尔瓦雷斯·德·特雷德·伊·菲尔内塞大人。本业是……虽然我也不知道哪边该算是他的本业，不过他是耶稣会的修道士。”

    从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的杰夫利背后，发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把我排除在外，自己说这么有趣的话题啊？”是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的基德。

    “那个名字我听过。就是为异端嫌疑的凯特辩护的人吧？”

    帕勃罗点下了头。

    “是的。”

    那捷尔咋了咋舌：

    “明明就是本人，亏他还说得出‘听说是阿尔瓦公爵的亲戚’这样的话来……”

    杰夫利对着怒气未消的他叫道：“那捷尔。”

    “怎么了？”

    “把钱给帕勃罗先生。我想问问米盖尔，或者说劳尔是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真实身份的。”

    “是，我全部都告诉你们。”

    帕勃罗带着安心的表情说道。“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都在为难，不知道是该说出来好，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基德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那你为什么会为难呢？”

    “最大理由刚才已经说过了，就是金钱。在听到各位的对话之后，我感觉到各位为了那个叫凯特的少年不惜金钱，至少不会在乎对我来说必要的那个金额。而第二个理由是对特雷德大人的反感，那位大人一直都为只有自己能干而自我陶醉，平时都把我当成没用的饭桶，这让我非常不舒服。”“原来如此。实在是个很让人有同感的理由啊。”

    基德笑着这么说道，但是却在杰夫利的耳边小声耳语：

    “之前也说过了，就算是背叛者，也很难说是和哪里的谁有着关系。绝对不可以在最后关头麻痹大意。”

    真正的朋友的忠告总是有着倾听的价值的。杰夫利点了点头，向帕勃罗问道：“说到底，劳尔·德·特雷德到底是为谁工作？菲利普二世吗？”

    帕勃罗耸了耸肩。

    “算是这样吧……”

    听到这不尽不实的口气，那捷尔忍不住焦躁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他并没有为谁工作。”

    帕勃罗慌忙开始说明。

    “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但是特雷德是个为了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人。只要报酬够多，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背叛国王……这么说来，这一回他已经是充满了要背叛的意思了。”

    杰夫利发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也就是说，知道他的目的的人是你和……”

    帕勃罗露出了一个阿谀似的微笑：

    “只有我和你们而已。”

    “很好。”

    杰夫利的嘴唇上绽出了一个微笑，看来好风已经吹起来了的样子。

    “那么，就让我闻知其详吧。为了让你和基德不迟到帕斯特拉纳，尽快说出来。”

    被两匹马牵引着的女性用马车——为了隐蔽乘客的只有真实身份而垂下的帷幕之中，海斗朦胧地陷入了沉思。话说回来，在这个摇晃得好像大风暴一样的座位上，除了做这个也很难做到别的什么。就连途中为了改换心情，想吃菲利普二世送的烤点心，都怕不小心咬到舌头，只好一直拿在手里。

    （不过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迟到卡斯提拉(注：蜂蜜蛋糕。)呢。）

    和金平糖(注：一种粒状的糖块。)一起由葡萄牙商人传入日本的这种点心，原本名叫：“卡斯提亚”，据说语源来自西班牙中央地方的面包这个词。

    过去到日本玩的亲戚带回来作为土产的卡斯提拉中，就有着记载其由来的纸片，海斗也曾经读过。不过国王给自己的，不是看惯了的长方形，而是圆蛋糕一样圆圆的东西。

    （好，到下个休息的地方再吃掉吧。）

    自从汤里被人下了毒以来，海斗的食欲就减退了很多，而这个蛋糕很难得地刺激了海斗的食欲。没错，他从小就超级爱吃甜的东西。而小时候他最爱吃的就是卡斯提拉。

    带着鸡蛋味道的朴素的内芯部分也不错，不过好像饼干一样，带着大大的结晶化的砂糖粒的底部的甜蜜的口感，更是让人无法抵抗。

    （可能是模子不一样，或者是做法不一样的缘故，陛下的卡斯提拉并没有砂糖的结晶呢。）

    只有这一点让人有点失望，但是海斗并不想要抱怨。这就和伊丽莎白女王宫廷里的威哈斯一样。即使在与第一生产国的葡萄牙合并之后的西班牙，能够吃到使用了大量高价的砂糖的点心的人也只有极少数而已。

    从帷幕中看到的景色，或者说看到惊讶地望着马车的农民们那破旧的服装，这一点就不言自明了。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们就会一直贫穷下去。）

    从新大陆榨取来的金银，在刚刚进入国库的时候，就流进了为对意大利或荷兰战斗的资金而贷款的银行家腰包里。即使如此，借款仍然在越滚越大，大到根本无法偿还的程度。为了这些借款，菲利普曾经数次采用“宣告破产”的强制手段。

    但是受不够教训的银行家仍然为新的借款而催促着国王，而苦于对策的国王就会立出新的名目来征收税金，把已经够困苦的贫民生活逼得更加贫困。这就是被称为“日不落帝国”的西班牙的真实状况。

    『请您发发慈悲吧！』

    『给我一枚铜子吧，夫人！』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追在海斗乘坐的马车后面。他们是孤儿吧，一个个都瘦到让人心疼的底部，满身都是肮脏。他们又住在哪里呢，住在野外的话，到了冬日又该怎么活呢。

    『别靠过来，肮脏的小鬼们！』

    看到护卫举起了鞭子，海斗正要拨开帷幕，但是。

    『住手！』

    马车对面的文森特发出了制止的声音。

    『他们没有危害。不要管了。』

    『是……』

    看到护卫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臂，海斗松了口气。然后，他把放了卡斯提拉的小包从帷幕里递了出去。

    “文森特，把这个给那些孩子们……”

    打马靠近马车的文森特，从豪华的锦缎缝隙中望了望海斗的面孔。

    “可是，这个是陛下给你的……”

    “我已经吃过了。”

    这当然是撒谎，可是如果不这么说，文森特就不会接受。刚才还感觉到的食欲，在看到那些比自己还瘦小衰弱的孩子们的时候就彻底地丧失了。就算自己等同于囚徒，但是和他们比起来，已经是太过优越了。

    “明白了。”

    是海斗的心情传达给了他吧。文森特结果小包，拨回马头，向着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这个大家分着吃。可不许吵架哦。』

    海斗的耳朵里，传进了文森特的话，和孩子们的欢声。

    『味道好香啊！』

    『这是什么？』

    『是面包。甜的面包。』

    『我第一次得到那么多！』

    海斗也明白，这只是一时的而已。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可是如今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海斗闭上眼睛，祈祷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凯特。”

    文森特的声音，让海斗慢悠悠地抬起了眼皮。

    “这是孩子们给的。他们说，要把这个给那位好像圣母一样温柔的夫人。”

    从帷幕的缝隙里，递进了一朵鲜艳的黄色雏菊。文森特微笑起来。

    “请原谅我没有揭开他们的误会。因为实在没有空暇。”

    “没有关系的。”

    接过开在原野上的花朵，海斗又微笑了起来。温暖的心意通过指尖传了过来。

    “那些孩子们有亲人吗？”

    “不，他们似乎是教会附属的孤儿院里抚养的孩子。虽然那里提供伙食，但是量很少，所以他们总是饿着肚子。”

    “这样吗……”

    海斗松了口气。至少他们不用在夜间露宿，也不用害怕被饿死了。

    “你连他们的生活都要担心吗？”

    听到文森特的问题，海斗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还都那么小……你能阻止护卫真的太好了，我绝对不能原谅有人鞭打他们。”

    文森特的笑容越发深刻。

    “真不愧是我的守护天使。对孩子们特别的温柔。”

    海斗不由得皱起了脸孔。

    “不是要你别这么说了吗。”

    “别这么说是指？”

    “什么天使之类的话啊。”

    海斗不住地旋转着手中的雏菊花。

    “我想之前就说过了，这样实在太过头了。我根本就不像你想的一样干净温柔。就算天使再怎么宽大，听了这话都会不悦地说‘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的。”

    “如果真正宽大的话，那么根本就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不高兴的吧？”

    文森特说着，再次把手伸到海斗面前。修长的手指尖拈着一朵黄色的雏菊。

    “放进你的水瓶里吧。孩子们把它送给我，但是这么热的天，花很快就会枯萎的。”

    接过开在原野上的花朵，海斗又微笑了起来。温暖的心意通过指尖传了过来。

    “那些孩子们有亲人吗？”

    “不，他们似乎是教会附属的孤儿院里抚养的孩子。虽然那里提供伙食，但是量很少，所以他们总是饿着肚子。”

    “这样吗……”

    海斗松了口气。至少他们不用在夜间露宿，也不用害怕被饿死了。

    “你连他们的生活都要担心吗？”

    听到文森特的问题，海斗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还都那么小……你能阻止护卫真的太好了，我绝对不能原谅有人鞭打他们。”

    文森特的笑容越发深刻。

    “真不愧是我的守护天使。对孩子们特别的温柔。”

    海斗不由得皱起了脸孔。

    “不是要你别这么说了吗。”

    “别这么说是指？”

    “什么天使之类的话啊。”

    海斗不住地旋转着手中的雏菊花“我想之前就说过了，这样实在太过头了。我根本就不像你想的一样干净温柔。就算天使再怎么宽大，听了这话都会不悦地说‘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的。”

    “如果真正宽大的话，那么根本就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不高兴的吧？”

    文森特说着，再次把手伸到海斗面前。修长的手指尖拈着一朵黄色的雏菊。

    “放进你的水瓶里吧。孩子们把它送给我，但是这么热的天，花很快就会枯萎的。”文森特为了改变话题，提出了这个请求。海斗从文森特手中接过那朵花，放进了灌满清澈的水的素烧壶里。那就好像是映照在小小海洋里的两轮太阳一样。海斗的心也好像照进了光芒，他微笑了起来。

    “到帕斯特拉纳还要一两个消失，不只是花，你也别忘了给自己补充水分啊。”

    文森特说完这句话，就把帷幕放回了原处。

    （真正温柔的不是我，你才比我要温柔多了啊。）

    就算看不到身影，也能感觉到寸步不离的文森特的气息.无论是悲伤的时候，还是消沉的时候，他总是在支撑着自己。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是海斗最大的鼓舞。可是就算接受了他如此的关心，海斗心里想的还是杰夫利。

    （如果说哪一边对我更温柔的话，那还是文森特。他绝对不会责备我，在我向他迁怒的时候他只会默默地承受。偶尔还会认真地说我是“天使”，虽然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他却不是在开玩笑。）

    而杰夫利却总是在捉弄海斗。虽然他也会十分地疼爱海斗，可是也会像据阿姐儿在甲板上教导海斗剑术那时一样，为了海斗好而绝对不允许他撒娇。

    （文森特虽然也会抚摸我的头发，亲吻我的脸颊，可是那是把我当小孩看。多半是和雷欧一样，把我当作弟弟了吧。）

    而这一点杰夫利却完全不同。虽然他也把海斗当作小孩，称呼为“海之兄弟”，可是实际上却从来没有用看血缘亲人的眼光来看过他。是的，自从遇到杰夫利那天起，他就毫不掩饰在性方面对海斗的兴趣。

    突然抱住海斗，轻轻拍他的屁股之类的性骚扰也是理所当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家伙好。）怀念的感觉不断地涌上心来，海斗按住了胸口。就算距离遥远，也会让心脏发紧，掀起疯狂的波浪的，只有杰夫利一个人而已。和文森特在一起也不会有这种感觉。海斗并不是讨厌文森特，但是文森特到底是无法代替杰夫利的。当然，海斗也不打算要进行代替。

    “杰夫利……”

    海斗把视线转回漂浮在水面上的雏菊上。小小的太阳，那仿佛集中了光线一样的花瓣，让人想起随风飘拂的金发。

    （我一直想要碰的。可是因为害羞，一直都没能做到……）这个愿望终于在莉莉的浴室里实现了。泡沫破裂的微小声音，清爽的香草的香气。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使用的洗发水里，就放进了雏菊的花精油。所以仔细洗过的杰夫利的头发似乎也散发出比平时更加明亮的光芒。海斗为自己的工作感到满足，用梳子仔细地把长发梳开，让头发不会纠结在一起。当时海斗用手指仔细地记下了那光滑的感触。

    （本来为了祝贺杰夫利的生日而盖起的浴室，本来该再为他洗一次头发的。）

    新的宅子已经完成了吧。虽然很想为他洗发，可是自己真的能再看到那一天吗？

    望着装饰在水面上的可爱花朵，海斗感到绝望的影子再次投射在自己心上。

    是啊，就算是雏菊也无法代替。能够照进冰冷黑暗的海斗的心里，给他温暖的，只有杰夫利一个人而已。

    正像文森特(本来这里印的的杰夫利，但是前文说还有一两小时就到帕斯特拉纳的是文森特，所以估计是耽美季节的翻译大人无意中写错了)说的，他们在一个小时后到达了帕斯特拉纳城外。

    『公爵大人……』

    『他回来还真少见啊。』

    『坐在马车里的是谁呢？』

    『肯定不是公爵夫人就是了。』

    『是啊，她和婆婆简直就是水火不容啊。』

    领主不合时间的归还，让村人们表情惊讶地彼此窃窃私语起来。

    帕斯特拉纳公爵恐怕是为了夺回被母亲艾波利大公夫人损害的菲利普二世的信任，一直都把自己关在了宫廷之中。

    （艾波利大公夫人被软禁的地方，就是那座塔吗？）

    海斗拨开了帷幕，仰望着尘埃那一头的城堡。艾波利公主——在历史书上，她的名字经常是与三个关键词书写在一起的。独眼的美女，国王的情妇，还有就是在威尔第歌剧《堂·卡尔洛斯》中登场的坏女人。

    “她在我国被称为princess，在西班牙被称为princesal，那甚至有着‘艾波利女大公’或者是‘女君主’之意，虽然她身上并没有流着哈普斯布克家族的血液。”虽然教历史的福克斯老师眼中只有英国，但是他只对这位著名的美女另眼相看，没有因为她是敌国的人就说她的坏话。

    “她在丈夫鲁伊·戈麦斯·达·席尔瓦死后，一度曾经要成为修女，但是简朴艰苦的生活并不合她的性子。于是她很快回到了宫廷，成为了丈夫的好友，也就是国王的情人。一只独眼让她在众多的美女中极度与众不同。据说那是在她小时候，与仆人练习剑术的时候受的伤，也有人说，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斜视。啊，当然我更愿意采用前者。毕竟她可是会背对‘日不落帝国’伟大国王的豪爽女性，小的时候一定是个野丫头吧。”听了这句话，海斗的哥们卡尔洛斯就举起手要问问题。平时他对历史根本就没有一点兴趣，可是自称是拉丁情人的他，自然不会对西班牙数一数二的美女视而不见。话说回来，他出生在英属直布罗陀，与西班牙也有着浅浅的关系。

    “她为什么会背叛菲利普二世？”

    “这是个好问题。”

    福克斯来世微笑了起来。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她有了比国王更喜欢的男人。在意大利音乐家威尔第笔下，这个男人就是自己写的歌剧主人公王子堂·卡尔洛斯。也许艾波利大公夫人是给他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过实际上，她交往的人是王子的父亲，菲利普二世的秘书官安东尼奥·佩雷斯。只为了爱而背叛最高权力者，选择一个身份远比自己低的男人的女人……这实在很西班牙，很热情的一幕不是吗。所以我个人对威尔第把她当成恶人这一点是很不满意的。”

    海斗仰望着高塔想着，如果这是真的，那的确是很罗曼蒂克啊，对于收到宗教压抑的十六世纪的人，而且还是异端审判极度兴盛的西班牙女性来说，真的是令人惊讶的自由奔放了。

    （而身为儿子的帕斯特拉纳公爵是像父亲的吧。）

    回想起在国王初次介绍的时候，公爵望着自己的那阴郁的眼睛，海斗就叹了口气。他丝毫不掩饰那种“把碍事的包袱推给了自己”的情绪。海斗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西班牙贵族最重要的美德就是自尊。

    他们绝对不会原谅任何有损自尊的行为。所以就算是属于国王的人，在没有听到充足的理由之前，把身为一介奴隶的海斗作为宾客看待这个命令，对于怕斯特拉那公爵来说除了是屈辱，什么也不是。可是由于有着母亲背叛王室的软肋，他也无法违背国王的命令。于是他就陷入了相当的忧郁。

    （难道说……不，不是难道说的问题，他恐怕就是讨厌着国王陛下的吧……）

    没错，如果不是国王最喜欢的阿隆索·德·利瓦，说出“慰藉不得不离开宫廷的阁下的无聊”，提出一起同行的话，那么这次的停留对海斗来说，恐怕就会变成和公爵一样忧郁的东西吧。

    （他能来真的帮了我大忙。）

    从帷幕的缝隙间眺望着走在远远的前方的美貌骑士的背影，海斗微笑起来。他是让西班牙国民为之疯狂的偶像。就算是难以相处的帕斯特拉纳公爵，也对阿隆索有着好意。

    不过话说回来，公爵也是怕触怒了红人，给国王留下更不好的印象吧。

    “怎么了……？”

    这个时候，文森特突然发出了警惕的声音。

    海斗拨开帷幕，追逐着他的视线看去，下一个瞬间，他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

    城门之前聚满了人。浅黑色的皮肤，虽然由于日晒而褪了色，但是可以看得出是五颜六色的衣服，手脚上装饰着金银首饰，他们手中拿着铃鼓或者吉他，唱着歌，跳着舞。

    『季当……』

    文森特用他的母语低声说着，那语音中带着苦涩的味道。一听到这句话，海斗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了。他们是在十六世纪的英国被称为“吉普赛”，而海斗所在的二十一世纪世界称为“若姆”的人。

    “他们在做什么？是大公夫人招待来的吗？”

    “那些人可不是特意招待来的人。他们是流浪者。只是偶尔到了这里而已。”海斗侧眼瞥了一眼文森特。

    “干什么说得这么话里带刺？”

    “对于会偷盗家畜，破坏风纪，所到之处引起种种麻烦的家伙，我有什么理由必须要对他们报以好意？”

    “那西班牙人就绝对不会偷盗家畜了？那些人也不是全都是坏人吧？”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绝对不想要接近他们。”

    文森特转过头来看着海斗，用手指敲了敲他从帷幕里伸出的脑袋。

    “你也给我藏到里头去。”

    海斗生气了，按着被敲到的额头叫道：

    “为什么！”

    “你以为为什么让你坐女式马车的？就是为了隐蔽你的容身之处。我们要尽量避免有个红发的ZIPANGU人在城堡里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的事态。要是被沃尔辛厄姆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好事来呢。”都被他这么说了，海斗也很难再反抗下去。他也不想要再被下一次毒。可是在他悻悻然缩回马车里的时候，文森特

    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声音里渗透着与刚才不同的惊讶：“那是……”

    吵闹的音乐停了下来，吉普赛人一起退了下去，只剩下一个男人伫立在城门之前，他仰望着高塔，以朗朗的声音开口道：

    『梅里特的第二代女伯爵，佛兰卡维里亚女公爵，阿尔加西里亚女侯爵，初代帕斯特拉纳与艾斯特雷美拉公爵魅力的夫人，艾波利女大公阁下安娜·德·门多萨殿下，请接受卑贱的诗人发自内心的问候！请相信在各种艺术中，所有文字的厚待与荣耀，让我以充满光荣那个的夫人之名宣布我所作的诗歌！』忽然间，塔上发出同样响亮的声音，伴随着明朗的笑声。

    『你也真是受不够教训的男人呢！这次又要带来什么样的蹩脚诗了？』

    海斗的胸口传来巨大的波动。虽然被幽禁起来，但是却没有一点的意气消沉。这个强力的声音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艾波利大公夫人了。

    『夫人您的口舌也还是一样的毒辣呢！』

    那个男人也发出了不输给大公夫人的爽朗笑声。

    『可是，只要一想到那是从红如玫瑰的嘴唇中流露出来的，就是那么的悦耳动人！』

    『你的恭维话也进步了！看来今天可以有所期待了呢！』

    『夫人！就请您倾听吧！这次的诗题是‘面影’。是鄙人最得意的madrigale(注：牧歌式抒情短诗)！』

    大公夫人哼了一声。

    『唱来听听吧，没完没了的勒班多残余！我只看好你的胆量而已。居然要把madrigale献给对于恋爱早己看烦了的我。』

    文森特嘟囔了一声果然，就慌忙踢了踢马肚子。因为他看到被两人的对谈而激怒的怕斯特拉纳公爵正在给自己的侍从做手势，让他们去把那个男人赶走。

    『请等一下，公爵阁下！他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他是米盖尔·德·塞万提斯先生，是我认识的人！』

    海斗一下忘记了文森特叮嘱的话，猛地从马车里把身体探了出去，结果他差一点就摔到地上去了，连忙抓住了支柱。然后海斗呆呆地嘟囔道：

    “塞万提斯……难道……就是那个死啊万提斯？他说他会作诗，那应该不会错了吧？”那就是西班牙人的自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个大概的不朽名作《唐吉柯德》作者的名字。虽然海斗并没有阅读过全篇，但是与最喜欢的威尔·莎士比亚相关的情节都是记得的。

    （的确啊，两个人是同年同月，而且甚至是同日去世的。）

    这真是个极度的偶然。但是，拥有与分别住在英格兰与西班牙这两块远离的土地上的两人都不期而遇的经验的人，恐怕更是极度稀有了吧。或者说，只有我一个了。）海斗的心里涌起了久未经验的兴奋。正像艾波利大公夫人说的，这位作家曾经一度从军，参加了基督教徒联合军击破土耳其大舰队的“勒班多海战”。

    （我好想问问那时的经历啊。肯定有很多书上没有写，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事情吧。）

    当然，海斗也很想知道评传上没有写下的塞万提斯的为人。还有，他到底是怎么和文森特认识的呢？

    『路易斯！你这个不孝的儿子！』

    见文森特为了保护塞万提斯和自己的儿子发生了冲突，焦躁的声音从塔上川了下来。

    『把经历痛苦生下你的母亲关在这个山洞里还不够，连为了打发时间而雇来的小丑的都要赶走？你真是个不输给恶魔的冷酷男人！』

    被骂成恶人的帕斯特拉纳公爵通红了脸，仰望着塔上：『……可是！』

    『够了，把这个诗人带到我这里来！我可不想当着后面那么多客人的面，把你过去丢脸的事在这里说出来！』艾波利大公夫人冷冷的打断了公爵的抗辩，向着仰望塔上的塞万提斯说道：『madrigale就在晚餐席上披露吧。托你的福，可以享受一个久违的快乐之夜了！』

    塞万提斯恭敬地鞠了个躬。

    『这是我无上的荣幸……！』

    大公夫人的兴趣转移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关心朋友的帅气男人，笔下书信上写的‘排遣心情’，就是在说你吗？』

    那与对诗人完全不同的甜蜜声音，让背对着塔的帕斯特拉纳公爵扭曲了脸孔。看来他对文森特的印象变得更糟糕了。就算他认为母亲是母亲，自己是自己，也不会想要看到母亲对父亲意外的男人暗送秋波。儿子就是会讨厌引起母亲兴趣的男人的。

    （怎么，事情好像变得糟糕了……）

    海斗有些不安地看着文森特的举动。『正式的问候就先留到以后吧，我叫文森特·德·门多萨。』

    大公夫人用一贯的甜腻声音说道：

    『那么我们是亲戚了。你是哪一支门多萨呢？堂弟先生？』

    『我是本家的。』

    『哎呀，一听到这个词，不管是多么帅气的男人魅力都要减半了呢。流着老因佛塔特公爵的血的人对我来说，可是不知道是喜是忧啊。』

    『这一点陛下也说过。』

    『那么要安慰我的人到底在哪里呢？』

    大公夫人暂时中断了话语，似乎在打量着这个行列的样子。

    『啊啊……』

    在她再次发出带着笑意的声音的时候，海斗感到视线注视着自己。那是强烈到不像是来自塔上的视线。文森特也发现到了吧。他迅速地回过头去，看着海斗。（不好了……）见到那双美丽的绿色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海斗这才想起己打破了禁令来。他慌忙缩进了车厢里。可是已经晚了。

    肯定要作好之后被狠狠训斥的心理准备了。

    『路易斯，你到底要把重要的客人冷落到什么时候？快点把客人请进城里来啊！』

    艾波利大公夫人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向儿子下了命令。

    怕斯特拉那公爵很不悦地挥了挥手，一行人又行动了起来。

    “对不起。”

    海斗先下手为强，向着赶到自己身边的文森特道了歉。

    “可是，我想吉……不是，季当人并没有在看这边才对。”

    帷幕的那一边传来了叹息声。

    “你想吗？那只不过是你的希望而已吧。”

    “对不起……”

    “算了。”

    帷幕卷了起来，翠绿色的眼睛凝视着海斗。见他恢复了平稳，海斗松了一口气。可是……

    “你要小心大公夫人。”

    文森特却马上说出了把海斗推进不安的漩涡里的话。

    “为、为什么？”

    “聪明如你，听到我们的话就应该明白了吧？”

    文森特探出身体，压低了声音。

    “那是只因为无聊就会唤来灾祸的性格恶劣的女人她对我们一族的年长者作出了失礼之极的言行，除了这之外，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表现。”

    海斗也能理解文森特所说的。艾波利大公夫人的确不是个专情一意的女性。虽然从旁旁边看着是很有趣，但是如果她招来的灾祸把自己卷了进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会小心。”

    为了传达自己的真心，海斗直视着文森特，这样说道。

    “不做多余的事，不说话。反正我也不怎么会说西班牙语。”

    看来自己的决心已经传达给了他吧。文森特嘴角松弛了下去，他抚摸着海斗的头。

    “乖孩子，不要忘记了这些话。”

    在抽回受的同时，他就拉下了帷幕，把海斗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

    望着通过布料而变得模模糊糊的阳光照亮的这个空间，海斗想着。是啊，如果可能的话，自己很想问一问大公夫人，在辛酸苦涩的囚徒生活中，要怎样才能像你那样保持一颗坚强的心呢？

    『你看起来很精神啊，路易斯』

    穿过一扇扇厚厚的铁栅栏门，登上狭窄的螺旋形楼梯，来到了两间连续的房间前——这狭小的空间，就是曾经作为国王宠妾而荣华至极的大公夫人爱玻璃·德·门多萨如今的居室。

    『三年了……还是五年？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所以时间观念也变得很薄弱，真是很困扰呢。』

    帕斯特拉纳大公很夸张地弯下身去，在坐在椅子上的母亲的脸颊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您又把告罪神父给赶出去了吗？』

    鲜红的嘴唇唇角提了起来。

    『你的耳朵真是好呢。』

    『管家阿雷尔加很担心，所以给我来了一封信。如果再有下次，恐怕就没法免于宗教审判了。您到底是对那个神父的哪里不满意？』

    安娜耸了耸肩。

    『正确地说来，不是我把他赶出去，二世他擅自走掉的。由于他对阿比拉引以为豪的修女泰蕾莎实在是过于夸奖，我就告诉了他，她之所以每天都近乎疯狂地祈祷，不过是因为她要忘记自己是被诅咒的犹太人的末裔这个事实罢了。』

    帕斯特拉纳公爵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随从里有人慌忙画了个十字架。

    『您、您这个人……！』

    『这是真的啊。为什么要变得这么狼狈？泰蕾莎的祖父是生在特雷德的犹太人。害怕失去财产才成为基督徒的胡格诺。推崇敬奉这么一个流着肮脏的血的女人，甚至还把她推荐为圣女，我国的教会也未免太容易欺骗了吧？不过如果是因为这样，能对那些只是生在改宗教派的家庭里，就连大学都不能进的年轻人有好处的话，那还算好吧。』

    再也忍耐不下去的帕斯特拉纳公爵吼叫了起来：

    『注意您的嘴巴，母亲大人！』

    泰然自若地靠在椅子背上的安娜再次微笑了起来。

    『是对方问的，我只是回答而已。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害怕宗教审判，如果被起诉，我还会大喜地出庭。因为我会把在这可恶的塔里的生活从头到尾都说出去。这样一来就会有人很困扰了。所以如果不想惹出更麻烦的事态的话，就拜托你下次带个不会说什么泰蕾莎修女的神父来。』

    帕斯特拉纳公爵已经连吱都吱不出一声来了。

    海斗躲在文森特的背后，观察着满足地看着这样的儿子的安娜。只稍稍夹杂着一点白发的丰茂黑发，将白皙的脸颊衬托得更加出众的黑绢眼带，仿佛打磨光洁的黑曜石一样的左眼——确实是美丽到让人惊叹的美女。而且与她那激烈的口气正相反，她是个有着仿佛连虫子都不会伤害的柔和美貌的人。我的确听说她比国王小一点，现在已经接近五十岁了啊……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海斗的眼神里带着感叹的意思。皱纹一点都不显眼，虽然经过了漫长的监禁生活，但是她的肌肤仍然是那么光润。在这个由于化妆品的粗陋，皮肤老化十分剧烈的时代里，她的年轻近乎奇迹。既然如今都保持如此的美丽，那么在最全盛的时候一定是极其美艳的女人了（裙子也够厉害的……豪华到伊丽莎白女王都会脸色苍白的程度。）

    菲利普二世并没有剥夺她的领地，所以她是有着能够自由使用的金钱的。装饰在她那丰满的胸口的深红色胸襟上，缝着数不清的珍珠与石榴石。

    （咦……？）

    她的胸口为什么是开的呢？海斗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把视线转移到了假领上。答案很简单。安娜并没有按照当时西班牙贵族特有的时尚，戴上厚厚的圆形假领。而是使用了好像画在圣人头部后面的圣光一样，使用了铁丝定型为扇状的假领。

    （女王陛下也戴了呢。）

    伊丽莎白的女官，特别是和海斗很要好的爱尔莎·斯洛克蒙顿女士说，那种假领是在法国流行的，最近才进口到伦敦。

    （也就是说，艾波利公主有着弄到那个的手段。）

    她不能步出塔外，可是她在那里的生活却似乎没有任何的

    不便与不快的样子。是的，如果是压力众多的生活，要奇迹似的保持着青春是很困难的。“用购物来发泄情绪……看来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女人都是一样的啊。”

    听到海斗泄露出来的感慨，文森特转过了头。

    “购物？”

    “嗯，大公夫人的假领……”

    海斗把刚才注意到的东西说了出来，文森特绿色的眼睛闪出尖锐的光芒。

    “的确，她用什么手段购买到这些东西值得注意。”

    “普通来说的话，应该是邮购。”

    文森特的眉毛皱了起来。

    “那是什么？”

    “嗯，就是通过写信来订购商品。如果住在偏僻的地方，而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店铺离自己很远，用这个方法就能方便地弄到商品。”

    “原来如此……可是大公夫人禁止给家族以外的人写信的。帕斯特拉纳公爵是这么说的啊。”

    “那个公爵给她买的？这似乎不太可能。从刚才的对话来说。”

    文森特点了点头，而后低声地嘟囔道：

    “也许是拜托其他的孩子吧。”

    “除了公爵之外，还有其他孩子吗？”

    “是的，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那么就是女儿了吧。她也和母亲一样美丽吧？”

    文森特耸了耸肩。

    “我没有见过她，不过厅别人说，脾气是一模一样的。”

    “结婚了吗？”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她的丈夫一定很辛苦。”“也许是吧。”

    这个时候，安娜似乎是看到了偷偷对视而笑的两个人，出声叫道：

    『比起说这些来，还是让我好好看看我身为美男子的堂弟，还有他身边的红发小猴子吧。陛下所说的‘排遣无聊’，就是这个孩子了吗？』

    海斗感觉得到，文森特的身体稍稍地僵硬了一下。但是他平然地转向安娜，恭敬地弯下身去。

    『我本想等到寒暄结束再为您介绍的。』

    安娜似乎觉得很罗嗦似的挥了挥手，海斗发现，这个动作和菲利普二世是那么的相似。

    『不用在意。除了你和小猴子之外大家都是熟人。而且也不是到现在还要寒暄的关系。』

    『请不要这样说啊，美丽的夫人。』

    明朗地如此宣告，走到安娜面前的，是阿隆索·德·利瓦。

    『请允许您的仆从亲吻您的御手吧。』

    望着这个执起自己纤细的手的青年，安娜眯起了眼睛。

    『您所侍奉的，不是偶然和我同名的王妃殿下吗？』

    『失礼了，侍奉如今已经亡故的王妃殿下是作为贵族子弟应尽的义务，而侍奉夫人则是出于男人的真心。』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个随机应变的孩子嘛！』

    伸出手去让利瓦亲吻，安娜愕然地说道。不过这绝对没有让她心情恶劣，让人无不倾心的阿隆索的魅力，对她也是有效的。

    『把众多少女推进绝望深渊的你的夫人还好吗？』

    『是的。』

    『听说你喜事将近，是真的吗？』

    『您的耳风很好嘛！』阿隆索喜悦地微笑起来。

    『战场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看来尽可能在奔赴英格兰之前留下继承人这个愿望，慈悲深重的神已经听到了呢。』

    『为此才会急着结婚的吧？夫人也相应了你的期望，总算可以安心了。』

    喜事将近——可是一听到这个词，海斗的心情反而阴暗了下来。说出战场上不知会发生什么这句话的阿隆索，是不是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呢。这是他期望的儿子，可是他却看不到这个孩子的模样了。

    “……特……凯特？”

    手腕忽然被抓住，海斗啊地倒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在考虑事情……”

    文森特仰起的面孔上露出担心的表情。

    “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了？”

    “大公夫人在叫我们。刚才也说过了，你要小心才行。”

    “我知道。”

    海斗点了点头，振作了精神。是的，自己绝对不要再卷进麻烦里去了。来这里是为了疗养嘛。

    『我为您介绍，这是陛下的奴隶与乐师，KAITO·TOGO。』

    模仿着阿隆索，文森特也亲吻了安娜纤细的手，把海斗带到了前面。

    『初次见面，夫人。』

    海斗跪在地上，故意用生硬的西班牙语问候道。

    『好漂亮的颜色啊。』

    安娜捏起海斗的前发说道。

    『听说英格兰的女王也是红发，果然就是这个颜色吗？』

    像平时一样等待文森特翻译之后，海斗摇了摇头。

    伊丽莎白女王的头发更接近茶色，也更柔和。我的头发是用特殊的药剂染出来的。』

    听了海斗的回答，安娜很感兴趣地探出了身体。

    『所谓特殊的药剂是？』

    海斗把伦敦的假发店的事与文森特说了。不过那红色染料的事因为是商业秘密，所以老板没有告诉海斗。

    『这样吗……真遗憾啊。』

    安娜叹了口气。

    『真想把那个假发店老板叫到这里来。既然有能够让红色变得更鲜艳的药物，那么也应该能把我失去光泽的头发染黑才对。』

    果然女性都会在意白发啊。海斗对文森特说道：

    “用大青和蓝草，还有茜草混合起来，就可以染得很黑了。由于是植物成分，也不会伤到头发。”

    文森特很吃惊似的看着海斗。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问假发店老板知道的。虽然我很喜欢，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不喜欢红发。我就想要知道染成黑发的方法。不过在红色染料上再怎么加蓝色，也不可能变成真正的黑色。而这一点上，大公夫人原本就是黑色，应该能染得很漂亮吧”

    文森特苦笑起来，像是在说拿你没办法一样摇了摇头。

    “看来你这个方法是为未来考虑，可以把白发染黑呢。只要问你，几乎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解决了。”

    “也没有拉……”

    在搞不清楚什么事的时候，或者困扰的时候，给予自己帮助的都是和哉。就算是听过就忘的小小疑问，就算在那个时候不能回答，他之后也会进行调查告诉自己。海斗总是依赖着他，他总是在自己的身边。

    “为什么你露出那么阴暗的表情来呢……你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文森特问，海斗摇了摇头。

    “没什么。先把染发的方法告诉她吧。以后她也要一直被禁闭在塔里，至少应该让她更好地打扮自己。”

    文森特了解之后，重新面对安娜。话刚说到一半，她的面孔就亮了起来，把感叹的视线投向了海斗。

    『真是博学呢。看来英格兰女王喜欢你，把你留在自己身边是非常可信的了。难道说，你也知道保持年轻的化妆法吗？听说处女女王的美丽丝毫不会衰竭啊……』

    等待翻译后，海斗耸了耸肩。

    “就我所知，她看来年轻的秘法有三条。”

    文森特很感兴趣地问道：

    “三条？”

    “不过说到底，也就是‘看来’而已。第一，在脸上涂上白粉，直到看不到皱纹位置；第二，戴上豪华无比的宝石，用这些宝石放出的眩目光芒遮掩所有的缺点；还有就是精神，或者说，就是只要有人敢说自己老，就统统送进伦敦塔里去的迫力。”

    看到文森特爆笑出来，安娜焦躁地说：

    『你们在说什么？他不会说西班牙语真是个让人遗憾的事。』

    文森特点了点头。

    『是的。真可惜我必须要插进其中，让凯特的话都少掉了一半的有趣。』

    这么说着，他把海斗的话翻译给安娜。

    『不愧是小丑，很善于嘲讽啊。』

    安娜的独眼闪耀出光芒，再次望向了海斗。

    『正像陛下说的，有这孩子在，我暂时不会觉得无聊了呢。』

    论是自己还是他人都公认海斗第一主义的文森特，立刻就进行了订正：

    『我想陛下的信上应该是写着的，不过再度重申一次，我们到这里来的主要理由，是为了凯特的疗养。请您不要忘记。』

    『是啊，我明白。我不会勉强他的。』

    安娜厌烦似的挥了挥一只手。看到这个，海斗果然还是想起了菲利普二世。没错，这两个人连无意识下的动作都是相似的，他们就是亲密到了这个程度。

    （她又为什么会去花心呢？她的情人安东尼奥·佩雷斯，我觉得也不是那么好的男人啊……）

    毕竟那是个会轻易丢下恋人，自己一个人逃走的利己男人。一切真是靠菲利普的温情才得到了挽救，如果国王彻底追究罪责的话，那么大公夫人肯定难逃一死。在这个时代，背叛国王是最重的罪之一。

    （我可不是完全不会说西班牙语的哟，女士。虽然厅你或者塞万提斯的话也要用尽我的全力就是了。）

    海斗考虑着。比较麻烦的是，有时候必须要用自己的话来进行解释，文森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雷欧给自己做了特训，现在多少可以说一些西班牙语了。不过到了听到会不方便，或者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继续装做不懂就好了。

    （这样不坏啊。）

    心想之后要和他谈谈，海斗回头看向文森特。但是见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似的，凝视着正微笑地和安娜交谈的劳尔·德·特雷德。

    “怎么了？他有什么吗？”

    海斗问起，文森特在稍稍的犹豫之后，压低声音说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大公夫人的话让我有些在意。”

    “话？”

    “她说除了我和你以外都是熟面孔。可是特雷德大人常时间都处身神职，并没有在大公夫人活跃的时候在宫廷侍侯。那么这两个人到底哪里有交点呢？”

    “也许是姻亲之类的关系？”

    “就我所知，不是这样。”

    “那是领地接近？”

    听到海斗的话，文森特猛然惊觉：

    “艾波利，拿波里……这样吗。”

    搞不清是怎么回事的海斗焦躁起来：

    “什么啊，别一个人在那里赞同自己好不好。”

    “啊，对不起。”

    文森特苦笑着说道。

    “特雷德大人的父亲是担任拿波里副王的家世，而母方是意大利大公，而艾波利大公领地就在西西里。”

    “啊，原来是在意大利有联系。”

    海斗明白了，而后又有点无奈地说，“英格兰也是这样，宫廷里的人都喜欢组成派系。虽然现在好了很多，可是赛西尔和沃尔辛厄姆，还有受到女王宠爱的雷斯达伯爵当时根本就是水火不相容。”

    文森特点了点头。

    “不管什么事情，最终下决定的是国王或女王，但是在能够下决定之前，他们都要听朝臣的意见。而为了能让国王或者女王听从自己的意见，就必须发出比政敌更大的声音才行。这就决定一切必须从制造同伴开始了。”

    海斗发问：

    “哼……那，意大利派的敌人是谁？”

    文森特直勾勾地看了海斗一会儿，然后问：

    “你听到意大利，首先会想到什么？”

    “……spaghetti？”

    见文森特露出“听不懂”的表情，海斗重新解释道：

    “说意大利面比较好吧……总之就是意大利人喜欢吃的东西。还有就是葡萄酒之类的吧？”

    “除了食物之外呢？”

    足球……在这个词语快要冲口而出的时候，海斗赶快把它吞了下去。没错，现在是十六世纪。而这个时间的意大利……

    “商人……银行家？”

    文森特点了点头。

    “那么他们的敌人是？”

    海斗皱起了眉头。

    “是那些阻碍他们做生意的人？银行家的话，就是不还贷款的……”

    说到这里，话语忽然中断。海斗望着文森特。如今两个人的心里浮现出同一张面孔。同时拥有着优雅与严峻的菲利普二世的面孔。

    “可、可是，他们是臣下……”

    “嘘。”

    文森特用轻轻的吐气打断了海斗的话。

    “接下来的话就藏在你心里吧。”

    但海斗不能当没有听到。

    “那、那个人也是……是因为陛下而当间谍的？”

    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似的，结束了与大公夫人对话的劳尔?德?特雷德看向海斗这边，露出一个莞尔的微笑。就好像黑暗中的猫眼一样，他淡褐色的眼瞳中闪烁出黄金色的光芒。

    （不对，他才不是像猫那么可爱的存在。那家伙有着恶魔一样的眼睛。）

    在来帕斯特拉纳之前，确信他不会再离开自己，文森特对海斗挑明了一个重大的秘密。劳尔不是“蛇”就是“蝎子”，是把情报传给英格兰的双重间谍。也就是说，接受沃尔辛厄姆对海斗的暗杀指令的，把圣克鲁斯侯爵隐瞒病情的信件送给德雷克的，就是他这个人。真是的，都是从这么纤细的身体无法想象的强韧工作啊。

    “我也想要直接问他这句话的。”

    等劳尔的视线转开后，文森特轻声道。

    “特雷德大人说他‘从来没有一次为了英格兰而工作’过。听到这句话，我曾把它解释为他是为西班牙而工作的，可是我也许是搞错了。他不是朝臣，他是彻头彻尾的意大利派，恐怕也是和平派……”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海斗向文森特回过头去。

    “和平派是？”

    文森特一瞬间露出了“糟糕了”的表情。可是稍稍思考过后，他似乎重新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挑明了劳尔的真实身份，到现在也不该有什么隐瞒了吧。

    “这是个深刻的问题。”

    文森特微笑起来，抚摸了海斗的头。

    “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和你说。我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嗯，我知道了。”

    也许是和在王宫中庭中的话有关系的吧。海斗想起了面色严峻地走在小路上的菲利普二世和文森特。不管是什么内容，那肯定是很麻烦的话。

    （虽然你是个充满了各种谜团的人……）

    向着和阿隆索?德?利瓦说话的劳尔那端正的侧脸，海斗说道。

    （只有这一点，我可以清楚地断言。再没有什么比相信你更危险的了。）

    德雷克或者沃尔辛厄姆都不知道自己雇佣的间谍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海斗对这一点感到很恐惧。恐怕这之前劳尔给予的情报都有着很高的可信性。但是今后可不知如何。在关键的时候一条假情报就够毁灭性的了。

    （只有这一点也好，我必须要通知英国才行。）

    可是海斗找不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方法。他想了又想，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当海斗垂下头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从房间角落传来的强烈视线，他立刻看了过去。然后他大吃一惊。那里站着一个同劳尔一样身穿耶稣会黑色修道袍的男人。那幅长相是海斗所熟悉的。

    （基德……！）

    那个用冷静的表情望着海斗的，正是《帖木儿》的作者，为沃尔辛厄姆做间谍的克里斯托佛?马洛。

    （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说，是来杀我的？）

    由于过度的动摇，海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文森特立刻抚摸着他痉挛的后背。

    “你没事吧？”

    “嗯，嗯……咳……口水又跑进气管……”

    “从你下咽有问题来看，你的嗓子还没有好，何况又经过了这么长的旅行。让特雷德大人再给你看看吧？”

    “不……”

    不用了，正当海斗要拒绝文森特的提议的时候，一个黑色的影子走了过来。

    『可以的话，让我来诊察如何？』

    是怀念的基德的声音，海斗哑然地抬起头来。

    『你是？』

    文森特看向新来者的目光自然又是加倍的尖锐。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特雷德大人助手的克里斯托瓦神父。我在罗马的耶稣会附属学校学习神学，并且在蒙佩里大学里学过医学。』

    听到他的话，文森特稍稍解除了紧张。

    『原来你的法国口音是因为这个缘故……啊，对不起，我失礼了。』

    『没关系。』

    克里斯托瓦神父，也就是基德，露出不输给之前的劳尔的灿烂笑容。

    『比起在西班牙的年月来，我住在外国的时间反而更长。不过这对于目标是向全世界传道的我会修道士来，这并不是少见的情况。』

    『传道是万分辛苦的。诸位的信仰深笃令人敬仰。』

    文森特这么说着，把海斗拉到前面。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拜托您检查了。』

    基德面带着微笑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之后在房间里见吧。』

    他向文森特用眼色行了个礼，向海斗也点了点头，又走回了房间的角落。

    （怎么会……他怎么到这里来的？）

    基德是战友呢，还是敌人呢。海斗的心发生了动摇。他是作为沃尔辛厄姆的手下来的话，这次也许就会趁着检查治疗的机会下毒杀人了。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首先，基德根本就不可能冒单枪匹马地冲进敌阵这个危险。肯定是有谁把他送到这里，或者是与他共同前来的。

    （难道说……难道说……）

    海斗按住了剧烈鼓动的胸口。好想早点回到房间里。好想和基德说话啊。

    “马上就能退出了。”

    见海斗丧失了冷静，文森特温柔地对他说。他把海斗激动的态度当成了疲劳的结果。

    “嗯……对不起。”

    海斗不由得道了歉，文森特微笑了起来。

    “别在意。我对大公夫人也说过了，我们到这里来的首要理由就是让你恢复健康不是吗。”

    海斗点了点头。在心里又道了一次歉。文森特对自己这么的亲切，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远离自己，不管怎么考虑，都不能不为这样的自己产生罪

    为了要整理自己的行李而伸出手去，可是却被啪的一声打开。海斗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什么啊，这点事我自己也做得来。』

    迅速地把衣服箱放在床边的雷欧哼了一声。

    『我来更快。而且你不是要去给克里斯托瓦修道士检查吗？』

    『虽然是这样，可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嘛。』

    『那也就是说他可能马上就来吧？与其做到一半丢下不管，还不如让我一个人做完。好了，别吵我。到那边看文森特大人给你的书好了。』

    『那是我的！只是暂时放在文森特那里而已！』

    『不管哪边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是文森特大人，才对。』

    被比自己小的雷欧轻蔑，对海斗来说是对自尊心的极大伤害，他鼓着腮帮子向着窗边走去。

    西班牙贵族，特别是有名的宫廷人士，在出行的时候都带着相当多的侍从。从雷欧那里听到的时候，海斗大吃一惊。原来阿隆索?德?利瓦竟然带了二十几个人那么多，真是好大的一群人。

    每天的食物，还有分房间……做这些事的人真辛苦啊。）

    所幸帕斯特拉纳公爵有个很能干的管家，在结束了和艾波利大公夫人的会谈之后，客人们就顺利地被引导到了分到的房间里去。最好的客房是给阿隆索的。文森特分到了次好的客间。而身为奴隶的海斗，则因为客房不足的缘故得和随从雷欧一起住了。

    （雷欧是个眼睛很尖的人。我必须要小心别让他发现这个。）

    海斗隔着布料，摸了摸藏在裤子隐兜里的帆船模型。虽然在雷欧收拾文森特行李的时候成功地隐藏了它是很好，可是不管是站还是坐，都要担心可别弄坏了部件，让人很不舒服。

    『凯特。』

    的确是迅速又有效率地收拾好了行李的雷欧，回头叫海斗道。

    『什么事？』

    『我接下来要去问铺床的稻草，还有井在什么地方。这段时间里你要一个人老老实实呆着。可别觉得无聊了到城堡里去乱逛。』

    『我知道啦！真是的，你这人真罗嗦……』

    海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雷欧露出了夸耀胜利的笑容。

    『你有前科，所以我必须要嘱咐你。哼，如果你真的不想被我当成小孩，那你就乖乖地听我的话。好，回答呢？』

    『好好好……不对，是。』

    『很好。那我走了。』

    等待后背伸得直直的少年消失在门的那边后，海斗再次看向窗外。这个时候，本来已经关上的们再次发出声音打开了。

    『怎么，雷欧吗？忘记东西了吗……』

    话说到一半，却因为惊讶而中断了，就这样溶进了空气之中。进了房间的竟然不是文森特的随从，而是基德。

    “看来你和西班牙混球处得很好呢。”

    基德大步向着海斗走来，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就像沃尔辛厄姆阁下害怕的那样，你已经彻底忘了英格兰，搭上了他们吗？”

    海斗迅速地向后退去，瞪着基德。

    “怎么可能呢！”

    “嘘。”

    基德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

    “被下了毒还这么有精神，要是声音传到房间外面去就糟了。那绿色眼睛的恶魔会立刻扑进来的吧。”

    “你都听到了什么……？”

    海斗一点点地拉开着间距，一边问。

    “你是说沃尔辛厄姆让你调查我对西班牙说了多少东西吗？一旦查出来，你就要杀了我？”

    基德苦笑起来。

    “的确我是为阁下工作的，那是为了钱。可是如今我在这里的理由可不是这样。”

    基德把手伸进修道服底下，摸出了一对发光的东西。那是金锁和钥匙。

    海斗连被他暗杀的恐惧都忘记了，他向着基多冲过去，强也似的拿过了那把锁。

    “是杰夫利的……”

    海斗的手颤抖起来，为了不把东西掉下去，他紧紧地抓住了钥匙，望着基德。

    “这、这个……是开比斯湾上……”

    基德点了点头。

    “是挂在漂浮在海上的桅杆上的。”

    海斗再次把视线垂落到自己的手中。本以为它沉进了大海的，原来它和自己一样，也是福大命大的。

    金锁是那捷尔的。他说再也不要丢掉珍贵的东西。”

    海斗的眼中泛起眼泪。被文森特刺伤倒下的那捷尔，他流着鲜血，仍然在担心着海斗。

    “没事就好……他的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

    “我一直都很担心……流了那么多的血……”

    海斗再也无法忍耐，眼泪流了下来，他举起袖子来擦着，拼命地做出开朗的笑容。没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不知道雷欧什么时候会回来。两个人并没有多少单独相处的时间。

    “对不起。基德。你是明知道有多危险才来的，我却怀疑你……还有，多谢。”

    基德耸了耸肩。

    “也是我说话挖苦你不好。不管桑地亚纳那混蛋有多么宝贝你，这也和你的意志无关。而且就算是西班牙人，你也不会跟那种小鬼认真的。”

    海斗直率地说：

    “虽然他很罗嗦，不过他并不是个讨厌的人。而文森特我不能原谅他把我劫持出英国，但是他也不是个坏人。我能活下来，现在站在这里，也都是有他在的缘故。但是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把英国的情报泄露给他们……”

    基德举起双手。

    “我知道了。这话就让他结束吧。我们说说之后的事。杰夫利和那捷尔就在附近的城镇阿比拉。”

    海斗的心脏掀起了比之前更大的波浪。那就是刚才大公夫人安娜说起的城镇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的。”

    “不危险吗？”

    “只要德雷克阁下雇来的间谍不背叛的话。”

    糟糕到了极点。海斗一把抓住基德的手腕。

    “他绝对会背叛！‘蛇’和‘蝎子’都是双重间谍，他是……”

    基德安慰似的点了点头。

    “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劳尔?德?特雷德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

    见到满脸惊讶的海斗，基德微笑起来。

    “那家伙树敌很多的。他被间谍同行给出卖了。他觉得特雷德为什么没有把身为敌人的我们出卖给当局，反而帮了我们的忙呢？”

    实在搞不懂，海斗摇了摇头。

    “不知道……”

    “就是为了把稀世的预言者，也就是你从菲利普二世那里强行夺走，让你在自己之下工作。”

    回忆起那好像把昆虫的翅膀撕掉一样的眼神，海斗就不寒而栗。

    “强力劝陛下让我疗养的就是他。那他从一开始就……”

    基德点了点头。

    “没错。就算是我们，要从艾尔?艾斯科利亚宫里把你夺回来也是太困难了。可是在这里，在帕斯特拉纳就有充分的机会。特雷德的剧本就是这么写的。把我们带到城里，夺回了你之后，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把我们干掉。然后在四个人一起失踪的情况下，把你带回他自己的巢穴里去。”

    海斗在脑袋里仔细地回味了这个计划，然后问道：

    “这样的话，他要怎么处理文森特？他可是二十四小时不离我身边的。他可不会默不言声地看着天敌杰夫利把我给夺走啊。”

    “是啊，他一定会采取什么措施。制造出让桑地亚纳不能脱身的状态，或者趁着空子夺走他的性命之类的。”

    海斗脸色苍白。

    “怎么会……”

    “是啊，很肮脏的勾当。但是我们不能阻挡特雷德。”

    “为、为什么？”

    “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

    看到受了很大的冲击的海斗，基德含恨似的说道。

    “只要平安无事地把你从城里带出来，那么我们就能想办法对付特雷德的背叛。可是如果红着眼睛的桑地亚纳带着同伙追上来，我们就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了。所以要让特雷德收拾掉他。”

    海斗想要反驳，可是他却无法说出话来。基德的话并没有错。为了让四个人平安地回到英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一知道海斗失踪了，文森特肯定会一直追到天涯海角。只要能让海斗回到自己手里，他绝对不会放弃。

    （我必须要做出选择，是杰夫利，还是文森特……）

    答案已经在海斗的心里了。当然是杰夫利。可是虽然选择了他，心却还是疼痛着。是啊，要眼睁睁地看着对海斗报以无偿的好意，无防备的信赖的文森特死去，这实在是过于利己了。

    “一旦失败，就彻底完蛋了。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基德感觉到了海斗的困惑，劝说道。

    “我也能理解你因为一起生活而日久生情。可是这一次你一定要擦亮眼睛。绝对不能做出帮助桑地亚纳，让我们全体完蛋的事情来。明白了吗？”

    面对半是呆然地点头的海斗，基德露出了一个微笑。

    “乖孩子，有什么话要转告杰夫利他们的吗？”

    听到这句话，海斗猛然恢复了正常。没错，有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带给杰夫利的事。

    “告诉杰夫利，我在里斯本遇到了熟人。”

    基德皱起了眉头。

    “熟人？”

    “叫做杨?格里菲斯的人。”

    “听这个名字，似乎是荷兰人啊。”

    “嗯。是过去和杰夫利在一条船上的人。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如今在为西班牙造船。”

    海斗把藏在裤子暗袋里，借口说要整理小东西而从雷欧那里拿来的布口袋拿出来。里面就放着那个帆船模型。

    “杨说把这个给杰夫利，就把它给了我。是他设计、现在正在批量建造的新锐船模型。如果被文森特看到有可能会被拿走。所以我就把它大致给拆开了，是杰夫利他们的话，一定能很快就组合起来的吧。”

    基德的脸上浮现出感叹的神色。

    “你来做间谍一定能大获成功。这家伙可是海军最大的机密啊。”

    “只是运气好而已。要不是在里斯本靠港，我也不会见到杨了。”

    “运气也是才能的一种。”

    基德接过那个布袋，慢慢地藏在修道衣底下。

    “我会不出任何差错地交给杰夫利的。”

    “太好了。我一直在担心。人家好不容易才给了我，我说什么也要交给杰夫利才成。”

    看到海斗露出安心的表情，基德微笑起来。

    “沃尔辛厄姆老爷一看到模型，就不能不承认你对英格兰的忠诚心了。他也会为他过早地发下了指令而后悔的。如果他对你的毒杀真的成功了，那这个难得的机密就要随着你的命一起化为泡影了。”

    “是这样就好了……”

    海斗低声嘀咕。不管自己怎么为英国效命，沃尔辛厄姆对自己的看法恐怕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他取消了暗杀令，为了不让自己被西班牙再度夺走，很可能会把自己在哪里幽禁起来吧。

    （这次说不定女王陛下也会赞同沃尔辛厄姆了……可是我不要变成这样啊。）

    女王陛下下令的话，德雷克不用说，杰夫利也无法违抗的。想起文森特的这句话，海斗的心情就陷入了低谷。说到底，不管到哪里自己都无法逃过笼中鸟的命运吗？

    “好了，你不用担心。关于阁下的种种烦恼以后再说就是。”

    敏感地察觉到了海斗心情的基德发出明朗的声音。

    “不说这个，杰夫利有话带给你。要听吗？”

    海斗马上抬起视线：

    “当然了！他说了什么？”

    “在去接你之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

    “……只有这个吗？”

    基德奸笑。

    “他也不好借用别人的嘴巴来呢喃爱语吧？”

    海斗觉得自己的脸顿时一热，为了掩饰害羞，逞强地说：

    “只、只是觉得这样太浪费了而已……”

    “也是啊。还有，那位比美丽的艾波利公主还要更美丽的，我的独眼之君也有话带给你。啊啊，居然要告诉身为情敌的你，真是太可惜了啊……”

    海斗心焦如焚。

    “快点告诉我！”

    在把海斗好好地捉弄了一番之后，基德满足了，他抚摸着探出身体的海斗的头。

    “按你希望的，两人一起起来迎接你了。至于我是预定之外的，所以不能做数。这话很让人伤心吧？还有，你的猫咪也来了哟。”

    “布拉其也来了！”

    “就算会打喷嚏，那捷尔也要自己照顾它，根本就不理睬我。哼，我真是到哪里都被当成碍事的家伙啊。”

    海斗抱住了基德。

    “你们三个人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就算你的目的只是要跟那捷尔在一起也一样。”

    “你这个孩子啊，虽然可爱，可是够会让人生气的。你跟杰夫利还真是天生一对。”

    这个时候，门忽然开了，两个人慌忙把对方给推开。

    『好、好了，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嘴巴，是嘴巴，你不明白吗？像这样。』

    基德啊地把自己的嘴巴张大。海斗也学着他把嘴巴张开。

    『嗯……看来没有肿起来的样子……喝的是什么药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听不明白吧。哎呀呀，听不懂西班牙语还真是不方便啊。』

    在基德装作很困扰的时候，文森特伸出了援助之手。

    『用法语的话他可以说一点。』

    基德装作很惊讶似的回过头去，然后露出了好像很亲善的笑容。

    『哦哦，门多萨大人。我为没有发现您而道歉。』

    『我才是不好意思，抱歉打扰您治疗。』

    『您刚才说，这孩子可以说法语？』

    『是的。他学过一些。』

    看到文森特好像是在说自己的孩子一样的自豪表情，海斗的胸口就是一阵疼痛。

    『那真是太好了。劳尔兄弟……不，特雷德大人说这个少年是从英格兰过来的，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说法语。这样诊察就可以变得轻松很多了。』

    基德回过头去看着海斗，用法语开始了询问。他像是在说“漂亮地混过去了啊”似的，小心着不让文森特发现他，恶作剧地挤了挤眼睛。

    『你喝过什么药吗？』

    『没有。』

    『嗯，那我就给你开对发炎很有效果的迷迭香煮成的药好了。』

    基德改变身体朝向，向着站在稍远处的文森特走了过去。

    『就我所见，看来没有特别的异常。为了谨慎起见，我也准备一些嗓子药好了。』

    文森特轻轻地行了个礼。

    『非常感谢您，克里斯托瓦修道士。既然专家这么说，我也安心了。不过药这方面会不会有健康的人喝了反而会弄坏身体的问题呢？』

    『不不不，不会有任何问题……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凯特喝之前我要先试毒。』

    说出这句话之后，文森特微笑了一下。

    『就算是少许的不适，都有可能会造成您投毒的嫌疑，造成您的不快，所以我要先问一下。』

    『试毒……』

    基德直勾勾地打量着文森特。

    『虽然已经从特雷德大人那里听到了一些，可是您真的是不顾自己安危的献身啊。』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说道：『因为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物。只是想想会失去他我就会觉得恐惧，那还不如我死掉的好。』

    基德苦笑起来。

    『这还真是热烈的告白啊。』

    这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文森特不解地眨着眼睛。

    『热烈的告白？』

    『是啊，如果凯特是女性，我都要以为您是陷入了疯狂的爱情呢。』

    文森特僵住了，他睁大了翠绿的眼睛。

    『那……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

    基德的苦笑越发深刻，宽慰似的举起了双手。

    『我也说‘如果是女性’了吧？当然，我绝对不认为您对他抱着邪恶的欲望。如果我说了多余的话，扰乱了您的心，那么我为此道歉。』

    文森特很狼狈地答道：

    『不，我是……』

    基德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鸢色的眼睛一瞬间闪出感兴趣的光辉。海斗发现到了这一点。

    『那么我先告退了。药我之后送来。』

    『明白了。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和文森特道别之后，基德向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的海斗用法语说道：

    『我把刚才用西班牙语说的再和你说一遍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修养身体，这是最重要的。』

    站在海斗身边的文森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英语说了句话。他相信在这里是只有海斗听得懂的话。

    “我也常常和你这么说的吧？拜托你，多吃点东西。看到你那又瘦又细的手腕，我就不安得厉害。好像稍微用点力气就会轻易折断似的……”

    他不知道。基德的话到底包含着什么意义，他一点也没有发现到。这让海斗很是痛苦。

    （基德的意思是“不要忘记杰夫利”啊，文森特。你是这么的珍重我，可是我却要眼看着你陷入特雷德的陷阱里……）

    基德消失在门后之后，文森特向着海斗走了过来。

    “还好你没有大碍。”

    “嗯……”

    必须要当心才行。文森特对海斗的变化非常敏感。如果态度有变化，那么他就会用怀疑的眼光看基德。这就意味着不只是基德，连杰夫利和那捷尔都会遭遇危机。海斗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改变了话题。

    “雷欧去找水井了。他真的很勤劳能干。”

    可爱的随从被夸奖，文森特笑了起来。

    “是啊，那个孩子能精神起来真的太好了。自从为你的事受到调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消沉了很多呢。”

    海斗把视线垂到脚边。剧烈的踌躇，让他无法正视文森特的脸孔。

    “我让他受苦了……”

    “那不是你的错。”

    文森特伸出手去，抚摸着海斗的脸。那是和之前一样温柔的手——但是今天碰到这只手却是痛苦得无法忍受。所以海斗万分踌躇。

    “怎么了，凯特？”

    文森特感到奇怪，出声问道。不行，不能让他发现到。可是在剧烈的狼狈之下，海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刚才的话让你在意了吗？”

    在暂时的沉默之后，文森特问。海斗一时不明白“刚才的话”是在指什么，他抬起了头。

    “刚才的？”

    “克里斯托瓦修道士的话。他说我爱上了你……”

    在难以启齿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文森特望向海斗的脸。

    “刚才对他也说过了，我从来没有用那种心情看过你。如果听了那个让你感到不安的话……”

    海斗摇了摇头。这根本就不用说。文森特会爱上自己，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知道的。克里斯托瓦修道士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文森特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起来。

    “没错。”

    “我……还很害怕沃尔辛厄姆……所以听你说调查，我就想起了他……”

    海斗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再次把头转了过去，不看文森特。像这样的事情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不只是胸口，连胃都疼了起来。

    “这样吗……是我不好。都是我不注意说出了那句话，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

    文森特抱住了海斗。他的手臂还是那么的温柔。但是海斗却从中感觉到了一丝的犹豫，那是自己多心的缘故吗？不，不是错觉。在意基德那句话的不是海斗，而是文森特。在他指摘出这一点之前，海斗都根本忘记了那句话。

    （基德那家伙，说多余的话……反而让他意识到这点了。）

    海斗在心里诅咒着那个有着茶褐色眼睛的男人，他振作起精神仰望着文森特，嘴角提了起来。

    “已经没关系了。比起这个，我们可以坐下吗？因为不照着从窗子里透进来的光就看不到嗓子里头，我一直都站着呢。”

    见海斗的态度没有任何的改变，文森特的表情开朗了起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海斗的后背，解放了他。

    “累了的话，就吃了晚饭睡下吧？”

    文森特问坐在床上的海斗道。

    “没事。我不想睡的，只是想坐一下而已。”

    “那我把客人叫到这里来可以吗？”

    一听到客人这个词，海斗的心就猛烈一跳。

    “是谁？难道说，是在塔下叫喊的那个人？”

    文森特点了点头。

    “你的直觉真好。是的，就是叫做米盖尔?德?塞万提斯的历战勇士，也是剧作家。”

    “他不是诗人吗？”

    “他似乎两边都写。我不幸地没有看到，不过他在马德里的舞台上上演了‘努万西亚’这出戏。也就是说，他的文笔相当的好了。”

    会写剧本，会写诗歌的男人——他到底要和莎士比亚相似到什么程度啊，海斗强自把惊讶压在心里说道：

    “好像是个很有趣的人。”

    “是啊。他也对你充满了兴趣呢。他非常想知道被我关在车厢里的红毛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做了个瞪人的样子，文森特露出一丝苦笑。

    “既然被他看到了也没有办法。我和他约好绝对不能说出去，答应把你介绍给他。”

    对于近乎神经质地隐藏海斗的存在的文森特来说，这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行为。海斗感到有些奇怪。

    “只凭口头约定就相信他，这样好吗？”

    文森特点了点头。

    “只要听了他的话，你就会明白了。塞万提斯大人口中的‘绝对不会做’，那么他就是真的绝对不会做。”

    越来越引起自己的兴趣了。而且有他在场的时候，就可以不用想文森特的事。海斗这么想着，开口道：

    “那请他来吧。艾波利大公夫人也说那个人是‘勒班多的残余’，他是参加过勒班多的海战了？”

    “没错！”

    文森特就好像在说自己似的，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看来他很喜欢塞万提斯的样子。

    “他曾经与陛下的异母弟弟堂?胡安殿下，还有圣克鲁斯侯爵共同战斗，但是不幸地左手受伤，无法再登上战场。但是他将右手的剑换成了笔，再次抓住了不输给众多骑士的光荣……应该是这样吧。”

    像开玩笑一般做了结束的文森特，海斗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你好像被那个人的夸张给传染了呢。”

    “也许吧。那我现在就去接塞万提斯先生了。如果这段时间里雷欧回来了，那么就转告他，说去厨房弄点葡萄酒来。”

    “明白了。”

    看到那宽阔的背影远去，海斗咬住了嘴唇。什么也不要去想。一旦去想，脑袋一定会混乱的。无法想象文森特在战场上战死的样子。自己到底无法忍受把他逼到死地的举动。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杰夫利……那捷尔……还有基德都会……）

    嘴唇是咬破了吧，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为了压抑想要吐在地上的冲动，他咽了下去，这次呕吐感又升了起来。多么残酷的选择啊。选择文森特，杰夫利他们也许就要死掉了。可是选择杰夫利他们，文森特则毫无疑问地会死去。

    呜……”

    自己的手好像沾上了文森特的血的感觉，让海斗的呕吐感越发严重。这样下去，胃真的要穿孔了。

    （别再想了……必须要装得若无其事才行啊。）

    不管对自己说几次，文森特的身影仍在海斗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美丽的翠绿色眼睛，悲伤地望着策划着残酷的背叛的海斗。就算闭上眼睛，就算剧烈地摇头，也无法逃出那个眼神。很痛苦。心就好像被碾压一样疼痛。海斗恨策划出最恶劣的阴谋的劳尔?德?特雷德。也恨把这些话告诉自己的基德。更无法原谅只靠自己的基准把周围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称量的自己。大家都只有一次珍贵的生命啊。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海斗抱着头，呆然的嘟哝着。不像要去想。可是，却不能不去想。做出这个究极选择的日子，多半很快就要到来了吧。

    走廊上发生了骚动。

    不悦地坐起上半身的杰夫利打量了一下身边。修道士与修道士见习是不允许奢侈到每人一个房间的。所以这间房间的床铺，是由自己和那捷尔共用的。

    “我说，兄弟，下面的家伙到底在吵什么？”

    那捷尔闭着眼睛，懒懒地答：

    “似乎是因为吉普赛人要进店，不，是因为允不允许吉普赛人进店的事情在吵架。”

    “哦。”

    “不许你去。”杰夫利才刚想下床，那捷尔就这么说。真不愧是好友。对杰夫利的性格掌握得一清二楚。

    “只是去看看情况而已。”

    啪，蓝灰色的左眼睁了开来。

    “你忘记我们重任在前了吗？别做些自找麻烦的事。”

    “那你就跟我一起过去啊。”

    “为什么我要去……”

    “你不是说有空光睡觉，脑袋会烂掉的吗？喂！”

    杰夫利套上脱在地板上的长靴，拽了拽还躺在床上的那捷尔的手臂。

    “基德那家伙都没联系，只能这样无聊地打发时间……都跟他说了要对凯特的情况一一报告的……”

    一边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那捷尔一边起了身，伸手向着枕头下摸去。他取出了德雷克交给杰夫利，杰夫利又让给自己的短剑，放在修道衣下，向着快步走到了门边的朋友说：

    “只是去看看，绝对不准出手。听到了没有？”

    “是，长官。”

    杰夫利露齿一笑。

    “那我先走了。”

    抢先出了房间的杰夫利，从楼梯上窥探着食堂兼酒场的一楼大厅的样子。

    （哈哈……简直就是一触即发嘛。）

    围满了出口的旅店老板和客人，还有对面头上卷着花哨头巾的浅黑色皮肤男人，正眼光如剑一般激烈地对峙着。

    『××××！』

    『这里不欢迎你来，你要我说几次啊！』

    留的时间长起来，学过拉丁语的杰夫利稍微地能够理解简单的西班牙语了。但是吉普赛人的话带着很重口音，所以根本是一点听不懂。

    『××××××！』

    果然是完全听不懂。为了收集知道的单词而皱起眉头细听的时候，那捷尔追了上来。

    “干什么，为什么堵在这里……”

    “就算下去，我也说不上话吧？不说这个，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那捷尔愤愤地叹了口气，侧耳细听楼下的声音。下一个瞬间，他就变了脸色。

    “在找我们！”

    杰夫利也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多半是基德的使者。我们走！”

    那捷尔把修道袍的风帽深深地拉下，遮住了眼睛，好像山上吹下的风一样冲下了楼梯。

    『有什么为难的吗？』

    旅店的老板回过头来，见到那捷尔，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啊，修道士先生……』

    『我还只是见习。』

    『啊，这样哦。见习修道士先生，这个流浪汉说和人在酒场约好了，硬是要闯进来。』

    吉普赛人又说了什么。

    『××××！』

    『住口，恶魔的私生子！』

    老板侧着眼睛憎恨地瞪着吉普赛人，愤愤地说。没有发觉到，那捷尔的肩膀发生了轻微的摇晃。

    『我们这里可是正经的旅店，要是让不正经的流浪汉进来，那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评判就毁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那捷尔向杰夫利招了招手，在他耳边说了前因后果，再次看向老板。

    『我很明白老板的心思。可是在店里发生这样的争吵，对生意也不好吧？你看，过路人都在吃惊地看着这里了。』

    『这倒是……』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说服他好了。我来问问他要怎么样他才肯乖乖地回去。』

    主人立刻就靠上了那捷尔。

    『那真是多亏您了！』

    『那么各位，请先退下好吗？为了不刺激他，我想和他两个人谈谈。啊，霍夫雷，你一起来吧。』

    面带着平时根本无法想象的微微笑容，那捷尔带着自称为“霍夫雷”这个西班牙风的名字的杰夫利，重新看向投来怀疑眼光的吉普赛人，小声地低语道：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们。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到镇外的圣文森特教会前会合。』

    吉普赛人那看来是黑色的深褐色眼睛闪出光来，点了点头。

    『知道了。可是我嗓子干了。想喝这里的葡萄酒。修道士说你会给我的。』

    这倒是也算在必要经费里的。那捷尔接过他递出的皮袋子。这对他来说算是极其干脆了。

    『我过一会儿给你送去。』

    男人坏坏地笑了笑，转身走掉了。

    『不愧是修道士先生！干得漂亮啊！』

    一看到吉普赛人走掉，旅店老板欣喜万分地向着那捷尔跑了过来。

    『他知道进不了旅店，说无论如何都想要喝葡萄酒。能放在这个皮袋子里卖给他吗？这样他就不会再来捣乱了。』

    『可是他说跟人约在这里的……』

    『那是他在撒谎。』

    『什么人啊！就因为这样才是流浪汉……』

    『是嗓子渴得厉害了吧。总之，我告诉他不要再过来了。』

    主人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是修道士先生拜托的，我卖给他酒好了。』

    『愿宽大的您得到天主的赐福。』

    那捷尔很熟练地画了个十字架，对杰夫利说：

    『霍夫雷，你去拿葡萄酒来。钱在这里，我和刚才那个男人一起在镇外等你。』

    装做生来就不会说话的杰夫利用力地点了点头。为那捷尔这简直入得殿堂的演技在心中挑起了大拇指。

    扛着鼓得圆圆的皮袋子，杰夫利来到了圣文森特教会，交替地打量着不悦地站在那里的那捷尔，还有他身边呵呵奸笑的吉普赛人。

    “怎么了？一副不爽的样子。”

    “他说不拿到酒就不说话。”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给。”

    杰夫利扔出皮袋子，吉普赛男人高兴地接过去。然后，就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开了腔：

    『耶稣会的老爷给你们带个话。你们要找的小红毛很有精神。还有，他要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陋的布袋子，递给那捷尔。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花了两天才走到这里来。以后我就是你们和老爷之间的联络人。钱是老爷出，葡萄酒就由你们准备喽。』

    那捷尔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下次中午在这个教会前见吧。』

    『我知道了。有什么话要告诉老爷吗？』

    那捷尔回过头去看着杰夫利，杰夫利摇了摇头。

    『现在没有。对了，你的名字是？』

    『路卡。』

    『那么谢谢你，路卡。你小心点回去吧。』

    恐怕是除了同伴们之外，从来没被人道过谢或者关心过吧。这个叫路卡的男人很惊讶地看着那捷尔，然后露出了没有一点阴影的笑容。

    『你们也要小心，外国的老爷们。小红毛给可怕的男人缠上了哟。』

    那捷尔睁大了那只独眼。杰夫利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体。

    『凯……不，找到红发男孩了吗？』

    路卡点了点头。

    『进城的时候他出来了一下。结果一个有着绿眼睛的帅男人一见他从马车里露出头来，就对他发了脾气。他似乎很喜欢我们的音乐和舞蹈，偷偷地看我们呢。』

    杰夫利和那捷尔同时苦笑了起来。既然这么爱看热闹，毫无疑问是凯特了。

    “他的好奇心还是那么旺盛啊。”

    “是啊。看起来精神不错的样子。”

    在以渗着喜悦的声音与杰夫利说了两句之后，那捷尔回头看向路卡。

    『你说你们的音乐和舞蹈，是在帕斯特拉纳城前演奏了吗？』

    路卡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塔里的公主喜欢我们啊。我们每年都在这个季节到这里来的。』

    『艾波利大公夫人叫你们来的吗？』

    『没错。因为她很寂寞啊。托她的照顾，我们在这里不会像其他城里一样被人扔石头，还能赚到钱。过上一个月左右，她看腻我们了，我们就为了学新的曲子到别的城里去。就是这样了。』

    等那捷尔翻译之后，杰夫利问：

    “他说一个月，现在还剩几天？他们一走，我们的联络路子不就断了吗？”

    “我问问他看看。”

    那捷尔立刻向路卡提出了这个问题。

    『嗯……大概还有两星期吧。』

    路卡掰着手指算道。

    『这些耶稣会的老爷也说了，不过说不定还会更短。公主的儿子最讨厌我们了。我们没偷东西也说我们偷了，说我们的女人卖身，净想着怎么把我们赶出去。不过这总算是比被怀疑成女巫或者魔法师来得好多了。』

    『你们也真是辛苦啊……』

    那捷尔不由得说出了这句话来，路卡向着他，又露出了那种完全感觉不到一点邪气的笑容。那捷尔作为私生子，也有着被他人疏远讨厌的经历，他很能够理解所到之处都被人冷遇的吉普赛人的悲哀。就算不用说话，他的心情也能传达给路卡了吧。

    『我们早就习惯了。那，三天之后的中午再见。』

    目送着口对口牛饮着皮袋子里的葡萄酒的路卡的背影离去后，那捷尔回头对杰夫利说道：

    “就刚才的话听来，他们和帕斯特拉纳公爵的关系很糟糕。这样的话，他们是不会把我们出卖给公爵的吧。”

    杰夫利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那捷尔手中的布袋。

    “我们打开礼物看看吧。”

    “是啊。”

    那捷尔解开系住袋子的绳子，把袋口大大地张开，然后和杰夫利一起向里面看去。

    “这是什么……？”

    杰夫利拿起了细长的木棒。

    “木片……这个木质，是山毛榉吧。”

    “等一下，里面放了一封信。”

    那捷尔把手伸到袋子底部，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

    “嗯……‘被囚禁之人致杰夫利。把里斯本遇到的男子交托的东西转交给你。是西班牙舰队的最新型帆船的模型。’……什么！”

    那捷尔吸了一口气的时候，杰夫利已经把袋子倒了个底朝天。

    “刚才那是桅杆……这个是龙骨……可恶，路卡那家伙，一定是乱扔袋子了！帆桁全折断了！啊啊，凯特！所谓跌倒了都能捡到钱的人，就是在说你这样的人了！”

    向着全副精力都用来俯视着地面上的木片的杰夫利，那捷尔用耳语一般的声音说道：

    “杰夫利……”

    “怎么？”

    “信还没有完。‘附带一提，里斯本的男人名叫杨?格里菲斯。’……”

    猛地抬头的那捷尔那端正的表情上，写着“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的字样。

    108P

    恐怕杰夫利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杨?格里菲斯。用他国家的语言发音是杨?格里弗斯。可是杰夫利和那捷尔都叫他“米尼亚”。那在荷兰语里是“先生”的意思。不知道这些的那捷尔误以为那是他的名字或者爱称，一直这样称呼他。

    “难道说……他还活着……”

    听到杰夫利的低语，那捷尔也点了点头。

    “啊，还以为，他在那时候死了呢……”

    米尼亚，也就是杨?格里菲斯，是收养了快要饿死的杰夫利的万兹船长的“凯瑟琳号”上的上级水手。他的父亲是著名的船木匠，本人也在这方面相当出名，但是却被赶出了故乡安特卫普。他因此而憎恨着西班牙，便开始做起了海盗。在他想要夺回父亲最后建造的船只“奇斯特号”的战斗中，不幸地丧失了生命——应该是这样才对。

    （这么说起来，我们的确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砍中他。因为他再也没有回到凯瑟琳号，我们才以为他是死了的……）

    在那个时候，与他认识不久的那捷尔很难过，而与杨关系很好的杰夫利知道他的消失后，更是陷入了极度的消沉中。

    “凯特问过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了吧？”

    “是啊。以他的性格，多半会吧。”

    “没错。不管怎么说，他在哪里活着就是万万岁了。他之所以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给了我们，就是因为心还留在英国吧？其他还写了什么没有？”

    杰夫利从那捷尔手中夺过羊皮纸，用蓝色的眼睛飞快地过目着，然后说道：

    “怎么，这下面的是签名吗？”

    那捷尔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

    请用灼热的心来读信，克里斯托瓦……灼热的心……”

    突然间，过去的记忆在杰夫利的脑海里复苏了。那是把要前去进行间谍活动的基德送到法国时发生的事情。

    “如果不想被人知道信件内容的时候，我们就用暗号。”

    一边喝着酒，基德一边开始说起自己工作的各种情况来。

    “方法是用数字来代替字母，而且还不是1就是A那种简单的代替。要想什么数字代替什么文字，需要把预定表交给对方。”

    杰夫利问他：

    “原来如此啊。那么没有那个表就不知道内容了。可是如果这个表交不到对方手上呢？”

    “啊，那也是常有的啦。”

    基德耸了耸肩。

    “到那个时候，我就用更原始的手段。”

    “原始的？”

    “橘子，柠檬，莱姆。什么都行，只要用柑橘类的水果的果汁写下文字就好。等干了之后，表面上看来纸上什么也没写，可是只要小心着不让纸烧起来，用火去烘烤，哎呀，那就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文字会很清晰地浮现出来哦。”

    恐怕基德是记住自己对杰夫利说过这番话了吧。杰夫利挥了挥信，微笑了起来。

    “我们回旅店去吧。那捷尔。为了用灼热的心来读接下来的部分哟。”

    那捷尔眨着眼睛。

    “接下来的部分？”

    “基德这家伙不只是喜欢写戏剧，也是最喜欢演戏的。信上这么不自然地留了一大块白，还是认为这里存在着什么的好。他是考虑到路卡可能会偷看这一点，玩了点小手段吧。”那捷尔冷哼一声。

    “虽然这家伙花花肠子很多，不过只有这一回，我得夸奖一下他的谨慎了。”

    “这句话还是当着他本人的面说比较好吧？”

    “谁要做会让他开心的事情。”

    “哎呀呀，那家伙也真是辛苦呢……”

    杰夫利把信件折叠好，放进怀里。郑重地把地上的木片全都收拾起来，放回布袋里。这是杨给凯特的模型，是被凯特那柔软纤细的手碰触过的。只是这么想着，手指就灼热了起来。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见到你了。）

    杰夫利勒紧布袋的口，站起了身。然后，他像每次到阿比拉的城墙上去时一定会做的那样，向着凯特所在的帕斯特拉纳城堡的方向看去。

    “只要再稍稍忍耐一下就好，凯特。”

    与杰夫利并肩而立的那捷尔轻声道。这是说给两个人听得吧。

    （是啊，我们不能操之过急。因为这是一场无路可退的战斗啊。）

    杰夫利用力地握住了布袋。面对至今为止最大的胜负，自己必须要绝对冷静，不能犯下任何的失误。何况自己的对手还是桑地亚纳与特雷德这样有能力，而且又毫无破绽的对手呢。

    一直在做着一个梦。无法对任何人说起的梦。

    倾听着凯特演奏的瓦西纳尔优美的音色，文森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做那个梦的呢？一次次地试图回想，可是都无法清楚地区分时日。只能确定，在凯特洗清异端嫌疑的时候是肯定已经有了。

    “杰夫利很珍重我。”

    梦总是这样开头的。或者说，自己只鲜明地记得这个部分吧。

    “他绝对……绝对不想要伤害我……”

    文森特定定地望着凯特啜泣着低语的背影，那小小的背影看来是那么的无助悲伤。

    “就连我让他抱我的时候，他也说还太勉强了……”

    “嘘。”

    文森特覆住了他的后背，在他的耳边静静地吐出呼吸。抚摸着持续哭泣的凯特那红色的头发。

    “这是最后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再也不会……”

    他将嘴唇贴在因为寒冷颤抖着的、好像猫一样蜷缩起来的后背上，这样宣告着。

    “让除了我以外的人碰你。”

    忠实地再现的过去的记忆，在这个瞬间忽然变成了诡异的幻影。

    真实的自己是说着“再也不让任何人”，一直等待着凯特的心情平静下来。可是梦中的自己却不同。自己经常会抱起少年无力的身体，将亲吻落在泄露出呜咽的嘴唇上。冰冷的、柔软的嘴唇——之所以会从那里尝出了微微的血腥味，都是因为给为吐出毒素而被灌下大量的水，陷入呼吸困难的凯特做“艾利夏之术”时而残留下的记忆的缘故吧。

    （凯特似乎很吃惊，但是他并没有特别拒绝我。所以，我也……）

    梦中的文森特在允许之下，更加深入地探索着凯特的口腔，手也伸出去抚摸着纤细的身体。碍事的衣服被剥掉，碰触到了赤裸的皮肤。是的，自己就好像艾斯科巴尔神父在暴露了过去的恶行而身败名裂时，为了把文森特他们拖下水而吐出的恶毒谎言那样，犯下了无法原谅的罪行。多么可怖啊……！）

    可是，文森特厌恶的却还不只是这样而已。比什么都让他消沉的，是抱了凯特的自己，竟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甜美这个事实。光滑的肌肤的感触，交缠的手臂，摇动的腰肢，呼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沉溺在这一切中的文森特彻底丧失了理性与良识。想要夺走他的一切。

    “……呜。”

    翻涌上来的自我厌恶让文森特屏住了呼吸。梦是最差劲的，而做这个梦的自己更加差劲。就算这只是一夜的幻影而已，文森特也不能原谅自己竟然会在那种时候对凯特产生欲望。

    为了洗清男色的嫌疑，而被楔子进入臀部的经验，对凯特的身心都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文森特比谁都明白这一点，本来就是最不该做出在这种情况下抱他的残酷举动的。不对，在此之前，对凯特抱有恶劣情欲这本身就是最不应该的了。

    （我才和那个该死的海盗不一样，我是不会用邪恶的眼光看凯特的啊！）

    但恶梦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着文森特。就算醒来，仍然会残留着余韵，文森特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谁给诅咒了，或者就是被可以自由地操纵欲望，让灵魂堕落的梦魔给附了身。

    （这只是迷信而已，这不可能是真的啊！）

    可是文森特开始堕落却是事实。当他在朝阳清澈的光芒之中，俯视到自己绷紧的下腹时，感觉到的那种悔恨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何况只有他本人最明白，那并不是单纯的生理现象。

    （我根本不想对凯特做出那样的事。可是醒过来之后，我的身体却仍然追求着梦的继续，发出了微微的疼痛。）

    这又是为什么呢——文森特一直在想。难道说，自己的“不想做”是撒谎，其实是想要抱凯特的吧。所以才会重复又重复地做着那个可怕的恶梦，这都是因为是文森特的愿望的缘故。文森特只是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只要看到凯特，就会从心底深处产生奸淫他的欲望。这么说起来，那个担任劳尔?德?特雷德的修道士，也把文森特对凯特的态度评价为“就好像在热恋一样”。

    （我对克里斯托瓦修道士也说过，凯特是千金难换的宝物一样的存在。所以我要珍惜他。只有这样而已。）

    可是自己被怀疑有其他打算也是事实。那这么说来，果然是自己的举止出现了问题吧？文森特忽然想起，前天城里的男人前去猎鹿的时候，阿隆索?德?利瓦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来。

    “您的精神不集中啊，门多萨大人。难道是狩猎太无聊的缘故吗？你想要早点回到那孩子身边去？”

    “不是的……”

    面对利瓦的揶揄，文森特板着脸答道。早在凯特说出利瓦“很像杰夫利”之前，他就对这个男人很敬而远之。何况还发生了把伊莎贝尔公主卷进来的马德里晚祷事件，文森特教训了阿斯科利大公，而大公正是利瓦的亲戚，这更增加了文森特对他的戒心。

    “只是我一介船员不惯骑马，怕会拉了大家的后腿而已。”

    “您又这么谦逊了。我实在无法想象您会有任何做不来的事呢。啊，这个先不说，偶尔也让凯特放松一下吧？”

    “放松？”

    “是啊。这可是从小时候起，就因为淘气而被老爷爷一直监视的过来人的经验。如果整整一天都和监视人在一起，那是会很累的。虽然我知道他没有翻译就不会沟通，但是除了睡觉之外都形影不离，这让外人看着都觉得做过了头。我知道他是个有趣的孩子，您是很想要一直照顾着他的。可是凯特也会有想要一个人静一会儿的时候吧？”“这样吗。我今后会注意的。”

    当时文森特强压住想说“你又知道什么？少多嘴多舌！”的心情这样答道。但是现在想起来，阿隆索的话也许的确有一定道理。对于自己来说，能和凯特在一起是最大的快乐，但是对凯特来说却未必是这样。自己没有想到对方的心情，这的确是过分了。克里斯托瓦修道士也说如果两个人是男人与女人，那自己的心情就是恋情。但是对于一个同性，而且还是年华方茂的少年，这的确是无法抹去那一抹的怪异。

    （我必须要多加留意了。）

    文森特在心中郑重地发誓，以后要注意不做必要以上的干涉。是的。阿隆索说之前自己就已经注意到了。为了凯特，绝对不可以招惹多余的注目。就算一起度过的时间减少了，自己觉得寂寞，但只要想到那是为了他好，自己就可以忍耐。

    “忍耐……吗……”

    文森特低声沉吟着，苦笑了起来。没有什么比凯特不再需要自己而更痛苦的了。也许对自己来说，他是比恋人更重要的存在。文森特回溯着记忆，自己有着被人注视到觉得麻烦的经验，但是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让自己好像对凯特一样一瞬间也不愿转开眼睛。这样的话，就算问自己“恋人以上的存在”是什么，自己也无法回答吧。

    （他是任何东西也难以代替的。只要是为了他，我什么都会去做。就算丢掉这条性命也无所谓。）

    这样地对象该叫做什么呢？文森特无法回答。但是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本来也没有必要把自己对凯特的心意对任何人说明，只要文森特自己明白就好了。

    （我并不是对凯特产生了恋心，但是，我却爱着他。爱着他体内的灵魂。）

    这是真实的。文森特对自己说。梦不受意志的左右，很容易把真相与谎言搞混。自己不能为这种事就动摇。就算看到几次，幻觉也还是幻觉，不是现实。文森特是不会像那个黄金色头发的恶魔一样，带着邪念去抱凯特的。

    “……大人……文森特大人？”

    雷欧惊讶的声音忽然传进了耳中。文森特猛然惊觉。他慌忙抬起头来，只见凯特的演奏已经结束，大家都在鼓掌。

    “您怎么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

    “没什么……”

    雷欧追问之下，文森特在心中露出自嘲的笑容。自己必须要振作起来才行。一把年纪的大人了，总不能让孩子们感到不安吧。

    “我想起了‘圣迭戈号’的事情。不知道佩雷斯有没有好好地照顾她啊……”

    是啊，雷欧也点了点头。这个少年跟随他已经很多年，最理解文森特对自己的船的热爱的就是他了。

    “她也会为文森特大人不在身边而觉得寂寞吧，或许正焦急地等待着和文森特大人一起去英国的日子呢。”

    “是啊。”

    一同外出旅行时，平安地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他”，一定会告诉自己平安回来的方法。文森特看向了正在和艾波利大公夫人说话的凯特。

    “真是出众的演奏啊，红发的小鬼。”

    “谢谢您，夫人。”

    按照凯特的希望，在进行简单的会话时不用进行翻译。托福文森特得以看到他所有的表情变化，和些许的举动了。

    “到这边来。一起用些点心吧。这是我丈夫从葡萄牙带来的厨师做的甜点。你吃过吗？”

    是的，夫人。”

    “哎呀，是在哪里呢？陛下那里？”

    “不，是在船上的时候。”

    “难道是英格兰的海盗船？从葡萄牙船上掠夺来的吗？”

    看到凯特用无邪的表情点了点头，大公夫人探出了身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海盗。请让我好好听听你的故事吧。”

    “是，夫人。遭到袭击的是从马迪拉岛运木材的船，所以上面没有任何的宝物……”

    这个少年在英格兰的时候就很擅长抓住贵妇人的心，就连以难相处而出名的安娜?德?门多萨也在一瞬之间被他给怀柔了。如今她日夜不离凯特。不是好像现在这样让他演奏瓦西纳尔，就是问他英国的事情，选择第二天的裙子，做她没有什么机会跳的宫廷舞蹈的舞伴啦之类的。

    （凯特倒是也很高兴，所以倒是也没什么……）

    可是这么想来，凯特从早到晚都被她拉着团团转，他会不会很疲劳呢？文森特觉得很不安。他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绝对不能太过勉强。可是如果自己去把两个人分开，又要受到不必要的注目了。何况还必须要在这个城里住上一阵子，不可以惹女主人不痛快。所以文森特就只能无奈地、谨慎地看着凯特的样子而已。

    （她只不过是打发时间，没有必要一直奉陪她到最后。要是身体不舒服了，一定要不顾忌地说出来。我立刻就把你带到那只雌狐狸碰不到的地方去。）

    就好像心里的话被他听到了一样，漆黑的眼瞳向着文森特望来，似乎带着些许的悲伤，又好像浮现着不安的神色。

    （又是这样吗……）这是凯特最近常常会露出的眼神。文森特曾经留意到，向他询问，可是他却反而回问，到底怎么了。也就是说，他自己都根本没有发现到。但是文森特却可以知道那是为什么。

    （自从听了克里斯托瓦修道士的玩笑之后，他就露出这样的眼神了。）

    都是那个“爱上了凯特”的玩笑。听了那个之后，两个人之间就产生了微妙的紧张感。很难再像以前一样随意地拥抱，抚摸他的头颅了。曾经暴露在洛克福特淫荡的诱惑之下的凯特，对于同性的碰触十分神经质。他本以为文森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才没有那方面的意识，可是听到玩笑之后就感觉到一丝的不安，这从他稍稍后退的样子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真是的，那家伙做了多余的事。）

    看着笨拙地转开视线的凯特，文森特心中暗恨克里斯托瓦修道士。听劳尔说，这次和间谍活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为了处理文书才雇佣了这样一个书记。这个男人平凡而温厚，并不是那种会若无其事地挑拨周围人关系的性格恶劣的人。可是，就连长得一副连虫子都不会杀一只的模样的艾波利大公夫人，实际上也是个会公然对国王举起反旗的大胆女人。

    （真要感谢蒙佩里大学的那个指导教官。开给凯特的治嗓子的药有效果的话，走之前请他再开一点吧。）

    看着凯特再次面带笑容与大公夫人说起话来，文森特感到了几分的、不，是相当的寂寞，他再次叹了口气。虽然不想去想，可是凯特卧床的时候要安心多了。自从来到帕斯特拉纳，就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里发闷。就好像凯特随时可能离开自己一样，经常处在不安之中。可是又找不到会让自己这样想的理由。所以文森特对克里斯托瓦修道士觉得很不快。那个无聊的笑话不管怎么样也不会让凯特与自己决裂，但是，它却切实地让两人中间产生了小小的龟裂。

    “文森特大人！”雷欧慌忙地叫着，用力地拉了拉文森特的袖子。文森特这才发现自己在走神，他愕然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必须要振作起来才行。

    “对、对不起。怎么了？”

    “大公夫人在呼叫您。”

    “知道了。”

    文森特向着担心地望着自己的雷欧报以一个微笑，装出没事的样子向安娜那里走去。

    “请问您有何差遣，女士？”

    亲吻了纤细的手，说出对贵妇人礼仪性的问候之后，大公夫人发出了娇柔的声音：

    “就是一贯的工作啊，我的堂弟阁下。凯特向我问了问题，但是他听不懂我的回答。”

    “明白了。”

    文森特重新看向红发的少年。

    “你问了什么？”

    凯特迅速地用英语说：

    『假领的事情。我想问她是怎么弄到的。其他还有想问的事，现在是个好机会，如果是我的问题，她就会放松警惕吧。』

    『凯特……』

    文森特不由得喃喃道。果然，对他说了和平排的话，求他协助调查安娜?德?门多萨是正确的。

    （这也是陛下的意向，凯特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是不会忘记西班牙国王给他的好意的。之所以会帮助文森特进行调查，也是这个原因。对于背叛者的贵族们——为了金钱而背叛国王，背叛国家的家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我明白了。』文森特将发自心底的感谢融进眼神里说道。凯特的这番好意绝对不能白费。

    『恐怕她会说是女儿为她弄来假领的吧。这样你就接着问她女儿的丈夫。特别是近况。』

    听到他低声的细语，凯特点了点头。

    “他想问您的就是这绚丽的假领。”

    大公夫人回过头来，对文森特露出一个微笑。

    “他说那是不是法国制造的？”

    安娜开心得眼睛闪出了光来。

    “怎么看出来的呢？”

    “伊丽莎白女王也有类似的假领，那就是从法国进口的。”

    “是啊，就是这样。我的东西也是从那个国家来的呢。不过付钱的不是我，而是女儿。”

    文森特把这个回答告诉给了凯特，装作又接受了其他问题的样子，对安娜说：

    “他问您的千金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像夫人一样美丽吗？”

    没有人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不舒服。安娜得意下也变得更饶舌了。

    “虽然说是千金，但也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她的名字和我一样，模样……啊，有人说很像我啦。但是和我毫无疑问地相似的是性格。虽然她不像我一样倔，但是那种直率坚强，不知畏惧是和我一样的。不过她丈夫梅迪纳?西德涅大公可讨厌这一点。和我女儿不一样，他可是个小心谨慎的家伙。”

    凯特等文森特翻译之后，又问出了文森特希望他问的问题：

    “我曾经在艾斯科利亚宫的教堂中拜见过公爵阁下。从陛下那里听说，阁下很少会来到宫廷，平时都在安达露西亚的领地上。这样的话，阁下的夫人也会在那里了？”安娜很高兴地点头。

    “是啊，所以我们很少能见面。都是我冷酷的儿子害的，我无法走出这个塔。只能通过信件了解彼此的情况而已。让女儿送假领来那时候的信，让公爵郁闷了好久呢。那时候‘恶魔之龙’德雷克跑到加的斯捣乱，陛下又发出了不得了的命令。那个只要沾上船的瞬间就会晕船的家伙，居然要加入对英格兰的远征。”

    听到翻译之后，凯特点了点头。

    “在这个状态下战斗实在太危险了……不能拒绝吗？”

    安娜耸了耸肩。

    “我女儿经过了种种考虑，让他这么做。可是公爵却不听。战斗虽然让他很害怕，但是他更怕要被人一辈子指着后背说‘胆小鬼’吧。本来他就是能去就完了的人，陛下也应该是明白的啊……”

    文森特望着凯特，见他也在望着自己。虽然大公夫人没有注意到，但是她已经说出了两个人最想要知道的东西。那就是参加英格兰远征的“和平派”的态度。

    （参加，但是不会战斗。这就是他们的立场。）

    文森特的背后升起一股凉气。和凯特的预言一样。这样下去把梅迪纳?西德涅公爵送去英国实在是太危险了。

    （既然陛下没法更换他们的头目，那么就必须创造出让他们必须要战斗的状况才行。）

    还好，托了凯特的福，在事前就知道了这一切。他果然是守护天使，不只是对现在的文森特，而是国王的，全西班牙的。

    “战争要是能停止就好了。”

    为了不让安娜对突如其来的沉默产生误解，凯特低声地说出了这句话。那是带着口音而听起来很笨拙的西班牙语。

    “全部都没用，不管是人类，还是金钱。”

    “很聪明的孩子啊。”

    安娜微笑着，摸了摸凯特的头。

    “你说得对。真不知道大多数的男性怎么都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只是挥挥剑而已，也不算战斗啊。”

    对于劳尔今天有公干而不能来这里，文森特暗自对神寄予感谢。如果他也是“和平派”的一员的话，那么安娜说到途中就会被他打断了吧。

    （但是这不是慈悲深重的天主给我们的最大的恩宠。最重要的事，他将凯特送到了我们的身边。）

    巧妙地捉住安娜的心，又让她没有发现地引出了她的真心话。这种手腕真是让人忍不住要赞叹。他不但可以比谁都流利地弹奏瓦西纳尔，而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了不输于劳尔的间谍手腕。

    （越了解就越喜欢……真的无法抵挡他的魅力啊。）

    看着凯特，文森特的嘴唇自然地松弛了下来。所以文森特才不想要离开他的身边。即使一瞬间也不愿意转开眼睛。

    “夫人，我们不要再说这些恐怖的事情了吧。”

    为了转开话题，凯特提出了问题：

    “弹首其他的曲子吗？还是说，您想听塞万提斯大人的冒险故事？”

    安娜的笑意越来越浓厚。

    “好啊。那个男人的恐怖故事可比他的诗要有趣多了。那么我们就一边听着演奏，一边等着他来吧。”

    “明白了，夫人。”

    就算是最爱支使人的女主人，也没有对凯特露出任何讨厌的表情。

    『累了吗？』

    文森特对再次向着乐器走去的他出声问道。

    『我没事的。』凯特的嘴唇松弛下来，然后小声地说，

    『还是再问点什么比较好吧？』

    『不，已经够了。』

    文森特把手搭在了凯特的肩膀上。

    『谢谢。』

    『没什么。』

    凯特带着微笑回答。但是文森特的手却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地紧张着。

    『那，我们走吧？』

    『嗯……』

    文森特咬紧了难过的感觉，目送着凯特的背影。那小小的、根本不起眼的龟裂——可是那却是的确存在的，而他找不到能填补那龟裂的方法。这才是最残酷的。

    菲利普二世最喜欢有规律的生活，所以他春天住在阿兰冯斯，夏天住在艾尔?艾斯科利亚，秋天住在艾尔?帕尔特，冬天在马德里的各个宫殿中移动度过。

    『当然，艾尔?帕尔特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狩猎小屋更准确一点。』

    一边忧郁地扇动着使用了华丽的黑色布兰顿花边做成的扇子，艾波利大公夫人安娜一边说道。

    『虽然陛下总是被人以为，他是自己关在公务室里，每天都和文件山格斗的人，但是他其实很喜欢运动身体。所以那些宫廷贵族为了好像利瓦大人一样得到陛下的注意，全都从一大早就热心地在野山里跑来跑去，磨练自己狩猎的手段。』

    看来这就是帕斯特拉纳公爵带着城里的男人们，几乎每天都在附近的山林里出没的理由了。这两回还说着：“既然是贵族子弟，那么怎么也不会太早。”把雷欧都带了过去。对于早就腻了跟这些合不来的家伙们在一起的文森特来说，这是很让人开心的事吧。而海斗根本是向天祈祷跟他们碰面的时间越少越好，更是求之不得。

    『夫人也会狩猎吗？』

    『会啊。』

    海斗一问，安娜得意地微笑起来。

    『普通来说，贵妇人的狩猎就是放放鹰来抓猎物而已，很无聊的。但是我可不一样，不管是猎狐还是猎鹿，我都会同行。不过只有猎野猪太危险了一点，他们不带我去。』

    『好厉害啊。』

    『一想到要吸引陛下的注意力，其他人也不好退出了。』

    海斗听到这句话，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夫人喜欢陛下吗？』

    那修得细细的右眉忽然抬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英国人都说，你比起陛下来更爱卡尔洛斯王子……』

    『亏他们传得出这种谣言……！』

    安娜仰天大笑起来。

    『卡尔洛斯殿下只不过是王子。而且又黄毛未褪，暴躁易怒。不管是威严还是优雅，还有手中的权利，他怎么能跟身为西班牙国王的陛下相比？』

    『那，佩雷斯大人呢？』

    『哎呀呀，小鬼对我很了解嘛。』

    面上带着微笑，安娜啪嗒一声合上扇子，用扇尖挑了挑海斗的下颚。

    『我也喜欢安东尼奥啊。他头脑好，又是野心家，听他说话很有趣的呢。他说他比谁都更爱我。不过，也不过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陛下他……不一样吗？』

    『谁知道呢，我的确是得到了他的宠爱。但是，我不可能成为陛下最重要的事物。我这个人很好胜，这样是不能让我满足的。我之所以会同意安东尼奥?佩雷斯的引诱，就是想要让陛下体会到同样的屈辱。既然不能成为唯一一个的伴侣，那么对我来说，陛下就单纯是我的情人。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对象而已。』

    海斗沉默不语，安娜稍稍地歪了歪头。

    『是说得太难了吗？果然不让堂弟做翻译就不方便啊。』

    回想起国王说起安娜时温柔的眼神，海斗说道：

    『陛下……是爱着夫人的。现在也是这样。』

    『是呢。』

    不悦的安娜嘴唇上掠过一抹苦笑。

    『如果我发自心底地反省，发誓再也不会做出背叛的事来了，他也许会再把我接回宫廷里去的。可是我不会这么做。这不就和随处都有的普通女人没什么两样了吗？我可不能忍受被人视为平凡，也不要再经历同样的事情。如果是温吞的爱，那还不如激烈的憎恨来得好。这样才会把我这个存在深深地刻在陛下的心里。就好像公然拒绝了陛下的求爱的伊丽莎白女王一样。不过真可惜，我不是伤害陛下自尊的第一个女人啊。』

    文森特说，“和平派”为了赚钱而背叛菲利普二世，可是艾波利大公夫人的动机却不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不能得到所希望的爱，那还不如不被爱的好——不是完全，就是零。她的爱虽然很热情，但是未免极端过头了。）

    文森特虽然已经说过，但是大公夫人是超过他形容的“危险女人”，所以看在摸着石头过河的菲利普二世眼里，她是非常珍稀少见的人种。也许国王还想着，就算是这样的女人，他也能够驯服她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可是，她根本不是一般人。）

    自己抛弃身为权利之源的国王，还若无其事的宠妾，这世界上根本不会有吧？——可是宫廷贵族的这种定型的思考，却被安娜?德?门多萨轻易地践踏在地上。还不只如此，她甚至公然向着国王举起了反旗。

    （自尊心很高，不知畏惧……多半我的母亲也是一样，可以说是有着女王气质的人吧。虽然如果她们真的生为女王的话，国民们就要倒大霉了。）

    海斗在内心叹了口气。安娜即使被幽禁起来仍然如此意气扬扬，那是因为她还在和菲利普二世战斗着。根本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输了。而实际上他们的确也没有分出胜负。就算被关在塔里，她仍然作为“和平派”的领导人物妨碍着国王。盯准了菲利普二世最大弱点——经济问题。

    （大公夫人说，并不是只有舞刀动剑才是战斗。）

    她的确没说错。“和平派”的阴谋正在一点点地削弱着西班牙的国力。金钱的力量夺走了被欲望蒙蔽心窍的人们的爱国心。只是一点的话应该不会被捉吧。自己一个人的不正应不会影响很多人才对，在这种自以为是的念头下，总有一天会将祖国逼上绝路的。

    正像杰夫利经常说的，西班牙人有着“大国的骄傲”，深深相信一次两次的战败是不会动摇国家的基础的。所以对“和平派”来说，这次远征英国就算是失败了也不疼不痒，甚至还是毁掉菲利普二世的面子，削弱他的权利的大好机会。不过海斗读过的历史书却是众口一词的。无敌舰队战败之后，日不落帝国西班牙就再也没有恢复过往日的光荣。

    （结果和平派是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可是艾波利大公夫人会很满足的吧。本以为绝对不可能会胜利的胜负，却以平局而结束了。而且还满足了她让菲利普二世的心中留下难以抹消的伤痕这个目的。

    『在想什么啊，小朋友？一直都沉默不语的。』

    忽然伸出的手抬起了海斗的下颚。不由自主地张开的眼睛里，映入了正在微笑的只有一只的黑眼睛。

    『没、没什么……啊，要我弹瓦西纳尔吗？』

    『不用的。季当们马上就要过来了。不说这个，你看看这个胸褡如何？』

    看到安娜炫耀丰满的胸部似的挺起胸脯，海斗脸立刻红了，他说：

    『和、和您很配。无论是饰边，还是上面的红宝石都很美丽……』

    在英国叫做“stomake”的胸褡，是用鲸鱼骨与铁丝等等做骨架，再加上豪华的锦缎作成的装饰布。伊丽莎白喜欢在上面缝上珍珠，但安娜喜欢的是红宝石和绿宝石之类的东西。

    『可是这不会难过吗？不是正式场合的时候把它解下来不可以吗？』

    安娜又一次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如果你是大人的话，这可是完全无法原谅的发言哦。这就跟‘光着身体吧’一个样哟。你想和我睡吗？小宝宝？』

    『这、这、这，完全不是……』

    『哎呀，你对我有不满吗？』

    『不，不是这样……啊啊……』

    安娜对于海斗狼狈的样子非常满足，呵呵地笑了起来。

    『好了，我不在意的。』

    『对不起。夫人，我说了失礼的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的。女性的服装有时候就是刑具呢。』

    胸褡在现代就充当了紧腰衣的作用。为了保持纤细的体型，它紧紧地束着胸口，伊丽莎白的年轻女官们中间经常有人为此而发生贫血昏倒的。

    『如果说一点也不痛苦的话，那是撒谎。可是诉苦不迭就不美丽了。我的话，在完全无法忍受的时候，就会偷偷地把里面的骨架拆掉哟。』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骨架？』

    『是啊，就像这样。』

    安娜把修长的手指伸进胸褡的下部，把切成短条状，磨圆了角的鲸骨抽了出来。

    『这个胸褡全部共有八根骨架，我只要拔出其中的几根，就可以让那种被坚固的铁板夹住的压迫感减轻一些。这是谨慎的贵妇人的智慧哟。如果在别人面前昏倒，就要被脱去衣服抢救了呢。』

    『原来如此……』

    看到安娜灵巧地把骨架放回胸褡里去，海斗很是感叹。十六世纪男女的衣服都是那么难穿难脱，当时的人们也为了能够更舒适而用了一些技巧。

    『胸褡也是梅迪纳?西德涅公爵夫人为您买的吗？』

    『是啊。是我那为母亲着想的可爱女儿送给我的。』

    『很少见面一定很寂寞吧。如果她能和更近一点的人结婚就好了。』

    『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婚姻啊。』

    安娜耸了耸肩。

    『从搭建了一族繁荣的基础的伟大祖先，担任‘天主教双王’的顾问的门多萨红衣主教那个时代开始，本家与分家就都鼓励与领地内有着大港口的贵族结婚。多半是因为克里斯托瓦?科隆的缘故吧。』也就是说，由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从新大陆带回了黄金，看到这些，红衣主教以拥有良好港口，拥有可以在大洋上往返的船舶的人为荣，并且判断与他们联手会让一族更为繁荣。看来善于计算又有眼光的圣职者也不是只有特雷德大人一个嘛。海斗嘲讽地想着。

    『所以我的母亲，是从拥有着艾尔?派鲁德?德?圣玛利亚领地的梅迪纳?塞里家族出身的，我的女儿则嫁进了有着加的斯领地的梅迪纳?西德涅家族。只有我的丈夫在结婚前没有领地也没有称号，是唯一的例外。』

    真是意外。这个有着高度的权利的女性，亏她会对这个婚约说YES，不，是SI啊。也许是这个想法表现在了表情上，安娜露出一个微笑。

    『是啊，多半是我父亲由于和义母不和而疏远我，特意为了给我添麻烦而选择路易斯吧。但是现在想起来，这该算是父亲唯一的善行了。毕竟我的丈夫是得到了最难得的‘陛下的信赖’的人啊。』

    可是接受了这个好意的艾波利大公夫妻却背叛了国王的信赖。想到菲利普二世的孤独，海斗不由得笨拙地垂落下了视线，见了这样的海斗，安娜问道：

    『听了我的话，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没有……』

    『你的脸色可不会说谎。看来你周围的人都是善人啊。不过这也未必都是好事。一旦暴露在其他人的恶意里，你可能就不知道该如何摆脱了，还是经历一次的好。』

    安娜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她用下颚指了指窗子的方向，海斗听到乐器的声音随风飘来。

    『季当们来了哟。演奏结束之后，她就代替我把奖励扔给他们吧。』

    『是，夫人。』

    海斗拿着放了银币的小袋子像窗边走去。他已经找不到话可以说了，说老实话，他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才不想要做间谍。我没法像基德那样，没事一样地对文森特笑。我的脸绝对会抽筋的。）

    好像平时一样，在塔下聚集起来的若姆人弹着吉他，按着旋律拍着手唱着歌，跳着舞。但是在这开朗的一群里，却有动也不动，连头也不抬的男人。海斗发现了他们。他们是两个修长的身体上穿着黑衣，头上缠着蓝色布条的青年。从这里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是可以看到，其中的一个右眼上卷着绷带。

    （不会是……！）

    扑通，海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个时候。

    “你也在意到了吗？很怀念吧？他们两个都很漂亮，不管穿什么都是那么合适呢。”

    流利的英语在耳边响起，海斗无法置信，他的身体僵硬了。这是熟悉的声音。可是，那却不是基德。海斗自从进了帕斯特拉纳城堡以来，他就不被允许踏进塔里。而那声音也不属于文森特。

    “你会说英语……”

    海斗好不容易才回过头去，绞出了声音。对方绽开了一个微笑。这与那女性一般温和的面孔是如此的合衬。

    “对不起。我说不会说英语那是假的。和拉丁语和希腊语比起来，英语是很好记的语言呢。虽然变化的只有动词而已，这让她单调了很多。”

    劳尔?德?特雷德这样说道。他站到了海斗的身边。是的。仔细想想，这个男人不只是学了神学，还牢记了医学与法学知识。对他来说，不会比大陆语言更简单的英语才反而更不可思议吧。

    （这么说，我和文森特的对话也……）

    海斗慌忙反刍着两个人的对话。异端审问法庭，菲利普二世的寝室，应该是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不该说的话才对。可是他对此没有任何的确信。

    “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

    对于这理所当然的问题，劳尔耸了耸肩。

    “最初只是要试探胡安?格里菲斯而已。他憎恨陷害了他的我，对于我的命令，他就算不情愿也要去做，而我知道这一点。我想只要装做不懂英语的样子，他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来的。可是他还真是个值得称赞的敌人。直到今天，他都漂亮地隐藏了他的爪子。所以我也就没有了挑明秘密的机会，一直到了这里来。和你一样哦。”

    海斗一凛。

    “和、和我一样？”

    “是的。”

    劳尔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也会说西班牙语吧？其实你说得比这流畅多了才对。异端审判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对门多萨大人和我的对话完全能够理解。之所以要装做不会说，是因为门多萨大人告诉你，极力避免被追问的麻烦事态吧？”

    就算撒谎也会马上被拆穿的。所以海斗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那为什么你现在又要挑明这个秘密？”

    劳尔望了望安娜，她正兴致勃勃地望着这边。

    『接下来为了让大公夫人也明白，我要用西班牙语发言。你也从门多萨大人那里听说，我是西班牙和英格兰的双重间谍了吧？』

    在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内情的情况下，海斗点了点头。文森特信赖海斗，几乎没有对他有任何秘密，而劳尔一定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是杰夫利他们知道了劳尔的背叛，这他又知道不知道呢。

    （多半还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如果有的话，他就不会冒把他们叫到这里来的风险了。他会用更安全的手段，把我从文森特这里强行夺走。）

    海斗看到了劳尔的大意。他对于自己比他人更强这一点相当自满。所以海斗不会做出任何刺激他的警戒心的事情来。

    『的确，是‘蛇’与‘蝎子’……是吧？』

    劳尔点了点头。

    『是的。洛克福特大人与格拉罕姆大人相信我是自己人，才会到这里来的。他们真的相信我会帮他们把你从城里救走。啊，我把克里斯托瓦修道士带进城里，也是为了让他们更相信我。』

    『为什么？』

    『说得具体一点，就是用他们的命做交换，得到你的合作。』

    被温柔的笑容隐藏着的冷酷恶魔的面孔浮现了出来。

    『你那让沃尔辛厄姆都为之畏惧的预言能力，我想让它为我们发挥。』

    海斗装呆地问：

    『我们……是指？』

    劳尔优雅地伸出手去，指了指安娜?德?门多萨。

    『是这位女士亡故的夫君建立的，某种的行业工会。是爱好和平，目标是促进商业活动的组织。很多人将之称为‘和平派’，或者是‘艾波利派’。』

    海斗交替地盯着两人。文森特的恐惧命中了。他们是认识的——从一开始就是彼此串通的。安娜已经从劳尔那里知道了海斗预言的力量。一直都知道，却装傻到现在，这真是令人害怕。

    『你们喜欢和平，这真是让人听不下去。明明是要用别人的命当盾牌来威胁我。』

    『这就是所谓的必要恶嘛。』

    劳尔没事一样地说。

    『可能的话，我也不想做出任何粗暴的举动。可是有时必须要这么做。和平是很容易被破坏的。不付出任何牺牲，不作献身的话，那么就很难保护所要保护的东西。』

    海斗反唇相讥。

    『少说得那么了不起！作出牺牲，作出献身的又不是你们！』

    『重要的是维持和平。手法之类的并不是问题。』

    『你们要的和平根本就是狗屎！』

    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对话的安娜笑了起来。

    『终于拿出红头发该有的气势啦？不过没有用的战斗还是停止的好。不管怎么看，你都没有胜利的希望哟。』

    看着不甘心地咬着嘴唇的海斗，劳尔说道：

    『我们有付出牺牲的必要。可是为了让为朋友着想的你安心，我们也做好了让步的准备哟。』

    沉浸在绝望中的海斗不由得探出了身体。

    『让步？』

    『是啊，你发誓为我们工作的话，那么我们就不把他们的存在通报给当局，甚至还帮助他们平安地回到英国去。』

    海斗垂下了肩膀，会产生期待的自己真是愚蠢。

    『可是只有这样的话，我才不会开心地工作的。』

    『你这个孩子意外地贪婪呢。』

    劳尔的眼睛里闪过感兴趣的光芒，同时口气也变得更为挑逗：

    『那么，如果我说让你见他们呢？』

    海斗迅速地抬起头来。

    『怎么做？』

    『趁着今天这样门多萨大人不在的时候，就可以很简单地让他们进城了。』

    『他也许会就这样带着我逃走吧？』

    安娜忽然又笑了起来。

    『不可能的。我儿子路易斯生怕我逃走，在周围的村子里配置了很多监视的人。一旦知道我出了这个塔，他们就会用丰厚的谢礼让村人们带着猎犬追我呢。而这个猎物不是我，换成你的话也是一样。』

    听到安娜的话，海斗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她要我一直留在这个帕斯特拉纳里。）

    可是这与从基德那里听到的不一样啊。按劳尔的计划，他要趁着杰夫利把自己带走的时候，找个空隙把这些碍事的人都谋杀掉。那这么说……

    （难道，他连大公夫人都欺骗了……？）

    好好想。海斗对自己说。劳尔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定要好好想才行。

    『你到底在苦恼什么？难道你不想见他们吗？』

    望着劳尔的脸，随着从窗子里射进来的光线的变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闪着黄金色的光辉。虽然他在笑着，可是那双眼睛却让人感到分外的不祥。

    『我当然想见他们。』

    现在还想不到。海斗为了争取时间，装出拼命的样子问道：

    『哪，你真的不会对杰夫利他们出手吗？』

    『是啊，我向神发誓。』

    劳尔大言不惭地把手放在胸口上。就算身上穿着修道服，他也不像是发自心底地相信神的样子。也就是说，绝对不能相信他的誓言。

    『如果我把你帮助他们的事情告诉给文森特呢？这怎么说都不好吧？如果他把这些告诉陛下的话……』

    劳尔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我会收拾掉他。』

    『收拾……？』

    『该说你是温柔呢，还是老好人呢？你连绑架了你的男人都这么担心？』

    看到海斗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劳尔微笑了起来，一副愚弄人的样子。

    『没关系。我并没有要做到取他性命的程度。只是想给他下个圈套，让他从此倒台而已。这是为了让他把照顾你的任务让给我。先不说这个，好好看季当那些无聊的表演吧，奖励的小袋子就是暗号。如果是你扔出去，就说明没有危险，可以让克里斯托瓦修道士顺利地把洛克福特大人带进城里来。如果是我扔，就说明今天不方便，改天再来。不过回到阿比拉的时候，他们就会被我的人抓起来。那之后……你也明白了吧？』

    海斗当然明白。他们会就这样被埋葬在秘密里。或者是为了问出英国海军的情报而被拘禁起来，拷问之后再干掉。

    （我现在还想不明白劳尔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我顺着他的话，倒是越看越清楚了。他并不是个完美的人。一旦发生意料外的事态，他也许就会犯下失误。这里就给了我空隙。能够救出杰夫利他们的机会……）

    海斗把目光落在手中的小袋子上。是的，在这里停止是什么也不会改变的。首先必须要踏出一步才行。要睁大眼睛，看着劳尔下一次的举动。

    （他是个策士。可是所谓弄策者死于策。我就赌在这里了。）

    海斗咽了一口口水，从铁栅的缝隙里把手伸到窗户外面。好害怕，怕得不行。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张开颤抖的手指，把放了银币的袋子丢了下去。那两个一心望着塔上的男人发现到，立刻一起冲了过来。

    “杰夫利……那捷尔……！”

    没有错。是他们两个。海斗用颤抖的手指按着嘴唇，嗫嚅出了所爱的名字。想要见到他们。可能的话，不是在这种危险的状态之下。

    『你这么识时务，真是帮了大忙。』

    劳尔在背后说道。

    『那么，我就去迎接洛克福特吧。』

    海斗回过头去望向他。

    『那捷尔呢？』

    劳尔微笑起来。

    『忍耐一下吧。两个人一起进来实在是太危险了。洛克福特大人是个爱冲动的海盗。如果他在这里对我们造成危险的话，那么我们就不保证外面的格拉罕姆大人的安全。加上这个条件，才会让他老实一点。』

    这也是杰夫利他们暂时没有危险的证据。虽然见不到那捷尔很遗憾，但是海斗同意了劳尔的话。

    『我不想在你们面前说话，让我们两人独处。』

    劳尔干脆地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用隔壁的房间。可以吗，大公夫人？』

    『没有问题。』

    安娜用黑色的扇子忧郁地扇动着空气说道：

    『等说完之后，两人一起回到这里来。我想看看这个赌上性命也要夺回你的男人长得什么模样。如果有人这样爱我的话，我也不会过着如此悲惨的日子了。』

    她向着看向自己的海斗露出一个微笑。

    『请也向温柔的陛下这么说。就算怀念过去的女人，也不要期待她的举动还会和以前一样。送上一朵庭院中的玫瑰就会高兴的我，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你弹奏的瓦西纳尔的音色是十分美丽的，可是那还无法融化在我的心中筑巢的憎恨。可是如果你能使用你那不可思议的力量，让陛下痛苦的话，我也就心情大快了。』

    然，甚至还会强吻不情愿的海斗。就算晚熟的海斗对他轻率的态度与言语发脾气，他也只会不在意地微笑而已——

    海斗张开了口，不要这样。无论自己说什么，恐怕都无法传进安娜的心里去了吧。正像她说的，她的心已经充满了乌黑的憎恶了。

    （有人以恶意为粮，而有人不依靠憎恨就无法活下去……）

    对于这样的安娜，海斗觉得很悲哀。但是这不代表他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

    『走吧，凯特。』

    而更无法原谅的，就是这个人——海斗狠狠瞪向泰然面对自己的劳尔。

    （只有这个男人，我绝对不可以输给他。我才不会让他为所欲为……！）

    海斗在心中发下了抗战到底的誓言。是的，要将劳尔除掉。现在的话，自己能够做到。这都是为了留在所爱的兄弟们身边。

    在防鸟的铁栅栏的对面，闪过一抹红色。

    “是凯特……”

    那捷尔在耳边低语。那声音里带着愕然，有点无法相信的味道。杰夫利的心情也和他一样。

    “是啊……他在看着我们。”

    凯特站的窗边离这里很远，面孔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那闪耀着好奇心的黑色眼睛，形状美丽的嘴唇的轮廓而已。但是却可以知道，他是在看着自己的。因为他的视线就是强烈到了这个程度。

    （快点给我们暗号啊，凯特。）

    路卡带来的基德的信里，写了如果凯特亲手从塔上的窗户投下给吉普赛人的奖励的话，那么就可以进入城里。虽然离夺回凯特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但是那之前被允许见面，这就是米盖尔，也就是劳尔?德?特雷德的“温情”了。

    （虽然我真想就这样把他救走，但是必须要做好安全逃出西班牙的准备才行，现在只能忍耐了。）

    这也是基德送来的情报，在逃出帕斯特拉纳之后，就混进把菲利普二世与间谍们的密书送到法国或意大利，或者佛兰德的商人旅团里，越过比利牛斯山脉。

    （多半那个旅团将会在后天通过这附近。）

    当然，劳尔的打算是只让凯特一个人越过山脉。这杰夫利也很明白。所以在生命危险迫近之前必须要隐藏自己的身姿才行。

    （考虑到国王会派出追兵，“什么时候”脱离旅团是重要的关键。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

    是的，必须要付出细致的注意，测试时机。夺回了凯特，要是回不了英格兰也就没有意义了。脑海里闪过那有着柔和面容的恶魔的身影，杰夫利握紧了拳头，那个随心所欲地翻弄阴谋的劳尔，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布下怎样的陷阱。当然，无论面对多么恶劣的状况自己都会克服，但是如果无从判断敌人的意图的话，还是很不舒服的。

    （把基德带进城里，又让我们见凯特，这是劳尔?德?特雷德让我们信赖他，从而诱使我们大意的手段吧……）

    杰夫利觉得，他的用意恐怕不只如此而已。是的，如果只要获得信赖的话，那么光是把基德作为助手带进城里就好了。但是劳尔更把杰夫利他们都叫了过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绝对不是“温情”。）

    杰夫利嗅到了陷阱的气味。可是不能因此就止步不前，不管有多少危险等在前面，都不能放弃与凯特见面的机会。

    （他也在等我们。想要早一刻也好地见到我们。）

    带着期待，杰夫利也定睛细看，那个装着奖赏的小袋子还没有落下。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呢。虽然在成功地夺回他之前，必须要避免暴露真实身份的危险才行，可是都已经来到了这里，还不能见到凯特，实在太痛苦了。

    “拜托了……”

    身边的那捷尔在低语着。

    “凯特……投下来啊……求你了……”

    这也是杰夫利的祈祷。

    “喂……！”

    下一个瞬间，杰夫利看到一只手从铁栅栏的中间伸了出来。一个小小的东西落下。

    （可以见面……可以见到他了！）

    杰夫利冲了出去，就算什么也没说，他也知道那捷尔就跟在他身后。

    “就是这个！”

    捡起掉在常年踩踏而变得坚硬的地面上的小袋子，杰夫利再次向塔上仰望去。但是，那里却不见红发少年的影子。

    “捡起袋子。接下来怎么办？谁会来迎接我们吗？”

    那捷尔问。能够见面的兴奋，想要早点见到凯特的焦躁，让他的语速变得加倍的快。

    “是啊。多半基德会过来吧？啊啊，AMIGO。”

    杰夫利接过赏钱，把小袋子扔给了吉普赛人。他们与担任基德联络人的路卡每天见面，渐渐亲密起来，现在已经是可以互相称呼朋友的关系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觉得您的心情很好啊，老爷？』

    虽然是个大酒鬼这一点很成问题，但是路卡是个不错的家伙，他望着自己也知道有露出了多开心的表情的杰夫利的面孔，微微一笑。

    『是啊。』

    那捷尔也用难以隐藏开心的声音答道。

    『按事前商量的，今天晚上我们要到你们的宿营地里去打扰了。拜托了哟。』

    『没问题。那我还要去收拾，先走一步了。』

    望着向同伴的身边跑去的路卡的背影，杰夫利微笑了起来，不追问什么，这也是他的友情了吧。或者是一直继续着流浪生活，知道该怎么避开麻烦呢。

    “哟，二位。”

    稍过了一会儿，身穿耶稣会修道袍的基德从两边都站着表情严肃的护卫的正门出现了。

    “得到了许可，从城后的后门进来。”

    “好。”

    但是杰夫利他们正要快步走出时，基德却阻止了他们。

    “等一下！能进城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那捷尔脸色大变地转头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蛇’大人说，如果不要的话那就不要来好了。多半是怕你们沉不住气，强行夺走凯特吧。”

    杰夫利露出了冷笑。

    “要真的沉不住气，就算一个人也会用强的。算了，龟缩在城里是他的策略。他也知道，一旦见了面，我们就算说什么也不要再离开凯特。”

    “原来如此。”

    基德交替打量着两人。

    “那，要怎么办？”

    杰夫利回头看向那捷尔。

    他就是个这么坏的男人。

    “你去吧。”

    那捷尔努力隐藏着失望的表情，对杰夫利说道。

    “凯特在等的就是你啊。”

    杰夫利不能推辞。那捷尔是考虑到了凯特的心情，才把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从那捷尔的眼睛中读出了这一点，杰夫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谢意，重新面向了基德。

    “给我带路吧。”

    基德点了点头，然后向失神地呆立着的那捷尔说道：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太显眼，也很容易惹人怀疑。去和吉普赛人会合吧。”

    平时的话，那捷尔绝对无法忍耐被基德指手画脚。但是如今他却直率地点了点头，转回了身体。想到他已经意气消沉到了这个程度，杰夫利的胸口就一阵疼痛。

    （对不起，那捷尔。）

    杰夫利勉强地把视线从那寂寞的身影上剥离开来，走到了等着自己的基德身边。

    “既然他把我们带进城里，那么桑地亚纳不在了？”

    杰夫利问，基德点了点头。

    “不只是他，男人们都专心打猎去了。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干。”

    “劳尔?德?特雷德也去了？”

    “不。他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推辞了。实际上他也根本没有去玩的空闲吧。他的热心不输给菲利普，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看书。”

    “他多半又在策划阴谋的种子了吧。”

    “恐怕是。”

    杰夫利说出了一直都在担心的事情。

    “和你再会的时候，那家伙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基德耸了耸肩。

    “若无其事地笑着。在马德里没有报出本名，似乎是为了要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样子。所以，我也努力装出了吃惊的样子，这对我来说也是好演技了哟。”

    “是吗……”

    杰夫利摸着下巴想着。劳尔是真的只是想要让自己大吃一惊呢，还是有着别的打算呢？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还是一贯的捉摸不透。他甚至有可能故意采取没有意义的行动。

    （无法掌握的男人。）

    可是凯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己这些人要长，也许能够读懂劳尔的想法。

    “哎呀呀，明明是久违的再会，要问的事情却好像山那么多。都没有能沉浸在感慨里的时间啊。”

    杰夫利这么嘟囔着，斜眼瞥了瞥基德。

    “别忘了这句话。真的没有什么时间。再过一个小时不到，桑地亚纳他们就要回来了。那之前不能逃走的话，就糟了。”

    “我知道。”

    杰夫利咬紧了嘴唇。忍耐，是的，要忍耐。那个可恶的浑蛋桑地亚纳能厚颜无耻地留在凯特身边，也只有一点时间而已了。

    “虽然是这样，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把那家伙收拾掉不就好了吗？”

    听了杰夫利的话，基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想多余的事。桑地亚纳会有劳尔那家伙来收拾。哼，他是不会让知道这次的原委的人活下去的吧。”

    “这么说，那身为助手的帕勃罗也……”

    “嘘。”

    基德尖锐地吐了口气，制止了杰夫利。

    “我知道你很兴奋，但是小心你的嘴巴。”

    杰夫利点了点头。是的，这里是敌人的大本营，必须要更小心才行。

    “对不起。”

    接受了谢罪的基德在杰夫利耳边低语：

    “帕勃罗的事我也很在意。他因为恐惧，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泄了密。既然如此，那么他也很可能把向我们泄密的事情再泄露给劳尔。”

    “是啊，那是最糟糕的事态。”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帕勃罗的背信暴露的话，劳尔就无法再隐藏真面目。优雅地享受着阴谋的他，一旦领会到不是这样的场合，就会立刻收拾掉杰夫利他们了。

    “只有这个，必须要避免才行……你要好好看住帕勃罗，只剩两天了。”

    基德点了点头。

    “是啊，我会连觉也不睡的盯着他。啊啊，如果是我所爱的那捷尔的话，那该有多好啊。啊，到了。”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城堡的后门。基德站在小小的木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板。

    “您好，洛克福特大人。”

    伴随着木头的轻轧声出现在门的那边的，就是正在说的人，劳尔?德?特雷德了。

    “您的打扮真的很棒呢。蓝色的缠头布与您非常相衬。上衣的胸口大大张开也充满了野性，或者说，很有流浪者的感觉啊。”

    这揶揄的赞美，让杰夫利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多谢您的夸奖。”

    “虽然我很想一直看着这样的您，但是艾波利大公夫人允许进入塔里的男人，只有孩子与修道士而已。请您穿上这个，套在如今这一身的上面就可以了。”

    劳尔这么说着递出来的，是与基德身上穿的一样的耶稣会的修道袍。

    “您也很了不起呢。”

    把修道袍从头上套下去的杰夫利说着。

    “我第一次知道您会说如此流利的英语。”

    劳尔莞尔一笑。

    “因为很少有机会在别人面前说，所以能听到您的夸奖我很高兴。”

    “那么您和凯特是怎么对话的？”

    “主要是西班牙语，桑地亚纳大人担任翻译。”

    “翻译？可是，凯特他……”

    杰夫利正要说他也学过一点，劳尔就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是啊，虽然语法很糟糕，可是也算是会说。不过我也是直到前几天才明白，生怕他暴露在严厉的批评风暴中的桑地亚纳大人真是苦心深重啊。”

    “原来如此。”

    杰夫利的嘴唇上露出严峻的笑意。也就是说，那个烦人的西班牙混球从早到晚都跟着凯特了。

    “我真的很想为桑地亚纳大人的献身精神鞠躬致敬呢。或者该说，他那深深的爱情。”

    劳尔从杰夫利的表情上正确地读取了他的心情，丝毫不隐藏开心的样子。

    “我想您也听基德先生说过了。他可以公开地宣称凯特是他‘无可替代的宝物’，在凯特被下毒而陷入呼吸困难的时候，他还好像预言者艾利夏一样，自己将呼吸吹进凯特的嘴里，把他从死亡深渊里拉了回来，那之后除了被陛下召唤外，他就寸步不离凯特身边，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就算今天他去狩猎了，也严明护卫在自己回来之前不得让他出塔。”

    杰夫利在修道服宽大的袖子里不为人知地握紧了双拳。是的，劳尔是在挑拨自己，剥夺自己的冷静，刻意地煽起妒忌心。但是就算明白，也无法压抑内脏都要煮开的愤怒。因为能亲吻凯特那好像蜜一样甜美的嘴唇的，只有自己一个。

    “既然他是个对凯特执着到这种程度的男人，我们要怎么把他从凯特身边引开？趁着他今天这样去狩猎的时候，买通或者杀了护卫，偷偷德从这里逃走？”

    听到杰夫利的话，劳尔笑了出来。

    “真不愧是海上的勇士。连杀人这种恐怖的话都说得出来呢。”

    “如果您要说海盗本性的话，那请您但说无妨。”

    “哎呀，虽然只是修辞问题而已，不过您要拒绝我伸出的援手吗？很明显啊，只要还活着，桑地亚纳大人就会追逐凯特的。”

    “那个‘伸出的援手’是什么意思？”

    杰夫利追问，劳尔用好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眼神看向了他。

    “虽然还不能说得太详细，但是我和各位约定，在我们出城的时候收拾掉他。那么我们先进城吧。您总是不进去，凯特会感到不安呢。”

    杰夫利瞪着巧妙地逃过了追问，大步走出的劳尔的背影。

    “走吧。”

    基德将手放在了杰夫利僵硬的肩膀上。

    “再让那孩子等下去实在太可怜了。他一直一直都等待着你来迎接他啊。”

    这句话安定了狂乱的心。是的，不能中了这愚蠢的挑拨，迷失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杰夫利仰望着塔，低声道：

    “凯特……”

    他呼唤着那个连发音都是如此可爱的名字。

    因为深深地遮住面孔的头巾，在登上塔的楼梯的时间里，杰夫利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而已。但他通过感觉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卫兵只有塔的出入口的两个而已……也是，只是监禁一个女人而已，这样的人数就够了。）

    和窗子一样，出入口的门是铁栏做的，带着大大的锁。能够开闭的只有卫兵而已。

    “大公夫人的个人房间是两间打通的。”

    一边走上台阶，劳尔一边说道。

    “凯特在前面的房间。我和基德在里面，二位就好好说说积攒了许久的话吧。大公夫人也想要与你面会呢。”

    杰夫利点了点头。终于来了，这么想着，胃就好像要折成了两半一样，都是极度的紧张的缘故。

    （我在做什么蠢事……对方可是凯特啊。）

    对自己这样说着，杰夫利踏出了脚步。

    “哟……让你久等了。”

    走在前面的劳尔的声音让杰夫利的心脏掀起了剧烈的波涛。虽然没有回答，但是的确在那里。在那里的……就是凯特。

    （可恶……）

    腿的颤抖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这样走下去，途中就会绊住，难看地摔倒了。杰夫利可不想让凯特看到这个样子，他以关门为口实，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他脱掉了那身碍事的修道袍。

    （冷静下来，不要让他看到我抽筋的脸。是啊，我要露出与这喜悦的场合最合适的最棒的笑容。）

    恢复了平静的杰夫利，慢慢地转过身去。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正面的大门，劳尔他们都在那门的背后，门紧紧地关闭着。

    （凯特他在哪里……）

    杰夫利将视线转向房间的右侧。由于这里没有窗子，白天也很黑暗，所以等候间中总是点着蜡烛。蜡烛的火苗敏感地随着他的举动而摇晃着，模糊的投射在墙上的杰夫利的影子也同时摇晃着。被这些吸引了注意力的杰夫利，在下一个瞬间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呜……”

    墙壁上还浮现着另一个比自己娇小的影子。杰夫利瞬间转动着脖颈，他的眼里跳进了愕然地站在那里的少年的身影。

    “啊……”

    沐浴在强烈的视线中的少年，发出喘息一样的声音。他比记忆里要瘦了许多。不，该说是憔悴了许多才对。就连鲜艳的红色头发，接近时也可以看到发根处的显眼黑色。变色的部分，正说明了两人离别的时间。

    “凯特……”

    杰夫利发出嘶哑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他只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最棒的笑容。证据就是，凯特露出了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畜生……”

    尖锐的疼痛几乎要把胸膛撕裂了。不想要看到这样的表情。自己不是为了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到这里的。希望凯特永远都在笑着，只体会幸福的味道。在激情的驱使下，杰夫利一直无法停止颤抖的腿大大地动了起来，向着被追捕的兔子一样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凯特走去。

    “是我……凯特……”

    凯特只是呆呆地望着杰夫利伸出的手而已。焦躁的杰夫利一把拉过他纤细的腰，紧紧地抱住了他。由于力气实在太大了，几乎要把凯特的骨头都折断了，可是杰夫利就是无法放松力气。他非常害怕，害怕一旦放松了，这个身体就会像常做的梦那样消失掉。

    （已经无法忍受了……我再也不要有那样的事发生。）

    嘴唇贴上的头发上并没有清爽的薰衣草香气，而是陌生的香味。这也助长了杰夫利的恐惧。凯特是不是已经变了，是不是已经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他了。所以即使这样紧紧抱住他，也无法让身体化为一体。

    “杰……夫利……”

    不安到达了极限的时候，胸口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的双臂畏畏缩缩地抬了起来，轻轻地抱住了杰夫利的后背。就好像在拥抱贵重的玻璃一样。

    “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杰夫利理解了。凯特也是一样的。他也无法相信杰夫利就位于这里，生怕一伸出手去，杰夫利就会消失了。

    （我们是多么的胆小啊……！）

    杰夫利僵硬的嘴唇终于松弛了下来。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正因为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东西，才不想要失去。失去是比什么都更恐怖的。在分离的时间里，他们都深深地知道了这一点。

    “是真的……你看。”

    杰夫利稍稍地错开身体，抓住了凯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皮肤。那种舒适让杰夫利眯起了眼睛，凯特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啊……是你的。”

    见他的嘴角挑了起来，杰夫利无法忍耐了。就算身上的香气不同了，凯特本身是没有任何改变的。在臂弯中的，就是杰夫利所爱的他。将手指插入那柔软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过来，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杰……杰夫利？”

    “嘘，你忘记了吗？亲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啊。”

    杰夫利用混杂着笑意的声音呢喃着，凯特垂下了眼帘。但是，他马上又张开了眼。在确定了眼前毫无疑问的是杰夫利之后，又开心万分地探出了身体，自己主动地亲吻了上去。那是仅仅嘴唇相触的、清纯有如小鸟的亲吻。凯特这样就满足了把。但是杰夫利想要尝到他更深的味道，直到彻底地融化他被孤独冻结的心。

    “嗯……呜……”

    嘴唇再次重合，杰夫利趁着空隙，将舌头滑入了凯特的口中。摩擦着灼热而光滑的黏膜，缠绕着，吸吮着。最初凯特还因为惊吓而僵硬了身体，但是在杰夫利的催促下，也做出了笨拙的反应。在寻求的不只是自己而已，对方也在要求着。这个事实，让因为凯特的离去而变得一片空虚的杰夫利的心立刻充满了幸福。

    “我来接你了，凯特。”

    在亲吻的空隙间呢喃着，泪水从凯特的眼角滑出来，流过脸颊。

    “不要再到任何地方去了……你的容身之处就在这里啊。”

    抱住杰夫利后背的手臂瞬间增加了力量。这就是凯特的回答了。

    “对不起……我……相信你会来……可是，更多的时候，我却觉得也许我们再也不会相见……所、所以……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赤裸的胸口染上了温暖的眼泪。自从来到西班牙，来到这里，凯特就一直过着得不到任何放松的日子吧。

    “从你消失的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就和死了没两样。只是吸气，呼气，过着只有这些的日子。如论看到什么，做什么，心都不会被触动。只有绝对要夺回你的执念才是我的支撑。”

    杰夫利的嘴唇追逐着残留在柔软脸颊上的痕迹，这样说道。这是只有在凯特面前才会暴露出的自己的弱点。

    “我喜欢你，凯特。留在我的身边，没有你，我是不行的。”

    凯特缓缓地抚摸着杰夫利的头发。

    “所以你才没有扮时髦的心思了吗？”

    杰夫利眨了眨眼。

    “什么？”

    “这破破烂烂的衣服！斯特兰德街上的裁缝一定都要哭了。因为他们失去了最好的大顾客啊。”

    看来他还有开玩笑的力气。杰夫利俯视着眼中闪耀着恶作剧光芒的凯特，坏坏地笑了笑。

    “虽然这个是临时急就章的变装，不过劳尔?德?特雷德很喜欢呢。说我野性得让人受不了。”

    “哼。”

    “你喜欢绅士的我吗？”

    “倒是不坏。我平时总是感叹你那么适合豪华衣服的。不过你是绅士这一点实在有待商榷。”

    该说他是自大好呢，还是有精神好呢？杰夫利捏住他那由于哭泣的缘故变得有点红的鼻子，向左右摇了摇。

    “嗯咔……！”

    “亏你还说。要是我是个粗鲁的莽汉，那我遇到你的那天你的贞操就有危机啦。”

    忽然间，凯特的眼睛蒙上了微微的阴影。

    “是的。你不会伤害我，可是，我却让你……”

    在疑问的时候，凯特再次摸着杰夫利的头问：

    “头发剪得这么短……是为了变装吗？”

    “是的。”

    “对不起……”

    凯特这阴暗的表情，似乎是因为觉得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杰夫利做出了牺牲。杰夫利温柔地抚摸着凯特的后背。

    “你没有必要在意。头发这种东西马上就长长了。一定会长到你满意的程度。我会让你洗个开心。等到我们回英格兰的时候，宅子就该完成了。包括你的浴室在内哦。”

    听到这句话，凯特再次微笑了起来。那是杰夫利一直想要看到的，没有阴影的微笑。

    “是啊。我也想早日见到。”

    “嗯，为了这个，你要平安无事地离开这里啊。”

    杰夫利亲吻了凯特的脸颊，压低声音呢喃道。

    “我从基德那里听到了，你要小心劳尔。”

    凯特轻轻地点头。而后用只有杰夫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今天的事，那个人说……如果不想看到你和那捷尔被交给西班牙的话，就要我为他们使用预言的力量。所以我想他还不知道你们已经看穿了他的真实身份。”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情报。杰夫利抚摸着他红色的头发。

    “干得好啊。还有米尼亚……杨?格里菲斯给你的模型，你真的帮了我们大忙呢。”

    凯特的眼睛闪出了光辉。

    “那个装起来了？知道弱点在哪里了吗？”

    “差不多吧。但是这个还是等我们有空的时候再说。我也想要问出杨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说他也被劳尔胁迫，只能无奈地协助他。那家伙身为圣职者，做的却全都是卑鄙的事情。”

    虽然还压低着声音，但是凯特愤然地说着。

    “就算被人讨厌憎恨，他也完全当没事一样。甚至还以此为乐。那是个可以面上带笑的殴打他人的人。”

    杰夫利对于这个人的评价与凯特完全一样。果然劳尔是一点也不能相信的。

    “他笑的时候就要当心吗。总之我们彼此都要注意那家伙的动向。还有桑地亚纳……不过劳尔说他会收拾掉那个浑蛋。”

    杰夫利的手掌下的凯特的身体忽然僵硬了。

    “怎么了？”

    凯特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会小心让他不起疑心的。”

    杰夫利感觉到，凯特似乎是把想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是怎么想桑地亚纳的呢？虽然遭到掠夺之前他对桑地亚纳只有厌恶之情，但是一起生活之后，他的心情会不会发生变化？杰夫利很想要问凯特真正的心情，但是，如今是不可能有那个余暇了。

    “好了，你们的旧叙完了吗？”

    里面房间的门忽然打了开来，劳尔露面了。

    “如果好了的话，请到这边来。夫人在等待着你们呢。”

    菲利普二世的情妇，独眼的大公夫人，安娜?德?门多萨。如果说自己对她没有兴趣的话，那么是在撒谎。但是杰夫利现在却不希望她来打扰与凯特两人度过的时间。

    “快一点，洛克福特大人。您也不想在这里与桑地亚纳大人呢见面吧？”

    向着拥抱着凯特，动也不动的杰夫利，劳尔露出了苦笑。

    “一个搞不好，你就回不去了哟。这不是会让在外面等着你的朋友们很伤心的吗？”

    真是个喜欢胁迫的男人。杰夫利在内心对他瞪目，但是表面上只是嘴角稍稍放松了一点而已。

    “是是，我明白了。好了，凯特……”

    凯特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让杰夫利抱着他的肩膀走了出去。然后在进入房间之前，他稍稍踮起了脚尖，在杰夫利的耳边低语道：

    “虽然都是些不能大意的人会让你很烦，可是艾波利大公夫人也是个危险人物。现在她和劳尔联手，但之后不知道会怎样。劳尔要把我带出这里的事情似乎也没有对她说起。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这真的很有趣。”

    望着站在房间中央，面带稳重的微笑望着这边的劳尔，杰夫利忽然想到，这是个早就习惯了背叛他人的男人——但是想要骗人却反而被骗，这样的经验一定很少吧。

    （帕勃罗。我现在真的很能理解你必须要背叛劳尔的心情了。狠狠地绊这个以为没有人比自己更能干的男人一跤，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情一定会爽快之极的吧。）

    然后，杰夫利的视线转移到了身穿奢华服装的独眼女性身上。那是个哪里飘浮出倦怠感，却绝对不会给人以无力感的女性。

    （原来如此，只是看着就很危险。自尊心好像这塔一样直插云霄，个性好像雌狮子一样狞猛。她是那种自己可以随意玩弄他人，但是对于他人的摆布绝对无法忍耐的类型。虽然她乍看上去是个好女人，但是可能的话，绝对不要随便出手……）

    这个时候，杰夫利的脑海里忽然闪光般地出现了一个疑问。如果是信仰天主的人，一定会说那是神启的吧。

    （如果有着这种个性的女人知道劳尔背叛了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杰夫利的唇角露出傲慢的笑容，真的很有趣。

    “凯特，接下来我对大公夫人送秋波的话，你也不要吃醋哦。”

    “啊？”

    凯特一瞬彻底呆掉，但是他从望着自己的杰夫利的表情上感觉出了什么，立刻点了点头。

    “可是绝对不能乱来。如今的大公夫人就是憎恨的结晶体，根本就不在乎伤害任何人。”

    杰夫利轻轻地拍了拍凯特的屁股。这是为了让他打起精神，也是为了给自己鼓劲。

    “听到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安心？”

    “是啊，这房间里的人除了我和你之外，很明显全部都是坏人。所以我们也不用顾虑什么，只要咬上去就好了。”

    这个玩笑让凯特也露出了笑意。通过掌下的肩膀，杰夫利感觉到他已经不再紧张了。

    “走吧，兄弟。”

    听了杰夫利的话，凯特点了点头。

    “是，船长！”

    这凛然的回答，让杰夫利的心愉悦地跳动起来。可能的话，他真的好像随便抓着一个人，大声地向他传达自己的喜悦。我的凯特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海斗从由亚兰迪尔伯爵夫人那里收到的若干本书中取出一册，打开到了扉页的部分。然后，他用从暖炉那里捡来的木炭在上面书写了简短的留言。留下了在他再三犹豫后，觉得还是应该残留下来的传言。

    （为什么我会选择这本书，我在这里记载了什么，如果是文森特的话应该可以明白。）

    菲利普二世不会中止对于英格兰的远征。在明年夏天，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会出现在英国海峡。在完全没有战意的司令官梅迪纳?西德涅公爵的率领下。也就是说，如同海斗所知道的历史那样。

    （我无法站在你的那边，改变战争的结果。但是，我也不希望你死亡。所以，我决定这么做。我也知道，这只是任性，这只是自我满足。我也知道，这不一定能让你得救。但是，我想不出其它的方法。）

    海斗在末尾署名后，放下了木炭。然后，用额头轻轻地压住了合上的书本。

    （对不起。文森特。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样的事情……）

    分别的时刻已经来到了眼前。正确来说的话就是明天早晨。

    刚才，从基德那里听说的逃往计划的大纲是这样的。文森特将会被伪造的书信，多半是伪造成来自国王的书信叫走，前往艾斯科利亚宫。

    在此期间，杰夫利等人潜入帕斯特拉纳城夺回海斗。然后，混杂在劳尔事先安排的萨沃亚商人的运输团中跨越比利牛斯山脉。只不过，在劳尔和杰夫利就此之后的计划之中，分别存在着巨大的不同。

    （预定在中途会合的劳尔，在作为帮忙进行逃往的“蛇”而收下报酬的同时，就背叛杰夫利。然后带着我一个人前往佛兰德。另一方面，知道这一点的杰夫利，打算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就偷偷离开旅团。）

    （特别需要担心的就是文森特。）

    假如知道海斗不见了的话，文森特一定会以近乎疯狂的姿态展开追踪吧？杰夫利等人是如何侵入了城堡的，应该也会受到严厉追究。

    那样一来的话，劳尔也存在着遭受怀疑的可能性。如果，他今后也打算作为双重间谍——不光是西班牙和英格兰的，也是菲利普二世与和平派的——活跃的话，就应该不会想要招惹这样的事态。

    （或者应该说，他毫无疑问会避开。）

    因为曾经见识过劳尔冷酷到极点的性格，所以海斗早就已经舍弃了乐观的思考。

    对于劳尔而言，如果想要保护自己的话，就绝对需要封住文森特的嘴巴。他不会做出那种让文森特活下去的温吞水选择。但是，想要收拾掉身为优秀剑士的文森特，也肯定不会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到底会使用什么手段呢？）

    不知道。而且基德已经警告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说出口。因为想要平安无事地返回英格兰，就必须封印文森特的行动。

    “可恶……要怎么办才好？”

    自从和基德谈过这次事情之后，海斗就一直在思考。能够通知文森特劳尔的阴谋，同时又能让自己等人安全逃走的方法。但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任何良策。

    （假如在这里被杀的话，那么就连这个也要浪费了哦。）

    海斗抬起脸孔，凝视着双手中的书籍。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扭曲历史的恐怖，他早已经知道。但是，为了回避文森特的死亡，他只能这么做。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祷，这件事不会对战争的大局造成影响。

    『凯特？』

    房门打开后，雷欧探出脑袋。

    『据说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我们去食堂吧。』

    『嗯，好。』

    海斗慌忙把书籍放回桌子上站立起来。

    『今天还有有文森特大人猎杀的野猪做成的菜肴。据说是在大人追赶鹿的时候，突然跳出来袭击利瓦大人的家伙。不过被大人收拾掉了。』

    一面在走廊上行走，雷欧一面如此表示。不管什么时候都对文森特忠实无比的他，就好像与有荣焉一般得意洋洋。

    『不愧是我的主人。第一次的猎物就是大家伙。』

    『第一次？难道说他不擅长打猎吗？』

    听到海斗的询问，雷欧浮现出“那是理所当然吧？”的表情。

    『因为文森特大人是海军士官。所以难得会有驱马在野山上奔驰的机会。所以他也非常高兴哦。说是这样一来的话，就不用觉得比不上其他参加狩猎的人了。你也要向他表示祝贺哦。』

    『我知道。』

    如果可能的话，海斗非常不想和文森特一对一地对话。但是，如果过于露骨躲避的话，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吧？

    （必须赶紧告一段落才行……要不要表示肚子饿得要命呢？）

    就在他心头挂着忧郁地行走的期间，一个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让海斗停下了脚步。

    『凯特，夫人找你有事哦。吃过饭后到夫人的房间来一下。』

    是安娜的侍女露西达。

    『我知道了。』

    『那么回头见。』

    看着返回通向塔楼的道路的露西达的背影，雷欧小声说道。

    『大公夫人可真是会使唤人呢。你白天不就一直在侍侯她了吗？』

    『算是吧。』

    『你是来疗养的。如果觉得疲劳的话，可以拒绝她哦。』

    海斗在内心发出苦笑。属于能干类型的雷欧好像自命为海斗的保护人。虽然他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有些张狂，而且嘴巴也罗嗦到让人头疼的程度，可是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个很好的少年。虽然两人的关系算是不打不成交，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就还是有些寂寞。

    『谢谢你，雷欧。』

    海斗包含了至今为止的谢意而如此表示后，雷欧的面颊微微染上了红晕。

    『其、其实也到不了需要道谢的程度啦。因为如果你的身体不舒服的话，负责照顾你的我就辛苦了。』

    『我会尽量不麻烦到你的。』

    『虽然你直率到让人不舒服，不过要使能这样就再好不过。』

    虽然装出头疼的样子，但是雷欧的口气却充满得意。

    『因为文森特大人出人意料的麻烦呢。多半是因为太过于习惯船上的恶劣生活，所以对于身边的事情就很粗心大意。如果我的眼睛不放亮一点的话，绝对会出现很糟糕的情况。因为上次他就是穿着沾着泥巴的长靴，若无其事地倒头就睡。』

    海斗不由自主笑了出来。因为他很轻易就可以想象得出雷欧当时的样子。虽然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但还是一面小心着不要吵醒他一面轻轻为他脱下鞋子。

    “你们是很好的搭档呢……”

    他用英语如此嘀咕后，雷欧皱起眉头。

    『什么？你的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海斗耸耸肩膀。

    『没什么，先别说那个了，我们先去餐厅吧。我的肚子都饿扁了。』

    『你会说出这种话还真是难得呢。不过，这是个好倾向。因为如果不好好吃饭的话就打不起精神来。』

    『你说的对。』

    一面并排行走，海斗一面觉得鼻子深处一阵发酸。欺骗雷欧是很痛苦的事情。

    但是，他会怎么看待默不做声地消失的自己，是一件想象起来更加痛苦的事情。

    和平时一样，城堡的餐厅，由于还残留着狩猎兴奋，正在起劲喝酒的男人们的声音而热闹到了快要把耳朵都震聋的程度。

    『嗨，小鬼们！』

    坐在中心的，果然还是阿隆索?德?利瓦。

    『亏你们居然能够跟随如此冷冰冰的男人呢。』

    好像已经酒劲上头的他如此表示后，将身边的文森特的黑发揉到乱成一团。

    『就算向他感谢救命之恩，他也就是一句“只是刚好而已”。就算提出今后可以好像兄弟一样交往，他的回答也是“那太冒昧了”。哎呀呀，简直是没有人情味到极点。难道说，你讨厌我吗？』

    浮现出酒鬼就是这个样子啊的表情，文森特回应道。

    『没有那种事情。』

    『拜托，就是这样才说你太见外了！』

    眼看着阿隆索用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方式来看相当于摔跤式的手法夹住文森特，雷欧立刻冲了上去。

    『请不要这样，阿隆索大人！文森特大人会觉得难受的吧！』

    也许是因为自从一起去狩猎之后就增加了亲密交谈的机会吧？雷欧的口气倒是和主人大不相同，完全不存在客气。

    『反正你们又是在斗酒吧？我想我之前就曾经说过，您是绝对胜不过文森特大人的。因为对于海中的男子而言，喝酒与喝水没什么两样。』

    『你以为我的领地是哪里？是里奥哈哦。我可是从小就用葡萄酒代替了母乳的人物，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输给别人……』

    雷欧对阿隆索的辩解从鼻子中发出嗤笑。

    『哈！您连我也比不过的吧？』

    于是乎阿隆索放开文森特的脖子，抱住了雷欧的肩膀。

    『很好，那么今晚就和你斗酒吧！』

    『我接受！』

    文森特慌忙试图插进两人中间。

    『别闹了，雷欧。还有利瓦大人您也是……』

    接过了阿隆索递过来的杯子的雷欧，用锐利的眼神瞪了文森特一眼。看起来，他的好胜心已经被点着了火。

    『这个是男人间的决战。请文森特大人不要插手。』

    『但是，你还是孩子……』

    『我就是要给比我还要孩子气的阿隆索大人一个教训。好了，就让我们为了身为光荣的圣地亚哥骑士的利瓦大人和门多萨大人干杯！』

    说到这里，雷欧喝了口酒。因为是主动接受挑战，所以他的喝酒方式很豪爽。以阿隆索为首的男人们，全都为他的这个样子送上了喝彩。

    『哎呀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认为是已经无济于事而选择放弃吧？文森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被雷欧甩下而茫然伫立在那里的海斗身上。

    “过来吧。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

    “嗯。”

    在文森特的催促下，两人前往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

    “据说今天是大丰收呢。你也第一次打到了猎物。这种场合我是不是该说恭喜？”

    听到海斗的话，文森特露出喜悦的微笑。

    “谢谢你，能够证明自己好歹是骑士的一员，我也松了口气。”

    “据说袭击了利瓦大人的是野猪？”

    “对，突然从小道上蹿出来，整个撞上了利瓦大人的马。”

    文森特使用双手说明状况。

    “马就那样倒了下去，利瓦大人被丢在了地面上。因为然后又有野猪杀到，所以刚好在附近的我用枪投了过去。可是也许是力量没掌握好吧？在中途枪柄就折断，也没有正中要害。最后只能我也从马上跳下来，用剑收拾掉了野猪。怎么说呢，简直是让人不忍卒睹的手忙脚乱。”

    面对浮现出苦笑的文森特，海斗摇了摇头。

    “能够冲到突击的野猪面前，绝对需要惊人的勇气。我也好想看到那一幕。”

    绿色的眼睛一阵发亮。

    “回头我们一起去吧。因为老是关在城堡里面的话，难免会觉得憋屈。只要我的视线随时不理开你的话就没有问题。不过话说回来，在那之前必须进行骑马的练习才行。”

    文森特阐述着未来。是他相信迟早会到来，并且毫不怀疑的日子。但是，那个只是梦想。绝对不会是现。明知道这一点，海斗还是说出了下面的话。为了欺骗文森特，为了避免他对明天的逃亡产生警戒。

    “是啊。和雷欧一起……”

    “啊啊。”

    心情愉快的文森特，拉过海斗的头颅，吻上了他的额头。

    “我会把老实的雌马借给你。因为你不管做什么都很灵巧，所以很快就能学会哦。”

    当海斗因为无法忍耐这份温柔而轻轻地抽离开身体后，文森特端正的面孔上笼罩上了阴影。

    “怎么了？难道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快的事情吗？”

    “不是的。”

    海斗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我只是肚子都快要饿死了。我想要早点品尝你的猎物。”

    “是吗？好的！”

    文森特浮现出安心的表情，招呼了就在附近的仆人。

    『把菜拿到这边的席位上来。要两人份。要足足的哦。』

    吃着很快就被送来的加入苹果酱的烤猪肉，文森特如此询问。

    “今天白天你是怎么过的？”

    海斗避开肉块，用叉子将一片苹果送入了口中。

    “就是弹弹琴，帮忙进行刺绣，一面吃点心一面聊天。和平时一样哦。”

    其实是不一样的。他去见了杰夫利。被他的手臂紧紧抱住，交换了接吻。伴随着让人快要昏迷过去的幸福。

    “你一直都和大公夫人在一起吗？一个人的时间呢？”

    “几乎都没有。所以读书也迟迟都没有进展……”

    “你在看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海斗决定和他谈论自己写了留言的书籍。以免他将来错过这个线索。

    “就是托马斯?马洛里的《亚瑟王之死》哦。虽然我知道大致的情节，但是细节的地方已经忘记了……我在骑士里面最喜欢加文。勇敢忠心。虽然容易发火算是个缺点。”

    文森特露出微笑。

    “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可是，那个从早晨到中午的期间能发出三倍力量的插曲，我就完全不记得了。”

    “那个是我也不知道的故事。好吧，等你看完之后也借给我看看。”

    “好啊。”

    在自己刚刚逃走的时候，他多半不会有看书的心情。但是，等多少冷静下来后，在整理行李的时候也许就会翻开书页吧？而且，那时候他也许就会醒悟到海斗表示喜欢加文的真意。

    比任何人都勇敢，都忠心，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发火的圆桌骑士，和海斗所认识的某人其实非常相似。所以，他才喜欢这个人物。

    “说到骑士故事的话，塞万提斯也说过想要撰写呢。”

    听到文森特的话，活动的嘴角也上挑了起来。这位西班牙引以为傲的拥有世界性声名的作家，在圣克鲁斯侯爵的介绍下，好不容易成为了海军的食粮征集人。

    尽管如此，却在前往任地的道路上耗尽旅费，为了获得艾波利大公夫人的夸奖而朗诵诗歌。

    然后，自从在文森特的介绍下进入城堡后，就通过巧妙的口才将“勒班多的海战”讲述得栩栩如生，赢得了城堡中的男性们的欢心。现在他靠着那些男性中最为慷慨大方的阿隆索提供的旅费，正要前往新的工作场所。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会写得出非常有趣的作品哦。”

    想起和塞万提斯之间的对话，海斗如此表示。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绝对算不上长。但是，和他在众人面前披露的经验谈一样，那个人带给他人的印象无比鲜明，而且让人充满兴趣。

    一定只要因为什么契机就随时都可以回想起来吧？那个在勒班多的海战后，在回国的中途被敌对的摩尔人所捕获，就算在不止一次地试图逃亡而失败后，也绝对不灰心丧气，不放弃对于自由的憧憬的男人。

    丝毫不怀疑自己人的营救，绝对不对敌人让步的塞万提斯的生活方式，对于海斗而言存在着近乎耀眼的色彩。

    如果自己也一开始就采取他那样的举动，现在应该也不会如此地痛苦了吧？在即将面对自己最为期盼的解放的时候，应该也不会产生如此沉重苦涩的心情。

    “虽然你说肚子饿了，但是好像没有吃下多少呢。”

    看着海斗的盘子，文森特如此表示。

    “对不起……因为全都是很油腻的菜，所以有点吃不下去。”

    没有反驳精力的海斗，老实地如此承认。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

    文森特抚摸了海斗的头颅

    “好可怜……照这个样子下去，别说是胖起来，反而会越来越瘦了。我还是去拜托厨房，增加鱼肉和蔬菜吧。”

    海斗闭上眼睛。在内心发出了“已经够了！已经太多了！不要对我如此的温柔！”的呐喊。

    “谢谢……那个……我可以返回房间了吗？”

    “当然。”

    文森特转了转脖子，看了一眼还在和阿隆索斗酒的雷欧。

    “真是拿他们没办法……要让我来说的话，两个人都还是小孩子。”

    然后，他再度把视线转移到海斗身上，露出微笑。

    “你先去休息吧。我等救出雷欧后再过去。”

    “嗯。”

    和他分开后走出去的海斗，想起了安娜?德?门多萨叫他过去的事情。他回头看了看文森特。心想他和雷欧返回房间的时候，如果没有看到海斗的身影会不会担心呢？但是，

    （算了，在他们两人回来之前，大公夫人的事情也许就办完了。）

    因为要把他叫回来也怪麻烦，所以海斗决定什么也不说就直接过去。因为雷欧也知道海斗的去向，所以有什么万一的话他会来接自己吧？

    因为卫兵早已经熟悉了他，所以不会再对他询问“你来干什么？”

    『晚上好，我是凯特。』

    当他穿过房间，敲响主房间的房门，还是和平时一样由侍女露西达露面。

    『快点进来吧。夫人都等了半天。』

    她小声催促海斗。从经验上来说，这里面也包含着现在安娜的心情不太好的意思。

    （讨厌啊……）

    海斗的心情也沉重了不少。希望不要被逼着去做麻烦的事情。

    『夫人，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当他向从窗口眺望着夜空的安娜如此招呼后，她头也不回地表示。

    『下面好热闹啊。』

    海斗竖起了耳朵。这么说起来，好像听到被风送过来的轻微笑声。

    『因为文森特捕捉到了第一次的猎物，所以大家都在庆祝。』

    『他收拾了什么？』

    『是野猪。』

    『在这个季节？那还真是稀罕。』

    安娜调转裙摆，回头看着海斗。

    『今天好像某人那里也有了稀客呢。』

    不用她明说，海斗也知道这是指杰夫利的事情。当海斗沉默下来后，安娜微微歪了歪脑袋。

    『已经没有必要装出需要翻译的样子了吧？或者说，你是因为不明白我打算说什么，而在进行警戒？』

    海斗在犹豫了一番后，点了点头。

    『请告诉我……您想要做什么。』

    安娜离开窗口，缓缓地走到海斗身边。

    『不明白对方的语言，真的是很烦人的事情哦。那位美丽的海盗，我记得他的名字是洛克福特吧……虽然他回去的时候在我的耳边嘀咕了什么，可是我却掌握不了那个意思哦。』

    『杰夫利吗？』

    他到底说了什么呢？海斗想起白天的事情。虽然他曾经叮嘱自己就算他对安娜表现亲密也不要生气，但实际上海斗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话说回来，他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杰夫利曾经对安娜耳语。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安，海斗还是说道。

    『也许是分别时的问候吧？比如说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之类的。』

    安娜耸耸肩膀。

    『最初的部分是英语哦。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最后是用拙劣的西班牙语说的哦。』

    海斗差点又再度反问“是杰夫利吗？”可是安娜讨厌回答那种答案很明显的问题。所以他改为了别的问题。

    『他到底说了什么？如果知道了那个的话，我也许可以明白英语的部分。』

    『是啊。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让我知道。』

    安娜露出微笑。

    『他是这么说的哦。‘多谢了。明天见。’』

    海斗睁大了眼睛。不能动摇。但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反应才好。

    『你觉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安娜伸出雪白的手掌，碰上海斗僵硬的下颚。

    『按照劳尔的说法，是为了让他和你进行永别才把他带来的。而且，他还说如果想要让你老实遵守命令的话，就至少该让你见上一次同伴的面。可是，洛克福特对我的说法却好像完全不同呢。那个会是什么意思呢？我非常在意哦。』

    抚摸着自己下颚的手指非常温柔。可是，海斗的感受就好像是被利刃对准了喉头一样。实际上，看到浮现在那有名的独眼——只有一方的眼瞳中的愤怒的火焰后，他就知道事情已经不是能够随便糊弄过去的了。

    （怎么办……要如何回答才好？啊啊，真是的!不管要做什么，至少也先和我打声招呼啊!）

    但是，他也知道当时没有那个时间。海斗拼命地运转脑细胞。没错，不可能只是单纯的道别。既然会那么说，就证明杰夫利是看穿了安娜会采取某种行动。然后，如同杰夫利所预计的那样，安娜叫来了海斗。

    （大公夫人不知道我要离开这座城堡。觉得奇怪的我，将这一点告诉了杰夫利。）

    既然如此，为什么杰夫利产生了把秘密泄露给安娜的心情呢？凝视着虽然没有提高声音，但是全身都飘荡着无法掩饰的危险氛围的大公夫人，海斗进一步思考。

    （劳尔之所以对逃亡国外的事情保密，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如果我擅自说出来的话，要是害得计划失败该怎么办？自暴自弃的夫人，绝对会闹着不让我们离开这个城堡……）

    想到这里，海斗猛地惊醒过来。

    （原来如此，是为了内讧……）

    没有人知道劳尔所制订的逃亡计划的全貌。喜欢阴谋的他，没有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布下了什么样的圈套。所以，杰夫利为了以防万一，就决定让自己以外的人去进行打草惊蛇的举动吧？

    （如果是夫人的话无疑正合适。因为就算是现在，她对于和平派的影响力还是很巨大。所以劳尔无法像对杰夫利或是文森特那样简单地进行背叛。毕竟如果那么做的话，劳尔本身的立场都会变得很危险。）

    多半，这个想法应该没有错。凝视着安娜，海斗如此想着。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在这种场合应该如何表现呢？答案就是：

    『我不知道。』

    装傻充愣。只要海斗什么都不说，在安娜的心中萌芽的对于劳尔的怀疑就会进一步增大。情报的不足会让她错误判断现状，孕育出不安。想要了解真相的安娜，多半会把劳尔叫来，向他逼问事情的始末吧？而仔细倾听他们两人的对话就是海斗的任务。

    『不知道？』

    安娜柳眉倒竖。

    『对，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下一个瞬间，海斗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他注意到了顶上了自己下颚的冰冷东西。代替手指的那个是仿佛剃刀一样轻薄的匕首。

    （她到底是从什么地方……）

    因为安娜是有名的能够舞刀弄剑的女子，所以她的房间中理所当然没有放置任何锋利的东西。就连在就餐时使用的刀叉，每次在收走餐具时都要一一清点数字。

    『这就和假领一样哦，小鬼。』

    正确地读取到海斗的疑问，安娜如此表示。

    『是思念母亲的女儿送来的。藏在胸褡的内部。你看……』

    安娜用另一只手滑进衣摆内部，略微拽出另一把匕首后又让它缩了回去。

    『这个的意思就是让我在遭遇无法忍耐的侮辱时使用吧？可以用这个自杀，也可以用这个向敌人报仇。当然了，从我的性格来说，是不可能出现前者就是了。』

    轻微动弹一下，锐利的刀刃就陷入脖子的皮肤中。汹涌喷出的冷汗打湿了海斗的脊背。

    『自从洛克福特走后，我也想了很多哦。不过，我能寻找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你要从这里逃走吧？』

    海斗勉强活动因为恐惧而紧绷的嘴唇。

    『我……我不知道……』

    『你在庇护劳尔吗？』

    『不……是的……我……什么都没有听说……』

    安娜的嘴唇放松了下来。看到那个表情后，海斗醒悟了一点。她和劳尔一样。也是那种会笑着殴打他人的人类。

    『既然如此，暂时就算是这样好了。不过，只有一点我要说清楚。你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区区的劳尔夺走陛下赐予我的东西。』

    海斗强挤出勇气开口。

    『我、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安娜斩钉截铁地反驳。

    『不，你是可以视主人的心情而定进行贩卖的东西哦。你是奴隶。』

    那个只是伪造的身份。可是现在不是详细进行说明的场合。海斗激励着因为恐惧而狂跳的心脏，拼命地摸索能够从这里逃开的方法。但是，因为紧身衣的下摆被抓住，在这种就连后退也无法办到的状态下，他实在是无计可施。

    『呐，如果想要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沉默的海斗，安娜发出了撒娇般的声音。

    『很简单哦，只要在这里杀了你就好了。』

    海斗大吃一惊地进一步瞪大眼睛。

    『虽然劳尔说你的预言对和平派有好处，但是对我来说那些都无所谓。』

    安娜浮现出忧郁的笑容。

    『我的世界就只有这个房间。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明天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管在外部发生什么样的事件，对我的生活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因为我是这样的存在，所以想用预言的精彩来说服我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劳尔好像直到最后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我以前也说过，我只是觉得利用你的预言来让陛下头疼很有趣而已。因为我觉得你的话很有趣，瓦西纳尔的音色也让我很中意，所以如果你不在了的话我大概会寂寞吧？可是，也不到无法忍耐的程度。至少要比眼看着你被劳尔彻底抢走要好得多。』

    安娜用一只手提起裙摆，坐在了椅子上面。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那种出生之后就一次也没有沾染过罪恶的人类。所以不要摆出那种只有自己很无辜的面孔。那只会让我觉得想吐……』

    海斗拼命地思考。那么，想要活下去，不想被随便地杀死也是一种罪恶吗？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如果自己为此而对安娜下手的话，那个是否应该被称为正义？他不明白。

    “唔……啊啊！”

    突然，好像火烧一般的疼痛掠过手臂，海斗爆发出悲鸣。看穿了他的注意力分散的安娜，将手中的匕首丢了过来。幸好，由于角度的关系而没有刺入太深。

    『居然还有心思胡思乱想吗？』

    安娜从胸前拔出另外的匕首，再度朝海斗扑来。

    “唔……”

    海斗勉强闪到她的右侧，避开了攻击。那捷尔也是如此。独眼的人好像难以捕捉和对方的距离感。所以，只要避免被他们直接冲到怀中，被刺杀的可能性就会降低。可是，

    『呼……呼……』

    在体力上落了下风的海斗已经开始呼呼只喘粗气。连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虽然因为安娜也不年轻，身手算不上特别敏捷，可是单论杀气的话还是远在海斗之上。海斗十分害怕。因为自己好像会被那个势头压倒。就在这个时候。

    『夫人！夫人！』

    从门外传来了露西达的惨叫般的声音。

    『门多萨大人来了！特雷德大人也在一起！』

    安心感让海斗双腿发软。来了。文森特来救他了。他多半是对于海斗的迟迟不归觉得奇怪，所以来接人的吧？

    “哈……！”

    但是，安娜没有错过他的那个破绽。伴随着嘲笑般的声音从大幅凌乱的下摆中踢出的腿正中海斗的腹部。

    “啊……”

    海斗就这样栽倒在地，涌上来的疼痛和呕吐感让他的脊背剧烈颤抖。不行。必须立刻站起来才可以。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身体却不停使唤。

    『请您不要乱来！』

    『……让开！』

    在房门外，露西达和文森特他们好像在进行争执。

    『凯特！你没事吧？』

    紧接在文森特的声音后面的，是劳尔拼命的诉说。

    『大公夫人！如果他有什么万一的话，就算是您也不能平安了事！』

    安娜哼了一声，走到趴在地上的海斗身边，踩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唔……”

    空气被强行挤出去的肺部爆发出无声的悲鸣。面对因为无法顺利呼吸，就此开始激烈咳嗽的海斗，安娜开口询问。

    『你怎么看？陛下这次会不再放过我吗？会不会放弃什么监禁之类的温吞水举动，就这样夺走我的生命？有时候……没错，有的时候，就算是我也会感觉到疲劳的。对于在这里持续憎恨陛下的事。』

    海斗呼呼喘着粗起抬起面孔。就在那个瞬间，呕吐感再度涌上，海斗立刻将脸转向地板。但是，胃部的东西没有逆流。也许是摔倒的时候嘴巴里面破了吧？只有些许带着铁锈味的唾液从唇边流了下来。

    『假如你死了的话，文森特会悲伤吧。啊，还有那个叫什么洛克福特的家伙。』

    用匕首压着海斗的脖子，安娜如此嘀咕。

    『他们两个人说不定都会发疯。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无法相信的感情，让海斗再度抬起脸看着安娜。

    『你……』

    因为由于痛苦而流出的泪水和唾液，他的脸孔现在一定很丑陋。安娜看着海斗的面孔睁大了眼睛。但是，很快就恢复平静继续说了下去。

    『英格兰人也就罢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文森特的感情吗？他那双看着你的眼睛，只能是属于恋爱中的男性。不过话说回来，不光是你，就连文森特自己似乎都没有自觉。』

    海斗茫然地看着安娜思索。基德也曾经说过那样的话。也就是说，除了他们自己以外的人，好像都看穿了文森特对海斗的感情。

    （没有那个可能……毕竟，文森特他……）

    他原本认为文森特是把自己当成亲生弟弟一样疼爱。但是，也许是他错了。海斗有过前科。因为他曾经从心底相信，那捷尔是好像对待弟弟一样爱着自己。所以，他不敢说自己没有误解文森特对于自己的感情。

    『给我开门！可恶！』

    从等待室中，传来似乎忍无可忍的文森特用身体撞击房门的声音。

    『嘿……如果我切断你的喉咙的话，只怕不用等陛下的命令，那个男人就会杀了我呢。』

    安娜笑着如此说道。

    『可是，如果死在那种小人物手上的话，可是有损我的名声。』

    从海斗的脊背上松开脚的安娜，蹲在海斗的身边。

    『所以，我就保持沉默，放你一马吧。让你躲过文森特的视线，甩开劳尔，和那个洛克福特一起返回英格兰。那也会成为我对于侮辱了我的男人们的复仇。』

    海斗试图发出声音，但是马上又咳嗽了起来。于是，安娜好像安慰他一般抚摸着他的脊背，然后温柔地抱起了他。

    『抱歉对你这么粗鲁。因为我没想到你病得这么厉害。』

    『……咦？』

    她在说什么？看到海斗露出奇怪的视线后，安娜皱起眉头。

    『难道说，连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吗？』

    她从挂在腰部的小包中取出手帕，轻轻地擦拭海斗的嘴边。然后，把那块布展示给海斗看。

    『……唔。』

    海斗一阵眩晕。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点缀了布料的深红。那个毫无疑问就是血迹。

    （怎么会……）

    在床上不断咳嗽的圣克鲁斯侯爵的身影从海斗的脑海中掠过。在文森特擦拭他的嘴角的时候，手帕也变成了鲜红色。吐血。那是侯爵所染上的肺病，也就是肺结核的特征之一。

    （不是的……我只是一直有烦恼，胃部疼痛……对了，这个是胃溃疡。）

    但是，海斗也曾经听说过，源于胃部的出血，会因为混杂了胃液而变黑。如果是这样的话，果然还是肺部的病吗？海斗也要走上和圣克鲁斯侯爵同样的命运之路吗？

    “不对！不对！骗人！”

    海斗推开安娜的手，用自己的拳头擦拭嘴唇。假如是肺结核的话，安娜根本就不用自己下手。因为在这个没有特效药的时代，感染上这个病症，几乎就不可能逃脱死亡。

    『不要那么狼狈。』

    安娜静静地表示。

    『如果被文森特知道你的病情的话，你会受到比现在更加严厉的监视。要是那样的话，明天的计划也会浪费。』

    海斗用手背压住颤抖的嘴唇，凝视着安娜。

    『现在的你和我相似。就是那种除了坐等死亡以外别无出路的地方。可是，你并不是像我这样无法摆脱牢笼。所以，去吧。在剩余的日子里好好地进行享受。』

    安娜如此说着站立起来。然后，走到房门旁。

    『露西达，我们的事情办完了。给他们开门吧。』

    不久之后，就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文森特和劳尔冲进了房间。

    “凯特！你没事吧！？”

    『大公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无视逼问安娜的劳尔，文森特笔直地朝着海斗冲过去。

    “你没事吧？她对你做了什么？”

    维持着瘫坐在地板上的样子，海斗茫然地仰望文森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病情。但是，他也无法保持平静。他害怕。害怕死亡。

    “呜……”

    以滚落下的泪水为契机，海斗开始抽泣。文森特一把抱紧了他。

    “到底怎么了……你光是哭泣我无法明白啊。”

    结果安娜对他伸出援手。

    『因为他说话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我给了他点教训。我至少要让他明白，就算受到陛下的疼爱，说到底也只是卑贱的奴隶而已。』

    文森特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太过分了……对方只是刚刚病好的少年。而且陛下并不是把凯特让给了您。请你不要随心所欲地擅作主张。』

    『罗嗦的男人。』

    安娜仿佛很厌烦一般地表示。

    『我知道了。你带着这孩子离开这里吧。我暂时都不想看到他的面孔了。』

    『那句话该由我们来说才对!』

    文森特丢下这句话后，抱起了瘫软的海斗。然后大步离开了安娜的房间。

    『大公夫人对你做了什么？』

    慌忙追出来的劳尔如此询问，他也因为安娜的态度而困惑，产生了若干不安吧？

    『她命令我帮她纺线……我说因为很累了，最好明天再说……结果她突然就火冒三丈。我慌忙试图逃开，可是被关在房间里面……她用纺锤……』

    抱着海斗的文森特的手加重了力量。

    『你被她打了吗？打了哪里？』

    『脊背什么的……中途我还摔倒了，被暖炉的烧火棒弄伤了胳膊。』

    文森特迅速把视线落到海斗的手臂上，然后咬紧嘴唇。

    『我立刻为你包扎……而且也要将这次的事情禀明陛下，请他改变疗养的场所。』

    劳尔在听过海斗的说明后，也发出了混杂着安心感的声音。

    『是啊。凯特是陛下的宝物。如果被当成迁怒的对象的话我们也很头疼。总而言之，没有大事就最好不过了。明天你就好好地休息吧。』

    海斗把还含着泪光的眼睛转向劳尔。身穿修道袍的男人微微一笑地点点头。也就是说，计划没有变更。一想到要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进入紧张的逃亡生活，海斗的眼前就一阵灰暗。疲劳到了极点的海斗，紧紧地闭上了眼帘。

    “抱歉，我注意到得太迟了。”

    文森特将嘴唇压在靠在自己胸口的海斗的头颅上。这也是因为恋心而做出的动作吗？海斗维持着闭着眼睛的状态思索。如果知道自己说不定患上了和圣克鲁斯侯爵同样的病症的话，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不……）

    海斗猛地吃惊地睁开眼睛。不可以。如果真的是肺结核的话，就会通过空气感染。像这样将脸孔贴近非常危险。连文森特也会得病的。

    “放我下来……”

    海斗如此表示后，文森特仿佛很担心一般窥探他的面孔。

    “你没事吧？我送你到房间……”

    “我自己可以走。”

    虽然双腿发软，海斗还是拒绝了文森特的手臂。如果基德和安娜所说的是真的话，那么光是自己的逃走就足以伤害到文森特了吧？所以，他不想做出会进一步危害到他的事情。虽然看到被拒绝的文森特露出非常哀伤的表情，但是他只能选择无视。

    （我不想进一步考虑他的事情。光是自己的事情已经塞满了脑子。）

    如果说真心话的话，他是想要放弃思考本身。但是，散落在安娜手帕上的红色花朵，却无法离开他的脑海。

    （怎么办……我要对杰夫利说什么才好……）

    想起白天的他后，海斗注意到一件事。对了。接吻。自己已经无法再度和他接吻。假如是为他着想的话，就绝对不能那么做。因为海斗的嘴唇存在着带来死亡的危险。不光是对英格兰，也是对杰夫利。

    （那个，就是最后的吻了。）

    想起那种连手指尖都麻痹的快感，和仿佛要让人昏迷的幸福，海斗咬紧嘴唇。他想要更多的吻，他想要一直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是永远。

    （和那个时候一样……我重复了同样的错误。）

    海斗原本以为将来还可以接吻。他觉得有的是那么做的时间。这次在时间上确实没有问题。但是却出现了不能容许这一点发生的情况。

    “唔……”

    快要被悲伤压垮的海斗，在楼梯的中途靠在了墙壁上。

    “凯特……”

    文森特支撑住了就这样滑倒在地的身体。

    “不要……”

    不行。不能依赖他。海斗试图打开文森特的手。

    “你不要逞强了。”

    文森特仿佛对待易碎品一般轻拂海斗的脊背。

    “我知道你因为受到了不讲理的对待而烦躁。但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不会做出对你不好的事情。现在我只是想把你送回房间。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治疗的话，我可以让雷欧动手。”

    啪嗤，心底某个角落的封印之线发出断裂的声音。然后，平时的爱撒娇的小鬼露出了面孔。海斗委身于文森特的怀抱中，小声嘀咕。

    “对不起……我一个人好像还是走不了。”

    “你没有必要道歉。”

    文森特浮现出微笑，再度抱起海斗。

    “那我们走吧。”

    海斗点点头，闭上眼睛。没错，一个人好害怕。他想要早点见到杰夫利。可是，因为他今晚不在这里，所以只能把文森特当作他的替身。把这个明天就要抛弃的人当成替身。

    （多么卑鄙……）

    海斗因为自己的自私而想要呕吐。这样虚弱的自己让他很讨厌。但是，他无法放开文森特的手。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是这个样子，他也会接纳、原谅自己。

    凯特一整晚都紧握着文森特的手没有松开。在大公夫人的房间，他想必是留下了相当恐怖的回忆吧？

    “可恶……”

    想起了目睹到他倒在地上的身影时的熊熊怒火，文森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如果她不是陛下的心上人的话，我早就亲手复仇了……）

    算了，从实际角度来说，要这么做非常困难。但是，要把凯特从这个城堡转移开还是有可能的。今天一早，用快马送到的来自艾斯科利亚宫的召见，对于现在的文森特而言也是恰到好处。

    “雷欧。”

    文森特上马后，对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忠实于自己的少年说道。

    “我一办完事情就立刻回来，在那之前就拜托你照顾凯特了。”

    雷欧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用力地点头。

    “包在我身上！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他有任何的麻烦，也绝对不让大公夫人靠近他！”

    和文森特并驾齐驱的阿隆索?德?利瓦听到他精神十足的声音后，用手捂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海上的男人真是怪物啊。就连这样的小孩子，喝起酒来都可以媲美鲸鱼。”

    雷欧看着这样的阿隆索，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事先有对您提出过忠告哦，利瓦大人。如果您这次吸取了教训的话，就请不要纠缠文森特大人了。”

    阿隆索点了点头。

    “我不会了。我们已经成为朋友。所以今天不是像这样陪他过去吗？”

    文森特冷冷地说道：

    “我可没有特别拜托你同行吧？”

    “哎呀，不要客气嘛。因为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旅程更加寂寞，更加不是滋味的东西了。”

    无视呵呵大笑的男人，文森特转向雷欧。

    “因为他好像睡得很熟，所以我就没有叫醒他。等他醒来之后，你替我向他道歉。因为我没打招呼就走了。”

    雷欧用力点头。

    “请您一定要早些回来哦。不光是我会寂寞，而且凯特可以依赖的就只有文森特大人了。”

    “啊啊。”

    可以依赖。这句话温暖了文森特的心房。没错，能够帮助到凯特让他觉得很高兴。如果是为了他的话，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那我走了。”

    文森特带着明朗的笑容抖动缰绳，劲头十足地飞奔出城。很有陆军英雄风格，在马术方面不会落后于他人的阿隆索也紧随其后。

    “就算是新婚的我，在分别时都不会那么恋恋不舍呢。”

    过了一阵后，因为让马过度疲劳也不是好事，所以文森特降低了一些速度。和他并驾齐驱的阿隆索，嘿嘿嘿地笑着如此表示。

    “恋恋不舍？”

    “没错，不管让谁看来都是如此。就是不想离开凯特身边，可是又没有办法的样子。”

    文森特在心中发出叹息。

    “是啊，我不想离开他。毕竟昨天晚上才刚刚发生过那种事。”

    阿隆索也皱起了眉头。

    “那确实不像是大公夫人一贯的为人呢。虽然她经常会和大人物们较量，但是却绝对不会欺负弱者……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没有过这种情况。多半是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吧？毕竟直到昨天为止还对凯特疼爱到了让城堡的人都觉得吃惊的程度。”

    没错，只有昨天不一样——这一点就好像刺入喉咙的鱼刺一样，让文森特不由得产生警觉。

    （也许如同特雷德大人所说的那样只是偶然。但是……）

    文森特所担心的是万一并非如何的场合。如果，那是有意识的行为的话，她引发那种骚动的目的是什么呢？

    “文森特。”

    当他沉浸在思索之中后，听到了阿隆索的招呼。

    “我也可以效仿陛下，如此称呼你吗？”

    “请便。”

    “那么，你也叫我阿隆索好了。明明是朋友，还是用什么‘门多萨’‘利瓦’之类的古板称呼就太见外了。”

    文森特向阿隆索投下了哭笑不得的目光。虽然有人很喜欢这样自来熟的男人，但是文森特却不是很能接受这种类型。也许是因为文森特想要和他亲近的感情很微弱吧？

    “如果和我相处良好的话，难道不会招惹你的亲戚的不快吗？”

    听到文森特的指摘，阿隆索歪了歪脑袋。

    “你的亲戚是？”

    “就是安东尼奥大公阁下。”

    “啊啊。”

    察觉到文森特想说的意思后，阿隆索露出微笑。

    “放心吧。我和安东尼奥从以前起就彼此看对方不顺眼了。他会怎么想才不关我的事。”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们明明是一族的吧？”

    “就算是你那边，本家一脉和分家一脉经常发生冲突也是家常便饭吧？一样的啦。安东尼奥从小时候开始，就依仗着自己的称号在上，而把欺负我当成兴趣哦。在得知这样的我获得了陛下的青睐，而成为陛下的亲近之后，那家伙可是差点没有气疯呢。感觉上算是出了口长年的怨气。”

    这是个好机会。文森特提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

    “陛下特别宠爱你的理由，或者说是契机是什么啊？”

    阿隆索浮现出苦笑。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多半……”

    “多半？”

    “是这头金发和脸孔的关系吧？”

    文森特认真地凝视阿隆索的容貌。确实很端正，但是，

    “我可没听说过陛下特别喜欢金发，而且还是男人的金发。”

    阿隆索耸了耸肩膀。

    “如果不是男人的话，也许他根本不会在意。”

    “啊？”

    “就如同刚才说过的那样，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忘了是什么时候，陛下曾经无意中说过。看到你的头发，就能想起弟弟。”

    文森特一惊。菲利普二世的弟弟——也就是一直被谣传和他感情不睦的异母弟弟胡安王子。虽然他在荷兰的战场上死于热病，但是就连这样都有人认为有可能是出于国王的毒杀。对此文森特也记忆犹新。

    “虽然别人经常说这说那，但陛下是位很深情的人。”

    仿佛是看穿了文森特的心思后，阿隆索如此表示。

    “特别是对于先走一步的家人，他的悲伤非常深沉。在了解到这些之后，我就越发地热爱陛下。虽然在那之前也相当敬爱。”

    文森特也能感觉到，那个是阿隆索的真心话。虽然这个人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好像也并不是讨厌的人物。

    “听到你刚才的话，我也安心了。”

    “安心？”

    “对。我原本担心作为争夺陛下宠爱的对象，你是否存在不足。”

    阿隆坏坏地一笑。

    “竞争吗？嗯，我也不讨厌竞争。”

    “只要看过昨天的斗酒，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因为你就算面对那种小孩子对手，都会认真起来。”

    “胜负就是胜负。如果不认真的话，对于雷欧也很失礼吧？”

    果然两个都是孩子。隐藏住这种感想，文森特改变了话题。

    “对了，陛下的急事是什么呢？”

    “没有写在书信上吗？”

    “对，因为是秘书瓦斯凯斯大人的代笔……”

    结果阿隆索突然表情大变。

    “给我看看！”

    “啊？”

    “书信。紧急的事件或是重要的事件，陛下都不会让人代笔的。”

    这句话让文森特的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就是这个。”

    拉动缰绳让马停下来的阿隆索，在看到文森特递过来的书信的瞬间就大叫出声。

    “是假货！这个不是瓦斯凯斯的笔迹！”

    “那么……”

    “这是把你引诱出来的圈套！快回去！”

    文森特维持着半茫然的状态调转马头，一鞭子抽上马的屁股。

    （圈套……大公夫人的失常……）

    从昨天晚上开始的事情在他一瞬间空白的头脑中复苏。

    （伪造的书信……一个人留下来的凯特……）

    不甘心让文森特的声音变得嘶哑。

    “凯特……！”

    对于向自己施加圈套的人的怒火，以及对于轻易地中了圈套的自己的责备，让文森特恢复了清醒。没错，现在不是混乱失措的场合。必须尽快返回城堡，展开对于凯特的追踪。

    （这次不是沃尔辛厄姆的爪牙。）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文森特的第六感却是如此诉说。

    （是那家伙……一定是那个金发的恶魔要来把凯特抢回去。）

    从指名引诱出自己的部分来看，却是是很符合那个男人的风格。文森特想到。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潜伏在了自己等人的身边呢？对于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事实，文森特无比悔恨。但是，最为折磨文森特的心灵的事情还不是这个。

    （假如来的人是洛克福特的话，凯特一定会跟去的。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的身边吧？）

    对于这一点，文森特并没有抱有甜蜜的梦想。因为凯特没有隐藏对洛克福特的爱情。但文森特觉得，只要不让他和那个男人见面，让他们一直身处两地的话，他迟早有一天会忘记那个男人。而且，也能接受在国王的庇护下，和文森特一起在西班牙展开新生活吧？

    （可是……那家伙却破坏了自己的梦想。）

    文森特挥动鞭子的手加重了力量。不能原谅。在普利茅斯的山丘上发现凯特的人是文森特。

    如果不是中途受到打扰，凯特应该就那样和文森特一起来到西班牙。

    应该承受凯特的笑容和好意的人不该是洛克福特那种家伙。他只是以海盗的身份，从文森特那里抢走了那个权利而已。

    （你是属于我的，凯特！）

    在费尽苦心之后，自己终于夺回了凯特。不会再度放开他。不会让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碰到他。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才发下这样的誓言。怎么可以再度让洛克福特之类的家伙夺走！文森特咬紧嘴唇，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浑蛋东西……”

    就好像杰夫利?洛克福特就站在眼前一样狠狠瞪着前方，文森特喃喃自语。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要亲手把你送下地狱！”

    没错，如果让他活下去，就还会重复同样的事情。虽然凯特一定会悲伤难过，但是这次必须完全地让他停止呼吸。

    （你多半不会原谅我吧？但是，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和失去你的痛苦相比，被你憎恨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想到即使如此，位于你身边的人是我，我就可以忍耐。）

    在这个时候，克里斯托瓦修道士的话掠过文森特的脑海。就好像热烈地爱上了凯特一样。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觉得就算作为玩笑来说也太过分了。但是到了现在，他觉得那个似乎是说出了他本身都没有注意到的事实。

    （没错。我也许爱上了凯特。）

    他无法忍耐凯特对于那个可恨的海盗的爱。光是想到凯特会为了那个人而舍弃自己，他就觉得胸口都快要裂开。那个感情只可能是嫉妒。

    而且，除非是沉溺于近亲相见的罪恶中的人，否则没有哪个兄长会对于弟弟抱有那样的感情。也就是说，

    （我爱凯特。不是作为弟弟，也不是作为单纯的友人……）

    文森特浮现出冷笑。这个如果不是恋爱的话，又该是什么呢？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自己的愚蠢，让他觉得哭笑不得。但是，至少比在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就结束要好。

    “等着吧！凯特。我立刻就会追上去……”

    文森特喃喃自语。昏暗的火焰在心中燃烧。自己爱着凯特。就算没有得到他的爱也没关系。

    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要被爱。可是，他知道那样太过勉强。但是，既然凯特不会属于自己，那么他也不会让他属于任何人。能够位于他身边的人只有自己。只有文森特。

    （我多么的丑陋……）

    自己的卑鄙，让文森特产生了呕吐感。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开凯特。所以，他只能在心中不断地道歉。

    （原谅我，凯特。只能夺走你的自由，只能束缚你的我……）

    伴随着对于只能做到这种爱人的方式的自己的诅咒。

    后记

    您好，我是松冈夏树。

    当年的英西海战之中，不只是谁都觉得靠不住的梅迪纳?西德涅公爵当了司令，连参谋长这个位置也让最没有人望的迭戈?巴尔迪斯占据了，菲利普二世做出这种安排，到底意图何在呢？自从开始调查无敌舰队以来，我就一直在考虑着。可是资料记述都是以战争为中心，至今我仍然找不到详细对这部分进行论述的书。于是，我就以自己的推测为中心，写下了这第十一卷（不过“和平派”是真的存在的，而梅迪纳?西德涅公爵参与走私贸易基本是可以确定的）。

    不过呢，事实真相到底怎样，恐怕不直接去问菲利普二世就不知道了。由于败战的缘故，西班牙一方的资料很少，这实在是个遗憾。那些参军的人们即使幸存逃了回来，也不会想要去写回忆录的吧。

    还有，关于国王给海斗的卡斯提拉（蜂蜜蛋糕），其名称由来有着多种说法。我觉得最有趣的是中丸明先生的著述《西班牙的五个旅程》里的说法。有一张城堡的画上画着盛糕点的盘子，日本人问“那是什么？”葡萄牙人误以为他问的是整幅画画的是什么，就回答：“那是城堡（卡斯提拉）。”于是以讹传讹，就成了“卡斯提拉”。在两种不同文化彼此碰撞的时候，很容易会发生这样的误会吧。附带一提，西班牙把这种点心称为“比斯卡秋”。这个发音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人背上发麻……

    雪舟老师，这次真的很感谢。稍带COSPLAY风情的封面很令人心动。还有责编山田先生，在阅读了杰夫利活跃的章节后，您率先提起的就是只出场了一点点的那捷尔，对此我很感动：“真不愧是信徒啊……！”（笑）

夺还与背叛

夺还与背叛 一卷全

    有人通过身边的感觉让海斗醒了过来。

    “嗯……”

    整整一晚，文森特都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结果他连谁都没有睡吧。海斗睁开沉重的眼帘，眨着被剑一样的晨光刺痛的哭肿了的眼睛，寻找着那个温柔的认得身影。

    带天盖的床。

    黑檀木做的厚重的衣服箱。

    多半是贸易光景的挂毯。

    不愧是骑士起居的房间，和随从的有着天壤之别呢。

    “文森特……？”

    海斗躺在床上打量着，但是视野中并没有出现人影。

    等待黑白的视野恢复了色彩之后，他慢悠悠的撑起了身体。忽然，旁边传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声音：

    “再多睡一会也没关系的。”

    “……文森特……文森特大人呢？”

    “去艾斯科里亚了。”

    “去王宫？”

    “是啊，今天一大早陛下的使者就送信来了呢。”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

    雷欧耸了耸肩膀。

    “信上似乎没写的很详细。不过文森特大人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啦。听说你身体不好，今天就好好的乖乖呆在这个房间里吧。”

    “我，我知道了。”

    海斗的胸口一阵骚动。一切都按劳尔的作战计划进行了。文森特被假信给骗了出去，无从得知他从此再也不会见到自己了。

    “特雷德大人也和他一起去了吗？”

    海斗问，雷欧干脆的摇了摇头。

    “当时文森特大人也在找他，想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宫，可是特雷德大人已经去了阿比拉大教堂祈祷了。”

    “克里斯托瓦修道士也是吗？”

    “不，那一位的话，我刚才还在走廊上见到。他正和同辈的帕勃罗贴得很近，似乎在商量什么的样子……”

    说到这里，雷欧很担心似的皱起了眉头。

    “难道说你想让修道士来看看状况？你的身体情况这么糟糕吗？”

    “不、不是。只不过是觉得他们可能会一起去而已……”

    也不管海斗的慌忙否定，雷欧迅速走过去，温和的拨起红色的头发，把手贴在他的额头。

    “有点发烧啊。”

    “这不是一直的嘛……”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没事了。”

    “你可不用顾虑我的。”

    “我真的没事的。不过你这么关心我，谢谢你了。”

    海斗打起精神来，望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雷欧很害羞的转过了头。

    “那是我的职责，既然你起来了，那就快点洗脸吧。水盆在那里。”

    “嗯。”

    海斗下了床，把视线转向包着绷带的手臂。艾波利大公夫人扔过来的短剑留下的伤口——想到昨天的自己曾经多么接近死亡，如今仍然忍不住背上生寒。

    “早餐你想怎么吃？”

    雷欧像平时一样迅速的整理着床铺，向海斗问道。

    “我可以送到这里来，要是你没那么不舒服，也可以一起去餐厅吃。”

    没什么食欲。海斗边用沾湿的麻布擦拭着脸孔边想。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是如果说不用吃了的话，雷欧是不会老实的听从的吧。这对善解人意到近乎过度保护的主仆，总是要看着海斗吃点东西，就好像养育雏鸟的大鸟一样把食物送到他的嘴边。而且不看到他实际吃下去的样子就绝不离开。

    “我和你一起去吧。等我收拾好了。”

    “好。”

    也麻烦了雷欧不少了。不想让他再费事把早餐都送到房间里来。

    海斗一边洗脸，一边祈祷自己的眼皮不要肿的那么显眼，然后披上了文森特给自己买来的黑色上衣。他悄悄的把事先从杰夫利给自己订做的衣服上取下的珍珠扣子放进了裤子的暗袋里。

    （我的人生以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东西说不定就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作为回礼，真的很想给文森特留下一些什么，可是这样是对文森特他们的侮辱吧，海斗不能不放弃这么做。虽然这样也许是只考虑自己的做法，可是海斗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想用金钱来赎回好意。而且今天以后，他对海斗的印象就会一直跌落到谷底，这样的考虑根本是多余的吧。

    （这么说起来，因为我一直抓着他，文森特连衣服都没有脱呢。）

    他一定很不舒服吧。可是他却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握着海斗的手而已。在自己哭累了筋疲力尽的陷入梦乡之后也是——说不定直到他出门之前都是这样。

    （他的床也很宽啊，一起睡不就好了吗……）

    如果是杰夫利的话，就会这么做了吧。

    可是文森特却是比起自己的需要来，更会优先于海斗的舒适的人。

    在拉罗舍尔再会的时候，他发下的“我会比任何人都更重视你”的誓言果然不是谎言。也许正像文森特常说的那样，如果海斗一开始就去了西班牙的话，两个人的关系会和现在有莫大的不同吧。

    毫不留情的杀死英格兰人的那双手，对海斗却是那么的温柔。

    正像基德和艾波利大公夫人指摘的那样，文森特爱上了海斗。可是只要海斗始终装作没有发觉的样子，他就根本不会对海斗做出具体的表示吧。总是陪伴在身边，热心的听着海斗的话，为了让灾难原理海斗而操碎了心。他就这样一直贯彻着海斗可信赖的保护者，好哥哥的立场。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的私生活。

    （这样也太浪费了啊。竟然对我这样的人报以如此的诚意……）

    文森特深受宫廷中的贵妇人欢迎，“蛇”，也就是劳尔给德雷克的报告书上就是这么写着的，但是海斗本人却在艾斯科里亚宫中亲眼目睹了真实。

    “夫人，您看……”

    “好久不见呢，到底是隐藏到哪里去了？”

    “真的是好美丽的绿眼睛啊！”

    “听说他是菲利亚公爵夫人的情人，是真的吗？”

    “不知道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羡慕公爵夫人。”

    西班牙的女士们违背了坚贞正派的评判，望着通过身边的文森特，湿润着眼睛，热力阿德彼此私语着，发出烦恼的叹息。

    是的，他是拥有着少见的美貌的男人，又是国王中意的臣子，就算他沉默不语，女人们也会靠到他的身边的。无论是可爱的金发少女，艳丽的褐发女郎，还是专情的黑发女士，斗衷心的期待着他的视线投注到自己身上。

    可是文森特如今的心中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常常让人讨厌的反抗，经常引发问题，还曾有一段时间真心的憎恨过他的某个红发家伙而已。

    （我不值得你报以好意。所以请你在我消失之后赶快忘记我吧。）

    海斗无法不这样祈祷，即使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文森特真的是如此薄情的人，那么海斗也不会这么烦恼了吧。正因为明白他是个近乎笨拙的忠实于所爱之人的深情男人，才会对背叛他感到如此的痛苦。

    （我不想要伤害他。）

    这是海斗的真心。可是就在他发出这个真切的愿望的同时，他也明白，之后自己是不可能不伤害文森特的。

    “呼……”

    听到海斗不由自主的发出的叹息声，雷欧抬起了头。

    “怎么了？果然是身体不好吗？”

    “说过不是啦。”

    海斗在嘴边勉强的挂上了一个笑容。

    “刚才只是在打哈欠而已。好了，我们到餐厅去吧。”

    “要我去拿餐具吗？”

    “不用了。”

    海斗把衣服箱打开，取出了布包着的餐具。如今所谓的“餐桌摆放”还没有普及，那会是很遥远的事了。不管是英格兰还是西班牙，即使是在宫廷和贵族官邸中，都是由工作的侍从把个人的餐刀与汤匙拿到餐桌上去。现在连叉子都还没有使用，肉类菜肴都是用匕首随便切开，然后再用手拿着吃。而被酱汁弄脏的手和盘子就用面包来擦拭，再把那个面包塞进肚子里，基本上没有垃圾和要洗的东西。其实算是很有效率的系统。

    （但是在发现新大陆之后，从印加和阿兹台客掠夺来的金银让欧洲的人们变得富裕了起来。于是就想要比如今更好的东西了。）

    优雅的服装，豪华的餐具带着华丽装饰的马车——希望所有人的眼光都不看别人，只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欲望，让这样的东西一件接一件的产生了出来。

    自然，也有学说认为想要更好的东西的心，才是促进文化发展的动力。对海斗来说，在德雷克宅邸里吃晚餐的时候，看到拿出的是纯银制的餐具，也兴奋的觉得“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可是同时也觉得，正因为总体上来说都很贫穷，所以也就会很少将自己与他人相比，从而感到羡慕了吧？也许这样才是真正的富有？

    信仰坚贞的菲利普二世追求的是心的静谧与丰富，而他最大的敌人基本上就是经济问题。对这个衷心拥护天主教，立志进行圣战的国王陛下来说，那些只对保护自己的利益有兴趣的臣子偶尔就会成为他的敌人。

    就好像“艾波利派”，或者“和平派”那样。

    （在输给英格兰之后，他们也没有改变态度。持续进行着成为走私的背叛。让国力发生了极大的倾斜。）

    被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名叫“金融”的怪物吞下去的，也不只是菲利普二世一个人而已。

    海斗生活的二十一世纪里，没有一个国家不暴露在他的威胁之下。满脑袋只有赚钱的投机者或者财团搜购石油，小麦与土豆。至于世界的某处会有人陷入燃料不足货粮食不足，则丝毫不加考虑。

    “我有什么错？这是各国法律承认的公平交易啊。”

    他们毫不羞愧的这么说。的确，他们的话是没有错的。

    可是最擅长从股票指数的波动看出持股公司的未来的他们，不可能不会对自己的作为发挥想象力的吧。资源不足导致的经济停滞，经济不景造成的社会不安，最后的结果就是内战。而只要危险不迫近到自己身上，他们都会一直开心的继续下去。也许他们在想，到了连自己的祖国都不走运的荒废下去的时候，只要转移到能安全的进行交易的国外去就好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们就会像蝗虫一样，把这个地球整体都吞噬殆尽的。

    （这就和战争一样。人类总是在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海斗跟在雷欧背后，再次发出了叹息。现代人与十六世纪的艾波利派简直没什么两样。也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们要面对的难题就是在这个时代发源的，所以也是当然的吧。

    大航海时代带来了贸易的繁盛。因为贸易的需要，产生了银行。为了国家间交易的安全，产生出了支票。一般投资者激增。伦敦出现了最早的证券交易所。为了从航海时代的危险中保护财产与货物，出现了保险公司——新的系统虽然带来了便利，也让人们的生活变得复杂了起来。不是只要为得到每天的粮食而向神祈祷就能活下去的时代到来了。

    而且没有任何人可以违抗着巨大的社会潮流。

    即使如此，仍然试图抵抗的菲利普二世，多半就是被时代的潮流淹没的人吧。仿佛向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一样被幻影所囚禁，冲进只会伤害自己的无益战争里，还对这就是正义深信不疑。

    创造出了这个滑稽的、又有些悲哀的人物的米凯尔·德·塞万提斯，是以庶民的眼睛鲜明的看穿了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而且又毫不留情的描写了出来。或者说，未来总有一天会写出来。到那个时候，充满他心灵的就是嘲讽与谐谑，或者只有批判而已吧。

    海斗不能不这么想。

    和堂胡安一起从“勒班多海战”中幸存下来的塞万提斯，正是看到过西班牙帝国最辉煌瞬间的男人。即使他编织出辛辣的话语，那个梦想也一定没有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吧。和菲利普国王同样的梦想。悲哀又让人怀念的过去的幻影。只有重视信仰心与信义的骑士昂首阔步的、曾经的那个美丽的西班牙。

    对于那两个人，还有肯定也有着同样的思想的文森特，海斗并没有任何对他们冷笑，说他们“落后于时代”的意思。他们是发自内心的爱着西班牙的。他们想要保护祖国不受一切危害，建筑起一个更好的国家。为此不惜一切努力。

    （大家都在尽最大的努力啊。就算碰到困难也不会放弃，拼命的挣扎着……）

    也许这只是无用的抵抗，也许方法是错误的。可是，那些自己什么也不做，只是旁观着事态推移的人们是根本没有权利愚弄他们真切的心意的。

    “有糊味……”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雷欧嘀咕道。

    “是不是不小心烧糊锅子了啊？”

    这可是不常见的事——一想到着到底意味着什么，海斗立刻抬起头来，抽动着鼻子。的确和雷欧说的一样，有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可是那应该不是锅底……

    “凯特！哦哦，随从大人也在！”

    伴随着这个急迫的叫声，走廊那边跑来了克里斯托瓦修道士，也就是基德。

    “还好碰到你们！快点到这边来！”

    雷欧发出了交织着惊愕与困惑的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失火了！马房着火了，院子那边闹得厉害啊！”

    “那边明明没有火种的，怎么会烧起来？”

    “不知道。有人说是夜里去那里偷情的人笨手笨脚，也有人说是放火。哦啦啦，多么可怕啊……！”

    基德故意用带着法语腔调的西班牙语说明着状况，趁着雷欧没注意，偷偷向着海斗打个眼色。不会有错。火灾也是逃脱作战的一环。

    “竟然在文森特大人出去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雷欧愤懑地叫着，迅速向着海斗回过头来。

    “挺好，你绝对不要离开我的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雷欧……”

    “有我在身边，你放心吧。”

    海斗无法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雷欧。

    “不过呢，就算我是再优秀的骑士见习，也不可能面对火灾发挥力量啦。”

    他拉起海斗的手，紧紧地握住，面上露出了以如今的状况来说有点太开朗了的微笑，试图让海斗打起精神。

    （对不起……虽然我想你不会原谅我……可是真的对不起。）

    这是一对非常相似的主仆——无论文森特还是雷欧，都是很值得信赖的人。他们不会说谎，不会背叛。和无论内心怎样，表面都会若无其事地犯下这两种罪过的海斗不同。

    “那么我们该到哪里去才好？”

    恢复了沉着的雷欧问基德道。

    “火也许会蔓延到这里来，为了保险起见大家都去城外避难了。我来带路，请跟着我来。”

    “我知道了。走吧，凯特。”

    “嗯、嗯。”

    雷欧拉着海斗的手，为了追上走在前面的基德大步走了起来。

    到了走廊上，附近已经笼罩上了白烟。这个区域的窗户并没有开着，可是烟从空隙里侵入了进来吧。

    “看来的确蔓延得很快。”

    雷欧用僵硬的声音说。

    “马没事吗？”

    海斗没法不这么问。他不想因为自己连无罪的生物们都害死。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今天早上公爵阁下去狩猎了，几乎所有的马都被带出去了才对。”

    海斗松了一口气。

    “那就还好……”

    “问题是放火的犯人。”

    雷欧的脸上满是憎恶。

    “公爵阁下为了自己的面子，肯定会把那家伙抓出来的。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死罪，绝对免不了火刑。哼，让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偿还自己的罪行吧。”

    海斗一凛，雷欧通过握着的手感到了他的反应，不解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

    不可以太过动摇。不可以再让他更加怀疑。如果雷欧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杰夫利他们就有危险了。海斗拼命地思考着，总算找出了借口。

    “听、听到你说火刑，就想起了审问那时候……”

    “啊……对不起。让你想起之前的事了。”

    考虑到海斗的心情，雷欧道了歉。

    “我总是多说一句话，老是惹得文森特大人发火。”

    “真的吗？我都从没见过你被骂的样子呢。”

    “那是因为在你面前顾虑我的面子啊。你也知道，文森特大人虽然很严格，可是也更加温柔。等这段时间过去，我把他收留我做侍从的故事告诉你吧。你就知道他是个多么大人有大量的人了。”

    在海斗的诱导下，雷欧自豪地说起了这个话题。他真的是很喜欢文森特，喜欢得无以复加啊。

    （是啊……）

    烟让人喘不过气，但是心痛的感觉却更加强烈。

    海斗无从得知劳尔·德·特雷订立的逃亡计划的全貌。劳尔说只是为了把文森特踹下去，可是海斗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可不是这么简单就会罢手的男人。可是他不能把这些告诉雷欧。一旦说出来，就全完了。为了保护比谁都爱着的杰夫利，最喜欢的那捷尔，不顾自己的立场一起前来的基德，海斗只能保持沉默而已。

    （是啊，不管用什么漂亮话掩饰，结果我都是对文森特见死不救啊）

    就算找到答案，烦恼也不会改变。就算知道，还是无法停止去烦恼。海斗无法忍耐地扭歪了脸孔。折磨着胸口的这罪恶感是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吧。连烧死马都不能忍受，更别说对方是文森特了。那个奋不顾身地从箭雨一样不断降落下来的危机里保护了海斗，浑身都洋溢着温柔的人，遭到这样的对待也太过残酷了。

    （可是即使如此……！）

    海斗紧紧地闭上眼睛。是的，即使如此，自己也不能回头。这里不能中途停止，因为一切都已经押了下去。

    回到英格兰，和杰夫利一起生活下去。

    就算要对这些善良的人撒谎，让他们陷入危机。

    那是海斗所选择的道路——一辈子刻在胸口的罪过，一辈子要背负的眼睛看不见的十字之印。

    （没错。神的誓言没有错，文森特。我对你来说，就是你的犹大。）

    过去杰夫利曾经对自己说过，在神话与圣经里红发就是背叛者的标记，总是会招致可怕的悲剧。

    只是为了银币就将我主耶稣基督卖给敌人的犹大。

    背叛战友北欧诸神，毁灭了天界的洛基。

    而和他们有着同样的红发的海斗，也把情报泄露给了西班牙，给决意作为第二祖国的英格兰带来了危机。而另一方面又让好意对待自己的文森特他们面临破灭。虽然他全部都不是故意的，

    （找出这样那样的借口，结果都只是自我保身而已。）

    脑海中存在的另一个自己更加正直的正视着现实，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海斗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为了保护自己的存在，为了保护所爱的人，人会变得多么的利己呢。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会被原谅，什么行为才是罪孽呢？又是谁决定这个基准的呢？不管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不断在脑中盘旋，超越了极限的疑问，简直让头脑都要爆炸了。

    这么说起来，自从来到这里，海斗就一直都要直接面对困难的问题，那都是与何哉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的疑问——也是啊。那个时侯海斗过着的是好像晒太阳一样安宁的生活。还觉得与关系生死的危险无缘，没有变化的生活无聊。现在想起来，那时就是被惯坏了而已。

    啊，也许到现在仍然无法隐藏那种天真，才会触到艾波利大公夫人的逆鳞的吧。

    “人都是为自己而战斗的！”

    昨天夜里砍向海斗的时候，大公夫人是这么叫喊着的。

    “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和愿望牺牲他人。无论是大是小，只要还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手上不曾染上罪恶，所以不要再做出那种只有自己一个才是无辜的样子来！让人想吐……！”

    海斗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心中没有一点污秽的人，可是他想要尽可能的不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丑陋。虽然谁应该都是这样，可是对于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率真态度的大公夫人来说，那就是伪善。

    （我并不像你那么坚强。我不想遭到可怕的对待，不想要看到丑陋的东西。我想要更轻松的活下去。我真的不想去害别人，真的不喜欢竞争。不想和任何人，任何东西战斗……！）

    海斗也明白，只要实际生活在这个社会上，就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谁也无法始终保持赤子一般的纯真。也许不管愿不愿意，只要活下去，灵魂就会一点点染上污垢吧。

    如果忍耐不住那个变化的话，就难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

    “人类史脆弱的生物。神会承受因为那份脆弱而犯下的虽有罪行，给与宽恕。”

    对于将所有的信念寄托在基督身上的人，海斗似乎第一次理解了他们的心情。使得。自己也想要除掉压在心上的重石，想要得到宽恕。如果热心的祈祷就能实现这个愿望的话，海斗还真的会认真考虑皈依的。可是看着天主教和新教分裂，重复着血淋淋的抗争的现实，如今这个祭坛上真的存在着神明吗？似乎并不是这样吧……

    “帕克！再多提水来！浇在周围的墙壁上！”

    “啊啊！怎么办！火势一点都不见小啊！”

    在海斗沉耽于自己的思绪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踏进了庭院，骚乱的气息让他屏住了呼吸。没错，就是这样。

    （笨蛋！现在是想这想那逃避现实的场合吗！）

    思考一散漫，心就随着摇摆不定了。如今在没有什么比这更危险的。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得到所有的一切。

    真心想要的东西，未必就一定能得到。

    所以机会来临的时候决不能转开眼，必须要拼命的伸长手去抓住才行。

    海斗选择的是杰夫利，是英格兰。现在逃亡已经开始了。一旦乘上了潮流，船就只能继续航行下去，只要风还在继续吹着。

    （集中精神。打量周围。要是我走神的话，只会给杰夫利他们添麻烦而已。）

    海斗对自己说。既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那么就必须更加注意周围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微笑的变化，做好准备，立刻就能做出反应。就算出乎意外也不能慌张，一切都要冷静的承受。

    “啊啊，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就好。”

    在城外迎接海斗的，是本应去了阿比拉的劳尔·德·特雷德。

    “太好了，不看到你们的样子，我实在安心不下来啊。”

    他淡褐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金色的光辉，就好像面对猎物的野兽的一样。可是比起平息饥饿来，他更感兴趣的却是折磨可怜的猎物。

    “特雷德大人！您回来了吗！”

    无从得知劳尔本性的雷欧很开心的说道。

    “是的，就在刚刚……对了，门多萨大人去哪里了？”

    “特雷德大人您离开之后，陛下派来了使者。虽然不知道国王陛下具体为什么召见，但似乎是急事的样子，文森特大人和阿隆索大人一起前往王宫了。”

    “这可真是……”

    劳尔细长的眉毛一瞬间画出了一个弧线型，这没逃过海斗的眼睛。

    看起来是发生了没有考虑到的事态。虽然找个理由把文森特引诱出去，让他远离海斗的事情是按计划进行了，但是阿隆索?德?利瓦也在他的身边恐怕就出乎了意料吧。

    （……也就是说，那个人不是他的同伙了？）

    利瓦家是在防卫西班牙事实上的领属地米兰时立下了功勋的一族。也就是说，是跟艾波利大公夫人或者劳尔在“意大利”这个关键词上有着联系的。

    实际上到达帕斯特拉纳的那一天也是这样，阿隆索和大公夫人说得很亲密，很明显他们从以前起就认识。再加上他还与跟文森特有着过节的阿斯科利大公有血缘关系，所以……

    （文森特和我全都认定他也是“和平派”的一员了。）

    到底事实是并非如此，还是说他就是同伙之一，只是不知道劳尔的计划，才跟着出了城的呢。

    海斗并没有准确判断出真实的本领。恐怕也不能问劳尔，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可是看来事情并不都像他想象的一样顺利呢。）

    看着正在和基德说话的劳尔，海斗感到了些微的安心。是的，他也并不是万能的。就算订下了完美的计划，棋子也并不见得就完全按照劳尔的意图去行动。海斗本人就根本没有听从他的剧本的意思。杰夫利也一定会想好好给他个教训吧。

    （他一定会出现其他的破绽，我不可以放过那个机会。）

    就算因为文森特的事和生病的事心情消沉，虚弱的心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灯火。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最厌恶的劳尔，绝对不想要输给他。不想让他再继续得意下去。

    “这么说起来，大公夫人也不见踪影。”

    听到雷欧向劳尔的报告，海斗迅速地抬起头来。真的。找不到她。也许她还在那里？海斗仰头看去，塔上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无从得知里面的人的情况。

    “要是火蔓延到城里，那座塔就成了烟囱了啊。”

    海斗觉得很不安，对雷欧这么说道。

    “要是大公夫人还在里面，必须要尽快让她避难了，不然她会被烟熏得窒息的。”

    雷欧皱起了眉头。

    “可是没有帕斯特拉纳公爵阁下的许可，大公夫人是不能从塔里出来的。而公爵阁下……”

    “……去狩猎了。”

    海斗慌忙转过头去，见劳尔站在自己面前。

    “夫人呢？有谁去迎接她吗？”

    肯定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劳尔没事一样地摇了摇头。

    “不，她正在房间中禁闭。今天公爵命令连窗户都不得打开。公爵特别吩咐说这是作为昨天引起骚动的处罚，连季当人的音乐都不准听。”

    大公夫人如今肯定是在骂“那个冷淡的儿子！”吧，海斗很理解她的心情。

    “万一火烧到房间怎么办？”

    “卫兵总会做点什么吧？”

    “怎么能这么不上心！你去命令卫兵的话……”

    “我没有任何的权利。之前雷欧也说过了，大公夫人要出塔就必须有公爵阁下的认可，没有任何例外可循。”

    “那就快点派使者去通知公爵啊！”

    看到海斗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的样子，劳尔微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想要硬起心肠也做不到。就算是对伤害了自己的人也这么关心。”

    海斗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夸奖。把艾波利大公夫人对海斗动粗的事情告诉了儿子，让他紧闭窗户的恐怕就是劳尔了。他不想让她再给自己的计划惹麻烦。

    （只要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就不会碍事了吧。）

    也就是说劳尔在忠告海斗。你也不要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来。

    “昨天是我触怒了她。之前她一直都对我很好的……所以我当然会担心了。”

    越说下去，海斗的不安就越来越扩大。劳尔说不定要就这么烧死大公夫人？虽然她是和平派的重镇，可是她被囚禁了这么久，实质支配组织的一定是另有他人。这个人物为了切实地得到权力，跟劳尔勾结起来，试图排除仍然保持着一定影响力的大公夫人，这不是不可能的。可是……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就派出使者吧。”

    看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海斗抚着胸口出了一口气。

    “帕勃罗！”

    劳尔出声叫道，在稍远处等候的秘书连忙跑了过来。

    “请问有何吩咐，特雷德大人？”

    “去把火灾情况报告给公爵阁下，请问他是否可以让母亲从塔里出来。”

    帕勃罗很为难似的皱起了眉头。

    “是……可是猎场实在太宽阔了……请问您知道今天阁下预定在哪一带狩猎吗？”

    “我？”

    劳尔似乎是故意地张大了眼睛，丝毫不隐藏对对方的轻蔑地说：

    “身为秘书，却不会将主人的预定放进头脑里，这令人不敢苟同。公爵阁下出门狩猎的时候，我已经身在阿比拉了。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公爵预定去哪里呢？”

    “真、真是对不起！”

    帕勃罗诚惶诚恐地弯腰低头。

    “总之去问跟去狩猎场的仆人吧。找到阁下之后你就负责实施公爵阁下的命令，不必再等我的指示。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请、请问您要去哪里吗？”

    吃惊的不只是帕勃罗一个，海斗和雷欧也不可思议地对看了一眼。

    “没错，你不用担心。”

    劳尔注意到两个人的声音，发出刻意的、安抚似的声音。

    “我要带你们一起走。现在凯特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就这么在炎热的太阳底下曝晒下去。如果门多萨大人在这里，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的。那位大人总是将凯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而且比什么都讨厌凯特被别人看到。我想你应该对这一点最清楚才对。”

    “是的。文森特大人的口头禅是敌人的间谍不知道潜藏在哪里，所以一定要多留意周围。”

    海斗在心里为劳尔的狡猾咋舌了。雷欧最是忠实，他把按主人文森特的意图行动作为最优先事项考虑。而劳尔看头了他的心理后说出了这番话。

    “可是要把凯特移动到避人耳目的地方的话，以现在这个找不出几个护卫的状态太危险了吧？说不定会正中敌人下怀。”

    雷欧很干脆地如此断言。

    海斗真要为他的优秀感叹了。雷欧不是对于命令唯唯诺诺，他会进行思考，找出让文森特最满意的方法进行行动。

    “正像你说的那样，雷欧。“

    劳尔莞尔一笑。

    “在公爵阁下严命之下，帕斯特拉纳的人们对于外部人士的出入很敏感。不过因为他的母亲大人心情善变，所以也多少会有些例外……”

    他点点下颚，示意出那些被西班牙人称为“季当”的吉普赛人居住的马车。火灾闹得这么大，他们也不能无视这个骚动了吧。他们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眺望着冒出大团黑烟的城堡。

    “总之只要留在领地里，受到袭击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大。现在转移到公爵阁下信赖的村长家里避难是最好的做法。那个人有自己的立场，是不会乱说多余的话的。”

    的确是个不错的做法，海斗想，如果订立计划的人不是劳尔的话。

    “不愧是特雷德大人啊。”

    无从得知阴谋存在的雷欧这次上了劳尔的钩。

    “请原谅我的逾越。我这样见识浅薄的人，根本就不该干涉大人的考虑的。”

    “你不用这么说的。实际上，，我对你的聪慧，还有对凯特的关心是深有理解呢。”

    “大人您也知道，我曾经在王宫里犯下了重大的失误……”

    雷欧握着海斗的手更加地用力了。

    “我不想要重蹈覆辙。”

    他所说的“失败”，就是指海斗被毒杀未遂的事件吧。当然了，要说没能看穿沃尔辛厄姆派来的刺客，事先防止暗杀，这并不是雷欧的责任。可是听文森特说，他因为自己送来了下毒的食物，让海斗陷入生命危险的事而极端地混乱，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平静了下来。

    （可他当着我的面却没有露出一点阴暗的表情……）

    这就是雷欧的温柔。虽然他自己也在动摇，却为了让海斗摆脱被暗杀的恐惧而隐藏起来，肯定是这样的。

    “帕勃罗。你怎么还在。快点去公爵阁下那里！”

    “是，是！”

    把手足无措的秘书好像赶野狗一样赶走之后，劳尔又把天使的笑容挂在了嘴边，重新看向海斗他们。

    “那么我们走吧。在这附近找个能带路到村长的家去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脸色大变地从城里冲了出来。

    “特雷德大人，不好了！放狼烟了！”

    “什么……！”

    连劳尔都发出了如此迫切的声音，看来是发生了相当不测的事态。

    “这次又是发生什么了？什么狼烟？”

    可是雷欧追问之后，劳尔却迅速地恢复了冷静。

    “我个人嘱咐过住在村子外头的烧炭工，让他一旦发现可疑人士接近就放起狼烟。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这是多余的担心。”

    “是什么人？”

    “不知道。总之我们再闲闲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前面带路，带我们到村长家里去！”

    劳尔向这个急忙地来通知的男人下了命令，然后看着海斗身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基德。

    “你去找几个能当护卫的人，跟在我们后面过来。可以吗？注意后面，不要让敌人尾随了。”

    基德恭敬地低下了头。

    “遵命。请您务必当心。”

    海斗让雷欧拉着自己的手走了起来，他向着背后瞥了一眼。

    基德是预测到他会这么做了吧。他轻轻地举起手来，修道袍的下摆飞舞着。恐怕他去找来的不是护卫吧。当他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潜藏在城堡附近的杰夫利与那捷尔了。

    “说到可疑的人，果然是沃尔辛厄姆派来的吗？”

    海斗把脸转回正面的时候，正听到雷欧这么说，他打了个激灵。雷欧没有看到基德的暗号吧？就表情来看，似乎没有问题的样子。

    “嗯，啊。”

    “其实文森特大人也早就做好准备，因为有的家伙甚至潜入了王宫，文森特大人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你的容身之处。不过他也没有想到那个预感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吧。”

    “雷欧……”

    “知道了你不在城里，那些家伙肯定会到村子里搜索。虽然我也做好了不惜用生命交换的觉悟，可是我的力量比起文森特大人来说自然是差太多了。所以……”

    雷欧把腰间的短剑拔出了鞘，递给了海斗。

    “如果有个什么万一的时候，你就用这个战斗。”

    “我、我不可能做得到啊！”

    “别说了，快拿着！”

    见海斗缩着身体，迟迟不去拿短剑，雷欧直接把短剑塞进了他的手里。

    “没有接受过武术训练的人会对伤害他人感到抵触，我一开始也是这样。可是你既然也是男人，那就为了活下去显示出气概来。至少不要做出毫无抵抗地送到别人手上的事情来。不管陷入多糟糕的危机，不到最后也不要放弃。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哪里得到救援。”

    “雷欧……”

    “这些都是文森特大人对我说过的哦。”

    看着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海斗，雷欧面上露出了清澈的，只有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我不会详细追问你是什么人。只是，你很显然不是一个单纯的小丑。我一开始不希望你这种不知来历的人留在文森特大人身边。要说随从的话，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我想我这多半是……不，肯定就是嫉妒了。因为和你说话的时候文森特大人真的很开心的样子，甚至会露出我很少见到的笑容。我很不甘心。可是和你在一起呆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能理解文森特大人的心情了。”

    海斗没法不发问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搞不懂你们的心思，我到底有哪里好啊？”

    雷欧蓝色的眼睛好像恶作剧似的闪耀起了光辉。

    “我觉得自己也够少有的了，看着你这样弱小的家伙，我就觉得不能放着你不管。也许就是因为你能刺激我产生必须要做点什么的义务感吧。”

    的确，不管是照顾自己用餐，还是生病的时候看护自己，都是雷欧亲手做的。那并不是出于义务而已。虽然他的口气很辛辣，可是向着海斗伸出的手却总是那么的温柔。

    “……抱歉我这么靠不住啊。”

    “既然你也这么想，那今后就改过来吧。”

    海斗装作微微点头的样子，低下了头。

    （怎么办……）

    颤抖着手握住沉重的短剑，海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刚才还在担心文森特，现在才想到，如今雷欧的处境也很危险。这个忠诚的少年为了保护海斗，也就是为了不把海斗交给敌人杰夫利，是会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的。而他根本不知道，接过他的武器的海斗本人都是与敌人串通的。

    （劳尔会怎么处置雷欧？）

    他不会杀死雷欧，这只不过是自己的愿望而已。只要有必要，劳尔会眉头都不动一动地让他那白皙的手染上鲜血。就和文森特的时候一样，这个只考虑对自己有利的冷血男人才不会因为雷欧是孩子就手下留情。

    （不管怎么样，我也必须要救雷欧……）

    海斗拼命地考虑着。动之以情是没用的。可是自己也没有任何能让劳尔留下雷欧一命的东西。就算有，也只会落得东西被夺走，雷欧被杀死的结局而已。

    （毕竟让目击者雷欧活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劳尔以后还在作为“和平派”的间谍继续暗中活跃下去，那么他就不能让菲利普国王知道他跟海斗的逃亡计划密切相关。

    就算陂怀疑，只要不留下证据，那么被问罪的可能性就很低。封上文森特和雷欧的嘴，就可以看着杰夫利把海斗夺走，连追也不追地让他们逃走，还厚颜无耻地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就是这里了，特雷德大人。”

    这个时候，引路的男人在一座被山毛榉树桩包围的屋子前面停了下来。

    “谢谢你的帮助。在护卫的人在这里之前，你能在陪我们一会儿吗？”

    劳尔感谢男人之后，就回头看向海斗他们。

    “来到这里就可以安心了。快点进去吧。”

    海斗着急了。不行，没有时间了。结果自己什么对策都没有想出来，就已经到了村长家。

    （我必须早点做点什么……做什么……做什么都行啊……！）

    可是海斗的脑袋却只有一团混乱，什么解决对策都想不出来。

    “修道士先生……”

    帕斯特拉纳的村长把突然到访的一行人迎接进了杀风景的屋里，他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但也没有一点微笑欢迎的表情。

    （这是……？）

    海斗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感觉，他仔细地打量着村长。

    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脸色不好。似乎是极度疲惫的样子，被太阳晒黑的脸很消瘦，颜色近乎青黑。而且他洼陷进去的眼睛四下彷徨着，也给人病态的感觉。他是真的得病了吧。

    “我想你可能也听说了，城堡里发生了火灾。”

    劳尔对医学有所了解，他要是能注意到村长的样子就好了，可是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变化。

    “希望你能暂时把房子借用一下。虽然我也很不想要给你添麻烦，可是这是公爵阁下的命令，请你理解……”

    忽然，村长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交叠着颤抖的手指叫喊起来：

    “主啊！请拯救我们……呀啊啊啊！”

    不等他的话说完，恐怕是从厨房那边的门那冲进了一群手拿着剑的男人们。他们团团包围住想要逃走的村长，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你，你们……呜！”

    劳尔发出非难声的同时，雷欧已经拔出了长剑。

    “下地狱去吧！肮脏的野狗！”

    少年发出了雄纠纠的喊叫，他砍向侵入者的同时回头对海斗喊道：

    “不要管我，你快点逃走！”

    “可是……！”

    “从来的那条路回去！找克利斯托瓦修道士！”

    那些一看就习惯动粗的家伙们，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好像少女一样的美少年竟然具备着火焰一样的斗志和巧妙的剑术吧。雷欧抓住空隙，趁着那些人慌乱的瞬间，已经有几个人被他锋利的剑刃刺中，倒在了地上。

    “可恶！居然让这臭小鬼摆了一道！”

    可是同伴悲惨的末路让他们恢复了冷静。

    “别大意了！”

    “绕到他背后！”

    男人们互相叫着，包围了雷欧，一点点地缩小了包围圈。

    “竟然当了敌人的走狗！西班牙骑士的耻辱！”

    雷欧也果敢地挥着剑，躲闪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剑势，形势很明显地不利于他。跟那些成熟的男人们相比，他的身体还太过幼小，就算剑术再怎么高明，总会有体力不支的时候。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许对他们两个出手！”

    伴着悲鸣一样的叫声，飞身扑进危险的圈子之中的劳尔，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砍向雷欧的剑刃。

    “特雷德大人……！”

    看到他按住伤口的手被鲜血染红，雷欧发生了动摇。

    “趁现在！”

    “按住他！”

    那些暴汉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他们一起扑了上来，从雷欧的手中抢下长剑，将他按倒在了地上。

    “呜……文……文森……特大人……啊……”

    踢着双腿，痛苦地呼叫着主人名字的雷欧的脖子看起来惨白得吓人，海斗猛然惊觉。刀刃顶在那颗露出来的颈项上的话，他就要死了。他会因为被自己牵扯进来而被杀掉。

    “雷欧……！”

    海斗不加思索地从鞘中抽出了短剑，用自己的身体向着男人冲撞上去。可是有人从背后勒住了他，就是引路的那个男人。

    “你给我老实点！”

    “放开我！放开……呜！”

    海斗拼命挣扎着想把他甩开。现在怎么能在这里被抓住，要快点到雷欧身边去，能救他的只有自己了。

    “凯……特……快……逃……”

    被死死地抓住手臂按在地上的雷欧艰难地喘着气，但仍然关心着海斗。

    “雷欧！”

    海斗也只能叫出他的名字而已了。极度的懊悔与歉意，让他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了，到睡觉的时间了。”

    好像在嘲笑焦躁的海斗一样，掐住雷欧脖子的男人手上用力，没有一点犹豫地勒紧了他的颈动脉。

    “呜……”

    “呜……”

    尽力挣扎的雷欧的脸变得通红，接着又变成惨白。有力地闭紧眼帘的眉头皱纹渐渐地变淡，最终消失了。

    “不……不要……雷欧……！”

    “冷静下来。”

    混乱中的海斗耳朵里传进了一个似乎很开心的声音。还伴随着一点也不符合这个场合的清凉的笑声。

    “只不过是昏过去而已，他没有死哦。”

    海斗愕然的视线中，匍匐在地板上的劳尔缓缓地站了起来。

    “虽然活着抓住是计划之内，可是说实话，我还真的没预测到会费事到这个程度……”

    他看了看手腕的伤势，皱起了眉头。

    “真是啊，做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大意。这个疼痛我以后会引以为戒的。”

    “实在对不起！我当时来不及收剑……”

    不小心伤到了劳尔的男人连忙道歉，但是劳尔却嫌烦似的伸手制止了他，改用英语说道：

    『好了，凯特，我有个提案要告诉你哦。』

    海斗用力地摇晃着肩膀，把抓住自己的手甩开。这个举动似乎是被默许了，可是雷欧给自己的短剑却被拿走。无奈之下，海斗把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剑鞘递给了背后的男人。

    “你们要收好。这只是暂时放在你们那里。”

    见男人一脸不悦地拿过剑鞘。海斗重新转向劳尔，为什么他要使用英语？是为了不想让部下们听懂，还是因为说西班牙语会有海斗听不懂的部分？不管怎么样，自己必须要小心才行。

    『什么提案？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哎哟，不要在听我说之前就下定论嘛。』

    劳尔很快乐地笑了起来。憎恨的口气根本不会让他眼睛眨上一眨，海斗不甘心地暗暗咬紧了嘴唇。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只要能像放狼烟那时候让这个男人狼狈，那该有多解气啊。

    『从昨天会见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没有了洛克福特之后，要怎么让你服从我。如今我找到那个答案了。只要你发誓服从我，那我利用完了之后也会让雷欧活下去，这样如何呢？』

    这个不把人当人的恶魔——海斗将翻涌而上的愤怒灌注在眼中瞪着他。

    『刚才你的意思是‘暂时’不杀吗？』

    『没错。暂时不会杀他，以后怎么样还说不定。就好像天上伟大的主一样，用他来掌握你的命运。』

    『你利用雷欧，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以说是障眼法吧。』

    劳尔从接近自己的男人手中接过围巾，灵巧地包住了手臂上的伤口。

    『既然已经放起了狼烟，那么这就是左右成功与否的重要存在了。』

    『什么意思？』

    『你怎么觉得呢？』

    虽然劳尔的捉弄让人火大，可是海斗进行了思考。一般来说，狼烟是通知危机爆发或者敌人接近的信号。也就是说，现在出现了“妨碍逃亡计划的敌人”了。在听到通知的瞬间，劳尔露出了慌张的表情，这么想来，答案也就不言自明。

    『文森特回来了。』

    『正确。』

    劳尔刻意地鼓起了掌。

    『你这么聪明，也算帮了我的忙了。』

    『怎么会知道的？你在通向艾斯科利亚宫的道路上安排人监视了吗？』

    『怎么会呢。动用的人数是有限的。要是增加人手，费用会高很多啊。』

    『反正钱是和平派的大人物出不是吗。』

    『不是呢，这次是我自己出钱。要想拿到钱，就要等那些家伙把你拿到手之后哟？』

    看到海斗的眼神越发尖锐，劳尔微笑了起来。

    『门多萨大人时常说你是‘难以得到的宝物’，我也有同感呢。只要有你那预言的力量，不管多少钱都可以弄到手里。无论是荷兰的命运，还是下任英国国王的名字。如果亨利?德?那瓦尔会成为法国国王的预言是真的，只要把能左右国家命运的情报卖出去，这个计划花费的费用立刻就能收回来。现在是乱世，没有哪个国家会没有几个火种，所以想请你去作客的人以后都会络绎不绝吧。毕竟你可是那位疑心深重出名的菲利普二世都十分满意的人选么。』

    这个人到底腐烂到了什么程度啊，他那丝毫不觉得羞耻的话让海斗快要吐出来了。

    『连自己的国王都背叛……你就没有一点爱国心吗？』

    劳尔耸了耸肩。

    『要说明这一点的话，首先需要解释我对国家的定义，不过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了。但还是要说一句话，你和英格兰人都误会了。』

    『误会？』

    『你们把我们概括称呼为‘西班牙人’，实际上自己这么认为的国民可并不多。』

    劳尔又发挥起了他灵活无碍的辩才，他最擅长的就是狡辩。

    『在天主教双王统一之前，我们的国家是分为里昂，加斯迪里亚，阿拉贡等王国和巴塞罗那伯爵领地等几块地方的。就算到了现在，当初的意识仍然很强烈地残留在人民之间。比方说帕斯特拉纳村的人就是加斯迪里亚人，艾波利大公夫人的情人佩雷斯大人就自称阿拉贡人一样。宫廷里则更加复杂，分为与哈普斯布克家缔结婚姻关系移住过来的佛兰德出身的集团，还有新领土意大利出身的集团。附带说明一下，意大利集团里又分为米兰派，拿波里派，帕尔马派等等。』

    『那你属于哪一派？特雷德家是拿波里，菲尔内塞家是帕尔马出身的吧？』

    劳尔耸了耸肩。

    『其实我是对故乡的爱比较淡薄的人。不只偏帮一方才能构筑起更广泛的人际关系哦。』

    『单纯的广泛是建筑不出更有深度的关系的。』

    『浅一点就足够了。我最讨厌深入的东西呢。被那种东西缠上了的话，就会像你们一样陷入互拉后腿的状况。也就是说……』

    他用下巴示意出躺在那里的雷欧，而后再一次微笑起来。

    『我们回到正题吧。你会为了救雷欧的性命发誓听从我的命令吗？』

    海斗一心只想着要拖延回答的时间。

    『你先告诉我狼烟的意思。』

    他不变的微笑里交织上了些微的焦躁。

    『真的是麻烦的孩子啊。』

    『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海斗没有反驳。毕竟只要和自己关系一深就不会遇到好事是事实。

    『哎呀呀，我明白了。』

    劳尔发出了放弃的叹息，开口说了起来。

    『我命令他们，就算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只要有像是门多萨的人物通过看守的城镇，就放出狼烟。这次的计划是以他不在为前提订立出来的。所以就必须要制订出他一旦因为什么理由返回的对策。不过看来还好没有到达必须要中止的程度呢。』

    『为什么？』

    『就算门多萨大人拼命鞭策马跑回来，也赶不上狼烟的速度。虽然不知道他是离开镇子多远之后回头的，可是从出发时间来考虑，想必已经走到挺远的地方去了。回到帕斯特拉纳自然也需要一些时间。而我们则平安无事地从城里出来，进行到下一个阶段了。』

    劳尔游刃有余地微笑起来。

    『也就是说，需要修正的也只有最小限度而已，而且已经顺利结束。没有任何理由非要中止计划。那么，你的回答呢？』

    即使如此，海斗还是保持着沉默，劳尔接近无力地躺在地上的雷欧，为了确认他是真的昏了过去，用鞋尖踹踹雷欧的肋骨。见雷欧没有反应，满足地点点头，向安静地守候在旁边的男人们用西班牙语命令道：

    “运到那个地方去。”

    “是！”

    见刚才勒雷欧脖子的男人要把少年抱起来，海斗急忙叫道：

    “我还没给你回答吧！不许碰雷欧！”

    可是男人却不停止动作。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哦，凯特。』

    看着想向雷欧跑过来，却再一次被丛背后束缚住的海斗，劳尔冷冷地说道。

    『好吧，给我你的回答。』

    海斗握紧了拳头。劳尔在攻击他人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顾虑。杰夫利也说过，他就是个喜欢胁迫的男人。

    （我才不想听这种家伙的命令……！）

    可是如今想要保护雷欧的性命，就必须要服从他。

    『……我发誓。如果你保证雷欧和文森特的安全的话。』

    劳尔的眼睛闪出金色的光辉。他陶醉于自己的胜利。

    『我保证。正像昨天说过的那样，我不会杀死门多萨大人的。和你一样得到了陛下的信赖的话，可是有着很多用场的呢。』

    『我不认为那个文森特会乖乖地对你言听计从。』

    『只要你在我手里，他就不敢违背我。因为他爱你超过他自己啊。出于就算要被处火刑也不意外的那种意义。』

    『……』

    劳尔揶揄地看着不由自主地哑口无言的海斗。

    『我发现到这点，是在里斯本见面的时候。你和胡安热心地说话的时候，门多萨大人很明显地嫉妒了，他像是在说不许对我的人出手一样狠狠地瞪着看呢。』

    『不是的。文森特和我……』

    『我也知道哦。你以为异端审问里你被怀疑有男__色行为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求医师检查？就是要判断你是否无罪。在艾斯科利亚的修道院里给你解毒的时候，我也顺便调查过你的身体了哦。』

    『调、调查……是……』

    『如果你和门多萨大人已经有关系了的话，那么不就可以以保守这个秘密作为交换，牵住他的鼻子了吗？可是你的屁股不但没被门多萨大人上过，洛克福特也没有。真是连我都大吃了一惊哦。』

    劳尔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地问：

    『莫非你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可以让男人软下去的魔法？还是说，为了卖给更有力的人而死守贞操？』

    『……』

    熊熊燃烧起来的愤怒把海斗的视野染成了一片鲜红。不能原谅。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擅自调查自己的身体也就罢了，他竟然说出蔑视杰夫利与文森特的爱情的话，这就无法忍耐。如果现在短剑还在手里，那么也许已经不顾一切地刺过去了。海斗还是第一次对什么人抱有如此明确的杀意。

    『彼此相爱的人们是多么美丽，又是多么愚蠢啊……！不过对我来说这样正好，我也不想说什么。』

    劳尔耸了耸肩，再次命令部下。

    “把他们带走。接着按事先说好的来。”

    “是。”

    就是说，为了让自己屈服，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海斗在败北感中，看着昏迷的雷欧的身影消失在了门的对面。已经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了，只能祈祷劳尔遵守约定而已。

    『你们要把雷欧带到哪里去？』

    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可是海斗还是发出了质问。

    『那些季当的马车里。』

    说的话是那么的可怕，可是劳尔却一副快乐的样子。

    『流浪者的命运就是被疏远，被歧视，被憎恨啊、村子里一发生什么坏事，最后总会归结到他们头上，特别是帕斯特拉纳公爵出了名的厌恶季当的人。他们害怕自己被怀疑成放火犯，立刻就逃了出去。就算他们延误了，带着雷欧的男人也会催他们走。不然愤怒得发疯的公爵阁下就要从狩猎场回来了。可是就算他们逃走了，也命中注定逃不了多远。因为我会向疯狂地要把你带回来的门多萨大人说，刺伤了我的手臂，把凯特抓走的家伙们，就是化装成季当的人。』

    海斗感觉到冷汗顺着后背流了下来，他小声地道：

    『你要冤枉他们……』

    劳尔没事一样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运气不好。要不是艾波利大公夫人中意他们，每年都让他们来这里，也就不会被我知道，自然也就不会被利用啦。』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了，海斗不由自主地闭紧了眼睛。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即使伤害他人，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完全不会有罪恶感之类的心理压力的人。而自己毫无疑问地就是面对了这样的一个人。这么一想，就觉得恐惧得无法自拔。

    『哦，等不下去的人们来了呢。』

    劳尔的声音让海斗猛然惊觉过来，看向门口。

    （杰夫利……那捷尔……基德。）

    按顺序走进门来的三个人的面上，带着傲然的表情。

    看着他们，海斗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心也一点点地恢复了冷静。是的，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有头脑聪明，身手不凡的强大战友。他们绝对不会放弃救出海斗。要看穿每刻都在变化的状况，给狡猾的劳尔出其不意的一击。

    （如今最明白他的性格与想法的人是我。为了从他设置的陷阱里保护大家，我必须要以他的模式去思考行动。）

    不能只是被庇护而已，自己也要保护杰夫利他们——海斗深深地下定了决心。现在不是迷惑的场合了，虽然不想和任何人战斗，但是自己必须要挺胸抬头地去迎战。不管多么痛苦难受，海斗都已经选择了这条道路。接着就只有向着终点冲过去而已了。

    “SOUDA……MOICHIDOHITORIBOCHITORIBOCHIDEWUMINIHOURIDASALEIRUKODOTONIKURABERYA，NANDAATEMASHIDARO……”

    （注：日语“是啊……现在总比又一次被一个人扔进海里去的时候要好多了。”）

    海斗小声地用日语说着，把视线转回劳尔身上。

    『然后呢？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丝毫不怀疑自己占据优势地位的人物，话音里渗透出不值一提的傲慢。

    『你们和在村外等待的旅行商人会合，向比利牛斯出发。』

    海斗皱起了眉头。

    『你不一起去吗？』

    『为了让你们平安无事地越过山脉，我必须要去引开门多萨大人的眼光啊。当然了，只要一切顺利，我很快就会追上去的。』

    看着海斗的脸，劳尔提起了一侧的嘴角。

    『要是以为我不在就能简单地逃走，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翻越比利牛斯山脉的商人们都会为了防备盗贼袭击雇佣护卫。他们都是写从军队里跑出来的粗鲁汉子，野猪一样东冲西撞。所以为了保身，你的朋友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被他看穿了心思而懊悔的海斗瞪着劳尔。

    『就算不轻举妄动，你也要收拾掉杰夫利他们吧？』

    劳尔的笑意越来越深。

    『放心吧。如果我那么做了，那就是因为你在重要的关头不听我的指示哦。』

    海斗想，会相信这种话的也就只有不认识劳尔的人而已了。

    『跟在你们身后的里卡尔特就是担任我的眼睛的人。所以你也不要想什么打破跟我的约定之类的愚蠢念头。』

    劳尔留下这句话，就走出了村长的家。他的脚步非常迅速，看来是文森特的到来已经迫近了。

    “那，我们也出发了。”

    叫做里卡尔特的男人轻轻推了海斗后背一把。

    “别傻站在这里，快点走了。”

    一看到这个样子，杰夫利就分开好象墙壁似的站着的护卫，大步走了过来。然后他把海斗的身体拉到自己身边，以冰棱一般的声音呵斥道：

    『别用你的脏手碰他，混蛋。』

    『那还真是失礼了。』

    听到这一点口音都没有的流利英语，海斗和杰夫利一起吃了一惊，里卡尔特露齿一笑。

    『很吃惊吗？我的父母都是从英国亡命过来的天主教徒。所以我的真正名字是理查德。不过叫得那么正式不合我的性子，叫我里克就好了。』

    海斗和杰夫利对看了一眼，代替点头地眨了眨眼。是的，在里克面前必须要小心了。劳尔说他是自己的“眼睛”，其实也是“耳朵”吧。还好他是个愚蠢到会自己挑明的家伙，这倒是海斗他们的幸运。

    『哦，那还真是奇缘啊。你老爸是哪里人？』

    杰夫利发挥出他那种容易亲近的特质，刚一问，里克就迫不及待的说了起来：

    『伊普斯维奇。他是个本事很高的裁缝，有很多弟子，店经营得很好。可是村子知识对教会的掠夺发出了一些反对的声音，就被处置掉了。整个村子都被烧掉，他好不容易和教区的神父一起逃了出来。』

    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他们的同伴们打断了他的话。

    “接着的话你们边走边说吧？老爷可是在等着呢。”

    “哦。糟糕糟糕。”

    里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和杰夫利并肩走了起来。

    “你去过伊普斯维奇吗？”

    “真遗憾没去过……不过我听说那里是个很不错的镇子哦。”

    静静地跟在两个人身后的海斗，想起了劳尔“流浪者会被疏远，被怀疑”的话来。

    （里克亡命到西班牙的父母多半也是被这样看待的，他一定活得很辛苦吧。）

    里克没能继承家传的裁缝店，成了劳尔的手下，也许理由就在这里。从他很开心的说着英语的样子看来，他说不定仍然对没有见过的故乡抱有着憧憬。如果不是亨利八世发起了宗教改革，他应该过着更平稳，更富裕的生活才对。

    （祖国……母亲国……刻印在灵魂里的场所……约定之地……）

    能够断言说这里是自己的国家的人是幸运的，海斗想。无根之草不会得到安宁，是那么的寂寞。而自己选择成为这样的劳尔却有着不同的意见的样子。

    （他斩断了一切的联系，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海斗也曾经有过想要这样的时期。可是如今他早就已经得知孤独的真正可怕之处，说到底是根本无法忍耐的。与温暖与温柔无缘的人生，就好象要永远生活在阴影中一样。虽然不能不活下去，可是似乎灵魂都被磨细，扭转了。正像植物离不开阳光，人类也必须去寻求与给予爱情的。

    『我们来救你了，凯特。』

    多么怀念的声音啊，海斗猛地回过头去。他看到那只俯视着自己的美丽蓝灰色眼睛笑了。温柔的海之兄弟。值得信赖的航海长。他像昔日一样遵守了约定。

    『恩，我在等着……一直在等着你们来哦，总管。』

    扑进那温暖的怀抱，伸手抱住了宽阔的后背的海斗，得到了那捷尔紧紧的拥抱。

    『我也好想要见到你……不是梦中的你……是真正的你……』

    伴随着颤抖的，叹息一般的声音，温柔的亲吻降落在额头，太阳穴，还有脸颊上。

    这段时间里海斗一直一动不动。他生怕自己稍稍有一点动作，那捷尔就会立刻松开手臂。因为他是个很少像这样直接展露感情的人，所以自己不想要做出任何阻碍他的欣喜的行动。

    『早就好了。你才是，我还要问你呢，毒已经完全解了吗？』

    『恩。』

    『想必很痛苦吧。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遭到那种事情了。』

    最后又遗憾地磨蹭了脸颊之后，那捷尔恋恋不舍的撤开了身体。然后抱着海斗的肩膀，慢步走了起来。

    （这不是梦……我也知道不是梦，可是就是觉得无法相信。我好几次都想要放弃，觉得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仰望着那令人怀念的侧脸，海斗的眼泪不知不觉的就流了出来，他低下了头。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甚至可以说，困难这才刚刚开始。但是只有如今的这个瞬间，想要沉浸在充满了胸膛的喜悦之中啊。

    『呜……』

    可是压抑不住的咳嗽，把海斗带回了冰冷的现实里。

    『怎么了。凯特？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海斗轻轻推开慌忙抚摸着自己后背的那捷尔，发出嘶哑的声音。

    『只……只不过是偶然……而已……喉咙……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偷偷的看着自己的手掌。还好，没有看到血色。

    海斗挤出力气抬起头来，向着担心地望者自己的那捷尔露出一个微笑。

    『已经没事恶劣……好了』

    那捷尔抚摸着剧烈咳嗽之后笼罩上血色，也到上了热度的海斗的脸颊。

    『那就好……你遭到了这么残酷的对待，等回到普利茅斯后，让托马森大夫帮你看一次吧。如果只是单纯的不舒服还好，万一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就糟糕了。』

    『恩，啊……』

    那捷尔有着优秀的观察力。海斗生怕他从表情看出自己的异变，在僵硬的脸颊上硬挤出了笑容。

    『这么说起来，布拉其呢？你们带着它来了吧？』

    『是啊。很有精神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呢。』

    『谁在照顾它呢？』

    那捷尔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主要是我哟。他很粘人，我也不知不觉就宠着它了……』

    海斗为自己高明的扯开了话题松了口气。他告诫自己，吐血的事情是个秘密，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不能再让杰夫利他们更劳心，再成为他们的绊脚石了。在安全地逃会英格兰之前绝对不能暴露。虽然这个最重要的，可是万一查明是结核病，那么就无论如何也要防止感染扩散开来。自己要以那捷尔那样坚固的意志克制自己，远离所爱的人们。

    是的。无论那时追求孤独有多么的困难，多么的痛苦。

    帮助一行人翻越比利牛斯山脉的人―-菲利普二世的次女的婆家，与西班牙有着不浅的缘分的萨瓦尔公国贸易商，杰克?班贝里尼，是个有着和善的笑容和圆鼓鼓大肚子的壮年男人。

    『我之前才做了交替。这是我的第一次工作呢。』

    他那把法语和西班牙语交杂在一起的说话方式，和扮演在蒙佩里大学学过医术的修道士的基德非常相似。也就是说，杰夫利是一句也听不懂。

    『不过话说回来，不用担心。我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损伤长年建筑起来的班贝里尼商会信用的事情来的。』

    在那捷尔做了翻译之后，杰夫利也露出了笑容。

    “我很期待哟，杰克。那么虽然冒昧了点，能不能告诉我们逃亡的路径呢？大致的方位就好。”

    “当然。”

    就算被第一次见面的人突然叫了洗礼名，杰克也一点都没有嫌恶的表情。只要是客户，就要保持亲切的态度，这是他本身的规矩吧。真不愧是自认历史悠久的商店的商人。虽然不是冷冰冰，却丝毫没有空隙可钻。

    『我们贩卖勒班多的绢织品和拿波里产的谷物，不过拉货马车空了的话，就顺路收购托鲁斯的大青，或者奥贝缪的清水，卖到巴黎去。特雷德大人对我说，这次为了瞒过追兵的眼睛边行商边前进。所以首先要经过宋波尔特，或者是经过叫做宋波特的山角越过国境之后，再走波乌，塔尔布，到达托鲁斯。』

    杰夫利皱起了眉头，地名之类的不用翻译也能听得懂。

    “这不是越走离海越远了吗……”

    听到他的低声嘟囔的那捷尔也是表情严峻。

    “一旦逃亡的事被发现了，搜索队就会率先去搜查海边的城镇的，也许是为了避人耳目吧……”

    他们小心着“劳尔的耳朵”，尽量压低了声音。

    “总之，现在看来‘蛇’的巢穴在东边这点是很明显了。”

    “对，这不会有错。”

    正像劳尔?阿尔瓦雷斯?德?特雷德?伊?菲尔内塞这个长长的名字显示出来的那样，他是担任佛兰德总督的帕尔马公爵一门。在需要什么人的保护的时候，再没有谁比有仅次与菲利普二世的权力，又是优秀军人的公爵更值得依靠。也就是说，劳尔的最终目的地是安德卫彭，也就是英国人所说的安特卫普了。

    （好，要怎么做呢……）

    杰夫利像他一贯的习惯那样用手指摩擦着下颚，进行着思考。

    就这么一起走到佛兰德的话，要回到英国去就非常简单了。可是劳尔很明显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恐怕他要在比利牛斯就消除掉碍事的家伙。根据潜入西班牙之前的调查的情报，宋波的山角非常险峻，饿狼在那里出没。总之到了那里，看上去很无害的班贝里尼就会大变身，不说二话地把自己这些人变成尸体吧。这样事后收拾也简单多了。

    （考虑到桑地亚纳是个执念深重的家伙，不能做出留下足迹的事情来。这点劳尔肯定也想到了。）

    换句话说，自己这些人能够逃亡的机会，就只有在“到达山角之前”而已。可是不熟风土的人要找到合适逃亡的地点是非常困难的。

    “跟那个蛇混蛋回合的地点……从这方面去考虑好了。”

    听到杰夫利的自言自语，那捷尔开口道：

    “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口，还是问问吧。”

    “嗯，拜托了。”

    真不愧是长年地好友啊―-杰夫利微笑起来。真感谢他不用一一说明，就能读出自己的想法。特别是现在这种身边就有间谍的情况下。

    『特雷德大人也是想要尽可能早点会合的……』

    看来劳尔并没有发下特别的禁令，班贝里尼很爽快地就开了口。

    『因为有可能会跟走街串巷的我们走岔，他吩咐我们他直接去托鲁斯。大概两个星期左右后能会合吧。』

    坐马车行动是很花时间的。特别是要走山路这种路况不好的地方的时候。杰夫利判断要到法国那边需要一星期的时间。到托鲁斯还需要一周，在一行人的行进速度方面和劳尔的计算没有什么大差别。

    （就是说，到达宋波特山角是在三四天之后了。）

    必须要在此之前瞒着班贝里尼的眼睛偷走马匹，逃过那些护卫的毒手。而且还要趁着人看不到的夜间，在野狼出没的细细山路上与不会骑马的凯特同乘一匹马才行。

    “哎呀呀……”

    杰夫利不由得叹了口气。有困难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可是围绕着自己这些人的情况之严峻更是远超过了想象。但自己绝对不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举白旗投降。激烈的风暴，长期的静风，水手时常要暴露在大自然的威胁之中，他们从不会简单的放弃希望。会尽自己所有的努力，然后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那么我们上路吧。』

    班贝里尼似乎不想再接受更多时间的质问了，他向骑马的护卫做个示意。等他们整好队列，就把杰夫利他们带到了有车篷的拉货马车前。

    『基本的用品都备齐了，如果其他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请不要客气地对我说吧。』

    听到这句话，那捷尔回头去看乖乖地站在基德身边的凯特。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行李台上要铺的代替地毯的厚布，还有装满清水的水瓶是绝对必要的。”

    凯特立刻回答。看来从里斯本到艾斯科利亚的这段旅程里他已经有过坐马车的经验了吧。

    『明白。』

    班贝里尼就好象魔法师一样迅速的把要的东西拿了过来，向着老师地爬上行李台的杰夫利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那么到中午的时候休息一次。之前多少会有些不便，请多包涵。』

    在车篷放下来的同时，基德哼了一声。

    “那家伙也不是看不见，这哪里叫‘多少有点不方便’？”

    杰夫利也有同感。虽然凯特还是少年体型，但是行李台上要塞下四个男人，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一起，实在太狭窄了，而且又热。

    “不过松快了的话，不是会更颠簸吗。”

    顺理成章地坐在杰夫利身边的凯特开口道。

    “车轮传过来的震动很剧烈，小心不要咬到舌头哦。”

    “我知道了。”

    抱住那比记忆中又瘦了一圈的肩膀，杰夫利望着少年的面庞。

    “不过就算再怎么注意，总是会有不小心咬到的时候，那时就告诉我。”

    凯特很惊讶的抬起眉头。

    “为什么？”

    “我会舔到你忘记疼痛为止哦。”

    平时好象水跟油一样合不来的那捷尔和基德，只有在这种时候一起做出了“你这白痴”的表情，默契十足。真是爱给人泼凉水的家伙啊。可是为这么点小事就意气消沉的话，那也就不是杰夫利了。只要能逗可爱的恋人笑，那怎样都好。

    “那样只会把伤口扯开，不要啦。”

    杰夫利开玩笑的意图凯特也完全领会了。他迅速的辉映也与平时一样。可是不知怎么的，他的笑容看起来没有力气。恐怕是因为被投毒的缘故，身体还远没有恢复吧。

    （多么可怜啊，在回到英国之前，都必须要尽量撑下去才行……）

    杰夫利在抱住他肩膀的手上灌注了力量，凯特微微地把头低了下去。不用说出口来也可以传达的心意―-就和刚才那捷尔一样。杰夫利咀嚼着从胸口满溢出来的怜爱，向他微笑。没问题的。凯特虽然有害怕的时候就立刻示弱的倾向，可是到关键时刻不会退缩。面对苦难他虽然会畏怯，但绝对不会逃避。

    “不要太勉强了。”

    听到杰夫利的话，凯特再次点了点头。

    “我明白。”

    杰夫利再也难以忍耐地亲吻上了少年绷得紧紧的脸颊。基德像是在说“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吧”地一脚踹在他的腿上，但杰夫利根本不在乎。

    “哦……打扰了。”

    就在这个时候，里克从车夫座上卷起垂下的帘子，露出头来。

    “马车要开了。虽然我想你们在这么狭窄的地方会很憋闷，不过请不要把头从篷子里探出来。会被别人看见。”

    杰夫利举起一只手来表示明白，里克向着羞得僵硬了身体的凯特坏坏一笑，又消失在了布帘的那一边。从这家伙会特地地说“打扰了”来看，他已经发现到了两人的关系。但发现了之后也没有任何不快的样子，是因为他的思维比较富有接受性吗？还是说，他也是同好？

    （既然是那个混蛋的部下，那就不是不可能。）

    杰夫利发现到了，虽然不是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可是劳尔?德?特雷德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带着欲望之色的瞬间。那个眼神甚至可以用上了年纪的女人为了打发无聊，意图玩弄清纯少年时的眼神来形容。

    （他不只是想跟我来一次而已。虽然做了也没什么，可是那不是他主要的目的。那条混蛋蛇的真正愿望就是侵蚀我的心。）

    就算有着一张女人似的脸，果然还是男人―-不，就算在男人里，劳尔的征服欲与支配欲也是比别人旺盛一倍的吧。恐怕，把靠力气敌不过的对手逼迫到无路可逃的危机，看着他们拼命挣扎的样子，对他来说是比性交更兴奋的快乐吧。

    虽然没有从凯特那里听到更详细的情况，但是把最新的模型船托付给他的杨?格里菲斯，也是不留心就遭到了劳尔的“毒牙”，被强迫成为他的手下，体会到了难以言传的侮辱吧。

    （米尼亚曾经是个强大的男人。不，他如今也仍然很强大。所以他才保持着敢于向那条混蛋蛇作出抵抗地气概。）

    想到他曾经经历的苦难，杰夫利把视线投向了被布帘分开的车夫台。

    （不过，真正够强的是里克那样的家伙吧。就算被特雷德摆布身体，侵犯心灵也没有任何的感觉。甚至不觉得屈辱。）

    想到这里的瞬间，杰夫利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芒。

    “对啊……”

    一贯对朋友的动作很敏感的那捷尔听到了这句自言自语。

    “你不会又想到什么傻事了吧？”

    “当然了。”

    杰夫利正要详细说，可是马车伴随着车轮倾轧的噪音缓缓地开动了起来，使得对话无法顺利进行了。

    “摇得比预想的还厉害……而且吵死了！”

    基德紧紧地贴到了一脸厌烦的那捷尔身上，提高了声音叫道。

    “这样根本没法说悄悄话啊！”

    嘴里这么说着，他那带着笔茧的食指却优雅地动作了起来。那是来到西班牙之前，他们从“白鹿旅店”的店主萨姆那里学来的“手语”的暗号。是进行沉默修行的修道士为了不借助声音传达意志而想出的方法，而生来声带就受到了伤害的萨姆从修女那里学了过来。的确，只要使用这个技术，不管噪音多么厉害都可以进行对话了。

    “你们在做什么？”

    看着忽然好象开始编织空气毛绒一样活动起手指的男人们，凯特发出了疑问。在不知内情的他看来，杰夫利他们是突然开始了奇怪的行动吧。

    “我们在用手语会谈。”

    “手语？啊……难道说，就是莉莉和萨姆说话是用的那个？”

    看着不由自主睁圆的漆黑色眼睛，杰夫利点了点头。

    “没错。说得粗略一点，就是用手指的数量和组合方法表示字母。不过因为实在太花时间，简单的回答我们都使用事先决定的暗号。”

    杰夫利竖起大拇指。

    “这个就是‘是’，刚才那样竖起食指就是‘不’，或者是‘停止’的意思。指着前头就是‘前进’。”

    凯特的眼睛一亮。

    “好厉害……这样就算里克在身边，也可以说悄悄话了。”

    杰夫利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们都没法两人独处，多可怜啊。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也来订只属于我们的暗号吧？用手掌拍一下左胸是‘我喜欢你’，拍两下是‘我爱你’，还有……”

    凯特把视线从杰夫利的手边抬起来，问：

    “拍三次呢？”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凯特是害羞了吧，他低下了头。

    “这种时候别……”

    杰夫利温柔地拨乱了红色的头发。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所以才更要这么做啊。会议的内容以后告诉你，你先好好地休息吧。”

    “我知道了。”

    凯特没有任何抗议的意思，点了点头，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样省掉了翻译的功夫，可是如果他还有精神，他一定会插嘴进来才对。杰夫利在感觉到一丝寂寞的同时，也感到了不安。西班牙的俘虏生活会不会不只消耗了凯特的体力，也消耗了他的气力。可是在艾波利大公夫人的房间里与他再会的时候，他却依然保持着和从前一样的气概。这样的话，就是这之后发生了什么让他意气消沉的事情吧。

    （可恶，现在没有问他的时间了。）

    杰夫利恋恋不舍的重新转过身去面对那捷尔他们。他宽慰着自己，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再和他慢慢说吧。

    “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关心凯特的那捷尔用手语问道。

    杰夫利立起食指。

    “我说在我们谈完之前，让他休息。”

    那捷尔面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随意就为自己暴露感情而羞耻地绷紧了松缓下来的脸颊。

    “那么，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吧。”

    杰夫利点点头，把精神集中到了打手语上。为了让对放能够看清楚，他在单词与单词之间做作了些微的停顿。

    “我们在宋波特上角之前逃走，向西走应该有巡礼用的道路。我们把里克带着做向导。”

    蓝灰色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你要怎么做？”

    “收买他。他跟帕勃罗一样，不是衷心向特雷德效忠的人。”

    “那钱怎么办？”

    “回普利茅斯再付好了。”

    “你要带这家伙回去？”

    “我要带他上船。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基德点点头。

    “他应英语说话，而且信仰心并不强的样子，那么就算过了海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伊伊普斯维奇那种乡下地方是很难说，伦敦那样的城市不难混进去，再加上又能得到在特雷德手底下弄不到的大笔的钱，他肯定会冲我们摇尾巴的。”

    慎重的那捷尔做出了反驳。

    “虽然有这个可能性，可是他也可能拒绝。那样的话，可以很简单地偷到逃亡用的马吧？”

    基德支持杰夫利。

    “还有武器也是。就酸我喜欢跟男人睡，也不要去夜袭班贝里尼雇来的那些粗汉啦。”

    虽然这下流的比喻让那捷尔大皱其眉，可是仍然表示了赞同。

    “的确，借助里克我们就可以节省体力。而且分成两边也更容易从桑地亚纳和特雷德那些追踪者手里逃走。”

    杰夫利点点头。

    “那么我就来骗里克试试看吧。”

    基德也微笑了起来。

    “可别做过头了哟。要是他顺竿爬，一辈子跟着怎么也很麻烦。”

    看着那个表情，杰夫利想到一件事。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难道说，是帕勃罗？”

    “正是。途中他就蒸发掉了，特雷德不是会怀疑吗？所以时刻不离身边就可以放心一点了。你想知道得更详细点吗，那捷尔？”

    回答是严峻已极的沉默。但是基德仍然一点都不顾忌地继续说下去。

    “做间谍的人，基本上都对雇主怀着一个两个怨恨。不过帕勃罗的怨恨就好象是没有尽头的泉水一样往外喷啊。看起来对他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说特雷德的坏话的样子。所以只要偶尔表示跟他同感，偶尔同情他两句，他就离不开能让他畅所欲言的我啦。他甚至还说反正都是要逃的话，想跟最能理解我的你一起走呢。”

    这些话引起了杰夫利的兴趣。

    “那你的回答是？”

    “只要班贝里尼认可让你跟我们一起走的话。还说我们在英国等着你。不过反正他也不会来的吧。”

    说到这里，杰夫利也明白了。帕勃罗跟里克不一样，一看就是西班牙人的样子，要融进英国的市井实在在困难了。还不如逃到亡命者的天国威尼斯那边，那样过得会好得多。那里西班牙语在一定程度上通用，又有画家当作圣母圣女模特的美貌娼妓。帕勃罗那么精通世情，肯定也是明白的吧。

    “他说什么时候逃走？”

    杰夫利问，基德苦笑起来。

    “多半是我们出发之后不久吧。帕勃罗不但厌恶特雷德，也同样害怕他，生怕什么时候被他发觉自己的背叛。、虽然希望他能再拖个两三天，恐怕他也力所不及了。”

    杰夫利拍了拍基德的肩膀。

    “足够了。”

    就算发觉帕勃罗的背叛，劳尔?德?特雷德要追上来也需要相当的时间。必须要向菲利普二世说明自己的失态，而且为了把凯特从桑地亚纳的眼皮底下带开也需要绕路。

    （因为什么时候都能杀掉所以就大意了吧？让我们活了下去，你的运气也就到头了。）

    想起那张反应出残忍的性格和内心的阴险的脸，杰夫利就不又得冷笑了起来。没法看到他那嫉妒失望的表情还真是遗憾啊。

    “路卡他们怎么样了？出发之前太匆忙，都没有好好嘱咐他们。”

    那捷尔拽拽杰夫利的手臂，让他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这边。

    “我跟他们说过，公爵最讨厌吉普塞人，别被无辜扯上，他们会尽快离开帕斯特拉纳的。”

    早知道为了把凯特带出来，特雷德会引起骚动，可是居然在城堡里放火，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那好歹也算是他同伙的城堡吧……或者说，应该是“前同伴”才对？）

    凯特离开帕斯特拉纳的事，艾波利大公夫人并不知情。因为特雷德不会告诉她。如果以前还是互相图利的同伙的话，那么如今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要跟她分手了吧。

    （不但积年来让人仇恨，分手的时候仍然让人厌恶，还真像是这条混蛋蛇的作风。）

    可是这样一来的结果是把朋友路卡也给卷了进来，杰夫利感到很惭愧。吉普塞人没有固定住处，他们也不会再回到灾难之地帕斯特拉纳了吧。也就是说，一旦分开之后就再也不会相逢了。杰夫利也无从得知他们的下落。

    “如果他们能平安无事的逃出去就好了……”

    看者杰夫利的手指断续的动着，那捷尔叹了口气。是啊。路卡负责和基德联络，而把作为报酬的葡萄酒给他是那捷尔的责任，他们对话的机会很多，所以现在那捷尔心情更不好吧。

    “嗯……”

    闭上眼睛之后就困了吧，凯特的头靠到了杰夫利的肩膀上。少年因为这个冲击猛地醒了过来，很不好意思地打量着周围人们的面孔。

    “没关系。你睡吧。”

    杰夫利在他的耳边呢喃，把凯特肩膀抱了过来。

    “可是……”

    “路还长着呢。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的休息。这是船长的命令。”

    都这么说了，凯特还是在由于。杰夫利就好象安慰孩子一样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他终于乖乖的靠了过来。

    “我们必须要逃出去才行。”

    望着两个人的样子的那捷尔再次“说”了起来。

    “给路卡添了麻烦都不能回到英国的话，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那仿佛甩掉了之前的忧郁的手指的动作，显示出了他的决意。

    （你说的对，那捷尔。）

    杰夫利竖起大拇指，立下了誓言。是的，这一战必须要获胜。要打断劳尔?德?特雷德的鼻子，笑到最后的是我们。

    看到深山的对面冒出烟来的瞬间，文森特就又在马上加了一鞭。

    “小心啊！”

    看到他猛然增加速度，险些掉下来的样子，阿隆索?德?利瓦叫道。

    “膝盖用力！这个速度掉下来的话，可不是受伤就能了事的！”

    代替回答，文森特紧紧地抓住了缰绳，端正了姿势。只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后悔起自己选择了海军军官这条道来了。甲板上没法做骑马训练，不管怎么策马都还是很慢。如今他感到了极度的不甘心，特别是看粗跑在自己身边的阿隆索为了配合自己特意放慢了速度。

    （凯特……凯特！）

    无情地飘起的黑烟，彻底地打碎了文森特能够赶上的淡淡期待。无可挽回，凯特已经被带走了。多半现在已经和杰夫利?洛克富特再会了吧。今天早上他那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已经换成欢喜的笑容了吧。

    “……呜”

    刺穿胸口一般剧烈的疼痛，让文森特发出了呻吟。自己也明白的。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凯特打开心扉的快乐表情。他虽然不是完全不笑，可是就算在笑，也仍然带着一丝忧郁。当他认为周围没有任何人的时候的眼神也是这样。茫然地在四周彷徨。为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身在这里面不安。就好象他的身体虽然在文森特身边，可是灵魂仍然陪伴在洛克富特身边一样。

    （比起撕裂牵系在一起的心，分离肉体的确比较容易啊……）

    文森特咬紧了嘴唇。就算彻底抹杀了洛克福特，凯特的心也不会离开他的。能够切断眼睛看不见的牵绊的只有当事者本人而已。

    可是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不能放开他的手。就算得不到他的心，也希望凯特能在自己身边。只要一起生活下去就好了。就算被他憎恨，也不想要失去他。

    “文森特，快看！”

    阿隆索的声音让文森特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他把视线转向前方，只见身穿帕斯特拉纳公爵家制服的仆人们跑了过来。

    “你们是要去哪里啊？”

    阿隆索拉住缰绳询问，被马蹄卷起的尘灰呛到的仆人边咳嗽边回答：

    “咳咳……公，公爵大人命令搜出逃走的季当！”

    “什么原因！”

    “他们在马厩里放火，绑架了客人！”

    仆人转头去看文森特。

    “被抓走的就是门多萨大人的侍从和陛下的奴隶！”

    文森特反射性地问：

    “特雷德大人呢？”

    “为了击退可疑的人受了伤！”

    “重伤吗？”

    “伤口本身不太大，可是流血很严重。”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如果艾波利大公夫人杀害凯特未遂事件是有意为之，那么到底是不是和劳尔?德?特雷德有着关系？―-在回帕斯特拉纳的路上，他的胸口一直笼罩着这样的疑云。两个人都属于“和平派”，如果他们的利害关系一致，那么联手就是很自然的事，劳尔作为双重间谍把洛克福特带进城里，而大公夫人默认这个事实。

    （首先让英国人把他绑架走，途中再把洛克福特干掉，凯特就落进和平派手里了。）

    或者说，也许该说是落进劳尔手里才对。既然他不惜触怒艾波利大公孺人也要独占凯特，这么想也许才更正确。

    （可是……）

    如果劳尔为了阻止绑架负伤了的话，那么又有别的可能性了。

    （恐怕他想把凯特为己有本身没有错，还有，他让自己手下双重间谍接触洛克富特的事也没有问题。）

    劳尔是个很不好对付的家伙。他的计划是顺利进行了吧。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却发生了不测的事态，让他受了伤。

    （问题就在这里。）

    文森特思考着。所谓不测事态，到底是什么呢？要撬开劳尔的嘴可没有那么容易，要问出他负伤的经过，必须要用点什么手段吧。

    “特雷德大人现在在哪里？”

    文森特一问，仆人露出尊敬的表情回答道：

    “不愧是身穿神圣修道袍的大人。他看到孩子们遭到了灾难，就自己提出不用休息，和公爵大人的追踪队同道过来了。”

    “也就是连做下来的闲工夫都没有了吗……”

    “啊？”

    不留神泄露出来的低语被仆人听到了，他疑惑地问，文森特向他摆摆手让他不用介意，然后转头看向阿隆索。

    “我也要去何公爵阁下会合，您是……”

    “我跟你一起去。怕斯特拉纳公爵看你不顺眼，有我在多少会方便些。”

    阿隆索说得对。文森特望着那张感觉不到一点邪气的端正的脸这么想着。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战友的话。

    （只有和阿斯科利大公关系不佳这个理由，并不能证明他并不是和平派。）

    虽然是阿隆索看穿了使者送来的信是伪造的，可是那也许是为了让文森特答疑而使用的手段。（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谁是战友谁是敌人现在还说不定。）

    文森特要当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看穿真相的时间未免又太少了。总之，如今要以追上凯特为最优先。

    “多谢捏的关心。”

    文森特为他的同行道了谢，阿隆索苦笑了起来。

    “你又忘了啊。作为朋友，这不是当然的吗。”

    然后他又转向了公爵的仆人，大概是怕文森特尴尬吧。

    “公爵向哪里去了?”

    “巴里亚里德那边。公爵动身不久，急一点还能赶上。”

    “谢谢。你们也多加小心。”

    “是！”

    受到了不仅仅受到国王喜爱，更被许多国民爱着的英雄慰劳，仆人们一脸兴奋地回到了同伴身边。

    “巴里亚里德吗……逃进大城市里的话，追踪就很难了。”

    文森特瞪了阿隆索一眼。

    “只要在这之前抓住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文森特踢了马肚子一脚继续跑了起来，阿隆索很轻易地就追了上来。这个男人还是一样满不在乎。擅自做出朋友的样子也让人想敬而远之。可是如今不是在意他的场合了。

    （绝不能看丢了劳尔?德?特雷德。）

    虽然没有确定的证据，可是很明显，解决问题的关键的就在他身上。就算之后再发生不测事态，只要有拥有数一数二的情报网的他在，总会发现凯特的足迹的。

    （凯特的预言是要为我的祖国，为了国王陛下使用的。绝对不能用老满足你这家伙的私利私欲。）

    想起那张背叛了内在的纤细的面孔，文森特就咬紧了嘴唇。作为间谍来说，劳尔的能干是不容怀疑的。就算知道他是危险人物，菲利普二世仍然会继续使用他的吧。虽然他有时会做出违反国家利益的举动，可是却也会做出超过这些的贡献，所以就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

    （只有这一次，他做得实在太过头了。）

    强行夺走凯特，献给和平派的行为，明显是对国王的叛逆。战胜英格兰，同时歼灭支援伊丽莎白女王的新教徒们，是菲利普二世的悲愿。国王绝对不会原谅妨碍这个愿望的人。

    （确认凯特没事之后，我就立刻把你关进监狱里去。只要知道参与了和平派阴谋的家伙被逮捕的消息，决定旁观的梅迪纳?西德尼公爵也会改变想法了吧？）

    不是宫廷中的所有人都跟荷兰有走私行为的。只要那些只顾赚取暴利的家伙们，也就是和平派的背叛行为被公之于众，一定会发出严厉的弹劾之声的。反叛国家，或者反叛王家就是值得万死的大罪，就算是大贵族，只要被告也难免破灭。而且公爵为了证明自己的无罪，必须要率先战斗才行。

    “没错……我才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文森特暗自低语，发下了誓言。一定要把凯特夺回来，同时彻底干掉那些海盗。而后让劳尔那些叛徒的和平派土崩瓦解，让伟大了西班牙国王的领土中加入一个名为英格兰的新岛。

    正像使者说的那样，很快就看到了怕斯特拉纳公爵的搜索队。

    “怎么了？”

    不管文森特靠得比较近，公爵出声询问的对象还是阿隆索。

    “你们不是去了艾斯科利亚吗？”

    阿隆索轻轻拍拍文森特绷得紧紧的肩膀，走到前方。

    “因为判明陛下的信件是假货，我们在途中就回来了。”

    “什么？假货？”

    “文森特才刚刚进入宫廷不久，不认识瓦斯凯斯大人的笔迹。”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

    “是为了把文森特骗出领地的圈套。”

    “骗走门多萨？”

    承受了公爵冰冷视线的文森特只是稍稍低下了头。

    “虽然没法说得很详细，可是这个阴谋是意图夺走陛下托付的KAITO?TOGO的家伙做出的勾当。”

    “那么说，那些可恶的季当不惜在我的城里放火，也要把陛下的奴隶抓走？”

    “放火的到底是不是季当人还有待今后调查，但是可疑的人想趁混乱达到目的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手持马鞭的帕斯特拉纳公爵的手簌簌地抖动起来。

    “按尊贵的陛下命令，我不进行任何的追问，接受了你和那个奴隶。可是如果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的话……”

    看到公爵一副怒火马上就要爆发的样子，阿隆索立刻插了进来。

    “陛下是说，‘关于这件事，只能交给忠诚又能干的公爵而已’。火灾的事情真的是太令人同情了，但是英明宽大的陛下只要听到此事，一定会宽慰补偿您的损失的。”

    自从母亲艾波利大公夫人背信以来，帕斯特拉纳公爵就一直觉得地位受到威胁，他不择手段地想要取回菲利普二世的宠爱也是相当出名。阿隆索这一番话自然是大大地触动了他的心。

    “是，是这样吗？”

    “是的。”

    “如果有您帮忙说话的话……”

    阿隆索露出了让人目眩的笑容。

    “虽然我力量微薄，但是很高兴能帮上您的忙。再没有什么比得到阁下您的看重更好的礼物了。”

    “不不不，多谢了！”

    如今这种时候能得到宠臣的支持真是求之不得，以后万一有个什么情况的时候就可以图方便了——公爵的脸上很明显地写着这句话。

    （看来身份高贵和志向高远也不一定就是一致的啊。）

    从帕斯特拉纳公爵到亲戚桑地亚纳侯爵，宫廷里全是些把斟酌自己的损益和体面放在最前头的家伙，文森特的心里又涌起了对这些人的厌恶。可是阿隆索本身却泰然自若，说不定是早就习惯了。

    （不，不管他怎么想，都跟我没有关系。）

    总之只要和公爵的追踪队一起行动就好了。当然，就算他们拒绝，自己也会擅自跟着。只要那个知道凯特去向的男人还在队里。

    “请问特雷德大人在哪里？”

    公爵对文森特的问题很傲慢地举了举鞭子，指着队伍的后方。就是刚才追过了的地方。

    “应该在那里吧。他负了伤，让他一个人骑马太勉强了，所以我让我的侍童帮他握缰绳。”

    “多谢您了。”

    文森特拨回马头，心里想着。劳尔是没有看见自己吗？不，有人猛地跑过身边，谁都会注意是发生了什么事的。可是虽然看到了，劳尔却没有主动露面来说明情况。

    “前进！”

    公爵一声令下，队列再次动了起来。

    文森特提高警惕，等骑着两个人的马靠近，向身穿黑色修道服、深深地拉下头巾的男人叫道：

    “竟然是在打瞌睡，真是优雅啊。”

    劳尔慢吞吞地抬起头来。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看来使者说他失血严重的事是真的。

    “我并没有打瞌睡，只是马跑时睁着眼睛会加重眩晕，所以闭上了眼睛而已。”

    “那真是失礼……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虽然看到了劳尔的状况，但是仍然必须要确定他的伤势。他很可能为了洗脱嫌疑弄伤自己。

    “这里。”

    劳尔卷起右边的袖子。厚厚地卷在手臂上面的绷带里渗出血迹来。

    （上臂外侧吗……）

    这种伤用左手也能弄出来。可是就算是为了避免嫌疑，那个只珍重自己的劳尔也不会自己弄出会搞到贫血的大伤口来吧。

    “在您出门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真的是太抱歉了。”

    劳尔虚伪地道歉。

    可是文森特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请你把凯特被绑架的状况详细告诉我。伤害你的是什么人？”

    见劳尔动作缓慢地拉下袖子，文森特焦躁地发出质问。

    “和您说话的时候我可以闭上眼睛吗？之前也对您说过，马动起来的话……”

    “请。”

    文森特的话没有说到最后。虽然载了两个人也没办法，可是文森特真想跟那匹步履沉重的马一样把鞭子抽在劳尔嘴上。什么因为责任感，不顾伤势同行的美谈，其实根本就是要拖慢追踪的策略吧。对劳尔的疑惑和愤怒只有越来越增长而已。

    “佛朗哥，真抱歉，能暂时让我独占马鞍吗？你去和后面的谁同乘吧。”

    劳尔这么说着把握缰绳的侍童赶开，回头看向文森特。

    “既然您来到这里，那么火灾的事情想必已经听说了？”

    “没错。虽然还不知道真伪，但是怀疑季当不是吗。”

    “城里的人不会故意做出这种事来。问题是如果是真的话，季当们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来？他们受到艾波利大公夫人的爱护，普通来说是不会恩将仇报的。”

    “是啊，普通来说是这样。可是对方毕竟是难以捉摸的流浪汉，只是这样就会被怀疑了吧。”

    不顾文森特话里带刺，劳尔仍然点了点头。

    “说到底还是无根之草啊。他们没有侍奉所爱的故乡的领主的信念，他们的忠诚用金钱就能买到也是事实。”

    “而那些掠夺西班牙船只塞满了腰包的海盗们，也是为了夺回凯特不惜金钱吧。”

    “如您所说。他们肯定会得到比大公夫人的赐予多得多的报酬。我发现到了这种危险性，为了保护凯特远离那些饿狼的眼睛，就想让他到最得公爵信任的村长家里容身。”

    “护卫呢？”

    “两个人。”

    就算什么也没说，不，应该说正因为保持着沉默，文森特“只有这几个人而已吗！”的怒气就已经传达过去了吧，劳尔慌忙开始辩解起来。

    “公爵阁下去狩猎了，城里的男人不多。而且我听说村长的家并不太远，所以……”

    “大错特错了。说老实话，对于以能干知名的你来说，移动本身就是一个失策。燃起的烟很远就能看到，狩猎场的公爵阁下也重视自己的城堡，立刻就会回来的。这样的话，不管有多少敌人都没法轻易把凯特抓走。真是，做这种事不只是多余，还很愚蠢。”

    文森特毫不留情的指责让劳尔的脸颊微微恢复了些血色。是被人斥骂无能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吧。实际上文森特的用意就在这里要让劳尔露出尾巴，首先就要粉碎他的冷静。

    “然后呢？村长家里发生了什么？总之就是被人给埋伏了是吧。”

    文森特那充满了侮蔑的话，让劳尔在一瞬间咬紧了嘴唇。看起来他垂着眼帘说话的行为带来了反作用。人是从对方的脸上推测感情，做出与之相称的反应的生物。如果劳尔看到了文森特的表情——明显地在拼命寻找他的破绽的样子的话，就不会觉得悔恨了吧。

    “如您所想，那里有五个男人埋伏着。”

    劳尔用和他的表情不同，完美地抑制住了所有的感情的声音继续着说明。

    “因为他们始终不开口，所以无法判断是哪个国家的人，但是从发色和身高上来看是北方人没错。”

    “他们里面有金色长发的男人吗？”

    “有。”

    文森特的口中溢出了苦涩的东西。自己知道的。早知道洛克福特肯定会到这里来，可是胸口还是焦灼得快要烧烂了一样。

    “你能想到他们为什么会在村长的家里吗？”

    因为忍耐着痛苦的喘息，文森特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他只有祈祷劳尔不会发现了。

    “不。”

    劳尔摇摇头，好像在冥思苦想一样皱起了眉头。

    “恐怕那里就是季当们会合的场所吧。说不定，村长也帮了他们。”

    “帮了他们？”

    “可能是家人被抓作人质，要求他听从命令之类的吧……总之，我们进屋之前他没有说一句警告的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示意，最后叫了一声求主拯救，叫完之后，那些暴徒就冲进房间里来了。从这点来看，村长到底和这些人有多少关系还很难说。”

    “最后呢？他被暴徒收拾掉了吧？”

    “是的，那些家伙第一个杀死了他。”

    文森特握紧了拳头。这就是所谓死人不会说话了。对那些英国人，或者说，劳尔来说这样才方便。

    “那些杀害了村长的恶徒接着就袭击了两个护卫，还有勇敢地保护凯特的雷欧。虽然进行了拼死的抵抗，可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敌人的剑下……”

    劳尔说到这里，示意了一下他受伤的手臂。

    “看到雷欧身处危机，我本人也扑了上去，结果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是我最后也没有能够保护他们，实在太对不起了……”

    聪明又忠实的侍从的面容闪过了文森特的脑海。

    “他……雷欧也负伤了吗？”

    “似乎只是擦伤。可是趁他停止行动的时候，那些人压住他，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勒晕了过去。”

    在一瞬间的安心之后，文森特的胸口就被后悔的枪刺穿了。多么悲惨啊，自己明明比谁都要清楚那个少年的性格，无论发生了什么，雷欧都绝对不会违背自己“保护凯特”的命令。可是就算他年纪轻轻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剑术，但对敌经验远远比不上那些海盗。

    “阿门为什么要留下你和雷欧的性命？既然知道肯定会有追兵追上来，那么不是该把目击者抹消掉吗?”

    劳尔点了点头。

    “敌人本来也想这么做，可是凯特恳求他们放过我们。他拼命地诉说，不要再为了救出自己伤害他人的性命。”

    “凯特……”

    绝对不会抛弃身处险境的人——这就是他的作风。文森特顾不得现在是非常时刻，胸口充满了感动。正像几个月前，凯特也在球之丘恳求放过同伴那样。他用刀抵住自己的咽喉，鲜血从伤口中滴落出来，仍然用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瞪着文森特。

    “要是你杀了那捷尔，我就死在这里。”

    看到他那清澈的眼睛，就知道那不只是单纯的威胁而已。文森特在被他的气概震撼的同时，也止不住地对那个得到凯特爱情的格拉罕姆产生了愤恨。

    （是的，那是真真正正的嫉妒。）

    当时还只是微微地有所意识而已，但如今有了清晰的自觉。文森特想要独占凯特。他不能容忍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满足凯特的心。他不能原谅那些家伙理所当然地享受凯特无私的爱情。

    （可是，凯特也救了雷欧。）

    保住了重要的身边的人，这对文森特来说是一个救赎。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以后凯特再也不会是文森特的同伴了吧。在投入艾尔?艾斯科利亚宫廷战争之时，凯特为了文森特着想，舍弃了之前一直抱着的怨恨，送上了友情。这个少年虽然还没有接受天主的恩宠的洗礼，但是却体现了耶稣基督连伤害自己的人也予以宽恕的爱。他那颗宽容的心，是只固执于教意的异端审问官早就丢到了一旁的。

    （温柔的凯特……）

    虽然他有时会露出明显的脆弱，但是只有拥有着真正的坚强的人，才会将手伸向他人吧？文森特无法判别。但是只有被凯特那春日阳光一般的温暖所包围，就会想要只针对自己的那份包容了。

    （而我跟凯特不一样，连一丝的宽容都不具有啊。）

    文森特在心中的深处暗自苦笑起来。若说自己没有伪装的真心，那就是想要独占凯特，不把他给任何人。可能的话，真想把他像艾波利大公夫人一样关进塔里，除了自己，不让任何人接近他。

    （这就是所谓的妄执。）

    文森特也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愚蠢。这么做的话，就会永远丧失凯特好不容易才向自己显示出的友情。可是这样也总比失去他要好。在知道了与他共度过的喜悦之后，就再也难以忍耐一个人留下来的寂寞。不管他对自己多么的冷淡，眼中向自己投来看不见的憎恨的石头，文森特也无法忍耐有谁比自己更加接近，感受凯特的温暖。

    （所以我必须要把他给夺回来，就算这样会让凯特痛苦。）

    文森特下定了决心。可是这时候，有另外一个自己在低语了。如果你真的爱他的话，就不应该做出让他痛苦的事情来。你的心意不过是单纯的执着而已。只不过是对凯特轻松地抛弃你感到难以忍耐罢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不……到底是不是这样，我无法判断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不是迷惑的场合。什么对凯特关系的烦恼，都等平安无事地把他夺回来之后再说。文森特斥责着自己一瞬间就发生了动摇的心，把注意转回到劳尔身上。

    “凯特恳求饶你们一命——之后又怎么样了呢？”

    劳尔很困扰似的耸了耸肩。

    “背后的男人打了我的头……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你昏迷了多长时间？”

    “不知道。我觉得并不太长，现在脑袋还在昏……这种眩晕与其说是因为失血，不如说是因为头部被打的缘故。”

    劳尔的情况根本无所谓，要问的是凯特。

    “被抓走之前凯特说了什么？对谁都可以，说的什么都好，他有没有说任何可以作为线索的话？”

    劳尔那把头向左右摇摆的动作，粉碎了文森特微小的希望。

    “很遗憾，什么也没有……就和之前说过的那样，其他男人一直保持着沉默，我也不知道一行人到哪里去了。我想剩下的线索就只有季当人了，急忙回到城里，可是敌人们已经逃走了。也许他们会在途中和凯特他们会合。他们经常在法国那边赚钱，对翻越比利牛斯的路很熟悉。而且为了避免在国境被赶回去，他们很可能有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小道。”

    “的确……”

    文森特低声念着，皱起了眉头。他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如果真的有这种小道，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就在找不到他们而不知所措的时候，很幸运的，得到火灾情报的公爵阁下回来了。我对他说了前因后果，他立刻派出了追踪队。我提出就算自己力量微薄，也想要同行。”

    “情况我明白了。刚才我血气上冲，说出了很多失礼的话，真的很对不起。”

    一边轻飘飘地口头上道着歉，文森特一边想。如今还找不出刚才劳尔的说明里有任何疑点，可是那是在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再没什么比信赖一个与国王敌对的和平派间谍更危险的事情了。这么说起来，凯特也在刚一见面的时候就对劳尔有厌恶感。他说只有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无法预言，也许是直觉吧。

    “请您不用在意。”

    他抬起了眼帘，是认为成功过了“盘问”这一关了吧。

    “您把凯特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会心急如焚也是自然的了。”

    映照出文森特的身影的眼睛反射着阳光，闪出黄金色的光，就好像是面对猎物的肉食野兽。或者是夺走灵魂的恶魔。

    （果然不能相信他，他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文森特正盘算该怎么盘问出来的时候，队列的前方发出了叫声：

    “找到了！是季当！”

    文森特反射似的踢了一脚马肚子。

    “门多萨大人！我也一起……！”

    劳尔在背后叫喊。可是文森特并没有等他。

    “那些烟尘是？”

    好不容易追上了留在公爵身边的阿隆索，文森特问。

    “没错。已经能够命令脚程快的人打头把那些家伙抓回来。这个程度就不劳公爵阁下费心了。”

    真不愧是西班牙陆军的光辉之星——这个对策很适当。而且也很有宫廷人的身份，没有忘记对比自己身份高的人的尊重。至少外表上一点都看不出抢走了原本指挥追踪的帕斯特拉纳公爵的位置的样子。

    “如果他们再跑散了就麻烦了，我们也加快点速度吧。”

    听了阿隆索的话，文森特点了点头，挥起了鞭子。凯特有没有混在季当人群里呢。就算听了劳尔的话，也仍然无法不去希望他就在这里。不要说到达啊巴里亚里德，就算逃进了比利牛斯山脉，搜索起来也已经困难之极了。

    （凯特……求求你了……求你在那里吧！）

    茶灰色的尘雾越来越大了，其中露出了马车的影子。

    即使如此，文森特也没有放下挥鞭的手。快点，再快点，他的心里就只有尽早见到凯特的面一个念头而已了。

    “吁！吁！”

    文森特安慰着突然站起来，大大地抬起前蹄的座骑，向着已经跳到地上的阿隆索叫道：

    “季当那边就拜托了，我去检查车厢。”

    “明白。”

    阿隆索轻轻抬起手来，向着被从马车上拖下来的、集中在一个地方的季当人那里走去。

    “给我看马。”

    “是！”

    文森特也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附近的仆人。然后一台接一台地调查起分散地停在路上的简陋拉货马车来。他谨慎地用右手扶着短剑。

    （在哪里……在哪里？）

    可是推开被阳光晒得发黄的帆布，把陈旧的衣箱翻个底朝天，也仍然找不到要找的人。

    “凯特！”

    文森特大声地呼叫起来。他连车夫台座低下设计的置物处都查过了，甚至看了车底下。

    “出来啊，凯特！”

    没有回答。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车厢倾轧的声音而已。

    “可恶……！”

    焦躁的文森特挥起手中的短剑粗暴地割开了罩车厢的帆布。掉落的布帘对面现出了没有一朵云彩的蓝天。

    （天气很晴朗啊……）

    力量从愕然的文森特的身上消失了。多么愚蠢啊，自己太欠缺冷静了。全部心思都被凯特占据，变得连周围都看不见了。或者说因为一直太过消沉，眼前才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吧。

    （玛丽亚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

    文森特有过这样的经验。所爱的人从自己身旁消失的那一刹那，世界就变成了黑暗、冰冷、陌生的东西。深沉的悲哀撼动了心中那所有的一切，将它们变成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东西。文森特再也不可能回到玛利亚还在时的那个自己——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了。正像冰冷的雨水会让旧伤作痛一样，一度烙印在心上的疼痛会渐渐淡薄，但是不可能完全消失。

    （如果在此之上再加上了新的痛苦，我要怎么做呢……）

    文森特向着车篷的支柱伸出手去，支撑住心灵已经摇摇欲坠的自己。多么的难堪啊，好像不这样做，就真的站不住了。

    （就算离开了故乡，我也一个人活了下去。进入军队的时候我得到了桑地亚纳侯爵的介绍信，可是我从没为晋升海军军官的阶级使用过。就算面对一个又一个出现的问题和困难至极的任务，我都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的。这段时间里我培养出了胆量，也得到了许多可怕的经验。沃尔辛厄姆红着眼睛要抓我，我也仅仅是觉得吗发而已……）

    可是曾经无畏的文森特如今却打从心底感到了恐惧。只是想一想失去凯特，就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了。

    （是啊，凯特是我的支柱。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在我的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成为了我世界的中心。）

    冷静地想一想，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也是自然的。自从那次在冬季的天空下相逢以来，文森特就一直只想着凯特的事。无论是分离，还是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一天不想着他的事，做什么都一一地去意识他的存在。

    （就好象成为了呼吸一样……）

    文森特忽然想起了在艾斯科利亚宫的图书室里看到的绘画。菲利普二世引以为傲的至宝，热罗尼姆斯?波斯的祭坛画。

    那张名为“快乐之园”的画作是圣坛画，也就是三连的画作，展开折叠的两翼，就展现出了使用了丰富的色彩描绘出的主题。被逐出伊甸的人类享尽了地上的悦乐，坠入地狱的情景。

    可是说实话，留在文森特心中的不是那华丽的内侧的画，而是合上两翼时外侧的画。仿佛夜之海般的黑暗之中的一轮白色球形——文森特认为，那就是神之手创造乐园之前的世界。

    望着那感觉不到混沌的生命气息的大地，文森特对画家卓越的创意感到了叹服。他喜欢做平中飘荡出的那种静谧。可是入境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却让文森特感到了冰冻一般的孤独。

    （没有任何人的荒凉的景色，那就像是在认识凯特之前，还有失去他之后的世界一样。）

    对身为军人与潜入的间谍，生活在冷酷无情的世界中的文森特来说，与充满了安宁感的凯特的接触是比任何方法都有效的休息。无论是在船上还是在马车的车夫台上，只要有凯特的存在，那里就是天上的乐园。不，不只是场所，对文森特来说凯特本人就是乐园。那好像光明一样照亮周围的笑容，令人联想到音乐的抑扬顿挫的声音，鲜明地描绘出未来的预言。他的一切都让自己沉醉。就连瞬间的过去都让人感到惋惜，同时也令人意识到了永远。

    （我想要永远这样下去……好像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呢。）

    不能放弃那振动心灵的欢乐，昏花双眼的幸福。文森特直到与凯特相遇，才发觉了自己的孤独。是啊，正因为无知所以才能忍受。如今他已经充分地理解了吃下了禁果，被放逐出乐园的亚当与夏娃的心情。丧失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巨大了，所以他们连叹息都无法做到。而文森特也是一样。正因为知道了那对自己来说是多么无法替代的存在，才会为凯特的离开而恐惧得无法克制。

    “他是属于我的……我不让任何人夺走他……不会让任何人……”

    他梦呓一般地喃喃着，咬紧了牙齿。是的，现在不是示弱的场合。自己不作出行动，就无法找到凯特。文森特在瘫软的腿上关注力量，向着下一辆马车走去。可是……

    （……嗯？）

    转过身去的文森特发现到了脚步声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他低下头看去，见脚下是用旧了的薄薄地毯。

    （都是这东西造成的。）

    文森特苦笑起来，走过了那里。可是当他下了车夫台的时候，却觉得胸口一震。没有加的季当们是住在马车里的，所以调查其他马车的时候车厢里也放着日常用品。文森特也从那上面走过，但是脚步声像那样发生变化，刚才还是第一次。

    （难道说……）

    文森特猛地转身，一把剥下了那块铺着的布。

    “主啊……！”

    预感实现了。地毯下面，是用粗绳做成拉手的门，而且还相当的大，文森特不假思索地抓起了绳子，把盖子拽了起来。

    “……呜。”

    最先进出视野的，是尸衣一样的白色的布。只有一个人。而且从体形来看是个少年。文森特双手颤抖着，吧那被布包裹的身体抱了起来。还有体温，可是却安静得过了头。难道说是为了让他不发出声音下药让他睡着了吗？还是说，因为看到文森特而失望得陷入了失神状态？无论是哪个，都让人痛心。文森特颤抖着手指拼命地剥开白布，扯一样地拉了下来。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文森特倒吸了一口气。

    “雷欧……”

    自豪的侍从，没有血缘的弟弟。自然，为了他的安全，自己在寻找他。可是看到他的瞬间，首先浮现在文森特心里的却是“不是凯特”的深深失望。多么冷酷而自私的人类啊。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性之后，文森特对自己的丑恶羞耻万分。

    “你振作一点，雷欧！是我！”

    摇晃着失去意识的少年纤细的肩膀，文森特考虑这别的事情。是的，问题是凯特。洛克福特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吧。那些还没有调查的马车里也有这样秘密空间吧。还是说……

    “门多萨大人!”

    这个时候，劳尔的面孔伴随着兴奋的声音从车厢后面露了出来。

    “我听到声音了，是发现雷欧了吗？”

    文森特甩掉思虑，点头道：

    “他还没恢复意识，你能看看他吗？”

    “这个当然。”

    劳尔以看不出是伤员的轻盈动作上了车厢。他会恢复精神，肯定是因为发现了被从眼前绑走的少年们中的一个而感到喜悦吧。还是说只要不在马上，就不会产生剧烈的眩晕呢。

    “似乎是让他喝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

    确认了呼吸的情况之后，劳尔发现他虚弱的呼吸里带着些微的气味。文森特之前就想多半是这样，并没有特别吃惊。

    “他还要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会醒过来。不过身上并没有伤痕，而且脉搏很规律，这样的话并不需要太担心。”

    “太好了。”

    文森特安心地喘了口气。他伸出手去整理着少年凌乱的金发，对劳尔说道：

    “能拜托你在回到帕斯特拉纳之前看顾雷欧吗？”

    “这倒是没有问题……可是您呢？”

    “我去继续寻找凯特。”

    “请等一下！”

    叫住站起身来的文森特的劳尔的眼睛里，很难得地浮现出了同情的神色。不过是他的话，这个表现也是演戏的可能性很高。

    “我会过来，就是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你。而且还要尽快告诉你。”

    文森特产生了恶劣的预感。

    “什么事？”

    “那些季当里，并没有像是英国人的人。”

    剧烈的失望让文森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被骗了，白跑了一趟。洛克福特根本不在这里。也就是说凯特也不在了。季当们在帕斯特拉纳近郊就分散开来的话，他们就是混在另外一团人里了吧。为了尽量不显眼，恐怕是个很小的集团。

    “原来如此……雷欧从一开始就是被当成是诱饵的……”

    文森特苦涩地喃喃。绑架两个可以被称为少年的男孩，而且一方还昏迷不醒，要带走他们需要一定程度的人手，也必须要考虑移动的手段。帕斯特拉纳公爵和劳尔追踪这个马车队，肯定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连文森特也觉得，如果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所以他们才利用了这一点。自己是彻彻底底地被骗了。就算悔恨，就算难以平息怒火，也无法去责备他们。

    “我们回到大家那里吧。”

    劳尔说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安慰的意思，听来很温柔。

    “必须要商量以后的事情才行。”

    是的。文森特抬起低垂的头转向劳尔。那些家伙还没有完全逃走的。

    “不能再劳烦公爵了。但是雷欧看来现在不能和我同行，请你把他带回城里去。还有，能帮我拜托阁下一件事吗？”

    “明白了。”

    文森特抱起雷欧，跟着劳尔下了马车。是震动了他吧，贴在胸口的头微微地动了动，脸慢慢地抬了起来。

    “雷欧！你醒了吗！”

    听到文森特的声音，少年的嘴唇蠕动着张开了。

    “对……不……起……”

    “什么？”

    为了听清那微小的声音，文森特把耳朵凑了过去，听到他再次重复出的话语后，眼睛一下变得很热。

    “对不……起……”

    他在谢罪，为了自己没能保护凯特道歉。文森特要诅咒自己了。为什么要对孩子做出那么严酷的命令？一心一意的雷欧为之前的事一直在内疚。对于认定自己应当独当一面的他来说，太年轻这一点并不能作为失败的理由。如果当面对他这么说，他只会感到是一种侮辱。所以文森特一时间也找不出任何合适的安慰话来。

    “事情我听特雷德大人说过了，你做得很好。犯下了错误的是我。我没有看穿陛下的信是伪造的。所以你不要道歉。”

    蓝色的眼睛浮起了泪珠。

    “文森……特……大……人……”

    药效似乎还没有完全过去。听到敬爱的主人对自己的安慰，雷欧安心了下来，意识立刻就又陷入了朦胧。文森特用力地抱紧了他纤细的身体，对他说道：

    “不要担心，雷欧。我会把凯特夺回来的。绝对会夺回来，不管要用什么手段。”

    在旁边观望着这两人的样子的劳尔，像是在说收敛一点地咳嗽了一声。

    “要走吗？”

    文森特点了点头，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公爵一行人等待的方向走去。

    “快点给我交待吧，贱民！”

    飞进与本队会合的文森特耳中的，是因为愤怒而打颤的公爵的声音。

    “你们放火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Ni！”

    而他面对的那个男人在用南部口音说“不”。恐怕他是从安达露西亚那里来的吧。加的斯，佩尔特?圣?玛利亚，马尔贝利亚。那里是加入和平派的贵族居多的土地。

    “不管怎么问都是一样的，我们没有做啊！那里可是大公夫人的城堡！”

    一听到这句话，公爵的脸孔顿时通红。

    “不是！是我的城堡！是我善良的父亲传给我的！”

    “可是不管是谁的，我们都不会在大公夫人的地面上放火！我们虽然是流浪汉，可是却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来！”

    帕斯特拉纳公爵在那男人丝毫不动摇地视线之下，露出了有点畏怯的样子来，不过马上就又恢复原样，继续逼问：

    “我们都不是神明，会犯下很多的过失。我没说你们是故意的，可是你们不小心忘记收拾火种也是有可能的吧？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有酌情的余地，给我说老实话！”

    季当摇了摇头。

    “再怎么问我的回答也是一样。向蒙塞拉特的黑玛利亚起誓，不是我们做的！”

    “住口！你们这种家伙哪里有资格轻易说出神圣的圣母的名字！”

    “我们是基督教徒！我们都接受过正式的洗礼！”

    “在哪里的教会？留下过正式的记录吗？”

    “你们才是，你们有我们是犯人的证据吗？”

    劳尔插进了开始怒吼的两人中间。

    “阁下，请您平静心情。现在并不是争执的时候。”

    焦躁的帕斯特拉纳公爵用手上的鞭子打上了自己的腿。

    “那又该怎么做？”

    “只要把那些人都抓起来，回到领地上，就可以好好审问了。而且不只有放火的嫌疑，还有信仰异端的嫌疑也是。”

    “异端？”

    看到公爵对这个词语这么迅速地就做出了反应，劳尔微笑了起来。

    “是的。虽然现在不能说得很详细，但是抓走陛下的奴隶的是英国人。只要判明跟他们有关系，那么季当们肯定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帕斯特拉纳公爵脸上露出了残酷的喜悦，回头去看季当男人。

    “听到了吗？你们全都要上火刑台，季当的女人们就发出了惨叫，小孩子也哭叫了起来。”

    “托雷斯，把他们带走。一个都不放过。”

    “是！”

    “有谁敢逃跑的就毫不留情地杀掉。不会问你们的罪。如果他们真的是无辜的，那根本没必要害怕审问。想逃本身就是招认了。”

    “明白了！”

    接受了公爵命令的骑士单手拿剑转过头来。

    “你该受诅咒，恶魔！”

    季当男人叫道。

    “这跟女人孩子没关系！要栽赃的话，我一个就够了！杀了我就好！”

    公爵觉得很吵似的摇摇手。

    “托雷斯，塞上这家伙的嘴。吵死了。”

    见男人的面上露出绝望的表情，文森特开口道：

    “请您等一下，公爵阁下。”

    “干什么？”

    帕斯特拉纳公爵很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我想跟这个人做个交易。”

    “交易？”

    “是的。陛下非常宠爱凯特。如果听到他被恶徒，而且还是最大的敌人英格兰人抓走的话，那么必定会龙颜大怒。陛下一定会做出惩罚，至于这是不是会波及到公爵阁下的身上，我觉得很不安啊。”

    “呜……”

    确认公爵的脸颊上传过神经质的颤抖之后，文森特继续下去。

    “话说回来，这里只有阁下的人和我们而已。也就是说，只要在事情泄露到外面之前夺回凯特，那么就等同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

    文森特回头去看那个季当男人，把手臂中抱着的雷欧向他示意了一下。

    “刚才，我在他们的马车内部发现了和凯特一起被绑走的我的侍从。这就是说就算放火的事待查，他们也很明显地勾结了英国人。不过这并不代表所有的季当都牵扯了进来。”

    公爵等不及地打断了他：

    “那又怎么样？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想要做个交易。只要这个男人交待出了凯特的去向，那么问罪就只问他一个人而已。”

    文森特回过头去看着公爵，低下了头。

    “请您给予他拯救同伴的唯一机会吧。”

    “不可以！”

    帕斯特拉纳公爵的怒火又燃烧了起来。他对季当的厌恶感是如此的强烈吗？

    “他们就是病叶！只要留下一片，就会让整棵树都枯萎！”

    “只要您禁止他们再进入领地就好了吧。这样一来，就算树会枯萎，也不会是阁下的树了。”

    “可是……！”

    见公爵又要反对，阿隆索先开了口：

    “您也知道，虽然对于领民来说火刑就等于节日，可是他们会不厌烦看到尾的也只有最初的一个人而已。要把这些人都烧死的话，就要烧上整整一天，而您就要有整整一天都闻着肉烧焦的不快气味。而异端审问官的各位只要带回猎物就不会有怨言。再加上可以夺回凯特，免于陛下的降罪。”

    阿隆索趁着别人没有发现，偷偷给文森特一个眼色。虽然仍然觉得他是个不太可信的男人，可是非常感谢他帮助了自己。文森特也用眼神向他回礼，然后继续逼迫起开始表现出了迷惑神色的公爵来。

    “如何，只要做个交易。问出了凯特的下落之后，我保证不会再劳阁下亲自动手。”

    劳尔也向着仍然拉着一张脸的帕斯特拉纳公爵言道：

    “我也恳求您，阁下。”

    公爵也是和平派的一员吗？这个疑问忽然在文森特的心里浮现了出来。的确他和母亲不和，可是就商贸行动来说，他们的利害是一致的才对。但是如果是同伙的话，他对劳尔的态度未免太冷淡了。

    （也许对他来说，比起赚取眼前的金钱来，还是取回陛下的宠爱更加重要。尤其是他的领地也处于走私贸易获利最少的内陆部分。）

    这样一来的话，他与劳尔划下界线的事情也就能理解了。他知道和平派的存在，但是并没有关系吧。也就是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立场。

    “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为了确认真意地打量了劳尔的脸一会儿之后，帕斯特拉纳公爵夹杂着叹息这样说道。

    “托雷斯，只要把那个男人抓起来就好。但是他必须老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季当男人把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胸膛。

    “只跟你约定还是太不放心。要向神发誓，我也会这么做。”

    公爵愤然地转头来看阿隆索，迎接他的却是阿隆索一贯的闪亮的笑容。

    “请您宽恕吧。因为这个人无从得知阁下诚实的人格啊。”

    文森特心想，菲利普二世之所以会如此宠爱阿隆索，恐怕不止是因为他的一头金发让他想起了亡故的弟弟吧。陛下欣赏的就是这种迅速的机变，出众的口才。

    “我向神起誓，释放女人和孩子。”

    帕斯特拉纳公爵不情不愿地举起手来，放弃似的说道。

    “这样行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文森特。

    “英国人……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他们是英国人的，他们并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

    要忍耐。文森特把雷欧交到了旁边的男人的怀里，然后对自己这么说。不管怎么生气，也绝对不能丧失冷静。

    “那么你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耶稣会的修道士……”

    一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转头去看劳尔。可是他本人却泰然自若。

    季当男人马上就解开了这个误会。

    “不是这个人，是城里的那个。”

    文森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双充满活力的茶褐色眼睛。

    “是克利斯托瓦修道士？”

    “没错。是他拜托我，我在阿比拉的旅店里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们要你做什么事？”

    “只是送信而已。作为报酬，他们给我葡萄酒。”

    “只有一回吗？”

    “三回。然后说想到我这里来玩。”

    文森特握紧了拳头。

    “然后呢？”

    “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就让他们来了。那是昨天的事。”

    “他们做了什么？”

    “跟我们一起唱歌跳舞地热闹。还带来了谢礼。”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季当耸了耸肩。

    “失火之后就立刻分开了。因为公爵肯定会怀疑我们。我们说必须马上跑路，他告诉我们分开来逃更不容易被抓到。然后我们就祈祷大家都能平安。”

    “他们向什么方向逃了？”

    “这个……没有看到。”

    文森特发出了越发沉静的声音。

    “给我想起来，季当。发誓不杀女人小孩的只有公爵而已。如果你敢信口胡说惹我发火那么本来能够得救的性命就危险了。”

    听了这太过露骨的威胁，吃了一惊的不只是男人而已，公爵和阿隆索也一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劳尔也微微地睁了睁眼。

    “不是你说要跟我做交易的吗？”

    文森特缓缓地向男人走过去，俯视着他被太阳晒黑的脸。没错，对敌人不能留情。为了夺回凯特，自己不择手段。

    “所谓做交易，也要有双方都满足的内容。”

    男人现在理解文森特是来真的吧。他望向同伴，那些面对悲惨的命运，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女人与孩子们。

    “要是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你能立刻放了大家吗？”

    文森特点点头。

    “可以。”

    季当也学乖了。

    “这次你也要发誓。”

    文森特伸手抚胸，然后问道：

    “你叫什么？”

    “路卡。”

    “那么，路卡。只要你把真话都说出来，我以神与七十名誉起誓，释放你的同伴。英国人去哪里了？”

    路卡的肩膀垂落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话。

    “北边。是要越过比利牛斯吧。来的时候走的是沿海的街道，可是这次就不知道会经过哪里了。”

    文森特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

    “他们没有告诉我，因为不想一个人知道。”

    “谁？”

    终于追到叛徒了，兴奋在文森特的身体中窜流。

    “我不知道名字。英国人叫他‘blacksapet’，或者‘snakefellow’。我问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就是蛇那样的家伙。因为只要一个大意就会被咬住屁股，所以要找个适当的地方甩掉他。”

    静静的空气被劳尔的笑声打破了。

    “怎么了？”

    公爵很诧异地问，劳尔按住了嘴巴。

    “失礼……因为实在是太下流了……”

    嘴里这么说着，他的肩膀仍然在微微地颤抖。好像好笑得忍都忍不住一样。

    （啊……是这样啊。）

    这个瞬间，文森特理解了一切。

    劳尔突然爆笑出来，这不是第一次了。就算是面对其他人全部都面色沉重的场面，也只有他一个面带微笑的。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

    凯特被下毒那天的事，如今仍然鲜明地刻印在文森特的记忆里。

    唯恐少年的口中泄露出国家机密的沃尔辛厄姆，借助预先潜入宫殿里的间谍的受，把自称是热罗尼姆斯会的塞巴斯蒂安修道士的刺客送了进来。

    宫廷里混进来的英格兰间谍有十五人，其中有五个人已经被劳尔买通，归顺到了西班牙这边。

    因为这些只看金钱就会改换主人的家伙太危险了，文森特也向劳尔做了确认。不能相信任何人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怀疑一下总是没错的。

    “塞巴斯蒂安修道士其实是你的手下吧？”

    一听到文森特的话，劳尔就好像被刺激到笑点一样笑了出来。没错，就好像刚才那样。

    （这个人似乎有在遇到预期不到的事情，或者无法想象的事情的时候就笑出来的毛病。）

    就是这样。看着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常表情的劳尔，文森特有了确信。他会在这种不适当的时候笑意发作，那就是偶然被人说中了真相。而且还是被自己鄙视，看不起的对象揭穿。

    （洛克福特，只有这一次，我真的要称赞你了。）

    黑色的恶魔，蛇一样的家伙——这些话的确极其准确地表现了劳尔这个男人。在耶稣会漆黑的修道袍下隐藏着冷酷灵魂。以在伊甸园中诱惑夏娃的同族一样的狡猾，爱好就是陷害他人。这也就是说，英格兰人是非常了解他的。

    （这样就全部连上了。）

    通过塞巴斯蒂安给凯特下毒的就是劳尔。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人，所以为了立刻发觉异常，故意下了大量的毒药，他会做出适当的急救也是自然的。因为他根本就知道下的是什么毒药，自然也准备了相应的解毒剂。

    （只要凯特还在宫廷里，英国人就不会有把凯特带走的机会。所以劳尔就必须要把凯特转移到别处。下毒就是为了得到“疗养身体”这个名义。）

    向国王进言，把疗养地选在帕斯特拉纳的多半也是劳尔了。他通过同是和平派的艾波利大公夫人，知道这个时期季当会在城下滞留。从路卡的证词中可以知道，作为劳尔的个人秘书的克里斯托瓦修道士——恐怕和塞巴斯蒂安一样是个假修士吧——很明显地与洛克福特有着关系。但就算调查下去，他也会彻底地装出“我完全没有发觉他其实是英国那边派来的间谍”的无辜状，肯定也准备了完美的介绍信。

    （发出指示，把雷欧藏在季当马车里的也是劳尔才对。他手上的伤果然是为了逃避怀疑自己弄伤的。）

    可是文森特也明白，这一切目前都不过是推测而已。没有任何确定的政据。没错，劳尔是双重间谍的头子。就算采取多少让人怀疑的行动，他也可以说这是秘密任务，是策略之一来脱罪。

    （但即使如此，只要把他和和平派的关系向陛下说明的话，他立刻就会被抓起来了。就算像劳尔这么厚脸皮，那纤细的肉（）体也忍受不住拷问，立刻就会说出凯特的藏身之处的。）

    可是问题是，要让菲利普（）二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需要一定的时间，而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了。就在费力说明的同时，也在和凯特越来越远。而且就算想去艾斯科利亚，劳尔估计也不可能老老实实跟着去。要强行把他带走也很困难吧。

    他向帕斯特拉纳（）公爵哭求的话就更加糟糕。这家伙肯定会找个什么理由，妨碍自己到底的。

    公爵对文森特的评价已经落到谷底了。虽然他也许只是讨厌自己而已，但现在还是谨慎一点才比较妥当。

    （我要怎么做才好？有什么好的方法……）

    文森特拼命地隐藏起烧灼着胸口的焦躁，向周围看去。然后他发现到了一双笔直地望着自己的明亮褐色眼睛。正是自称文森特朋友的阿隆索?德?利瓦。

    （如果他的友情是真的，就会帮助我的吧。）

    阿隆索带来的侍从基本上都加入到追踪队里。虽然不是二十个人全体，但大致也接近这个数目。这样一来的话，就可以把劳尔捆起来带到艾斯科利亚去，也可以让劳尔带路去追踪凯特。可是这里仍然存在问题。那就是到底阿隆索的友情是不是真的。

    （虽然还不能确定他一定不是和平派，而且他那种自来熟的感觉也让我不舒服，我根本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如果问文森特是不是喜欢阿隆索，他会立刻答不。可是要问讨不讨厌，文森特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当阿隆索说喜欢深爱着去世已久的家人的陛下时，文森特也产生了同感。

    （阿隆索的领地是在内陆的里奥哈。那里出产优质的葡萄酒，所以他的财力也很丰厚。他对国王陛下的忠诚也是真的。可是和劳尔与艾波利大公夫人一样，他的家族也跟意大利有着深深的关联。）

    想到这里，文森特得出的结论就是“是敌人的可能性是一半，是战友的可能性也是一半”。最终也只能赌在自己的直觉上看看了。

    “谢谢你。路卡。很有参考价值。”

    仰望着文森特的浅黑色面孔上浮现出了求救一样的表情。

    “你发的誓……”

    “我会遵守，会负起责任看护着你的同伴，直到他们启程的。”

    文森特坚定地保证，而后再次看向阿隆索。

    “利瓦大人。”

    “是阿隆索。不然我可不会回答你哟。”

    文森特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么，阿隆索。可以让季当回到各自的马车里，同时借用一下您的部下吗？”

    “当然了。”

    阿隆索莞尔一笑。

    “我也来帮忙。”

    “多谢您了。”

    文森特转向劳尔。

    “关于克里斯托瓦修道士，能向你询问一下详细情况吗？”

    被冰冷的眼光注视着的劳尔果然开始辩解起来：

    “真是太丢脸了，我完全都没有发现。这样算起来，我是被两个秘书给背叛了呢……”

    原来背转过身的文森特不假思索地又转了回来。

    “两个人？”

    劳尔点了点头。

    “刚才我和公爵阁下确认过，不会有错。英国人称为‘snakefellow’，也就是蛇的家伙，是同时受雇于我和法兰西斯?德雷克的双重间谍。名字叫帕勃罗?布兰卡。我让他把火灾事件传达给公爵阁下，派他来狩猎场，可是他却没有完成任务，人都失踪了。恐怕是英国人指示他这么做的吧。”

    说到这里，劳尔又爆笑了出来。就好像怎么也无法压抑这个冲动一样。

    “对不起。刚才也是这样，一想到自己有多么的愚蠢，就忍不住地要发笑呢……我是被本以为是当不成毒也当不成药的家伙彻底地摆了一道。”

    文森特冷静地盯着劳尔道：

    “这些话我以后再听你详细说。”

    “是啊。我也不想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呢。”

    “那么……”

    文森特转身向着等待着自己的阿隆索那边走去。劳尔既然大笑出来，那么被帕勃罗?布兰卡背叛的话就不是撒谎了吧。他也是到现在才知道秘书的出逃。虽然不知道这个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对如今的劳尔来说时机很糟糕。

    （看来不是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发展的么。）

    “纯粹是为了娱乐啊。或者可以说，就像是使用活生生的人作为棋子的棋赛一样。而且这没有定手可循，比普通的下棋要刺激有趣多了呢。”

    文森特的嘴唇稍稍地松了一松。看起来劳尔是忘记了。人类不是木石，被作为棋子的人，也是有着心的。

    （这个被评价为做不成毒也做不成药的帕勃罗，不难想象在劳尔手底下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甚至可以说已经鲜明地出现在眼前了。）

    多半帕勃罗早就受够了受威压受侮辱的日子了吧，才下定决心造主人的反。推动人类的不只有理性而已，正相反，人类经常会在感情冲动下做出些什么。所谓和普通的下棋不一样，看不出之后的发展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心是没有定律的。这种有时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不安定的东西，自然也不会被他人随心所欲地操纵。忘记考虑这一点就是劳尔的失策。不过也是，正因为他是如此傲慢的人，部下才会在危机中对他后背相向吧。

    （真遗憾啊，劳尔。我可是比帕勃罗更沉不住气，性格更加粗暴的人。我是更不可能会按照你想的那样去行动的。）

    下定决心的文森特，受到了阿隆索没有一点阴影的笑容迎接。

    “干什么？”

    看不出他笑容意思的文森特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

    阿隆索耸耸肩。

    “我只是想，你总算不那么怕生了呢。”

    文森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叹出气来。虽然自己果然还是没法喜欢这个男人，但是没有办法，如今能依赖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了。

    “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很好很好，这样也不枉我缠着你的功夫了呢。”

    “利瓦大人……不，阿隆索。”

    “怎么？”

    “如果可以厚颜地依赖朋友的话，我有事想要借助你的力量。”

    “看来你这太过一板一眼的毛病还是没改过来啊。”

    阿隆索自言自语似的嘟囔，把手臂绕在文森特的肩膀上。

    “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

    “抓走了凯特的就是劳尔?德?特雷德。”

    文森特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忽然加上了力量。

    “根据是？”

    “现在没有详细说的时间。只能说请你相信我。”

    有一段时间里，阿隆索都保持着沉默。当文森特开始觉得事情不可能了的时候，他却开了口。

    “我明白了。”

    为了保险起见，文森特还是问了一句：

    “这么简单就相信认识还没几天的人，这样没有问题吗？”

    “就算你撒谎也没有关系啊。”

    阿隆索说出了一句文森特根本想象不到的话。

    “毕竟我欠你的人情，不是吗。”

    他是在说狩猎之中被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野猪袭击的事。

    “要不是有你救我，我的孩子就要生下来就失去父亲了。你帮助我回避了这样的悲剧，我再怎样感谢你都不够啊。”

    “这太夸张了……只不过偶尔在身边的人只有我一个而已，要是换了其他人也会这么做的。”

    听了文森特的话，阿隆索又耸了耸肩。

    “如果是我家里的人多半会是这样。可是那个时候他们却不在身旁。所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托了意外的福，我得以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好友呢。”

    文森特觉得自己不能不问。

    “为什么要选择我呢？你的话，应该有着很多朋友吧？”

    阿隆索轻轻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

    “我看上得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哦。我周围的那些人都只不过是单纯的熟人罢了。而且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本人，而是被称为陛下宠臣的男人。虽然说起来寂寞，但实际上的宫廷就是这个样子。”

    社交就等同于武略，圣克鲁斯侯爵的这句话，还有自己亲眼目睹到国王的孤独，都在文森特脑海中复苏了。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不管对方是宠臣，能不加修饰地直言不讳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再加上不管觉得对方如何，有个万一的时候仍然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救人的大好人。”

    阿隆索坏坏地笑了。

    “自从我来到宫廷以来就一直在进行观察，除了你之外，我不觉得还会有其他男人会是这样了哦。所以我想要好好珍重你。既然你向我求助，我就会第一个赶来帮助。只要是为了帮助你，那我什么都会做。”

    文森特实在是不知道改回答什么好了。他现在只想要改换话题，不，应该说是进入正题才对。

    “我想要拜托你的，就是抓住劳尔?德?特雷德。可能的话还要瞒住帕斯特拉纳公爵的眼睛。”

    阿隆索点了点头。

    “没问题。然后呢？”

    文森特考虑着。是把劳尔送去艾斯科利亚宫，还是带着他一起翻越比利牛斯山脉呢？

    “让他带路，追踪凯特。”

    时间紧迫，文森特选择了后者。

    “我不觉得他会老实给我们带路……”

    阿隆索喃喃。文森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那我们就让他老实。直到他肯说实话，都用马拖着走。山路凹凸这么厉害，看他能拖多久。”

    阿隆索张大了眼睛。

    “虽然之前也想过，可是你意外的相当过激呢。”

    “没错，只要有必要的话。”

    文森特刻板地说道。可能的话，他也不想要做出用女人小孩作为威胁的手段。那样就跟劳尔没什么两样了。可是如今根本没有选择手段的从容。

    “为了把凯特夺回来，我什么都做。”

    “是啊。”

    阿隆索也点了点头。

    “没有谁比你更重视那个少年了。”

    在这一瞬，文森特在自己都无法说明的冲动之下，做出了告白：

    “我爱他。”

    阿隆索的手又一次拍上了文森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温柔，就好像在宽慰文森特一样。

    看着干巴巴的硬奶酪和岩石一样坚固的面包，海斗叹了口气。因为放火的事，自己连早餐也没吃到，不过倒是一点都不觉得饿。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吃就只是消耗体力而已。

    （没办法，至少吃点面包吧。）

    可是就这么咬下去的话，恐怕牙都要硌掉了。

    “哪，这个能切小一点吗？”

    海斗拜托正在切分奶酪的里克看看。

    “当然。”

    海斗接过切小了的面包，泡在倒了葡萄酒的木杯子里，坐到正接过自己那一份的杰夫利旁边，杰夫利微笑了起来。

    “怎么了？”

    “我想起了在‘白鹿旅店’的一夜呢。”

    海斗知道杰夫利想说什么了，那是自己被文森特抓走之前的晚上。

    两个人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尽情亲密。到过了半夜的时候才感觉到了饥饿。是啊，毕竟经过了那么激烈的运动，消耗了大量的卡路里，觉得饿也是自然的吧。

    问题是怎么把食物弄到手。杰夫利说让旅店的人送进来就好，海斗却不想多费事情。于是他想起了在宫廷的时候，伊丽莎白女王赐给自己的高级点心“威哈斯”。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还不存在密封容器，放在美丽的木箱中的点心已经受潮了。

    恐怕是用了很多的砂糖，反而更容易返潮了吧。咀嚼起来很粘牙，怎么都咬不断，海斗正在沮丧的时候，想起把饼干泡在汤里吃的要领，就把威哈斯放进了葡萄酒酒杯里，再尝了尝试试看。结果是完全正确——不但点心变得很容易入口，而且融解了糖的葡萄酒也变得很美味。海斗和杰夫利两个人的胃都得到了满足。

    （我们看着暖炉里的火，谈着天……多么的快乐啊。）

    当时的记忆复苏了，海斗也不由得露出了笑意。只不过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可能是因为与杰夫利再会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怎么了？”

    看着手拿着面包停止了行动的海斗，杰夫利觉得奇怪。

    “没什么。”

    海斗微微地笑了笑。

    “只是在想，这个面包要是甜点心就好了。”

    杰夫利伸出手去，抚摸着海斗的头。

    “等回了普利茅斯，我就给伦敦那边写信去。”

    海斗一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眨了眨眼睛。

    “给谁？”

    “圣法兰西斯。说我要给出破格的报酬，把陛下的点心匠人抢过来。这样只要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随便吃威哈斯或者侍女派了。”

    对海斗来说，杰夫利的体贴比点心更加甜美。不过这么做也太奢侈了点，就算自己不是节约家航海长都要担心了。

    “虽然我非常非常高兴，可是要是吃得太多，好像女王陛下那样长了满口虫牙就麻烦了呢。还是不用了哦。”

    杰夫利换了个方式。

    “那么就用闲钱做几身新衣服吧。现在我只有这么一身季当的衣服，真让人难受啊。在伦敦给你做的那身怎么了？”

    “留在城里了。本来我是想穿着的，可是怕引起照顾我的孩子的注意，就只好放弃了。”

    说到这里，海斗忽然想了起来。

    “啊，可是我把这个带出来了。”

    看到海斗从裤子的暗袋里拿出的珍珠扣子，杰夫利的蓝眼睛就变得更鲜艳了。

    “你真的很聪明。”

    “咦？”

    “虽然把送给别人的东西要回来违反我的主义，可是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我还你一倍，这些先借给我吧。”

    见杰夫利特意窃窃私语，海斗也压低声音。

    “当然可以……可是要做什么呢？”

    “在美男计使不通的时候，就要收买啦。”

    收买谁，海斗并不用问出来。杰夫利稍稍地歪了歪头，示意出里克来。的确，只要把他收买成同伴，逃走就会变得方便多了。

    “在艾波利公主那会儿也说过，你可不要吃醋哦？”

    “谁会吃你的醋啊。”

    海斗的视线牢牢地盯在发出揶揄的杰夫利的嘴唇上。昨天还亲吻过。最初只是碰触而已，接着舌头就纠缠在一起，变成了甜美到让人融化的亲吻。吻着吻着，海斗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难以置信的幸福——不，幸福得过了头，就变成恐惧了吧。生怕杰夫利会就这么消失，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亲吻之后，望着那双映照出自己身影的蓝色眼睛，由于过度的安心，力气都从腿上消失了。要不是杰夫利紧紧地抱住自己，肯定已经瘫倒到地上去了。

    （如果在那里就结束了的话，就是人生最棒的一天了……）

    接着，染成通红的大公夫人的手绢就闪过了脑海。海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可能的话，真不想要看到。想要把杰夫利回去之后的事情都从记忆中抹去，只当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凯特？你身体不舒服吗？”

    忽然提高的声音，让海斗慌忙看向杰夫利。

    “不是。只是阳光晃到了眼睛而已。”

    杰夫利松了口气似的微笑起来。

    “不愧是南国的太阳呢。不但阳光很强，热气也不同寻常。要没有这山毛榉的树荫，咱们也会跟这奶酪一样被烤得干巴巴的啦。”

    看着用手指捏起的碎片咔嚓地碎落下去，海斗也笑了起来。是啊，就算是苦笑也好。是要笑了，杰夫利就会安心了。

    “别放在膝盖上了，弄得不好会臭掉的。”

    “哦，真是对不起。”

    杰夫利按海斗说的拍掉身上的尘土，继续问道：

    “这么说起来，这身衣服是桑地亚纳那家伙准备的吗？”

    “嗯？”

    海斗也掸掉面包屑，摸了摸裤子的表面。

    “虽然是他把我抓走的，不过他对我挺好的。”

    杰夫利哼了一声。

    （怎么说……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海斗跟着那捷尔走着，望着握在一起的手。平时的话，他都会顾忌杰夫利的视线，在海斗站起来的时候就放开手的。可是如今……

    “你们的话说完了吗？”

    就是在向着行李台边等着的杰夫利搭话的时候，那捷尔的态度也没有改变。

    （怎、怎么回事……？）

    杰夫利看到两个人手握着手，可是他也只是一瞬间目光一闪，没有说出任何嫉妒的话。还真不敢相信和刚才那个叫着要把文森特给的衣服丢掉的是同一个人。

    “看看这家伙的耳朵。”

    杰夫利抬抬下巴，示意坐在车夫台上的里克。

    “已经干劲十足了哦。”

    那捷尔和海斗同时转过头去，然后一起倒吸了口气。里克的左耳朵上扎着一根粗粗的针，恐怕是为了缝作车篷的帆布用的吧。

    “呀……”

    这看着就觉得疼的样子，让海斗无法克制的发出了惨叫。鲜血从被针扎出来的伤口里滴了下来，更增加了凄惨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

    刚才在海斗脑袋里闪烁的疑问，被那捷尔代言了出来。

    “是为了成为海盗的第一步。”

    杰夫利露出了一个好像恶作剧似的微笑。

    “他在加那利群岛附近被佛罗笔夏船长袭击过，我们就谈了谈。明明是海上的饿狼，又是男人，却还戴着耳饰，而且最让人不甘心的就是看起来又特别的时髦。”

    虽然不到德雷克的程度，但是圣马丁·佛罗笔夏也是有名的私掠船长。海斗想起了他刊登在书上的肖像画。他的耳朵上的确是戴着泪珠形的大珍珠耳坠，看起来就好像摇滚明星一样帅气。

    “你跟他谈的价钱是多少？”

    那捷尔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之后，就立刻恢复了持家理财的本来面目。

    “预付金是珍珠一颗，等回到英格兰之后，再付五百金镑，还有给他最崇拜的佛罗笔夏船长的介绍信。我跟里克说，不戴耳饰的海盗实在是很欠缺迫力。路法斯也说过类似的话，干这一行的，比起内在来更注重外表呢。”

    “什么！五百金镑！”

    那捷尔无视杰夫利的玩笑，咋了咋舌。

    “果然我是该跟你一起一起去的。你就不能再多还下点价来吗？”

    “这个价钱挺妥当的嘛。”

    “哪里妥当！”

    向着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那捷尔，杰夫利耸了耸肩。

    “那我就和你说真话吧。里克不但是特雷德的耳朵，而且他还接到了另一个秘密任务。那就是找个合适的时候趁夜里把我们干掉，再把特雷德剩下德那些报酬抢过去。他之所以用英语跟我们搭话，是为了让我们产生亲切感，从而大意。这也是特雷德教给他的乖。”

    海斗咬住了嘴唇。果然他答应不对杰夫利他们出手的话都是假的。他还曾经为了让海斗言听计从把雷欧和文森特作为人质。可能是因为他们比较容易控制，就觉得能够把海盗们轻松收拾掉，这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这个恶魔，到底要肮脏倒什么程度……”

    那捷尔德话不由自主的中断了，杰夫利点了点头。他很理解那捷尔的心情。

    “只要顺利的把钱拿回去，里克就会得到奖励。所以不管我怎么说，他一直都不点头。”

    “居然让你上了异端审问台，这就是西班牙风格的挺好？”

    “起诉我的不是文森特……审问里也是他帮助了我。”

    “你还真护着他啊。”

    “我并不是……”

    “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对他产生了感情了吗？”

    虽然的确是这样，可是海斗也知道，如果老实说出来，只会让杰夫利的怒火火上浇油而已。海斗知道现在不是嫉妒的场合，而且一一辩解也太麻烦了，但还是开口道：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并不是原谅他绑架我。”

    似乎要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实一样，杰夫利定定的看着海斗的脸，然后叹了口气。

    “真的对他没感情？”

    “嗯。”

    海斗撒谎了。

    “抱歉我怀疑了你。因为你跟昨天比起来很没精神，我在想你是不是因为要跟那家伙分别而难受呢。”

    海斗一凛。看来自己的演技不够的样子。杰夫利非常理解海斗，在这种时候要伪装也是徒劳的。

    “我不是没精神，而是在‘SYOENE’（注：日语“长远之计”）。”

    “那个用英语怎么说？”

    “就是保存体力。以后的路还很长吧？要是我在途中倒下了，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担忧的影子从杰夫利的眼睛中消失了，看来他接受了这个理由。

    “我知道了。可是……”

    “还有什么？”

    看海斗惊讶的问，杰夫利点了点头。

    “这是最后一次。一回到克罗利娅号上，就立刻把那衣服扔了。不然就好像桑地亚纳那混蛋总是碰着你一样，想想就让人火大。”

    海斗不会丢掉那件衣服，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想再这么争执下去。杰夫利好像小孩一样闹别扭这也是不是第一次，海斗也学会该怎么处理了。

    “如您所愿，船长。”

    “乖孩子。”

    心情好转的杰夫利探出身体，在海斗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海斗想要避开的，可是如果这么做了，又会为为什么要这么做开始争论了。所以海斗在这段时间里屏住了呼吸。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就是结核，这样做也不知道能不能防止传染。

    “那么就用这午后的诱惑来填肚子吧。”

    抓住扔起来的珍珠扣子，杰夫利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要去做‘SYOENE’了。”

    “你不想被人撞到偷情的现场是吧？”

    “没错，对小朋友来说刺激太强烈了点。”

    杰夫利把手放在海斗的头上，向着给马喂水的里克方向走去。

    “呼……”

    海斗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了绷紧的神经。可是还没等他放松多久，正在考虑着怎么处理几乎没怎么动的午餐的时候，那捷尔又走了过来。

    “你还没有吃吗？”

    海斗找不出好的理由来，只好磨磨蹭蹭的坦白了。

    “我不想吃。可是补充了些水份。”

    他抬了抬不是葡萄酒，而是清水的杯子，那捷尔皱起了眉头。

    “的确这味道是很难吃。如果由水果就好了……我去问问里克吧？”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杰夫利正在诱惑他啊。在ZIPANGU的话，老话都说如果这个时候去打扰，会被马踢死呢。”

    那捷尔转着头，看到了正在马车旁边说话的两个人。

    “你是因为会谈的场合在那里，才说了那句话的吗？”

    “不，之时偶然而已。”

    那捷尔转过头来，耸了耸肩。

    “既然是古人说的话，总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还是放着他们不要去管了吧。”

    兰灰色的眼睛笑了起来。那捷尔虽然为人最认真，可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好些也会开玩笑了。这么想着，就觉得心里很温暖。

    “这么说来，克罗利娅号现在在哪里呢？”

    “在巴荣讷。你想要早点见到布拉其吧？”

    “不知是布拉其，还有兄弟们。”

    “是啊，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呢。”

    “圣法兰西斯哪里的联合演习怎么样了？不会因为我的缘故缺席掉了吧？”

    “不，我们参加了。因为要找到你在哪里花了不少时间。正好来转换心情。托福，展帆速度训练克罗利娅号拿了第一呢。”

    海斗觉得现在就已经听到怒吼着水手们，让他们快点爬上去的路法斯粗重的声音了，他微笑了起来。

    “好厉害。总管也面上生光啊。”

    “哼，使他们之前都太放松了而已。”

    嘴上虽然那么说着，可是那捷尔的眼睛里却洋溢着对同伴们的爱情。是啊，克罗利娅号的船员们之间的牵绊是十分强韧的。就连作为船员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海斗，明知道得不到一分钱，他们仍然不顾危险的前来救援。

    （我真希望他们连那个人也能救出来啊。对杰夫利和那捷尔来说，如今他也是海之兄弟吧。）

    海斗想起了在里斯本相遇的高大荷兰人。杨·格里菲斯。在西班牙叫做胡安·格里菲斯。他是个从英国的海盗成为西班牙菲利普二世御用的船木工，有着离奇命运的男人。当时没有时间，没有听到详细的经过，可是他变成那样都是劳尔·德·特雷德害的。

    “我从杰夫利那里听说了，新型船的模型组合起来了吧？”

    海斗问，那捷尔用力点头。

    “虽然帆桁折断了，但是重要的是船体的构造。因为你，我们才得到了这么贵重的情报。要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呢。这是比起圣法兰西斯环航世界都不逊色的功劳，如果是贵族的话，会得到圣十字勋章的……”

    “我只是运气好了一点而已。”

    觉得后背起鸡皮疙瘩的海斗赶快打断了还要继续下去的赞美之词。

    “不说这个了，那跟之前的船有什么区别呢？”

    “很明显的小型化了。船首楼变低，少了西班牙船特有的威压感。但是也因此增加了安定感，操作性得到了提升。”

    海斗皱起了面孔。

    “恐怕是跟桑地亚纳坐的船同型的吧。既可以超越大浪，又可以在小河一样的水路里航行。实际上是很不错的船只。不过还不能说是完美。不过没有坐过商船的话可能不会明白吧……”

    “什么意思呢？”

    “小型化是因为重视速度，可是正因为这样，就要牺牲积载量。米尼亚……啊，也就是杨，他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扩大了船舱的样子。从这个模型的感觉上来说，加班的高度特别升高，而且极力避免隔壁的存在。”

    “这样一来……会怎样？”

    “要载货物就变的很难。”

    “啊？”

    看到海斗因为这个预想不到的回答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那捷尔微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和路法斯为什么会队积载的搬运顺序和配置那么啰嗦呢？就是因为如果随便乱来的话，启航时候就会发生很麻烦的事情了。”

    “货物在途中塌掉吗……？”

    “这种情况也有，最大的问题是会让晃动变得更严重。”

    有过极其糟糕的晕船经验的海斗不由自主的皱起了脸孔。

    “糟糕透顶……”

    “是啊。如果是地中海这样平稳的海域还算好，如果是英格兰海峡或者比斯开海湾的话，甚至可能就这么丢了性命。沉重的东西不能配载在船头旁边。不能只是看着漂亮而已，要把配载弄得好像锄头锄过一样平。好的配载是需要相当的经验的，而西班牙那边没有什么熟练的水手。而且他们面对的是新型船舰，要习惯船性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也就是说？”

    “他们会在出海前就吃到苦头，而且之后驾船更是辛苦之极了。”

    海斗的后背经过一阵恶寒似的东西。那不是恐怖，而是近乎于快感的兴奋。

    事情不能用外表判断。设计图并没有任何的可疑之处，真不愧是强大到可以和那个劳尔周旋多年的男人啊。在他装作顺从的假面下，隐藏着尖锐的牙齿。

    “这当然……是故意的吧？”

    那捷尔点了点头。

    “我想减少隔壁是为了减低船体的强度。在敌人炮击船腹的时候，不只是单纯开一个洞，而是出现致命的龟裂的可能性也很高。弄得不好的话……”

    海斗张开合在眼前的手掌，做出一个V字。

    “会裂成两半。”

    这对英国来说是一个捷报。可是如果敌人的水手掌握了船性的话，就会丧失优越性了。

    “我只祈祷西班牙那边不要有你这样的人哦。”

    这么说着，海斗想了起来。管理积载是航海长的职责，而“圣迭戈号”上是谁在担任呢？

    （佩雷斯是大副，那个叫山乔的人是水手长。）

    也许是文森特这个船长兼任的吧。圣法兰西斯的情报说他曾经在上司路易斯提督的手下做过航海长。就海斗本身的经验来说，除了风暴的时候，都不觉得圣迭戈号有剧烈摇晃的时候。

    （果然，作为敌人来说他是个非常麻烦的人啊。）

    有着两张面貌的男人——就好像被所有英国人尊为英雄的法兰西斯·德雷克，对西班牙来说就是等同于恶魔的存在一样，整整一晚紧握着海斗的手的文森特只要找到机会，就会让同一双手掌染上杰夫利的鲜血，仍然面不改色。这已经在球之丘与那捷尔的战斗中得到了证实。

    （对象不同，在心里的地位不同，就会彻底换了一个人啊。）

    有的时候会觉得这有趣，可是更多的时候只觉得辛酸。

    杰夫利对文森特报以彻底的敌意的时候，海斗拼命的忍耐住了想要为文森特说话的心情。不能打乱已经绷得紧紧的杰夫利的心，让状况进一步恶化。

    （如果是劳尔那样自己他人都公认的恶人的话，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吧？）

    或者说，他也有温柔的一面？想到这里，海斗立刻摇了摇头。那根本无法想象。

    “杨他怎么样？他还好吗？”

    果然很在意他吧，那捷尔这样问道。

    “嗯，他是个个子很高的人。我看着别处乱走，结果撞在他身上了，他根本动也不动呢。”

    那捷尔很难得的出声笑了起来。

    “他的确是个健壮得好像军马一样的男人。”

    海斗稍稍迷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虽然身上没有大的伤痕，可是脖子上被按上了一个烙印。”

    “就好像我们这样的吗？”

    那捷尔举起右手。他的大拇指下面有一个“T”的字母，和海斗于杰夫利的手掌一样。那是他们发誓一生同命运共呼吸的证据。

    “不，是更大的。是奴隶的记号。”

    那捷尔的独眼睁大了。

    “奴隶……特雷德的吗？”

    “虽然正式上来说不一样，但是实际就是那样。杨这么说的。给他烙上烙印的似乎就是劳尔。”

    “这样吗……”

    那捷尔的脸上浮现出了怒意。

    “真是知道得越多就越难原谅的混蛋。”

    “嗯。”

    “但是话说回来，又不是像桨帆船的划桨手似的被随联捆绑住，为什么杨不逃出来呢？特雷德得到了设计图，也就不会特别追他才对啊。”

    海斗也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我没有时间问他详情，可是肯定有什么让他不能这么做的原因吧。”

    “难道说是对方用人质威胁他……不，他没有家人了，妻子也再婚了。”

    那捷尔自言自语的考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只得发出了放弃的叹息。

    “如果我们能查清真相的话，也许就可以找出救他的方法了。”

    海斗也希望杨能够重获自由。可能的话，最好能够在西班牙与英格兰的战争开始之前让他逃出劳尔残酷的魔掌。那个人一定会带着杨来到战场，让他眼睁睁的看着他制造的船袭击同伴。

    （要论伤害他人，折磨他人，无人可以出那家活之右。连伦敦塔的狱卒看到他都会自愧不如的。）

    他是个真正的虐待狂。所以他不会杀死杨，也不会杀死文森特与雷欧的吧。成了死人，也就成了和痛苦无缘的存在，于是劳尔也就享受不到快乐了。成了他的从属物，就和活生生的下了地狱没有两样。

    “出发了！回马车上去！”

    做护卫的男人高声叫道，还沉浸在思绪里的海斗吃了一惊，抬起了头。

    “我们走吧。”

    那捷尔先站起来，把手伸给海斗。海斗握住他的手，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面包。

    “这个怎么办呢……”

    “如果你不吃了那就放下吧。小鸟会把它收拾干净的。”

    那捷尔弯下身去拿起面包放到地面上。然后再次握紧了海斗的手。

    “最后你是说了什么才一锤定音的？”

    “我没有用好话骗他，只是老实的把现状告诉了他而已。说我们没有钱。受不了特雷德冷遇的帕勃罗，反

    投到我们这里来了，作为报酬我们把钱都给了他。他如今已经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了。里克一开始还以为我

    是开玩笑。”

    海斗苦笑了起来。

    “一般来说也没人会这么说吧？自己一分钱都没有的事暴露了，也有当场就被杀了的可能性啊。”

    杰夫利也坏坏一笑。

    “是啊。不过我知道这事有戏。一旦对方没兴趣，话说到一半就该满是紧张空气了。不管怎么说吧，知道

    我说的都是真话之后里克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没想到同伴里最胆小的家伙，居然也能背叛冷酷无比的主

    人。”

    海斗想起来，今天早上劳尔也侮辱了帕勃罗，对他叱骂。当时帕勃罗虽然像是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可是

    他却是在心里想着“以后我给你好看”吐着舌头的吧。想想就觉得好痛快。劳尔知道了帕勃罗背叛他，恐

    怕会感觉道比别的人背叛更大的冲击吧？就好像体育比赛一样，再没有比看不上的对手下了一城更悔恨的

    了。这种疏忽大意导致的败北，会让人后悔更长的时间。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区别点了吧。帕勃罗那家伙会做出来的事情，我们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听了海斗的话，杰夫利也表示了同意。

    “是啊。既然因为金钱才结下关系，背叛转到出价更高的那边去也是自然的。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特雷德

    毫无仁德吧。”

    “说得对。”

    车篷的帆布忽然打开了，基德把头探了出来。他似乎先回到马车上了。也许是为了要偷听杰夫利他们说话

    吧。只要嗅到了秘密的气味，就没法乖乖的呆着——这就是间谍这种人种的共性了。

    “就算多嘴，就算吝啬，只要对那个人的想法有同感，那么虽然会发牢骚，还是会跟着干下去。说到底还

    是喜欢讨厌的问题，想要钱是当然的，可是也没人出的起能换一条命那么多的钱。这样的话自然会到觉得

    不错的人那里去了。那捷尔，只要你做了我的恋人，那我给你做白工也没问题的哟？”

    那捷尔以咬到苦胆一样的表情一刀两断：

    “真走运，我们人手足够。而且我觉得不向恋人要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

    杰夫利也点头。

    “如果是要个吻做回报那种可爱的报酬还另说。附带一提，那个不但小气，而且除了自己不相信任何人的

    特雷德根本没有把从我们这里弄到的金额告诉里克。”

    “也就是所怕他抢走吗？”

    “是啊。从现状看来，特雷德的不安还真没个尽头。怎么样？听完我的话，你现在觉得五百镑解决问题已

    经很划算很走运了吧？”

    那捷尔也叹了口气。

    “是不是幸运划算，要等我们从特雷德那里逃走了之后再判断。不过我们得到里克的帮助之后会更容易逃

    走倒是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车夫台上的里克焦急的叫了起来：

    “前面的马车已经动了！老爷们也快点上来吧！”

    “知道了！”

    杰夫利举起手来应道，然后再转过头去看那捷尔和海斗。

    “我们走了。接下来的话，等到夜里我们再详谈。”

    那捷尔答应了，目送着杰夫利上了马车后自己上了行李台，向着海斗伸出双手。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上去。”

    知道他是想要抱自己上车，海斗向后缩了缩。杰夫利在看着，这么做实在不太好吧。

    “别在意了。”

    那捷尔拉起海斗的手，把他的身体举了起来。

    “哇……”

    在一瞬间的浮游感之后，海斗被抱进了那捷尔的怀抱里。

    “啊……那个……总管？”

    “怎么了？”

    果然很奇怪。对于这个变化感到疑惑的海斗，迟迟疑疑的仰望着蓝灰色的眼睛。

    “那个……我已经上来了啊？”

    “是啊。”

    形状秀丽的嘴唇闪过一个苦笑，抱紧了海斗身体的手臂放了开来。

    “谢谢您，长官。”

    道了谢之后，海斗不知道怎么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正要就这么跑到杰夫利身边去的时候。

    “凯特。”

    在他迈步之前，就被那捷尔叫住了。

    “什、什么？”

    “关于刚才的话……”

    那捷尔弯下身体，在海斗的耳边呢喃：

    “只要对象是你的话，我就算被马踢的话也没关系哦。当然，我也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的。”

    “咦……”

    看着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仰望自己的海斗，那捷尔有点困扰似的微笑了起来。

    “我不可能忘记你。我知道这种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我已经不会对自己的心撒谎了，而且也对杰夫

    利这么说了。”

    在那捷尔的带领下，海斗回到座位上坐下。为了镇定乱七八糟的心，他闭上了眼睛。或者那也是为了从杰

    夫利的视线里逃避出来吧。

    （怎么办？）

    终于知道那捷尔改变的理由了。他不是要对海斗死心，而是要与最好的朋友竞争了。

    （杰夫利也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情吧。所以才会在那捷尔握着我的手的时候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这多半就是那捷尔的挑战书了。而杰夫利也做好了堂堂正正接受的准备。

    （你们两个不要擅自决定啊！你们把我的心情放在哪里？！）

    海斗真想要抱头了。一切都象以前那样就好了，不想要任何的变化。如果以后两个人决裂了，那么自己一

    定不会原谅自己。

    文森特，雷欧，还有那捷尔——对于这越积越多的罪恶感，自己已经疲劳了。生病的事，到底能不能平安

    回到英国去，必须要考虑的事情堆得好像山一样高。自己已经不想再为别的事情烦恼了啊。

    当然，海斗是不可能讨厌那捷尔的，甚至可以说非常喜欢他。作为海之兄弟，作为朋友。但是如果他寄予

    这之上的期待的话，自己会很困扰。海斗是不会回应他的心意的。正因为知道自己会让他受到伤害，所以

    才会困扰啊。

    “啊……”

    咔嗒，马车大大的摇晃了一下，开始向前驶去了。深陷苦恼之中的海斗没有预测到这个动作，身体猛地一

    晃。但是……

    “哦哟……！”

    迅速的从旁边伸过来的手臂，把海斗倾斜的上半身拉回了原本的位置。

    “你小心一点！”

    听到这不输给马车的噪声的朗朗声音，海斗振作起精神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确认到了独一无二的恋人面上

    浮现出的表情。行李台那么的狭窄，那捷尔抱自己上车的经过，杰夫利肯定全部都看到了。

    （他绝对会生气的……说不定会发火的啊……）

    可是海斗的预想却大大的错了。杰夫利的面上没有任何不悦或者愤怒的神色。甚至还为了宽慰狼狈的海斗

    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杰夫利……”

    从唇边流落出的嗫嚅，被车轮颠簸的声音抹消掉了。可是杰夫利却似乎听到了。他抱着海斗的肩膀，轻轻

    握起拳来敲了敲他的胸口。先是一回，然后稍稍隔了点时间两回。等到与海斗定定的对望时候，再第三回。

    （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暗号——只有我们才会懂得的言语。）

    海斗感觉到，自己和马车一样激烈摇晃的心渐渐的镇定了下来。这都是因为明白了就算与那捷尔在一起，

    杰夫利也不会干涉，那是因为相信着自己的缘故。海斗要选择谁，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已经成为杰夫利情

    敌的那捷尔，杰夫利把一切的判断都交给了海斗。他不会以身为恋人的立场横加干涉，尊重海斗的意志与

    自由，这充分显示了他对海斗心意的深厚。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这无声的言语完全是真实的，杰夫利已经通过行动做出了证明。所以海斗也要直接的表现出自己的心情才

    对。

    （我喜欢杰夫利，我想要和杰夫利在一起。想要永远的看着他。）

    海斗把拳头咚地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可是，当他正要敲第二次的瞬间，胸口的深处忽然抽搐了一下，猛地灼热了起来。

    “凯特……！”

    杰夫利快乐而含有深意的微笑在一瞬间冻结了，他凝视着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的海斗：

    “你没事吗？”

    “嗯……咳……呜……咳……”

    海斗只能点点头，他完全发不出声音来了。这次并没有血的味道，可是咳嗽的发作间隔很明显的越来越短了。

    （病情……恶化了吗？）

    刚刚这么一想，后颈上的汗毛就倒竖了起来。他紧紧的抓住了杰夫利，明知道不能这么做，可是仍然忍耐不住。

    （我想要看着他……我想要永远的望着杰夫利啊！）

    感觉着一双大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后背，海斗祈祷一般的这么想着。好不容易才能够再会，不想要再分

    离，只要能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就好了，自己的希望只有这样而已。是的，只有这样而已罢了。

    “基德！你快过来看看！凯特的样子……”

    杰夫利的声音渐渐的远去了。海斗拼命的振作起剩余的力量，睁开了眼睛。

    （……金色……）

    视野的角落里，闪过杰夫利的金发。在迫近而来的黑暗里，那就好像一道阳光。照亮了海斗的阳光。在因

    为寒冷而颤抖的时候，温暖的包容自己，在不安得无法忍受的时候给自己以希望，在恐惧的时候将勇气带进自己的心。如果失去了他，自己就会被孤独压迫得崩溃，根本无法承受那绵绵不绝的潮涌而来的试炼。

    正是杰夫利毫不吝惜的给予自己的爱情支持了海斗。如果没有了那份爱，海斗也就无法活下去了。

    “你振作一点啊，凯特！”

    杰夫利在耳边叫喊。声音万分的担心，到了快要疯狂的程度。

    代替回答地，海斗在心中打着节拍。

    （一，二，三……）

    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还都这样想着。如果这能够成真的话，那该有多么好

    啊。真希望能这样飞出名为肉体的监牢，溶进杰夫利的灵魂，就这样成为一体。这样的话，就再也不会为

    别离而恐惧了吧。

    （我怕孤独一人啊，杰夫利。）

    虽然无法动弹，可是仍然拼命的试图伸过去的手，忽然被用力的回握住了。就在这个时刻，安稳的情绪充满了胸膛，海斗露出微笑。就算看不见也可以明白，自己是被阳光所包围着的。

    为了更换因为长时间奔跑而疲惫不堪的马匹，文森特一行在瓦雷西亚郊外的某个小旅店里落了脚。

    “云起来了呢。”

    轻飘飘的从马背上跳下来的阿隆索仰望着天空。

    “看来今天晚上可能要下雨。”

    “如果真下了，那是个好消息。”

    文森特跟在他的身后说道。

    “下雨道路就会变得泥泞，马车的速度会放慢到最低。就我来说，我希望他们就此停步。”

    “不过他们到底是走了哪条路呢？”

    “问旅店老板看看吧。”

    “是啊。”

    阿隆索点了点头，向来接缰绳的仆人下命令道：

    “托马森，准备替换的马。准备做好之前你们可以去休息。”

    “是。”

    伸直了脊背的托马森微微的带着困惑的表情问。

    “请问，那位大人……不，那个男人要怎么办好？”

    正要进旅店的文森特站住脚，转过身来向背后看去。集成一群的马群——其中一匹身上的马鞍拿掉了，一个好像小麦袋子一样横倒着的人无力的趴在那里。当然，那就是“和平派”的间谍，由于否定与凯特被夺的事情相关，被文森特“审问”的劳尔·德·特雷德。双手双脚都被捆上的他，在被拖在马后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刺耳的悲鸣，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求饶。和预测的一样。对劳尔来说痛苦是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东西，不是自己去体会的吧。

    “求，求你了……让马……让马停下来啊！我……我会说的！我全都交代……呜！”

    文森特听到他的哀求，跳下了马。冷冰冰的俯视着可怜地呻吟着的男人。然后把马鞭贴在拖着劳尔的马的屁股上，把同样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凯特在哪里？”

    领悟到如果做出不合对方心意的回答，文森特会采用什么态度进行回应，劳尔死心似的闭上了眼睛。他那张女性一样纤细柔和的面孔如今被尘土弄得一块白一块黑，残留下了眼泪的痕迹。看着这张脸，文森特想，原来恶魔也是会哭的啊。

    “我知道的只有去向而已。宋波特山角。他们要从那里翻越比利牛斯山脉。”

    “向导是谁？不是季当们吧？他们只是为了搅乱追踪队视线的诱饵。”

    “没错。做向导的是杰克·班贝里尼。是负责跟分散在各国的下属联络的萨沃商人。

    “你对他说过凯特的真实身份了吗？”

    劳尔虚弱的摇了摇头。

    “没有说过。他也没有兴趣。我也不是会把秘密书信交给喜欢问东问西盘根问底的人的傻瓜啊。”

    “你们约定在哪里见面？”

    “托鲁斯。我本来预定随便找个借口，离开你们之后动身去那里的。”

    “之后呢？”

    劳尔的嘴唇歪了一下。恐怕是在苦笑吧。

    “你也明白了吧？”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去佛兰德……这是当然的吧。”

    “去帕尔玛公爵那里？”

    “和他没有关系。虽然有个什么的时候要依靠他，可是这次是我的独断。我想要独占凯特。我想，你的话应该能明白这种心情吧?”

    “住口。”

    看来他还有说废话的闲心。文森特没抽打马屁股，代替地踹了劳尔的肋骨一脚。

    “刚才的话你怎么想？”

    无视再次发出夸张的惨叫的恶魔，文森特转过身去，问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阿隆索。

    “应该是老实的交代吧？班贝里尼的事我听陛下说过。他非常习惯翻山，而且商人带着护卫一大团人进行移动，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任何人产生疑问。”

    文森特很苦涩地想起了一件回忆。菲利普二世说过，帕斯特拉纳并不在商路上，所以很少有旅人来到那里。普通来说的确是这样，谁也不会想去那里，可是却会有人被叫到那里去。是的，班贝里尼就是这样。

    “好了，特雷德是不是撒了谎，只要追踪下去就知道了。英格兰人虽然抢在我们前头出发，早走了一步，但是他们的行进速度比骑马的我们差了很多。我想我们可能在到达宋波特山角之前就追上他们。如果下了雨，那就更快了。”

    “那么，我为能够得到圣依斯特罗的赐福而祈祷。”

    圣依斯特罗是曾经的首都，马德里的守护圣人，据说他出身是农民，会对求雨的人与因为瘟疫而倒下的病人赐予慈悲。文森特的信仰并不虔诚，一般来说他相信的只有船员们的守护神圣尼可拉斯。可是，现在只要有帮助，管他是谁都好了。

    “把特雷德捆在马背上。”

    “遵命!”

    阿隆索的侍从们立刻遵守了这个命令。对于醉心于全西班牙都为之自豪的年轻英雄的他们来说，被主人称呼为“朋友”的文森特也是值得报以好意的。

    “对那位大人……不，那个男人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阿隆索的家人们对主人的行动不会有疑问，可是却对特雷德的处置产生了疑问。文森特从托马森的话里听出了这一点，于是他一直压在心里的疑问被引了出来。

    （他真的不是和平派吗？）

    如果是同伙的话，那么托马森会困惑也是自然的了。可是为什么又不做点什么来让他脱离这个糟糕的状态呢？文森特难以理解。

    （就算不是和平派，阿隆索与特雷德也有同样生在为意大利立下功劳的一族这个共同点。侍奉历代主人的侍从也和那个国家有着不浅的缘分。虽然并不是特别亲密，彼此之间也有着同乡意识之类的感情吧。）

    不安渐渐地在文森特的心中扩展开来。如果劳尔诉诸同乡情分的话，阿隆索会怎么做？和救过他的性命的文森特的恩义比起来，哪一边比较重要？

    （要是他选择劳尔，我就孤独无援了。）

    追踪队基本上都和公爵一起回帕斯特拉纳去了。也就是说，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阿隆索的属下而已。就算文森特再怎么勇猛果敢，剑术超过任何人，面对二十个对手也不可能获胜的。

    （不对，加上阿隆索是二十一个人才对。）

    他也是个人著名的用剑好手。就算跟他一对一决斗，也未必就一定能胜过他。而且一旦战斗拖长，更对长时间在船上生活、导致腿部肌肉有些退化的文森特不利。

    可是不断膨胀的怀疑，随即就被阿隆索的一句话打消了。

    “松一下绳子，给他止血。休息的时候把他从马上放下来，处理一下大的伤口。不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逃走。要让他活还是要让他死，他的一切处置都该由陛下来决定。”

    主人那毅然的态度，彻底消除了托马森的迷惑。

    “明白了！”

    目送着侍从跑去，阿隆索转身看向文森特，微笑道：

    “要我和你赌五百马拉贝迪也可以哦。”

    “啊……？”

    “他会省略掉处理伤口这一点。如果这么做了，就要占用托马森不少的时间。就算做了，他也不会同情特雷德了。”

    文森特也想起来了，刚才从破破烂烂的修理袍里看到劳尔的后背满是鲜血。但是阿隆索看来也和文森特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趁着盘问旅店老板的时候，你也来润润嗓子吧？”

    见文森特邀请自己，阿隆索微微地歪了歪头。

    “如果你也一起来。看你不吃不喝的，对身体可不好啊。”

    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除，但是文森特把对阿隆索的疑心又放回了心里的角落。他点了点头。阿隆索对菲利普二世的忠诚心是绝不动摇的。与这锚索一样坚固的牵绊起来，同乡意识根本就好像丝线一样脆弱。

    “只喝一杯的话，我奉陪。”

    阿隆索挑起一边的眉毛。

    “海上男儿都是这个样子吗……”

    “就算你挑拨也是没用的。”

    文森特快步走了起来。

    “我可不是雷欧那样的孩子啊。”

    “可是他一点都不害怕挑战。别看他模样长得小，已经是男人中的男人喽。”

    文森特也点了下头。

    “是啊,对这一点我没有任何的疑问。”

    圣依斯特罗似乎听到了文森特的恳求。

    当面对意想不到的临时收入笑得满面生辉的旅店老板正在把这几天来的客人的出入说个仔细的时候，天空忽然阴暗下来，远远地传来了雷声的轰鸣。看来是要下黄昏雨了。

    文森特将包含着恨意的实现投向窗外。多少下点雨的话还可以拖慢对手，可是有落雷的危险那就又另说了。看来必须得在这里打发一下时间才行。可是自己急着想要出发啊。

    “萨沃人似乎没有来过的样子呢。”

    老板去再拿一罐葡萄酒的时候，阿隆索出声道。

    “是在外面野营了吧。”

    “也许是吧。那样才不引人注目，马车的行李台可以做床。也是啊，现在这个季节睡在外面也不会感冒了。”

    “这里的话还没错。可是进了山就未必了。高的地方就算在夏天，夜里也很冷的。比利牛斯山脉上甚至还有地方终年积雪呢。”

    文森特很认真地打量着阿隆索的脸。

    “你好熟悉啊。”

    阿隆索得以地挺起了胸膛。

    “因为我的领地沿山啊。而且出任务的时候也经常要翻过比利牛斯山呢。”

    “是去意大利马？”

    “也有荷兰。”

    “那么你和帕尔马公爵也见过面了？”

    “当然了。他是个卓越的军人，作为统治者而言也是相当能干的。既然和亡故了的堂?胡安王子，堂?卡洛斯王子是同学，那么自然也学到了帝王学吧。”

    “说不定连超过身份的野心也学来了呢。”

    “比如说？”

    “对国王陛下刀剑相向……和劳尔?德?特雷德是同伙。”

    听了文森特的话，阿隆索脸上掠过一丝苦笑。

    “优秀的统治者都会知道事物的平衡。就算有野心也不会被自己的野心溺死。特雷德这个男人是什么都太过剩了。无论是野心，还是欲望，恶意。我想只要神经正常的人就不会和他一伙了吧。”

    “可是凯特已经预言了。”

    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好像要射穿文森特一样地盯住了他。

    “你没有从陛下那里听过吗？帕尔马公爵会违背陛下的命令，对再三的舰队出动命令都置若罔闻，把主力部队留置在佛兰德海岸边。而再没有什么行动比这对劳尔所属的派阀——通过与荷兰的走私贸易获得了莫大利益的家伙们更有利的行为了。”

    “就结果来说虽然是这样，但是他也许有其他的理由导致无法出动舰队啊。而且也不能保证凯特的预言全部都成真吧？”

    “圣克鲁斯侯爵病倒的事，陛下选择梅迪纳?西德尼公爵作为他的后继者的事，凯特都预言准确了，难道这还不足够吗？”

    “这两件事是完美地预言了，可是也只有两件而已啊。”

    两个人闭住了口，彼此对视着。就连刚才去拿了新的葡萄酒来的旅店老板都被当场的气氛给吓到了，放下酒杯，就立刻飞也似的逃进了厨房里。

    “你也不要太热心于凯特了。”

    稍过了一会儿，阿隆索再次开了口。

    “人啊很难看到所爱的人的缺点。可是不管在谁来看，凯特都明显地有着瑕疵。那就是他的心是属于英格兰人的。我也很喜欢他，不觉得他会是特雷德那种会面不改色地撒谎的孩子。可是我并不认为他所有的话都会对我们的祖国有利，这是事实。他也许会为了他心许的英格兰人而故意地隐瞒起什么啊。”

    文森特背转过头，望着雨势坚强的屋外。远远的什么地方有落雷的声音，天空发出淡淡的光芒。是古代人的人们喜欢的贝壳的紫色。不过如果他们胜过在如今这个时代的话，就会尊崇更鲜艳的胭脂虫的鲜红色吧？可是那与装点在凯特头上的美丽深红色比起来，也是无法比拟的。

    “呼……”

    文森特对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和男歌少年联系到一起的自己发出了嗤笑。

    多半，阿隆索的话是没有错的吧。自己是太过热心凯特，导致丧失了冷静。

    （我也是知道的。开始就算明白也……）

    文森特无法去怀疑凯特。他的确是爱着英格兰，但是他也并不恨西班牙。凯特厌恶的是战争。他害怕两个国家的人民被卷进战争，丧失生命。如果他完全是敌人那边的人，就不会说出梅迪纳?西德尼公爵毫无战斗心这一点了吧。英格兰人肯定会感谢西班牙任命一个无能的司令官的。可是凯特却表现出了西班牙军队会遭受莫大的损失，最好撤换公爵的态度。

    （阿隆索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知道这些的，只有文森特而已。他想要让这真正的伟大只属于自己，也许是希望最理解凯特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你不对我怒吼吗？”

    阿隆索提高了声音。

    “就好象对特雷德的时候一样叫‘住口’啊。”

    文森特转头去看他。

    “因为你和那男人不一样，你没有恶意。我知道你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可是就算这样，你也不打算改变心意？”

    “是的。”

    文森特的新不会改变。他会永远爱着凯特，信任他下去。

    “哎呀呀……”

    阿隆索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那一罐葡萄酒。

    “既然这样，那么就请不要在得到确实的证据之前多说什么。帕尔马公爵是拥有强大权力的人。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的话，最好就不要与之为敌。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好朋友啊。”

    文森特点了点头。

    “我感谢你的好意。”

    咕嘟，阿隆索吧酒吞了下去，露出一个苦笑。

    “虽然我做出亲切的样子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许是不想要相信凯特的话吧。因为如果那会变成真相地话，就太难堪，太恐怖了。在没什么比为没有意义的战争送命更愚蠢的了，不，应该说死还无所谓，可是被糊里糊涂地干掉我实在无法忍受。”

    文森特也有同感。

    “只要劳尔的阴谋被揭穿，那么就算是梅迪纳?西德尼公爵也就不能不真心去战斗了吧？”

    “是啊。”

    文森特决定单刀直入了。

    “请问你知道‘和平派’的事吗？”

    阿隆索又呷了一口酒。

    “他们邀请过我，可是我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不然的话，我也就不会跟你在这里了。”

    “你为什么拒绝了呢？”

    “因为我不想给阿斯科利那家伙这个面子。只要我还在陛下的身边，就不能不小心那家伙。”

    “圣克鲁斯侯爵说过，社交这种东西和战略非常相似啊。”

    听了文森特的话，阿隆索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宫廷就是优雅的战场。只不过没有漫天的炮弹，剑也都收在鞘里就是了。”

    “可能的话，我真不想靠近。”

    “是啊。而我被你给迷住的理由也就在这里了。”

    阿隆索放下了喝空了的酒杯，微笑了起来。

    “等夺回了凯特之后，你要不要来里奥哈？空气新鲜，还有上等的葡萄酒，随你尽情地喝哟。”

    文森特也报以一个微笑。虽然雨势越来越大，可是阿隆索的嫌疑却已经完全洗清了。

    “这要取决于陛下了。”

    阿隆索再次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只要我去要求，陛下就肯定会同意的喽。”

    黄昏时分的这场雨，对于劳尔?德?特雷德来说是一场及时雨。因为它让托马森在好好喝了一杯之后，还多出了给劳尔处理伤口的空闲。

    “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了。”

    主动提出负责看守的文森特，俯视着倒在地板上铺着的稻草上的劳尔。

    “不然在没有月光的夜里骑马太危险。”

    替代破得不成样子的修道袍的，是旅店老板的旧衣服。套着这褪色的衣服的劳尔满脸疲惫，看起来十分的憔悴。他那让人不快的聪明，还有就算想要隐藏也止不住地渗透了出来的傲慢，如今都已经消失得不见一丝踪影。

    “可得就了呢。”

    可能是在被马在地上拖拽的冲击时不小心咬到，或者是为了忍受痛苦自己咬出了伤口吧，那时常都带着笑意的嘴唇如今满是干涸的血印。

    “不过反正还是会被捆在马背上吧，难得的包扎也要白费了呢。”

    连文森特自己都觉得对他的教训做得有点过头了，这样他一定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可是劳尔却违背他的预想，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看来你意外的顽强啊。你说你身体虚弱是谎话吧？”

    劳尔挑起了唇角。

    “是真的哦。只不过我从很早前就习惯忍耐痛苦了。”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在惨叫吗？”

    “因为叫几声比较能分散心情啊。”

    “那么你就祈祷没有再接受我审问的机会好了。不然下次就算你再怎么哭喊交换，我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你的。”

    对方低声地笑了起来。

    “真是冷酷的人啊。要不是看过你和凯特在一起的样子，我肯定会彻底误会你这个人的哦。”

    “你误会的不只有我一个而已吧？你那两个秘书又如何？”

    劳尔只是稍稍地耸了耸肩。

    “到这个时候我就说实话吧。克里斯托瓦修道士是洛克福特的同伙。也就是说，背叛我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你完全没有发觉帕勃罗的背叛？”

    “是的。因为我以为他只有忠实地执行命令的脑子，而且还是个就算这样也常常失败的笨蛋，没想到他会反过来咬了我的手。”

    “你不甘心吧？”

    “是啊。实际上我不甘心到想亲手勒死他的程度哦。”

    “不巧你这个愿望也没法实现了。等夺回了凯特，你马上就会被丢进监狱里。吧你知道的东西统统吐出来，彻底粉碎肮脏的和平派的诡计。”

    劳尔叹了口气。

    “如果这么做的话，那么消灭英格兰的事也就化为乌有了哟。咱们的祖国本身也会陷入崩溃的危机。而且我话说在前面，不要以为排除了和平派就能根绝走私。当上新领主的人总有一天也会走上同样的路。只是对出入的船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得到成千上万的财富不是吗？很少有人在知道了轻松赚钱的方法之后还不出手的。”

    文森特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看到你们受到严惩，会有更多人不敢出手的。”

    “陛下在世的时候多半是这样吧。可是到了下一个朝代，恐怖的记忆淡薄了，结果就只会是死灰复燃回到原样而已。”

    “你的意思是做什么都没用？”

    “没错。”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放过你的罪恶。”

    “那么这样的话，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看到不由得一时哑然的文森特，劳尔的眼睛放出光来。又是那种面对猎物的野兽一样的眼神。

    “我可不想为了无用的主义就丢掉性命哦。如果你保证我的人身安全，我就把梅迪纳?西德尼公爵，还有阿尔科斯与荷兰的商人串通的明确证据双手奉上，如何？”

    “什么证据？”

    “比如交易文件和支票上的字迹等等。只要有了这些，陛下也就能不用在担心那些唯恐被剥夺即成权利的贵族们的反抗，出手除掉宫廷里的毒瘤了吧。因为叛国行为被揭穿之后，再怎样也不会有人敢庇护和平派了。”

    文森特整个人都愕然了。这个人变脸的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你还真的只顾惜自己啊。”

    “谁都是这样的吧？”

    劳尔大言不惭地道。

    “所谓对他人的爱，不过是幻想罢了。那只是因为关心什么人的自己而自我陶醉而已。所以才会对不回应自己心意的人心生怨恨啊。毕竟那个过分的家伙伤害了可爱的自己，不是吗？就像你对凯特的心意……”

    “住口！”

    文森特狠狠地一脚跺在地板上。

    “不许用你肮脏的嘴叫他的名字！”

    可是劳尔却吊起嘴角的两端，继续地说下去：

    “总有一天会变成憎恨的。这样你说不定甚至会用自己的手结束他的性命哦。冰冷的尸体——那就是你的爱的结果了。”

    文森特向着劳尔扑了过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但劳尔不但没有悲鸣，反而大声地笑了起来。

    “可怜的门多萨大人啊……”

    “闭嘴！”

    “你想要折磨我，可是我原谅你。因为你只会比我更痛苦而已。”

    文森特停住了又一次向着劳尔打下去的手。他知道，就算这么做了也没有任何意义。自己真的不可能给劳尔施加痛苦。因为能感觉到痛苦的只有他的肉体而已。劳尔的心不会有任何的感觉。除了看到他人痛苦的样子时才会涌上的阴暗的愉悦之外。

    “我不会跟你做交易。你的下场只有监狱，最后是处刑台。”

    劳尔撅起了嘴巴，好像女人闹别扭的时候一样。

    “你就不需要证据了吗？”

    “有必要的东西用拷问问出来就好了。”

    文森特站起身来，背对着劳尔。这个恶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恢复了他的聪明与傲慢。多半是被他看到了文森特的弱点吧。

    “你要去哪里呢？”

    “居然会想要跟你睡在一个房间里，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既然睡不着的话，要不要干脆跟我上床看看？用强张开我的腿，毫不留情地插进来，一直捅到你满意为止。这也是折磨他人的好手段哟。”

    文森特吐一般地说：

    “我宁愿去墓地找具尸体来上。”

    “哎呀呀，果然是个越了解越觉得有意思的男人啊。要是我更早发现这点就好了呢。”

    看着笑得滚倒在地的劳尔，文森特冷冷地道：

    “走廊上有看守在，你别想打什么多余的主意。”

    就算狠狠地一拳打在门上，也没法打断那不快的笑声。那多半要一直回荡在耳朵里了。文森特也只能祈祷，那不会持续一辈子。

    既然会负责其“收拾”掉杰夫利他们的责任，从这一点来说，里克是个很灵巧的男人。

    他把基德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药——多半是鸦片——混进了食物里，让班贝里尼那些人都睡着了。然后他只留下脚程最快的马，其他的全都赶开。这些马匹都会自由地跑上一阵，随心所欲地吃饱了草之后才会回来。而且这还不是全部的目的。这样追踪队就会被四面八方都残留下来的蹄印所迷惑，浪费时间——而趁着这段空隙，海斗他们就已经翻过山去了。

    “你要好好地抓住，别被马给甩下去了。”

    “嗯、嗯。”

    在上中迎来的夜晚，寒冷到了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跳过了秋天直接进入冬天的地步。

    海斗把毯子卷在身上，上面又裹上了斗篷，可是抱住杰夫利的腰的手臂还是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大大的手掌重叠在那只手上，杰夫利问道。

    “我没事了。”

    海斗在马车中发生了呼吸障碍，基德判断可能是喉咙被什么噎住了，把手指伸进他的口中，促使他呕吐

    （我吐出来的都是带着面包碎片的葡萄酒……）

    就算那里面混着从肺部咳出的血，对方也不会看出来的吧。实际上吐出来之后呼吸就平稳了下来，基德也会认为咳嗽是咽喉发炎的缘故才对。所以海斗也就继续装了下去。什么也没有，自己没有事的。

    “这山道是通向隆塞斯巴利斯，也就是法国那些家伙们最自豪的骑士传说发生的舞台隆斯沃的。从那里翻过比利牛斯山，就可以到达‘克罗利娅号’在等着的巴荣讷了。”

    杰夫利握着海斗的手抬了起来，将亲吻落在他冰冷的手掌上。

    “在那之前都坚持下去，好吗？”

    “当然了。”

    这温柔的鼓励让人忍不住想要哭出来了。海斗把额头贴在宽广的后背上，隐藏住了自己的表情。想要坚持，不想让杰夫利担心。可是自己并没有绝对不会让咳嗽发生地的自信。那个来的时候总是很突然，和海斗的意志没有关系。正是因为这样，海斗才会如此不安。

    “那我们走吧。”

    轻轻地拍了拍海斗再次绕回自己腰上的手，杰夫利踢了踢马肚子。

    和雨一直下到半夜的昨天完全不同，今夜明亮的月光照亮了大地。但是还是无法完全照出弯弯曲曲，偶尔还要面对险峻悬崖的山路，走在前面的里克举着一根松明。

    （好像狐火一样。）

    望着那摇摇晃晃的火焰，海斗这么想着。看起来有点可怕。总觉得这么跟着走下去，不会到达隆塞斯巴里斯，而是会被诱导到其他的地方去似的。

    （是我多心，多心了。）

    海斗靠在了杰夫利的后背上，试图忘记自己的不安。就在这个时候。

    “可恶！有人来了！”

    里克叫了起来，同时把手里的松明扔了出去。接着他拨转马头，向着这边跑来。

    “我看到火了，退回去一点，藏到小道上去！”

    杰夫利跟上他开口问：

    “是什么人？”

    “不知道。从马蹄声来看的话不是一个……多半是十个人以上的团体吧？会在这种时间奔驰并不寻常，应该是在急着赶路吧。就好像我们一样。”

    海斗的心脏猛地紧缩。他有——预感。

    “是文森特……”

    明明是非常小声的喃喃自语，杰夫利却还是听到了。

    “那个混蛋……他是怎么刺探出这条路的啊？”

    不知道。海斗一面看着背后一面思考。是完全的偶然吗？也许是那样。或者说是从什么人那里获得了情报吧？但是，知道海斗他们要前往宋波特的人物，除了同行的班贝里尼他们以外，也就只有劳尔而已了。

    （劳尔……！）

    海斗的手掌中浮现出了汗水。他已经注意到了帕勃罗的背叛了吧？也知道了明白劳尔心思的杰夫利，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等着被杀。

    （假如是为了夺回我的话，那家伙会不择手段。随便找个理由将文森特引导向这边的事情他绝对干得出来。）

    然后，在获得海斗的同时，他就展开收拾文森特的计划。

    “可以躲在小路上……等他们过去吗？”

    海斗的提问让杰夫利摇摇头。

    “不可能的。就算他们暂时过去了，一旦发现不对劲就会来。”

    那样的话就是自己等人会很不利。因为带着海斗的关系，杰夫利的马跑的比较慢。虽然好歹也带上了护身的剑，不过一旦陷入战斗就很有可能寡不敌众，无法杀出重围。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海斗咬紧嘴唇。如果被文森特抓到的话，杰夫利他们的下场是显而易见的。火刑台。或者说，文森特本身被怒火所支配，在海斗面前杀死所有人也不是不可能。没错，作为背叛文森特，让雷欧的生命面对危机的惩罚。

    （不行……！）

    他想要和杰夫利在一起。想要一直看着他。但是，他更加不希望他死亡。

    “藏在那边吧！”

    冲上小路的一行人下了马，藏身在草丛中。

    “基德。”

    海斗向最冷静，最能客观地判断事物的男人招呼。

    “我认为是文森特。”

    基德点点头。

    “那么说，就是逃路被堵死了吧？也就是走投无路了吗？”

    “即使如此，也还是留着一个能让大家逃走的方法。”

    杰夫利抓住海斗的手腕。他注意到了海斗要说的是什么吧。

    “不要去想愚蠢的事情！”

    海斗无视他的动作，继续和基德说道：

    “我去文森特那里。如果我去拜托的话，我想他应该会放过大家。”

    他省略了赌上性命这个部分。不能再进一步刺激杰夫利和那捷尔。

    “不行！我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情的！”

    杰夫利拉过海斗，用力抱住他。几乎让他的骨头都嘎吱作响。

    “我们要一起回去！”

    海斗点点头。

    “嗯，不过不是今天哦。”

    面对不由自主抽身凝视自己的杰夫利，海斗浮现出微笑。多半，是抽搐的微笑吧？

    “只要活着的话，就还能见面。不能死。从这里逃走。然后，等待下一个机会。特雷德要带我去佛兰德。那边距离英格兰更近吧。”

    海斗一面说一面碰触杰夫利的面颊。以及自己最喜欢的头发。在他前来迎接的时候，自己也许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了。一想到这里，胸口就好象要撕裂一般。可是，不管多么痛苦，也不能让杰夫利去。他希望杰夫利活下来。不想让他死在任何人手上。不管要做什么，海斗也要保护他。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爱他。

    “不要走，凯特。”

    茫然若失的那捷尔发出了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明明如此……”

    海斗伸出手碰到那捷尔的肩膀。

    “再来迎接我哦。我会等着的。”

    然后，海斗转向基德。

    “可以拜托你过分的事情吗？”

    茶褐色的眼睛中浮现出苦笑的色彩。

    “我知道。要充分地妨碍他人的恋爱吧。”

    如此说着，他挥动手臂。然后，剑柄打上了那捷尔的后脑勺。多半，是有什么诀窍吧？那捷尔就这样一声步伐地昏迷了过去。

    “混蛋……”

    没有错过杰夫利一瞬间的注意力的转移，海斗挣脱了他的手臂。然后，在再度被抓住前跑了出去。

    “凯特……！”

    里克和基德扑了过去，将试图追赶的杰夫利按在了地面上。

    “凯特！不要走！凯特……！”

    回头看了看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呼叫自己名字的杰夫利。海斗将拳头贴在自己的胸膛。一次。隔了一阵后第二次。然后，是清楚的第三次。月光照出了杰夫利的面孔。所以，他一定能看见海斗的手吧？

    “我爱你哦，杰夫利。”

    海斗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虽然至今为止都没能说出口，但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你。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没错，直到这颗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为止。

    抱着这样的感情，海斗终于斩断视线。然后，向着文森特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之前没能听到的蹄声，现在已经能清楚地传入耳中。

    “文森特！”

    海斗站立在道路旁边叫喊。就好像不在乎会被踩踏到一样。

    “我在这里哦！文森特！”

    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从隆塞斯巴里斯方向出现了成群的马匹。

    海斗举起颤抖的手用力摇动，于是一匹马从那其中冲了出来。因为遥远和黑暗而看不清脸孔。但是海斗知道。是文森特。

    “凯特！”

    轻松地从马背上跳下的文森特紧紧抱住海斗。

    “我赶上了！啊啊，上帝！”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

    “是特雷德那家伙说的。那家伙是和平派的间谍……”

    文森特说到这里浮现出苦笑。

    “对了，你是知道的啊。”

    “你是怎么查明的？”

    “是进行了各种的考虑之后。我借助阿隆索……就是利瓦的帮助抓住了他。虽然是动用了一点粗鲁的手段，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他那么干脆地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告白了这次的阴谋。”

    海斗想到，想劳尔那样的老狐狸不可能干脆地认罪的。只不过，如果这么做对自己有利的话就另当别论。

    “让你走这条路的人也是劳尔？”

    “文森特点点头。

    “没错。他说，你们是要前往宋波特。既然在中途甩开班贝里尼他们逃出来的话，应该就会通过这条路前往海洋吧？所以，我们决定从隆塞斯巴里斯那边进入，在中途进行迎击。”

    海斗咬紧嘴唇。是正确到可恨的预测。

    “他在什么地方？”

    文森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马群的方向。

    “为了避免他逃跑，利瓦的部下在监视他。”

    海斗凝神细看，但还是没能看出他位于什么地方。

    “凯特，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加重了力量，海斗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克福特他们在哪里？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抱着文森特的脊背，海斗开口说话。啊啊，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他更希望自己等人能够得救。

    “我有事情拜托你，文森特。”

    “如果是替他们求饶的话，没有用的。”

    “拜托了。”

    海斗只能利用文森特的好意。为了救出杰夫利，他只能利用对方喜欢自己的感情。所以，他也抱着文森特。就好象恋人一样。因为

    他觉得这么做文森特应该会高兴。他知道，这是卑鄙的做法。他无比厌恶就好像在玩弄文森特的心的自己。但是，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我和你一起走。所以，请你放过杰夫利他们一马。”

    既然劳尔被抓了，那么前往佛兰德的事情也就中止了。也就是说，海斗会返回西班牙的某个地方。虽然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杰夫利肯定都会来救他。但是下次肯定还要比这次困难上很多。或者说，是接近不可能吧？如果是号称谨慎王的菲利普二世的话，为了不会重蹈覆辙，应该会将海斗隔离到更加警备森严的地方。

    （就好像艾波利大公夫人一样……）

    想起那个鸟笼般的塔中房间，海斗被绝望所笼罩。大公夫人不是也说了吗？只能在那里过着昨天、今天和明天都没有任何变化的每一天。

    （即使如此……如果是为了杰夫利的话……）

    海斗仰望着文森特。总是被救助的一方的自己，终于获得了报恩的机会。不能失败。他绝对不要失败。

    “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会违背你的命令。所以，放过杰夫利他们。”

    一匹马突然从黑色小山般的马群中冒了出来。月光照出了那张端正的脸孔。是阿隆索?德?利瓦。

    『海贼们是德雷克的部下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应该会了解英格兰海军的内情吧？放过那样的家伙们是对陛下的不忠。』

    文森特看着他。

    『不忠……』

    『没错。就算是海斗的拜托，你也不能听。』

    海斗抓着文森特的手臂，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不能让阿隆索他们捣乱。不能让任何人妨碍到他。

    “杰夫利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所以，只要问我就好了。”

    文森特轻声地说道：

    “但是，你的心是属于英格兰人的。就算问了，你也不见得会说实话。”

    海斗用力摇头。就好像要借此挥落掉潜入文森特的心中的怀疑一样。

    “我不会说谎！我会老实告诉你的！”

    文森特回望着海斗。带着受伤的昏暗眼神。

    “你没有注意到吗？你越是拼命，我对于洛克福特的憎恨就越深。因为这证明了你有多么地爱他，多么地在乎他。”

    文森特将自己的面颊压在了紧绷起身体的海斗的面颊上。

    “我明白。你的心不属于我。所以，我放弃。但是，我不会任凭你维持着和海贼的羁绊。”

    “文森特……！”

    “就算是要扒开每一片草丛也要把人找出来！”

    文森特突然转过身对阿隆索说道。

    “我明白。”

    看到阿隆索点头的样子，海斗几乎要疯了。自己失败了。

    “不要！不要去！”

    海斗紧抓住迈步离开的文森特。

    “拜托你，放过他们！”

    文森特好像厌烦般地甩开手。

    “……”

    海斗因为那个势头而摔倒在地上。

    （必须追上去……尽快地！）

    但是，腿部却没有力量。海斗拼命地伸出手，试图呼叫不断远去的背影。

    “文森特……”

    也许是不应该为了试图大叫而用力。或者说，问题在于呼吸的吸入方式。海斗在绝望中闭上眼帘。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突然发作……！

    “凯特！你怎么了？”

    文森特抱起了趴在地上，随着咳嗽而好像痉挛般地不断颤抖的海斗。他是非常珍惜海斗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海斗不管。

    “来人……特雷德大人！”

    看着快要喘不过气的海斗，忘我的文森特呼叫了特雷德。虽然他其实并不想向特雷德救助，但是这种时候就无法顾及太多了吧？

    “请什么人点上灯照着我的手边。门多萨大人，你将凯特的脸孔横放过来……”

    劳尔一面麻利地发出指示，一面跪在海斗身边窥探着他的脸孔。

    “请用里敲击他的背部。他应该是喉咙出现了炎症吧？”

    文森特发出了憔悴到极点的声音。

    “没错。克利斯托瓦就是那么说的。”

    “那么，就是喉咙的化脓部分破裂，堵塞了气管吧？”

    海斗几乎想要笑出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呢。在想到这里的瞬间，伴随着咻的空气贯通声，他感觉到堵塞了喉咙的块体飞出来，从嘴角滴落下去。

    “啊啊……出……”

    就在那个时候，有什么人把灯递了过来。因为海斗的视野也明亮起来，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看着自己的劳尔的脸孔。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脸孔。

    “血……是血。”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突然在地面上擦拭自己的手。

    （啊啊……对了。）

    看到他的样子，海斗醒悟到了。劳尔知道自己的疾病。当圣克鲁斯侯爵在里斯本吐血的时候，他之所以迅速离开房间，就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会感染疾病。

    （这个时代的人不认为结核是会传染的疾病。所以不会好像对付黑死病那样将病人隔离起来。）

    但是，劳尔积累了很多的医术经验。他是在那个过程中注意到了这个会感染的吧？没错，他应该看到过不止一个的例子。

    “我……是肺病吗？”

    海斗发出嘶哑的声音。

    “……唔。”

    劳尔调转身体试图逃走。

    海斗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告诉我……”

    劳尔抓着海斗的手指，试图剥开他的手指。

    “放……放开我……”

    非常的慌张。他是大失常态地真的在害怕。海斗突然想要笑出来。看起来，推测好像成为了事实。就算什么也不说，劳尔的态度也告诉了他这一点。

    “你们在干什么！”

    文森特插入了纠缠的两人中间。趁着这个机会逃出来的劳尔俯视着海斗叫喊。

    “不……不要碰他吐的血！肺病会传染的！”

    海斗用食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然后拿到眼睛前面。鲜红。没有混杂胃液。也就是所谓的咳血——典型的结核症状。

    “我没事。船上的人不会得肺病……”

    文森特也试图说出圣克鲁斯侯爵曾经说过的台词，但是他被劳尔打断了。

    “会的！和职业没有关系！感染的话你也会死！”

    文森特迅速看向海斗。看向点缀着他的嘴唇的血之色彩。

    “是……真的吗？”

    海斗点点头，脸上失去血色的文森特用右手按住嘴角，然后又抓着自己的头发。

    “到底在哪里……难道说是那个时候吗？我用手帕擦了侯爵阁下的血……然后就那样碰到你……”

    “多半不是吧。”

    一面小心着不要再度咳嗽起来，海斗一面说道。

    “虽然很多人都带着会成为疾病原因的物质，但是实际上会发作的只是极少部分的人。而且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出现症状。”

    在西斯陆机场发现了耐性结核病菌的感染者的时候，BBC的新闻曾经发表过“疾病因为飞机而出现全球性扩散的危险性”的报告。刚好看到那个的海斗曾经想道：

    （所谓的结核原来还没有根绝啊。）

    不关己事的念头。他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患病。

    “既然会吐血，就是说症状已经相当恶化。所以我想我感染上这个是在遇到圣克鲁斯侯爵之前。”

    海斗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感染以及发病的。因为有太多的线索。克罗利娅号的污水舱。科林科监狱。亚兰迪尔城的地牢。不管哪个地方都是不卫生而容易感染到肺结核的场所。

    （而且动不动就晕倒，体力也大幅度下降……）

    自从来到这边的世界后，海斗就变得非常畏寒。说不定那也是因为感染到结核，而出现了低烧症状的关系吧。

    “虽然我不想说……不过这是我最后的拜托，所以请你听一下。”

    海斗将手放在失魂落魄的文森特的手腕上。没错，现在不是沮丧的场合。如果是为了救杰夫利的话，他什么都可以做。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利用。就算是自己的疾病也一样。

    “放过杰夫利吧。那样的话，我可以把生下的生命给你。”

    文森特用双手抱住脑袋。

    “不对……这种事情……我所希望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听到那个的劳尔突然笑了出来。

    “冰冷的亡骸……！”

    就在那个瞬间，文森特冲向劳尔，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住手！”

    慌忙冲过来的阿隆索拉开两人。

    “可怜的门多萨大人！”

    劳尔进一步发出嘲笑。

    “可是，这下就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因为他会自动死亡。”

    试图伤害文森特的话语，也深深地刺入了海斗的胸口。虽然他的注意力原本全部集中在救助杰夫利的事情上，但是此时近乎鲜烈的恐怖却在他的心中复苏。

    “唔……”

    海斗好像婴儿一样蜷缩起身体，泄露出无法抑制的呜咽。

    “凯特……”

    再度冲回来的文森特，好像要将海斗揉进自己的身体一样紧紧地抱住他。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怎么做？”

    海斗感觉到，感情的堤防在那个瞬间崩溃了。

    “不可能的。做不到的！你做不到！”

    “凯特！”

    “没错，你能得到的，说到底也只有我的尸体。反正和杰夫利分离的我，就和死了也没有两样！”

    “不要说了！”

    文森特将嘴唇贴到海斗的脊背上，好像祈祷般地说道。

    “拜托了……凯特……”

    “如果我说不要呢？”

    “……唔。”

    文森特的脸孔抽搐了起来。

    “你拒绝了！我明明那么的拼命！”

    文森特抱紧海斗，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真的对不起……直到你变成这样为止我都没有注意到……我到底在看什么呢……我明明应该更加注意的……”

    注意到打湿脸孔的东西，海斗抬起头。然后，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文森特……”

    泪水滴落了下来。从美丽的绿色眼瞳中滴落了下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如何……绝对的。”

    海斗伸出手，用手指摩挲着残留在如此述说的男人面颊上的泪水。

    也许是因此才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在哭泣吧？文森特好像吃惊般地瞪大眼睛。

    “西班牙男人不是不会在人前哭泣吗？”

    海斗的语言嚷文森特露出了微笑。

    “你说得没错。但是，如果是在最能敞开心房的对象面前就没有关系。小时候的话是母亲，长大之后则是所爱的人。只要是就算暴露出弱点也一点都不会轻视自己的对象。”

    “不行……！”

    海斗迅速转开脸孔。

    “你听到了劳尔的话吧？你想要被传染吗？”

    “没关系。”

    文森特强行让海斗的脸孔转向自己，将自己的嘴唇压上同样紧闭的那个后说道，

    “我也曾经用艾利夏的技巧为你渡过气。如果会传染的话，那个时候就传染了吧？”

    受到冲击的海斗仰望着文森特。

    “对不起……”

    “不要道歉。比起那个来，再容许我一次吧。”

    文森特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给予他，再度让嘴唇重叠到一起。然后抱起了海斗。

    “站得起来吗？”

    “嗯……”

    “那么，就这样到洛克福特那里去吧。”

    海斗瞪着文森特。

    “假如是让我带路的话……”

    “你一个人去吧。”

    文森特静静地说道。

    “如果和他分开的话，你就和死了没有两样吧？”

    带着轻微的不相信，海斗茫然凝视文森特。

    “不要说傻话……！”

    守望着两人的劳尔大叫。他也觉得无法相信吧？

    “文森特。”

    阿隆索也发出了僵硬的声音。

    “不要自作主张。你打算怎么向陛下交代？”

    文森特凝视着海斗回答。

    “就这样。我已经做好了被问罪的心理准备。”

    海斗抓住文森特的手臂。

    “你说问罪……？”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文森特抓住海斗的手，轻轻地将嘴唇压上他的手掌。

    “你是温暖的哦。”

    海斗的意识集中到自己的指尖。骗人。明明还是冰冷的。文森特的嘴唇还要温暖得多。

    “你已经目睹过西班牙男人的泪水，这次就让你看看西班牙男人的爱吧。我不需要什么冰冷的亡骸。你要返回英格兰继续生活下去。”

    文森特突然转开脸孔。

    “我不会追在后面。你快点走吧。”

    海斗抱住文森特。强有力的手指埋在了海斗的脊背上。

    “谢谢……文森特……文森特……你好温柔。”（注：这里的文森特是英式发音。）

    他曾经说过，只有海斗会那么叫他。海斗曾经以为，他再也不会如此呼叫。但是，现在他很庆幸自己叫了出来。再度出现在他眼前的文森特的脸孔上浮现出笑容。

    “让人怀念的单词。感觉上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海斗想要多说一些。但是，他明白没有那个时间。

    “替我对雷欧说一声对不起。”

    “我觉得这句话也是似曾相识。”

    “嗯。我总是对他道歉，总是给他添麻烦……”

    “雷欧不会在意的。

    “希望是这样……”

    文森特的手松开了。就算他动用了全部的毅力，手指也还是因为恋恋不舍而颤抖。

    “马上就要到海浪肆虐的季节了。希望你的航行能够平安无事。”

    “嗯……再见。”

    海斗好不容易地收回了视线，背对着那个温柔的人迈动脚步。他没有说再见。文森特也没有打算说吧？因为海斗存在于他的心中，会永远的活下去。

    『文森特！』

    响亮的呵斥声。是阿隆索。

    『请不要动！』

    伴随着唰的拔剑声，文森特说道。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追凯特的话，就是与我为敌。』

    『你这个……』

    阿隆索话说到一半，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笨蛋！』

    代替他发出咒骂的是劳尔。

    『与其把他放回英格兰的话，我宁愿杀了他！』

    海斗不由自主回头。映入他眼帘的，是被阿隆索扭住胳膊的劳尔的身影。

    『放手……！』

    因为杰夫利他们进入了隐蔽的小道，所以海斗也不知道那之后的事情。他能做到的，就只有祈祷文森特的平安。多半，阿隆索?德?利瓦也会帮助他吧？

    （明明说看他不顺眼，却还是成为了朋友啊。）

    海斗露出微笑，然后突然心酸地流下了泪水。

    孤独而温柔的西班牙人。如果能以不同的形式相遇的话，他也许会爱上那个人。没错，只要是以不同的形式相遇的话……

    “你……”

    看到返回的海斗后，杰夫利大大睁开眼睛。也许是和基德打了一架吧？他美丽的脸孔上到处都是破皮和青紫。

    “为什么……？”

    海斗走到半茫然的杰夫利身边，用手臂环绕住他的脊背。

    “文森特放了我。”

    “你说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出疾病的事情。所以，要说谎。在回到普利茅斯之前都要说谎。

    “现在没有时间讲述详情，总之是劳尔试图杀死我，文森特保护了我。劳尔趁着争执逃掉，现在大家都在追赶他。他对于菲利普二世的背叛也曝光了……总而言之，我们必须在他们返回之前赶快走。”

    让昏迷的那捷尔的头颅枕在自己膝盖上，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的基德发出询问。

    “你说走？去哪里？”

    我祈祷你的航行平安无事——文森特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复苏，海斗露出微笑。他是通过这句话来指引他应该前往的道路吧？已经不会有追兵的安全道路。

    “当然是隆塞斯巴里斯。我们要出海。”

    海斗指着码头说道：

    『带我们去停泊在那里的船上。』

    法国人船夫怀疑地看了看一行人。当杰夫利动用金钱后，就立刻跳上小舟拿起了船桨。真的是很简单的男人。

    “还差一点，加油。”

    杰夫利对瘫坐在座位上的海斗说道。

    “嗯。”

    海斗闭着眼睛，将头依偎在杰夫利的肩膀上。也许是因为在马背上持续摇晃的关系吧？他头晕目眩，双脚发软。他甚至担心以这样的状态是否还能跨过船舷。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让人用绳子捆住身体把他拉上去了吧？

    “有船接近！”

    注意到小舟的接近的人果然是尤安。

    “上帝保佑！是我们的船长！还有红头发小鬼！”

    从了望楼传来的让人怀念的声音，令海斗不由自主向上看去。于是，就好像停在电线上的鸟儿一样，一个又一个的同伴聚集过来，在船舷边排列起来。

    “是真的！快看啊！”

    “你还好吗？凯特！”

    “一直在等你们呢！”

    “不愧是头儿！”

    “哦哦！干得漂亮！”

    随着对于“克罗利娅号”的接近，众人的脸孔也变得清晰起来。水手长路法斯。制帆匠马西，测深手休，炮手长马克，船木匠托马斯，操舵手威尔。让人吃惊的是，站在他身边的是刚才还在樯楼那里的尤安。也有尔尼，路克，蒙肯。因为小船转到了船尾，所以海斗没法进一步地确认，但是大家都在欢迎他的事实，还是让海斗不由自主地激动。

    （海的兄弟……我的兄弟。）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场所——到达应该回归的地方的喜悦，赋予了疲劳到极点的肉体再加把劲的力量。海斗跳上从舷门那里悬挂下来的绳子，拼命地动用挂在船舷上的腿。

    “加油！”

    “还差一点！”

    从两侧伸出的手，将差一点就变得无法动弹的海斗拉了上来。

    “啊……谢谢……”

    蹲在甲板上呼呼喘着粗气的海斗，因为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到手臂而猛地抬头。

    “啊……”

    有着修长四肢的美丽猫咪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海斗。它的右眼周围有一团漆黑的毛。

    “布拉其！”

    海斗一把伸出手将对方抱了起来。结果它伴随着威吓的声音开始挣扎。毫无疑问，就是海斗的爱猫。

    “你居然都变得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用脸孔磨蹭对方后，换来了比小猫时期要更加迅速和威力十足的猫爪攻击。从氛围上来看，它应该很符合自己的海盗之猫的身份，已经把一只两只的老鼠做成了血祭了。虽然实际上如果看到它带回的猎物的话一定会大惊失色，但是没能亲眼在它的身边看到它的成长，海斗还是觉得非常遗憾。但是。

    “是吗……你还记得我吗……谢谢。”

    看到被放到甲板上的布拉其用身体磨蹭着站起来的自己的腿的样子，海斗露出了微笑。他不会要求太多。因为只要想到也许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事情的话，就觉得这样已经足够幸福了。

    “小鬼，你总算回来了啊。”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海斗不由自主回头，结果下一个瞬间，他已经被路法斯粗大的胳膊所搂住。

    “居然憔悴成这个样子……喂！达尼！”

    被叫到名字的瞬间，掌管厨房的男人已经从包围海斗的人群中跳了出来。不愧是水手长，果然威势十足。

    “听好了，如果在回到普利茅斯之前，没能让小鬼胖起来的话，我不会放过你的哦！”

    “我知道!我会让他和女王陛下御用的鸭子们那样，不管哪个部分都变得圆滚滚的。”

    达尼冲着海斗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做好觉悟吧！小鬼。”

    “是……是的。请手下留情。”

    尤安抱住了浮现出抽搐笑容的海斗的肩膀。

    “你可让人担心死了。兄弟。总之你平安无事就最好不过。”

    “嗯，谢谢。”

    “多亏了你借给我的钱，我才平安地租到了房子。虽然狭窄了一点，不过住起来的感觉可不坏。你方便的时候记得来玩哦。我就不用说了，波丽也会很欢迎你的。”

    听到两人对话的马西也插嘴进来。

    “既然如此，也要来我那里哦。我老婆的手艺可是好到和达尼那种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呢。”

    在旁边耳朵很尖地听到那句话的克罗利娅号的厨师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在缺少娱乐的船上，最能让人高兴的活动就只有吃饭而已了。要是损害到他的心情的话，就等于会让愉快的时间变得凄惨无比。所以深知这一点的马西慌忙补充：

    “哈，当然了，那个也是因为做丈夫的吃什么都觉得好嘛。”

    尤安也赶紧帮忙：

    “毕竟你们是新婚嘛！”

    “是啊。”

    达尼好像在说“真拿你们没办法”一样地再度哼了一声。不过似乎打消了进一步攻击的意思。

    看到那一幕，马西也向尤安露出感谢的笑容。不愧是海上的兄弟。绝对不会坐视同伴的危机。目睹到两人感情不错的互动，海斗也产生了幸福的感觉。没错，他想要返回的就是这里。他一直祈祷着能够返回这个场所。

    “诸位！”

    那个时候，最后爬上甲板的杰夫利提高了声音。

    “要重温旧情也等到了外海再说。还有，路法斯！”

    改变了表情的水手长向前踏了一步。

    “是。”

    “在我不在的期间，你做得很好！”

    “就算让我再顶替一阵也没有关系哦。”

    面对坏笑的路法斯，杰夫利也露出笑容。

    “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要请你还回指挥权了。进行出航准备！”

    “是，长官！”

    挂着开朗表情的路法斯，转向包围着海斗的水手们，发出了轰鸣般的声音。

    “回自己的岗位去吧！小子们！英格兰在等着我们呢！”

    “哦哦！”

    男人们伴随着欢呼开始奔走。

    杰夫利向一下子变成孤单一人的海斗说道：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等出了港口，确定了航路后我再去接你。”

    “知道了。”

    说老实话，海斗松了口气。虽然能够和大家再会他真的很高兴，而且也有一堆的话想要说，但是，他没有自信能不能奉陪到最后。如果兴奋过头的话，也许又会出现发作。海斗无论如何都无法抹消那个不安。

    （没错，逃亡还没有结束。在回到英格兰之前，都必须慎重行动……）

    海斗再次叮嘱自己。还没有任何人，包括杰夫利在内，知道他的病情。就算知道了，在船上也做不到什么吧？

    “那么，回头见。”

    在海斗忍耐着胸口的疼痛试图转身的时候，那捷尔开口说道：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嗯，现在没有什么吧。”

    在他身边的基德也开了口。是好像抹上了无数蜂蜜的甜到发腻的声音。

    “你就不问问我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那捷尔将基德连同的问题一起无视，重新向海斗露出温柔的笑容。

    “好好休息吧。既然都到了这里，那就可以放心了。”

    海斗点点头，彻底地转过身去。他想要早点去没有他人视线的地方。就算瘫软在地上，也不会被人一一地询问“你没事吧？”的地方。

    “啊……你的话没关系哦。”

    就在他试图关上船长室的房门的时候，从后面跟过来的布拉其滑行般地进入了里面。因为突然变成一个人也觉得寂寞，所以海斗很需要不会说话的友人。

    “唔……”

    布拉其跳到了脱下鞋在床上横躺下来的海斗的身边。

    “哦，很漂亮的跳跃呢！”

    想到光靠它自己的力量还无法跳上床的时期，海斗又觉得难过了起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月……”

    抚摸着那个迅速蜷缩成一团的白色脊背，海斗喃喃自语。

    “这么说起来，距离我的时空跳跃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啊……”

    多么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啊。海斗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在有生以来的十七年——虽然很快就要是十八年里，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的繁忙以及多灾多难。而且，灾难似乎完全没有终止的迹象。

    “必须尽快做出防止空气感染的面具才行……也必须考虑无法一起睡的借口……”

    他不能把疾病传染给杰夫利。其实他也不应该躺在床上吧？等睡了一会儿恢复精神后，就必须替换床单才行。

    （比起那个来，问题在于什么时候向杰夫利告白疾病的事情吧。是一上陆就说的好呢？还是再隔一段时间比较好呢？）

    海斗再度叹了口气，抬起变得沉重的眼帘，将茫然的视线投向天空。然后，下一个瞬间，大吃一惊地支撑起身体。

    “咦……？”

    高高的天花板，一排排的书架——当然，那些都是杰夫利的船长室中所没有的东西。支撑起上半身的海斗所坐的椅子也是如此。还有，那个在桌子上堆积着书本，认真地阅读着其中的一册的人物。

    （和哉……！）

    海斗终于理解了。

    这个是梦——那个惯常的梦境。

    在他思来想去的期间，已经不小心被睡眠的波浪所吞没了吧？然后，窥视到了在无限的平行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的和哉。

    （在西班牙的时候，我曾经希望至少能在梦里看到他。结果却一次都没有出现啊。）

    在和哉的正面重新坐下的海斗，用无法看见的手轻轻戳着对方的额头。然后，理所当然般地向那个完全没有改变表情的脸孔露出微笑。

    （头发果然长长了呢。虽然毫无疑问是瘦了一点，不过脸色并不难看。在球之丘的时候看起来很苍白，那个是因为寒冷的关系吧。）

    太好了。海斗心想。健康受损的人有自己一个就足够了。

    （话说回来，这里是……？）

    海斗环视周围。从书架的众多来看应该是图书馆，不过很明显不是圣克里斯托佛学校的图书馆。这样说的话，就是和哉每个周末都会去的普利茅斯的市立图书馆吧？

    （他还在寻找吗？）

    一方面是觉得抱歉，不能通知他已经不用去做那种事情，另一方面，海斗知道自己因为和哉的好意而高兴。

    就如同对于杰夫利而言，那捷尔是无可替代的好友一样，对于海斗而言，和哉也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的唯一存在。

    （虽然很遗憾没能将这个想法传达给他。）

    海斗为了逃避快要溢出胸口的哀伤感，将注意力转到了和哉阅读的书本上。因为封面朝下，所以无法判断标题。不过在他大大地探出身体，将目光转向正文后，意料之外的一行字冲进了他的视野。

    “凯尔特人没有明确地区分生者的世界和神明与死者的世界，甚至于忘记了在萨文的大祭之类的特定日子中，在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分界线。”

    不是关于英西大海战的书籍。

    也不是好像里瓦斯刑警所说的那样和德雷克的大鼓有关的书籍。

    （为什么是凯尔特人……？）

    也许是为了放松而随便拿起的书吧？不过和哉的表情过于认真，让人无法认为他是随便翻动那些书页的。海斗脑海中一片混乱，为了寻求答案进一步地试图阅读本文。

    “那个……”

    因为从背后传来好像马上就要消失般的声音，海斗慌忙转头去看。然后，因为意外的情景而瞪大眼睛。

    “我听里瓦斯先生说你每周都来这里……啊，直接听说的人不是我，而是母亲……因为她不让我直接和警察的人见面……”

    发出声音的是比海斗他们还要年幼的少女。让人感觉到温暖的褐色眼瞳，接近白金色的明亮金色卷发梳成两个辫子的样子非常可爱。海斗隐约觉得眼熟，但是却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爱丽丝？”

    静静回望着犹犹豫豫拼命试图挤出话语的少女，突然开口说道。

    “爱丽丝是我妹妹哦。”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

    “我是艾米。因为两个人都说去学校会被妈妈怀疑，所以我是和学校的朋友来的。因为想要和你交谈……”

    和哉抓起了艾米的手。

    “请你直接叫我和哉就好了。因为曾经在球之丘见过面，所以也不算是初次见面。”

    那句话让海斗明白了她的身份。

    是在进行时空跳跃的日子，在倾盆而下的雨水中撞到的阿德金斯姐妹中的一人。

    “那个人……手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人……还没有找到吗？

    因为说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所以时间上没有多少富裕吧。面对干脆的提出正题的少女，和哉点点头。

    “啊啊，还没有找到凯特的下落。”

    艾米一面小心着周围，一面轻声询问。

    “是消失在了……地面吧？”

    “恩。不过，你不是对里瓦兹先生说没有看见吗？”

    “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叮嘱我说不要说傻话啊。可是，因为爱丽丝很粗心，所以不小心在刑警先生面前说出

    来了……”

    “被教训了？”

    “超大号的。”

    “可怜……”

    和哉的嘴唇上浮现出苦笑。

    “确实是很愚蠢的事情，普通人不会相信的吧。”

    “可是，你看到了，我们也看到了。那个是真的发生了哦。”

    艾米从挂在肩膀上的包中取出陈旧的图画书。

    “这个借给你。”

    “是什么？”

    “等到不需要之后就寄回来给我好了。里面夹着我家的地址。”

    和哉接过书阅读标题。

    “《康沃尔的精灵们》……相当古老的书啊。”

    “是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我们的东西哦。”

    “那么重要的书可以借给我吗？”

    艾米点点头。

    “没事，我相信你。毕竟你是一直一直在寻找不见了的朋友的好心人。”

    “……谢谢。”

    和哉一瞬间好像在忍耐疼痛一般的皱起眉头。多半是在强忍泪水吧？

    海斗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在不能对任何人敞开心房的情况下，因为遇到可以真正理解自己的人，而由于过

    度的喜悦想要哭出来。

    “那一天，我之所以去球之丘，就是为了确认这本书上写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艾米开始说明。

    “虽然我觉得很愚蠢，但是爱丽丝很认真……因为她还是孩子，所以会相信童话故事哦。可是，当那个人

    ……凯特消失在地下的时候，我才明白童话故事也是会真的发生的。虽然我没有看到精灵之环。”

    “精灵之环？”

    海斗与和哉都探出了身体。因为他对于艾米的话有印象。因为“白鹿旅店”的女主人，和海斗一样穿过“

    隧道”来到十六世纪的莉莉·福劳姆也曾经说过。她是由于阅读到收集了残留在英格兰的传说的图画书，

    所以得知了那个存在。

    “就是第二十一个故事哦。页数就是……你看目录。”

    艾米翻起封面催促和哉。

    “精灵之环……这个吗？”

    迅速扫视文章内容的和哉的面颊抽搐了起来。

    “如果在盛夏夜或是复活节坐到了精灵之轮上的话，就会被带去精灵之国。如果在满月之夜在精灵之轮的

    周围转上九圈的话，就能听到精灵的说话声……可是，你们为什么认为那个环在球之丘上？”

    艾米露出了你问的好的微笑。

    “虽然我的祖母生于爱尔兰，不过她总是说精灵居住的国家就在球之丘上哦。”

    “就算是这样，能够见到精灵也要是在晚上吧？”

    和哉的指摘让艾米皱起眉头。

    “你觉得我们是能够夜游的年龄吗？”

    “不。”

    “家里绝对不会答应啦。所以只能留到尽可能晚的时间哦。之所以撞到凯特，也是因为着急回家的关系。”

    和哉进一步提出疑问。是海斗也抱有的疑问。

    “那么，为什么要在那一天来确认？按照你们的书籍的表示，能够去精灵之国的日子应该是仲夏夜或是复

    活节吧？”

    艾米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果然也被这里骗到了。”

    “骗到？”

    “我们也因此而失败过。在千年的复活节的时候。”

    “那是什么意思？”

    艾米得意的挺起胸膛。

    “这个也是祖母告诉我们的哦。我们说出复活节的失败后，她说因为对方是精灵，所以要配合精灵的时间。”

    海斗看到，就在那个瞬间，和哉的面孔上浮现出冲击的色彩。

    “精灵的时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吗？”

    “明白了？”

    艾米露出微笑。

    “现在的时间是罗马教皇所定下的吧？”

    和哉点点头。

    “是格里高利十三世。”

    “不过，祖母说，因为那个是人类定下的规矩，所以和精灵没有关系。他们的日历是按照月亮圆缺来决定

    的，所以祖母计算了一下，告诉我下次精灵世界的大门打开的日子就是这一天。”

    听着艾米的话，海斗也在迅速计算。自己等人是在七月初站上的球之丘——从旧历来说正好是仲夏夜。

    “谢谢你，艾米。”

    和哉将借来的书紧紧放在胸口说道。

    “我一直在持续调查德雷克的大鼓响起的日子。因为海斗消失前说他听到了那个，我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然后我追溯历史，也调查了布莱克提督以及尼尔森提督号称听到那个的日子。最后还调查了里瓦兹先生

    所说过的几十年前的失踪者。可是，我觉得那些的日期中没有规律可循。但是，如果换成儒略历的话，也

    许会出现不同的结果。而且如果能够确定隧道……让海斗消失的洞穴是配合着‘精灵的时间’开合的话，

    就应该能够找出救助他的方法。”

    艾米瞪大了眼睛。

    “要增么救助他？”

    那个时侯，因为听到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艾米慌忙挺直了脊背。

    “就是这里哦。多罗西！我马上就过去！”

    在周围的人们都发出了“嘘”的告诫后，她说完就再度将视线转向和哉。

    “必须走了……幸好今天遇到了你。因为我毕竟不能一再的来图书馆。如果那么做的话，会让朋友和母亲

    觉得奇怪。问我这是突然怎么了？”

    “真的太谢谢了。”

    和哉握住艾米的手。

    “书我一定会还给你。如果能够找回海斗的话，也会告诉你详情的。”

    “说好了哦，再见！”

    因为害怕被朋友看到，艾米拨开和哉的手迅速消失了。

    “今天是三月五日……”

    然后，被留下的和哉静静的读出手表上的日期。

    “下次隧道有可能打开的时间是在春分的日子。儒略历的话是什么时候呢？”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凝视着自己的海斗。即是如此，他还是用好像海斗就在身边一样的感

    觉喃喃说道。

    “海斗，既然你无法回来，就换我去接你吧。然后，我们一起回来。回到我们的世界来。”

    海斗不由自主闭上眼睛。他很感谢和哉绝对不会动摇的心意。但是，他不能让和哉踏上不能确定是否能完

    成来回的旅程。

    （那样的话，太过危险了吧……！）

    也许如同和哉所说的那样，在下次的春分日，通向平行世界的隧道确实会打开。但是，他所前往的地方，

    不一定就是海斗所在的世界。就算是现在他目睹到的梦境，也许也不是海斗真的看到了过去曾经存在的世

    界。也许并非现实，而只是他脑海中孕育出的幻想。

    （可是……如果真的有那回事的话，和哉一定会试图过来。绝对的……）

    如果希望他平安无事的话，就必须阻止他的念头。但是，到底怎么办才好呢？海斗不知所措。就算可以听

    到和哉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也无法传达给他。

    （如果去了完全不同的世界，到最后不但见不到我，也无法返回原本的世界的话怎么办？）

    在拼命搜索解决对策的海斗的脑海中，再度掠过了那个人的面影。莉莉·福劳姆。和海斗一样的时空跳跃

    者。虽然身为吉姆·毛利森粉丝的她，好像把那个称为“门”。

    （对了……和莉莉商量一下吧。）

    如果是那位经验丰富的年长女性的话，也许会有什么好主意，也许能想到什么方法。

    “不要着急哦，和哉。”

    海斗向用双手抱起桌子上的书籍走向书架的好友的背影诉说。

    “就算你来了，我也无法回去。不能回去。因为我想要的生活的……已经是这边的世界。”

    没错，能让他想要一直呆下去的，就只有杰夫利的身边了。为了站在他的身边，海斗舍弃了全部。无论是

    试图赌上性命来保护他的雷欧，还是舍弃了立场向他示爱的文森特。所以，他一定也会舍弃和哉吧？虽然

    知道那是自己的任性，虽然海斗不想伤害到和哉，可是他多半……不，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喂……！”

    因为被用力摇晃肩膀，海斗猛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他注意到担心的俯视这自己的碧蓝色眼眸。

    “啊……杰夫利……”

    “因为你好像很痛苦的呻吟，所以我吓了一跳。做了噩梦吗？”

    虽然并非如此，海斗还是点点头。

    “我梦见又被关进了监狱……”

    杰夫利伸出手轻轻环绕住海斗的身体。

    “赶紧忘记讨厌的事情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再度吃到那种苦头！”

    “嗯。”

    “虽然早了一点，不过等平安到达外海，就开始吃晚饭吧。是庆祝你回归的晚餐会。你能参加吗？我知道

    你非常疲劳……”

    “没事的哦。因为我也想要和大家交谈。”

    海斗回抱着那个宽敞的脊背想道。

    （对不起，和哉。我无法返回你那里。拜托了，请你忘记我吧。就算你认为我是个任性的家伙而憎恨我也

    没有关系。）

    海斗自己也觉得无法再度和和哉见面很痛苦。可是，那就是爱上了杰夫利的代价。

    既然只能选择一个人的话，海斗会选择现在自己怀中的人。不管要选择多少次，不管在什么时候。

    （没有办法啊。我毕竟爱上了他。）

    海斗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灿烂的头发。因为死亡的恐惧而萎缩的心灵中再度亮起了希望的光芒。没错，这

    里是海斗的家——他的灵魂栖息场所就是杰夫利的身边。如果是为了了回到这里的话，他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痛苦都可以忍耐。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们也该走了吧？”

    松开拥抱的海斗如此表示后，杰夫利露出了闹别扭的表情。

    “你光会体贴大家。”

    海斗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也希望我体贴你吗？就好像对外人那样？”

    杰夫利皱起眉头。

    “那个我也不想领教。我现在的希望是……”

    “希望是？”

    “温柔的吻。”

    在被夺走嘴唇前，海斗吻上了杰夫利的面颊。然后，向挂着不满表情的恋人微笑着说出谎言。再度的谎言。

    “我一直在发烧，还会咳嗽。我想多半是感冒了。所以，再回到普利茅斯之前都不能接吻哦。在文森特…

    …文森特也就罢了，菲利普国王也许会派遣追兵的时候，如果船长倒下就糟糕了吧。”

    这个很像样的里由让杰夫利不情不愿的退让了。

    “我知道啦。”

    其实就算是对于面颊的吻也很危险。海斗假装抚摸脸颊，擦拭了沾到自己唾液的部分。如果可能的话他想

    要用酒精消毒，可是做到那个地步的话难免会被怀疑吧？

    “等回到普利茅斯，治好你的感冒之后……”

    一面伸手将海斗拉起来，杰夫利一面如此说道。

    “我们就进行那个晚上的继续吧。这次不会在中途停下了哦。我要让你成为属于我……只属于我的人。”

    海斗回望着蓝色的眼眸。他无法说，不行。因为他很清楚杰夫利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说出这种语言的。而

    且海斗也很期待着同样的事情。这次一定要让身心都获得结合，让杰夫利成为只属于自己的人，所以。

    “好啊。”

    海斗点点头。他是打算回到普利茅斯后就说出自己的疾病。因为实际上也是无法掩饰到底的。不仅如此，

    他还要考虑如果杰夫利无论如何都要和自己结合的话，有没什么可以安全完成的手段。

    （到了这个地步就索性看开，惊醒最冷静的考虑吧。）

    海斗如此告诫自己。光是觉得害怕、害怕而蜷缩起身体的话，还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文森特曾经对由于沃尔辛厄姆的暗杀者而害怕的海斗说过，不能主动进入肉眼无法看见的牢笼。他对自己

    说的活下去，一定是包含着这样的意思吧？他是在激励自己要和恐惧战斗，并且获得胜利。

    （我会尝试的！文森特，这也是为了不浪费你的心意。）

    并肩和杰夫利走在一起的海斗如此劝说自己。活下去，尽最大的可能活下去。

    “呐，格里高利历和儒略历的误差是多少天来着？因为一直呆在西班牙，我觉得都要闹不清日子了。”

    杰夫利回答了假装若无其事的海斗的问题。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

    “我们所使用的儒略历要晚上十天左右吧。比如说虽然今天是十月十四日，但是在西班牙混蛋的日历上就

    是十月四日。”

    海斗迅速计算。也就是说，距离和哉的世界的二月二十三日——春分日还有一个月左右。

    虽然不知道在那之前是否能找到什么对策，但是多少能有一些缓冲时间还是值得庆幸的。

    （希望至少能输送个“不要来这里”的信息给他啊……）

    沉浸在思考中的海斗，在下一个瞬间由于贴上面颊的嘴唇而大吃一惊的抬起脸孔。

    “什、什么？”

    看着从心底觉得吃惊的海斗，杰夫利露出微笑。

    “哎呀呀，没想到你真的忘记了。”

    “到底什么啊！”

    “虽然对于西班牙的混蛋我还是很看不顺眼，不过今天就算是特别的好了。因为能说出祝福的话语是再好

    不过的事情。”

    杰夫利留下这样的前置后，再度将嘴唇凑近海斗的耳边。

    “祝你生日快乐，凯特。不过，如果还想继续当我的船舱侍者的话，就不要告诉大家这件事哦。”

    格里高利历的十月四日——他居然真的忘在了脑后。

    海斗茫然凝视着杰夫利，然后一把抓住了他。同时充分咀嚼着能够在心爱的人怀中迎来十八生日的喜悦。

    后记

    您好，我是松岗夏树。

    这一次舞台离开了西班牙，我也和海斗一样，感到很恋恋不舍呢。也许有读者会先阅读后记，所以我就不

    好说的太详细了……不过文森特啊！

    海斗他们取得隆塞斯巴里斯，在法国成为隆赛沃，那就是中世纪英雄史诗最高杰作，作为《罗兰之歌》舞

    台的土地。看起来，这块土地对于生长在比利牛斯山脉南侧的人们来说是一块鬼门关的样子。

    我想应该有读者已经看过了《小说CAHARA》，得知本作品的插图作者已经更换为彩老师。对于爽快的接受

    了工作的彩老师，谨献上我发自心底的感谢。我自己也有了以全新的心情将故事继续书写下去的觉悟了呢。我还要深深地感谢一直陪伴我到现在的雪舟熏老师，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在第十二卷发售的同时，DRAMACD《海盗风云》的第五张也预定在此时发行。这一次也是三卷连续推出。

    作为给购买了去年十二月发行的第四卷，还有预定在四月份出版的第六卷的朋友们的特典，会送上特别的

    应募小册子。至于详细的内容都记载在CD的出版商MARINEETERTAMENT的网页特设页上，如果感兴趣的朋

    友请去那里看吧。

    以前有读者向我询问：“CD的声优是怎样决定的呢？”主要声优是我在参考了声音样板之后挑选的，次要

    角色则是由音响监督决定，大概就是这样吧。因为这个缘故，偶尔会有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角色分配，所以

    收录的时候很快乐呢。现在我还不知道放不方便公布出来，所以名字就暂时不说，不过第五卷中登场的罗

    伯特·塞悉尔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我觉得他引出了这个角色崭新的一面。

    最后，我发自心底的祈祷与大家在展开（海斗，你真的是连个喘息的空闲都没有啊……苦笑）十三卷中与大家重逢。Sailfor!

    松岗夏树